他收住下楼梯的脚,站在楼梯中段怔怔地望着他们。
过了一小会儿,张毅泽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惊讶地发现秦充就在他背后。
张毅泽身边的女同事也回过头来。
是相当漂亮的女性,穿着没有设计感的OL套装也挡不住本身的美丽,相反,就是因为穿着朴素,更能给人一种反差强烈的惊艳感。
“秦充,你……”张毅泽走到楼梯处,抬起头。
秦充扬了扬手中的白纸,“我去后勤申请东西。办公室的那群家伙不是人,全都把我当免费劳工。”
“东西很多?我帮你搬上去吧。”
秦充看了一眼站在张毅泽身后不远处的女性,说:“不用了,你们不是在谈事情?”
那位女同事上前几步,笑着向秦充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李佳妮。说起来也惭愧,是我缠着毅泽说话,害他不得不在上班的时候摸鱼。”
喂喂,笑成那样,我可看不出你哪里惭愧。
秦充不动声色地在内心吐槽,表面功夫却滴水不漏。他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等我一下。”张毅泽突然对秦充说,然后低声和李佳妮说话。
从秦充的距离实在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
几秒钟后,张毅泽向秦充招手,“走吧,去后勤部。东西送上去该吃午饭了。”
秦充小跑到他身边,问:“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行吧?我们在冲刺了,吃完了还得回去当拼命三郎。”
“嗯。”
秦充欢呼了一声,侧过脸向李佳妮点点头算是告别,开心地跟着张毅泽下楼去。
吃午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地向张毅泽打探李佳妮的事,不出所料,她果然就是从圣诞节后就一直和张毅泽有接触的那个人。
“你呢?觉得她怎么样?”秦充问完后将饭菜包在嘴里,一动不动地等张毅泽回答。
张毅泽想了想,“没怎么样。”
“你不觉得她很……漂亮?”秦充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问道。
“觉得。她是个美人。”
“那,那不是挺好的?”秦充嘴角抖了抖,眼神不由自主地缩向旁边,“你都不出去交际,平时又那么木,有人追求的话,交往一下不是挺好的?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女朋友。”
嘴上虽然那么说,心里却在反驳——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张嘴它背叛大脑了怎么办啊!
张毅泽垂下眼沉默下来。
秦充紧紧地咬着嘴唇。他实在是厌恶这样口是心非的自己。
明明不希望张毅泽交女朋友的——男人是见色忘义的生物,就算温柔如张毅泽,就算他和他的兄弟关系再好,交了女朋友以后也肯定会把自己扔得远远地。
“你说得对,”过了半晌,张毅泽轻轻地,好像是在叹息一般地说,“我可能是太不知足了……”
听到他那种自卑的口气,秦充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对不起,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诚恳地说。
“啊?”张毅泽错愕地抬起头。
“请不要轻易和别人交往,一定要找一个真正喜欢的!”
张毅泽愣愣地看着他,“你这是……”
“建议!”秦充高高地抬起眉头严肃地说,“这是来自亲友的最宝贵的建议!听好,一定要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来交往,这样才能知道恋爱有多么幸福。”
“啊……哦。”张毅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答应了?就算天仙下凡要追求你,如果不喜欢,也不要勉强自己!”秦充一再强调。
“嗯。”张毅泽答应道。
“发个誓?”
“……”
看着扑克脸无奈地竖起三根手指头,秦充笑了。
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我会祝你幸福。
所以在那之前,让我继续赖在你的身边吧。
离新品开发会议还有一天时间。
秦充和他的同事们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整个办公室犹如中世纪的血腥战场。
“城东区的市调资料还没整理出来吗?”
“整理出来了,可是可参考率太低。”
“给我个估数。”
“不到50%……”
“删掉重做!谁那里还有资源,还需要200人的调查数据,十二小时内要弄好!”
“我没有了,我连我老妈学校的学生都利用过了。”
“我的资料全是在马路上求人填的,站了大半天也才收集到二十多个人。”
“谁还有资源!紧急!”
组长已经抓狂了。
秦充紧张地在MSN等网络聊天软件上找人,想从中找到能够帮忙填写调查表的人。
“提供罐头食品的备选公司名单是谁拟订的?”组长突然大声问。
秦充一听到“罐头”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回答:“是我是我。”
“有没有和那几家公司联络过?”
“有,和他们说好了一旦方案通过就开始竞标。”
因为之前被赵闵文批评说方便食品和罐头食品完全不一样,还说没有技术支持写再多也没用,所以秦充狠狠地K了两天数据,决定采用和有生产罐头食品经验的公司进行合作的办法。
虽然这么一来产品成本会上升,但秦充也找市场部的同事进行过大致的估价,找人合作的成本并不会比自己研发技术高多少。与自己从头开始涉足于并不熟悉的领域比起来,如果只是生产一种商品,借用别人现成的技术更经济有效。
“很好。”组长满意地冲秦充点了一下头,又对其他人吼,“继续联系市调资源!没联系好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秦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MSN上有信息,是学长传来的。
“新品企划书怎么样了?”
“还在做,今天可能会通宵。”
“加油,我们公司也等着竞标呢。”
“嗯。那个……”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
“啊不,没事,你也忙你的吧。”
他在一瞬间产生了向学长求助市调资源的冲动,却又在下一秒掐熄了那一小簇火苗。
不能一味地依赖学长,秦充想,否则永远无法成长。
我一定要自己做出来!
☆、B-4
秦充的雄心壮志一直维持到晚上。在全组的努力下,市调资料还差120人份。
肚子饿的时候有人会变得软弱,有人则会乱发脾气。秦充属于前者。
晚上九点过,秦充蹲在洗手间里给张毅泽打电话。
“你在哪里?”
一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张毅泽的声音,就有安心的感觉。
下班时间他因为太忙而没有和张毅泽一起吃饭,只象征性地啃了几块同事的饼干,然后就一直饿到现在。
一周一次的新品开发会议将于第二天下午三点召开,也就是说,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虽然整个企划书只差市场调查的资料还没完善,但市调却是最不可能赶工的部分——就算不眠不休,没有资源就是没有资源,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办到的。资料不可能虚构,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做街头调查。
企划组的人没有一个离开,包括组长在内,全部都在寻找自己有可能找到的关系。而秦充能够想到的,除了学长以外最后一个不到万不得以不想去给他添麻烦的人,就是张毅泽了。
“阿充?你还在吗?”没听到秦充的回答,张毅泽又问了一句。
“在……”秦充哑着嗓子说。
“声音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饿了……”本来还没什么的,谁知一被关心就觉得委屈。秦充抬起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自己哭出来。
“你还没吃饭?”张毅泽的音量拔高了一点,“难道还在公司?”
“嗯,”秦充揉了揉鼻子,“企划书还没完成,少100多人的市调数据,我们组的人都没回去。”
“100多人?”
“120人……能找的资源都找过了,现在是晚上,不可能上街去做……”他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向张毅泽开口才好。
他们是好朋友没有错,但拿自己的工作去打扰别人,始终有撒娇的嫌疑。
张毅泽沉默下来。
秦充听着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心情越来越沉重——平时虽然经常找张毅泽抱怨工作的事,但像这次这样希望对方帮忙,还是第一次。
他听出来了吧。果然觉得我很麻烦吧。秦充沮丧地想。
委屈的感觉渐渐扩大开来,连眼眶都潮湿了。
“我知道了,你赶快来我家。”张毅泽突然说。
“啊?”秦充愣住。
“你把市调的问题邮给我一份,我想办法找点人来填,虽然不能保证能拿到120个回复,但是试一下吧。填写完后的调查表可能会很大,靠网络传输来判断哪些有效哪些没效太慢了,你带上笔记本电脑直接到我家来吧。毕竟后面的整理工作还需要企划组的人来做。”
“去你家?不,不会太打扰你吗?”秦充惊讶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你快给你们组长说一声,然后邮给我问题表。去吧。”张毅泽沉稳地说。
“阿泽……”
“没时间了!”张毅泽低喊了一声。
“好!阿泽谢谢你!我现在就去!”秦充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冲了出去,差点和正要进洗手间的同事撞个正着。
上一次去张毅泽家,秦充喝了个半醉,又是被拖拉着,对于路线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离开公司前他又给张毅泽打了个电话,问清了具体地址才背上公司配备的厚型笔记本电脑,一路不停地跑过去。到达目的地时人都快喘得无法呼吸了。
张毅泽打开门,一手接过他那比砖头还重的计算机,一手搀扶着他进屋。
还在玄关时秦充鼻子一动,嗯,什么味道?
“调查表还要等一会儿。来,先吃点东西。”张毅泽把他让进和客厅连在一起的卧室,床前小桌上摆着一碗冒热气的鸡蛋面。
秦充欢呼着扑上去,盘腿坐在地上,二话不说抱起碗就开始吃。
吸了三大口面条后才稍微止住饥饿感,秦充感动地说:“太好吃了,阿泽,这个实在是太好吃了!”
“我只会煮面条,味道也一般,你是因为太饿了才觉得好吃。”
秦充咬了一口煎得软硬适中,蛋黄水水的鸡蛋,“真的很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张毅泽摸了一下后脑勺,转身坐回计算机前,嘀咕道:“说什么……太夸张了……”
秦充端着碗蹭到他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计算机屏幕,边吃边问:“发了多少份出去?”
“一份。”
“一份?”秦充差点把面条喷出来。
“那边会帮我分散发给更多人,现在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哦。”秦充吸着面条点头。
“你别太担心。”
“没关系,大不了被组长K。组长一把年纪了,力气也不算太大。”秦充撇撇嘴,“都怪该死的赵闵文,平时的企划书有2000人的市调数据就够了,他偏说我这次的风险太大,必须拿出2500人份才有说服力。啊!我最看不惯他那副‘老子说了算’的嘴脸了!真不明白部长为什么那么纵容他!”
吃完面条,秦充主动洗了碗,一边等调查表一边闲闲地翻着张毅泽书柜里的杂志。
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张毅泽的床边,双腿伸直,很惬意的样子。
张毅泽则一直坐在计算机前。
床头闹钟的时针指在十和十一的正中间。
秦充开始有些焦急,脚后跟一下下地轻拍着地板。
当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的时候——
“第一批数据到手了。”张毅泽突然说。
秦充一下蹿起来,将笔记本电脑接在张毅泽的计算机上。
第一批数据一共有56份,秦充花了一点时间一一看过去,筛掉了3份。在他审查数据的时候,第二批数据也到了,35份里的有效数据高达34。
秦充激动得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质量这么高的调查回执。平时看起来呆呆的阿泽居然这么有人脉,实在是太强大了!
第三批数据和最后一批数据分别在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和凌晨零点一刻传到张毅泽的手上,秦充一边用电话联系组长一边整理。
数据总数超过了秦充他们需要的数量,竟高达147份,就算把不合格的全部筛掉,也肯定能超过120。
电话那头组长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得哽咽起来。
“让大家都回家休息吧,我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把数据带过去,我们有一上午时间进行影印和装订。”秦充说。
他挂了电话后看了看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半了。
张毅泽还在帮他统一调查表的格式。
秦充拍拍他的肩,“你睡觉,我得回去了。”
张毅泽也看了看时间,想了一下便摇头道:“太晚了,今天住下来吧。先去洗澡。”
“可是我还有点东西没做完,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只要睡着了就会睡得很深,你在旁边跳迪斯科也闹不醒我。”
秦充突然一笑,勾着他的脖子说:“阿泽,你开始有幽默感了。”
结果秦充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过,看张毅泽睡得很香,怕吵醒他而没有上床,就这么靠在床边睡着了。
☆、B-5
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身体下面软软的触感让人恍惚,秦充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在阿泽家留宿了。
而且明明是在床下睡着的,醒来却是在床上。
几点了?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撑起身去找床头闹钟,在看到时针指向十二的时候,秦充一愣。
不是吧,这玩意儿停了?
仔细一看,秒针还在走嘛。
这么说,十二点了?
窗户上虽然挂着窗帘,但属于白天的阳光还是偷溜了几缕进来。
秦充的嘴角突然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不,不是吧……这是个梦吧?一定是梦没错!我怎么可能睡到中午十二点,不可能的,早上我应该把市场调查的资料拿给组长,然后统一影印装订的。因为下午三点就要开会了啊。下午三点,我们就要和那个可恶的赵闵文决斗了!
这一定是个梦吧。
秦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牙齿互相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这一定是个梦!是个噩梦!
眼前突然一花,他虚弱地倒回床上,耳边似乎有火车开过的轰鸣声,震得他头痛无比。
快醒醒啊!从这个梦里醒过来啊!
秦充睁大无焦距的双眼,躺在床上无声地呐喊。嘴唇很干燥,四肢也没什么力气。
像是响应祈祷一般,他在耳鸣的情况下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张脸悬浮着出现在他面前。
秦充被吓了一跳,想从床上翻起来,可惜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充使劲眨了眨眼,认出那张脸是属于张毅泽的。
“我……”他开口说话,声带却像被砂纸磨过。
张毅泽转身倒了一杯水,扶着秦他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你发烧了。”
秦充红着脸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润泽了一些。
原来是发烧了,难怪身体酸软。
他点点头,随即焦急地抓住张毅泽的手臂,“调查资料!我给组长说早上送过去影印的!现在都十二点了!”
“别急,我已经把你的笔记本电脑带给你们组长了。他知道你生病,说让你好好休息,下午的会议有他们在,别担心。”
“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放松,全身就更加无力了。
秦充倒回床上,“阿泽,谢谢你……”
这段时间好像经常在对阿泽说“谢谢”,的确是麻烦他太多了。
张毅泽摸了摸他的头,“我买了粥,来趁热吃,吃完如果不放心,给你们组长打个电话吧。对了,还要吃点退烧药看看,如果傍晚温度还没降下来的话就去医院。”
秦充听话地“嗯”了一声,默默接过张毅泽递过来的粥,吃了几口后他突然说:“阿泽,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自然多了。”
“自然?”张毅泽坐在床边看他吃饭,听他那么一说,有些怔忡。
秦充笑了笑,“以前想要你多说几句话比登天还难,最近似乎没那么拘谨了。”说完他又补充道,“而且我发现你很会照顾人。哦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个弟弟是吧,难怪,做兄长的人都比较温柔。”
“可是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怎么会。”
“真的。”张毅泽半仰起头,将半身的重量放在撑在床沿的手肘上,在秦充鼓励的眼光下一边回忆一边说,“我从小面部神经就有点问题,不哭也不笑,别人不能从我脸上看到任何情绪,去看过不少医生也没能治好。我弟弟和你同年,小时候还好,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很粘我。但是当他渐渐能分辨事理,就会说‘哥哥没有表情’,‘哥哥好恐怖’之类的话。大概五岁左右吧,和我就不大亲近了。”
“那是他的问题,和你是不是一个好哥哥没有关系啊。”
张毅泽摇头道:“当时我很难过,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于是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经常欺负他,常常把他弄哭。其实是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继续和我一起玩。现在想起来,虽然是小孩子幼稚的做法,也在他心里刻上了不能磨灭的伤痕了吧。后来大家慢慢长大成人,相处的时候虽然能在表面上敷衍过去,但其实彼此心知肚名,我们谁都忘不了以前的事。”
秦充慢慢地喝着粥,听张毅泽那样说,心里微微刺痛。
“阿泽,你很喜欢你弟弟吧。”他说。
张毅泽沉默了片刻,“嗯。”
“我相信你弟弟也很喜欢你。”秦充微笑着说,“你们只是一对别扭的兄弟而已。”
“别扭吗?”张毅泽喃喃重复着。
“没关系啊,每一种相处模式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就算你和你弟弟永远这样下去,但内心对对方的爱还是不会消失。不要太拘泥于形式啦,也不要一直背着那样重的包袱,说什么自己不是好哥哥之类的话,如果被你弟弟知道了,他肯定会嘲笑你的!”
张毅泽看着喋喋不休的秦充,问道:“你发烧还这么有精神?”
秦充把喝得干干净净的粥碗亮给他看,“这点小毛病就想把我击倒?没门!我下午还要去开会。”
“不行!”张毅泽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严厉,“发烧了就该好好休息,你们组长也说下午你不用去了。”
“可是那个企划最开始是我的点子,我想亲眼看到它的命运啊。我觉得好多了,之前肯定是因为肚子饿的原因,现在完全没问题!你看……”他边说边从床上下来,谁知脚一沾地就向前趔趄了两步。
被张毅泽及时扶住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原地蒸发——刚说了没问题就站不稳,实在太丢脸了!
张毅泽沉默着把他扶回床上,递了退烧药和白水过去。
“会议……”秦充吃完药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得商量。”张毅泽将他按回被窝里。
“独裁!”秦充不悦地偏过头去。
张毅泽帮他掖了掖被角,叹气道:“这段时间疲劳积累得太厉害,昨天又直接睡在床下,怎么能不生病?只是单纯的发烧还好,没有转成肺炎就该谢天谢地了。”
秦充不看他。
“不要让人担心好不好?已经不是小孩了……”
秦充悄悄地移动眼珠,“谁会担心?”
“你的组长和同事。早上我送计算机过去的时候给他们说生病了,他们都非常焦急且担心。你们是一个团队,试着相信他们不是很好吗?虽然说创意来自于你,但是将创意变为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企划书,却是整个小组努力的结果吧。安心地养病,等他们的好消息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如果企划顺利通过,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就不能一直守护到它变成产品。”
秦充已经转过头来,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毅泽,眼睛一眨不眨。
张毅泽似乎这时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
他掩住口,“抱歉……一不小心就……”
“没有没有,”秦充用力摇头,摇得整个脑袋都发起晕来,“再多说一点……阿泽,我发现你口才真好,而且也很有大哥的架势,我几乎就要被你说服了。”
“几乎?”张毅泽狐疑地问。
“几乎!”秦充贼笑,“我的防守已经很薄弱了,只差最后一击哦。再多说一点,让我放弃去开会的念头吧。”
“别闹了。”张毅泽轻轻地吼他。
“说嘛,来KO了我嘛。”秦充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像极了偷酒喝的狐狸。
张毅泽侧过头看向别处,后颈慢慢染上颜色。
秦充有些惊讶地看着那片皮肤的颜色变化,觉得很不可思议。
男人的皮肤居然也能变成樱花花瓣那样的颜色吗?
过了好一阵,他听到阿泽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希望你能早点痊愈……我,我也很担心啊……”
☆、B-6
把罐头炖肉加进方便面里的创意案,在经过了一次全面的返工后,最终通过了赵闵文严格的审查。不过他坚决反对大量生产,只是打算将它作为冬季限定的商品发售。
现在是四月初,离冬季限定商品上市的日期只剩六个月,接下来比较忙碌的就该是赵闵文所在的开发组了。
不过企划组也不会很闲。在开发组对产品进行研发的同时,企划组不仅要随时关注开发组的进度,还要提前和广告部的人沟通,并帮忙联系广告商。
秦充在会议当天下午接到组长的电话得知案子通过,一高兴,热度就退了。第二天去公司时受到全组同事的热烈欢迎,就差没有被抬起来抛到天上。
“不过也不能松懈啊,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组长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充心情很好地点头道:“我会继续努力的!”又问,“合作方的人什么时候来拿竞标材料?”
组长想了想说:“应该是从今天就可以来拿了。由于想合作的公司比较多,部长又要求开发组那边和每一家公司都进行详细的对话,所以可能会持续几天。竞标时间定在五月底,让我们看看这次是哪家幸运的公司能成为我们的伙伴吧。”
从秦充的私心来讲,当然希望学长所在的公司能够夺标,不过他有他的职业操守,不会因此向对方透露任何不能透露的信息。
学长作为他们公司代表过来做简易商谈以及拿竞标数据的时候,是又过了一天的下午四点。
当时开发组正在开紧急会议,部长便临时决定让企划组先接待,
于是,身为产品创意者的秦充就被派了去。
最近一次见到学长,是什么时候呢?秦充想。
好像是圣诞节前夕,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吃宵夜的,结果为了张毅泽而取消了。那以后,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再见面。平时也就偶尔通个电话,在网上互相问候一下近况而已。
隔了四个多月再一次看到那张放在内心深处的脸,秦充茫然了——学长他……是长成那样的吗?
多日不见的学长,依然帅气,笑声也依然爽朗。严格说起来和四个月前没什么差别,只是似乎长胖了一点,不过气色相当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秦充有种不大认识他的感觉。
在接待室里,他把茶水分给学长一杯,坐在他对面,开始例行公事。
秦充口若悬河地对新产品的理念和定位进行了一大通说明,学长在其间不停地提问,一点小细节都不放过。感叹于对方态度认真的同时,秦充也有点恍惚——自己经常会这样处在一个说话人的位置上,而听话人的那一边,似乎有点不对……
他不应该不停地提问,更不应该抓住自己一些用词上的瑕疵进行纠正。他不是只会安静地听吗?
他总是微微地偏着头,仔细地听着,间或“嗯”一下,只在自己需要建议或者需要响应的时候发言。
他的话不多,往往简练而精确。
他的声音像中提琴般的美妙,听他说话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阿充,你走神了。”
经学长这么一提,秦充才猛地回过神来。
额头上因羞愧和尴尬而渗出汗水,他低下头,“不好意思,我……”
学长微笑地看着他,“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刚才你的眼珠都定住了。虽然从方向上来说看的是我,但视线却穿透了哦。”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难道是我身后有什么?”
实在太不应该了,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秦充自我唾弃着,连忙重新集中精神,硬将脑海里那张扑克脸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谈话相当顺利,两个人都遵守着职业规则,没有因为彼此是旧识而有半分逾越。
学长还是那么幽默,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人开怀大笑。
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说完公事,秦充想借会面的机会和学长好好地叙叙旧。正好对方也不用再回公司,于是两人就约定了晚上一起吃晚饭。
小型接待室位于财务部所在楼层,和学长一起走出去的时候秦充让他稍微等一下,自己则跑到张毅泽办公室门口去喊人。
“阿泽,方便吗?过来一下。”秦充冲着计算机后的张毅泽招手。
张毅泽面无表情地走到秦充跟前。
秦充双手合十地一拜,“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约了学长吃饭,不能和你一起吃了。”
张毅泽抬头看向他身后,学长就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
学长接收到张毅泽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张毅泽愣了一下,也点头示意。
“明天我请你吃好料,作为今天没能一起吃饭的赔偿,好不好?”秦充讨好地说。
张毅泽将视线调回来放在秦充脸上,慢慢地说:“没关系。”
“那我先把人送到公司门口,你继续忙,不打扰了。拜!”秦充笑着跳开,冲他挥了挥手,拉着学长就走。
等电梯的时候学长突然说,“我见过他。”
“啊?谁?”秦充问。
“刚才那个人。”
秦充想了想说:“阿泽?是去年圣诞节之前吧,公司开忘年会的时候……”
“可不是!”学长恍然大悟地说,“我特地开车来救你脱离赌酒的苦海,你却为了他爽我的约!”
“结果就是我不得不在元旦节期间帮你写一份八千字的述职报告。”秦充欲哭无泪,“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您大人有大量忘了那件事好嘛。”
学长笑着敲了他的头一下,“你们是朋友吧。”
“嗯。很好的朋友。”
“进入社会后还能交到朋友不容易,要好好珍惜。”学长语重心长地说。
“是啊,”秦充微笑道,“那样好的朋友,不珍惜都不行。”
和久违的学长一起吃饭喝酒,还续了一摊,分手时已经超过九点半了。
第二摊的店是学长选的,小小的日系酒馆,下酒菜除了烧烤的鸡内脏就是一般的简式日本料理,酒则主要卖生啤和味道很淡的清酒。
秦充对其中一种名叫“金杯桂月”的清酒印象很深,求了老板很久才买了一瓶带走。
他想让张毅泽也尝一下,心想就算他平时不喜欢喝,应该也能接受这种口感清爽的酒。
而最主要的是,他想见张毅泽,马上。
和学长共同进餐的时候,秦充一直在寻找甜蜜的感觉,可却越想找越找不到。他不停地自我暗示——我是在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吃饭,我很幸福——却因为太过做作而没有半点幸福感。
感觉和普通老同学见面吃饭一样嘛,为什么不会心跳加速呢?
不仅不会心跳加速,他还会不由自主地拿学长和张毅泽进行对比,从对蔬菜的喜好到拿筷子的方法,从吃饭的速度到端碗的姿势,比来比去秦充自己都快崩溃了。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完全没有一点可以拿来比较的理由,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席间学长告诉秦充,他快结婚了,已经和女方同居了几个月,彼此感觉都很好,所以打算让对方做五月新娘。
秦充第一个反应是:难怪他长胖了一点,原来是被人照顾得很好。
第二个反应是:五月结婚居然现在才告诉自己,太不够兄弟。
第三个反应是:礼物送什么才合适?
反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最后才是最愕然的那一个。
秦充呆呆地想,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难过?
即使知道学长迟早会结婚,以前也做过很多假想,但自己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再怎么也该心痛一下吧。
没有!秦充惊讶了。没有心痛!
除了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落外,完全没有心痛感!
而且那失落的情绪还带着对学长本身的嫉妒——你就好了,得到幸福了,以后会一直幸福下去吧。我这种人注定和寻常的幸福无缘……真是让人羡慕啊……
抱着这样的心情,秦充在第二摊的时候把学长灌了个大醉,扔他进出租车的时候还坏心地想,让你未来的妻子烦恼去吧。
一个人站在街边,被四月晚上还有点凉的风吹了吹,突然就很想见张毅泽。
像小学生每天都会完成作业一样,如果哪天老师什么作业都不布置,反而会让人惶恐。
与之相似,每天工作后都会见到的人,不见一见就会觉得一天都不完整。
我得把作业做了。已经喝了不少酒的秦充这么想。
于是他返回酒馆,使出死缠烂打之术买了一瓶可以当作见面借口的清酒,坐出租车来到张毅泽的公寓前。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些时候和今天早些时候我这边又刷不开LJJ了。。。跪求我党统一全亚洲啊!!!!
☆、B-7
晚上十点。
下车时脚有点软,踩在地面上也觉得像在走太空步。
秦充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傻笑着给自己打气,“喂喂,清醒点。”
张毅泽租住的公寓楼一共六层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厂居民房改建的,没有电梯,楼梯间连感应灯都没有。
张毅泽住在五楼,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走走楼梯,可以补充运动量。
可是对于喝得半醉的人来说,爬到三楼半已经气喘吁吁了。秦充靠在扶手上休息,举高装着清酒的纸袋,想象着张毅泽接过去的表情。
多半是没表情。
自己从来没有送过那家伙什么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呢。
阿泽那家伙从来都表现得没有什么欲求,沉静得好像深海里的大海龟,你给他,他会接着,你不给,他也不会主动要。
虽然如此,但他拿到酒后一定会很高兴。没有理由,但秦充对此深信不疑。
慢慢地爬到五楼,秦充在张毅泽家门前用手抓了抓头发,又理了理衣领,并呵出一口气来确定自己的酒气不会太重。
正要敲门之时,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充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张毅泽家的房门“嘭”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人捂着嘴跑出来,在发现门口有人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秦充又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藏在门后的黑暗中。
紧接着跑出门的是张毅泽,他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拖鞋追着前面的女人。
细碎的高跟鞋的声音和闷重的拖鞋声在不知道几楼同时停下来,秦充扶了扶脑袋,觉得里面嗡嗡作响。
他已经失去思考问题的理智,双脚像自己会动一样,慢慢地下楼。
一步,两步,三步,四……
转角,再下楼。
在二楼和三楼中间,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很高大,一个很娇小。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高个子男人扶着娇小的女性下楼,边走边轻声说:“我送你上车……”
虽然很小声,但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起来,还是那么清晰。
是啊,好安静哦。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没有。
一想到这里,秦充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连忙张大嘴巴唤气。
如果没有看错,那位女性应该就是HR的李佳妮。
她从阿泽家出来,阿泽追着她跑下楼,他们在黑暗中拥抱,他们……秦充罢工多时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工作。
他们在谈恋爱吧。
秦充这么想。
尖锐的刺痛感突然从心底蹿起,狠狠地攻击着心脏内壁。
秦充摸着胸口,拧起眉头。
那本该在听到学长快结婚的消息时出现的心痛感,怎么迟到了这么久?
就算是恐龙的反射神经也不会慢成这样吧。
难道因为喝了酒,所以连感觉也麻痹了?
顾不上确定地面的清洁度,秦充一屁股坐在阶梯上,尽量让身体靠着扶手,缩成一团。
好痛,真的好痛。
他把头埋进膝盖中,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装清酒的纸袋。
好痛,比小时候心脏病病发时还要痛。
医生明明说过做了那个手术就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不会再出问题,为什么现在心脏像要爆裂开来一样?
神志有些模糊,视线也有些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听见闷重的拖鞋声。
阿泽回来了。送完女朋友后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的秦充把身体缩得更小。
张毅泽的脚步声在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下来。
秦充开始轻微地颤抖。
拜托,不要被发现!快走,快回去!他在心里祈祷。
好在上帝偶尔也会听一听凡人的愿望,张毅泽果然只停顿一下便继续向楼上走去。大概是把他当成了赌气不回家的人或者是什么地方来的醉鬼了吧。
神经陡然放松的秦充无力地把头靠在扶手上。
很久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那句话就在此时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脑海里。
——对于我们这种性向的人来说,最难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对那种朋友出手,因为你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他。
秦充慌张地扬起头,把双眼睁得大大地。
这个办法可以用来阻挡某种情绪的外泄,他曾经屡试不爽。
可惜这次失败了。
一滴不听话的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C-1
C:人和树洞的爱情
***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八年半里,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
那是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经常找他倾诉心事的女生突然向他表白,没有过类似经验的他胡里胡涂就答应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准备考试。在没人的地方也会牵手和亲吻,只是还没有进一步发展,就分手了。
确切地说,是他被甩了。
曾经的女友在提出分手的时候一直带着哀怨而略有些愤恨的表情,她最后说的是:张毅泽,你究竟有没有心?
那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记忆里,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了,也会摸一摸左边胸膛。
奇怪,里面明明跳动得这么有力,为什么她会问我有没有心呢?
***
“听说了吗,新品推广部新来了一个好帅的男秘书,还是部长秘书哦。”
张毅泽每一天的工作,都是从八卦消息开始。
财务部的这间办公室里一共有六名员工,除了他,全都是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的女性。她们像雷达一样灵敏,总是能掌握上至公司老大下至楼层保全的各种小道消息,并及时且不知疲惫地向张毅泽灌输。
所以他在进入公司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自己部长的鞋子尺码,第二天知道了员工餐厅主厨的生日,第三天则知道了打扫清洁的王伯家里有几口人……
这些还都是初级情报。
更进一步地,他甚至还能知道没公开的机密派遣令,以及绝对隐秘的办公室婚外情。
当然都不是他主动想知道。
谁叫耳朵不能像眼睛那样可以自主闭合呢?
对于一屋子的女性来说,今天的头条新闻,似乎就是那个新任的推广部部长秘书了。
以前好像也听秦充说过他们部长要换秘书,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说的,但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加上再更久以前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的赵闵文是推广部下任部长的消息,和这次换秘书的事放在一起看的话,大概是上面开始动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