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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因 当前章节:14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48

虽然推广部就算要拆部也和财务部没有什么关系,但因为秦充在那边,张毅泽就会比较注意相关的信息。

秦充是他的朋友。

是他这个面部神经萎缩者最好的朋友。

究竟他是怎么能忍受自己这样无法表达情绪的人的呢?张毅泽百思不得其解。

和秦充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但他就是笑不出来,看着对方开朗的笑容,只觉得焦虑。无论说多少次“高兴”,脸上仍然没有半分高兴的表情。哪怕和对方的关系再好,时时刻刻都木着一张脸,也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吧。

偏偏秦充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不介意他扑克脸,不介意他不擅长交流,也不介意和他一周里五天都在同一家家庭餐厅吃晚饭。他永远神采奕奕地跟在自己身边,爱说爱笑,骂起人来也很有气势。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独自沉浸在思索中的时候,办公室的八卦之友们已经开始讨论推广部新秘书的履历了。据说很年轻,在老大的秘书室工作了几年,很得老大赏识,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

原来是老大亲自培养出来的。张毅泽暗忖。这样说来,老大对推广部下一任的部长很看重啊,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用惯的人派给别人。

回头可能要提醒一下秦充,尽量别和赵闵文发生太多正面冲突。毕竟上司是不能选择的,和未来上司的关系缓和一点对谁都有好处。

上午十点过,张毅泽的工作稍微告一段落。他将双手举高,做了一个拉伸,再活动了几下脖子,站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

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颤抖着移动。

张毅泽靠在桌边,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马克杯一只手拿起手机翻开盖子。

一条来自李佳妮的短信,内容很简单:一起吃午饭吧。

公司的员工餐厅从中午十一点开放到下午三点,提供中式日式法式以及意式套餐,几十种菜品还可以自由组合,加上价格便宜,是相当值得自满的员工福利之一。

每天一到中午十一点半,餐厅里就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想要占个可以好好交谈的座位很不容易。

张毅泽今天运气不错,占到一个角落的双人座位,他对面是和往常一样漂亮的李佳妮。

为什么她每天都能这么光鲜而精致呢。张毅泽边挑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边想,如果是我,一定会有因为休息不好而挂着黑眼圈的情况,也会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嘴唇裂开的情况吧……难道她都不会有?或者是即便有也可以用化妆来掩饰?真是奇妙啊。

“你有在听吗?”李佳妮放下筷子,撑着头问。

“啊……”张毅泽心虚地说,“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李佳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那一天的事情,请你忘了吧。”

张毅泽一听就呆了。

李佳妮抿了抿嘴说:“那天我喝多了,一时冲动……”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张毅泽也没出声,两个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张毅泽才小心翼翼地问:“果然是我那天表现得太糟糕了吧?”

李佳妮摇头,“不是,是我的问题。回去仔细想了一下,我们也许并不合适。毅泽,你很包容,也很温柔,会让人产生依赖感。但是我想那不是爱情。抱歉。”

“也就是说……我被甩了?”张毅泽问。

“什么啊?”李佳妮突然笑起来,“原来你也是有幽默感的啊……”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李佳妮惊讶地看着她对面的人,然后慢慢垂下头去。

张毅泽也垂下头。

又是沉默。

他们安静地用餐。

李佳妮先吃完,收拾好餐盘餐具。她在离开之前侧头看着还在挑面的张毅泽,轻轻地说:“毅泽,谢谢你。你真的很温柔。”

张毅泽没有抬头,只是举起叉子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温柔吗?他可不那么觉得。他只是怕李佳妮再哭而已。

虽然甩人和被甩的结果都一样,但如果能让对方好过一点,他宁愿当被甩的那一方。毕竟他们以朋友的身份交往了一段时间,彼此间也有过不错的回忆。

以后她恐怕不会再频繁地找自己了。张毅泽吃掉最后一口面条,心想朋友这种东西啊,果然有秦充就够了。

☆、C-2

李佳妮所说的那一天,确切地说,是一周以前。

平时几乎都和秦充一起吃晚饭,但那天秦充要和他学长一起吃,张毅泽就约了李佳妮。

说到秦充的学长,张毅泽在去年的圣诞节前夕见过一次,是个外表很帅气阳光的男人,也是秦充暗恋了很多年的人。

秦充是GAY,在和张毅泽认识后第三天就向他出了柜,交谈间除了谈工作,说得最多的便是喜欢的人,那个大学社团里的学长。

张毅泽作为“世界上最好的听众”,从不会对倾诉者表现得不耐烦,倾诉者知道这一点,说得就更卖力了。

所以他知道秦充的学长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牌子的衣服,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知道他几岁断奶几岁不尿床甚至知道他大学一共当掉过几门课。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名为“最了解学长的人TOP10”的排名的话,张毅泽很有信心上榜。

据秦充所说,他学长的公司也是做食品的,好巧不巧,这次冬季限定的新产品就有可能和对方公司合作。学长作为代表过来商讨竞标相关事宜,完事后秦充请他吃饭本来是寻常事,但就在张毅泽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

仔细分析的话,有点像看见海盗破港而入的渔民的心情。

奇怪了,自己又没有看见过海盗,而且自己也不是渔民啊。

既然不能和秦充一起吃饭了,干脆请李佳妮吃吧。之前为了帮秦充找市场调查的资源,时间很晚了还麻烦李佳妮,不好好地回报一下似乎说不过去。

于是他和李佳妮约了时间,在高级的餐厅里订了能看夜景的位置,吃完后又去附近的咖啡厅喝了两杯。

晚上九点过,当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新手服务生不小心泼了点饮料在李佳妮裙子上,在店长答应负担清洗费后,张毅泽把李佳妮请到离酒吧不算远的他的公寓里做临时处理。

还好饮料颜色很淡,被泼到的地方用的也是同色系的布料,稍微擦洗了一下后就不明显了。

张毅泽礼貌性地为客人泡了茶,谁知李佳妮从卫生间出来后突然向他表白。

大学二年级时的女朋友的脸,本以为早就忘了,在那时却突然跳出来,和李佳妮的重迭在一起。

连表白的话也重迭在了一起。

她们都说,毅泽,你真好,我想我喜欢你。

那么接下来呢?如果他在此时答应和李佳妮交往,几个月后她又会不会也问他有没有心?

张毅泽无意识地用右手摸到自己的左胸,在记忆回放的恍然中忘了马上回答。

女孩子主动表白这种事本来就需要很大勇气,哪里经得起时间的折磨?李佳妮看张毅泽半天没反应,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迅速拿起包,捂着嘴冲出了张毅泽的房间。

张毅泽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时间太晚不能让女性单独在外行动,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于是便飞也似地追了出去。

在不知道在几楼的楼梯间追上李佳妮,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对方因为惯性而扑进他的怀里。

张毅泽感觉到她哭得很厉害,身体一直在剧烈颤抖,胸口贴着她脸的地方湿热一片。

轻轻地拍打她的肩,柔声地安慰。其实他最怕看人哭了。

李佳妮平静了一点以后,张毅泽避开敏感话题不谈,提议送她上出租车。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觉得丢脸,李佳妮没有反对,任张毅泽扶着下楼。

她不再哭泣,一路上只是小声地吸气,带有一点哽咽。

她也没再抬头,直到被送上车。

那件事后李佳妮一周都不曾主动联系张毅泽。张毅泽第二天礼貌性地传了一条慰问短信给她,在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况下也就淡忘了。

没想到事隔一周被再度提起之时,她只是用很冷静的声音请他“忘了”。女孩子的恢复能力的确很强。

张毅泽没有挽留,也没有提出交往。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说是自己被甩了,为的是让彼此都能轻松一点。

虽然也许会因此失去一个朋友,但是他认为就算时光倒流,他还是会那样做。

他没有坠入情网的感觉,也没有和李佳妮恋爱的打算。

至于朋友嘛,他还有秦充,足够了。

秦充和往常一样每天都约他吃晚饭,只是那家伙最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张毅泽担心地问过,他也只是不在意地说因为工作有点忙而已。

某天在饭桌上说到推广部新任部长秘书的传闻,秦充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很帅吗?啊,开会介绍他的时候我好像睡着了,没怎么注意……”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没睡好?”张毅泽问。

“啊,”秦充抓了抓他那蓬松的头发,“昨天晚上看了通宵电影……”

记忆中秦充虽然比较爱凑热闹,也比较贪玩,但却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至少他以前不会在隔天还要上班的情况下玩一个通宵。

难道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

吃完饭由于秦充还要加班,他们在餐厅门口分手。张毅泽目送他回公司。

秦充走了十米远左右突然又倒退回来,手揣在裤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

“怎么了?”张毅泽问。

“下个月,呃,五月二十二日,你有时间没?”说完又迅速补充道,“是个周末。”

“一般说来是没什么安排,有什么事吗?”

“啊,”秦充挠了一下头,“学长结婚,说我可以带朋友一起去,如果你方便的话……”

张毅泽心里一沉——这就是他没精神的原因吗?

“当然了,不想去就不去了,反正你们都不认识。他也是前不久才告诉我,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秦充有些焦躁地说。

“我去。”张毅泽说。

“诶?”

“我陪你一起去。”

☆、C-3

从小到大,张毅泽听过无数人的秘密,其中只有秦充向他坦白不同于常人的性向。说实话,当时还是暗暗地有些吃惊。

后来他发现同性恋其实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要吃要喝要睡,也一样会为生活中的琐事而烦恼。

秦充的烦恼张毅泽几乎全部都知道,说起来大致就分为两类,工作,以及喜欢的学长。

从大学时就开始喜欢的学长,到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

去年圣诞节前他还经常把学长的事挂在嘴边,今年开始却变得很少提起。

张毅泽从来不会主动询问别人的隐私,秦充不说他自然也闭口不提。现在想起来,果然是和学长之间不顺利吧。

说起来单相思又怎么可能顺利呢?

对方都要结婚了,秦充虽然说是不久前才知道,但是搞不好一早就有预感。

无法表白的爱情。隐忍而漫长的七年。没有结果的暗恋。

光是用脑袋想一想都觉得心酸。不知道秦充怎么会选择这么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当然他也知道有些同性恋是天生的,天生没有办法拥抱异性。说不定秦充就是这种,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那么,如果这个可怜的家伙希望他一起去参加学长的婚礼,张毅泽觉得自己应该去,不,是必须去。

秦充需要一个支柱,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没有推脱的理由。何况他也并不想推脱。

***

对于承接与婚礼相关工作的人来说,五月是无庸质疑的旺季。

进入五月,初夏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很明显,紫藤开花,草莓上市,无论是公园还是市场,到处都散发着甜美的味道。

天气也更暖和,白天让人觉得有些热,晚上的风也不再像四月或者三月那样还带着冬末的凉气。

由于二十一日晚上秦充要参加学长告别单身的小派对,不能和张毅泽一起吃饭,所以他们在下班前用短信确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张毅泽本来想一下班就去商场里挑一根风格休闲的领带,没想到划完卡后却被办公室的女同事叫住了。

年过三十的同事有一个还没念小学的孩子,她刚接到幼儿园的电话,说是孩子突然晕倒,让家长赶快过去。

“孩子的父亲去海外出差了,我必须马上过去。拜托拜托,帮我把这份数据送到老大那里去好吗?”

本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况且别人确实有困难,张毅泽一口就答应了。

老大,即公司董事长,他的办公室位于整幢办公楼的最顶层。张毅泽和陆续离开公司的同事们背道而驰,在大家都下楼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向上行驶的电梯。

他很少到公司上面的楼层来,进公司后也只有一次被赵闵文带着上天台午睡。把数据交到老大秘书手上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张毅泽突然很想再去一次天台。

抱着如果门锁着就放弃的想法,从安全梯上去后发现门居然半开着。

张毅泽心情愉快地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出去,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从天台上传来的,好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基于本能,张毅泽弯下腰,从半开的门缝向外偷窥。视线里除了水泥天台和远一点的铁丝网护栏,什么都没有。

就在张毅泽正准备再次推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跌入他的视线。

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倒在地上。

他们四肢纠缠在一起,口舌相交,正在进行着热情的深吻。

张毅泽吓得吸了一口气后忘了吐出来。

那两个人怎么看都是男性,而且他还认识被压在地上的人。

赵闵文!

张毅泽无法移开视线。

刚开始,赵闵文还在反抗,但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明显力气更大,慢慢地,他停止了抗拒的动作,反手环住对方的肩背。

深吻在继续。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他们像要把对方吃掉一般狠狠地啃咬。上面那个人将一只脚卡入赵闵文的双腿间,向上一顶,赵闵文立刻仰起头发出一声闷哼。

张毅泽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集中在了脸上。因为他听出来了,赵闵文发出的是愉悦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开始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就算再没常识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张毅泽退了几步,悄悄地转身下楼。

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点没规律。太紧张的结果是张毅泽一口气从安全梯往下走了好几楼。

他靠在不知道哪一层楼的小阳台上吹风,眼前是橘红色的夕阳。突然很想抽烟,一根就好,不过他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男人和男人之间竟能激烈成那样啊。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难道赵闵文也是GAY?

和他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

张毅泽在记忆库里反复进行着人脸搜索,没有结果。

公司里员工上百,有几个没印象也正常,而且比起那个人的身份,他更在意的是……

好像有点反应。张毅泽换了个站姿,微微驼起背,夹了夹腿。

很正常吧,毕竟看到现场了。而且那两个人还是在那么开放的空间里亲热,虽然都是男人,但情、欲是纯粹而直接的东西。

有点反应也很正常。

并不是说看到同性恋人的性行为有反应就是同性恋吧,自己可是交过女朋友的人,前段时间也有漂亮的女性追求。

和没有胸部却有小弟弟的人接吻拥抱,肯定会觉得恶心吧。

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

张毅泽高兴地想,没问题的,一切都很正常。

***

翌日早上十点,张毅泽准时来到约定碰头的地方,秦充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里面是淡粉色衬衣,没有系领带,闲散地站在路边树下,风一吹,树影在他身上斑驳地颤动。

第一次见到他好像也是在五月,一不小心他们都认识一年了。

相比秦充的休闲,张毅泽的西装就显得正式多了。秦充大笑着说因为到场的都是亲族和友人,完全没必要穿这么隆重。

张毅泽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欣慰地发现没什么异常。

不过也只是现在没异常,一会儿在婚礼现场,可能还要多注意一下。

虽然抢新娘或者抢新郎的戏码一般都只会在电视里出现,但谁都知道,影视的艺术往往都是源自于现实生活的。

不知不觉之间,张毅泽已经把自己定位成了“如果秦充突然暴走,我要第一个冲上去拦住他”的炸弹冷却装置。

婚礼在教堂举行,因为据说新娘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

仪式完全按照教会的婚礼章程制定,每一个步骤都庄严而肃穆。

当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挽着她父亲出现在教堂正门时,所有到场观礼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只除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着新娘,张毅泽却看着秦充。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看着秦充,只是新娘登场后他怕秦充受到刺激做出不该做的事情,便看得更紧了。

秦充表面上和平时一样,虽然白皙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不过也没有痛苦的痕迹。亚麻色的头发一如既往地蓬松,衬得本来就不大的脸像躲在厚毛后的小羊一样,有些惹人怜爱的味道。

身高不到175公分的纤细的男人,穿上休闲装后显得要比平时穿工作装时高挑一点。坐下来将手放在前排座位靠背上的姿势让秦充的衣袖稍稍向上缩,露出了手腕骨。双手互握,十根漂亮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就外表来说,真是个难以挑出毛病的人。

突然,张毅泽注意到秦充抿了一下嘴,他紧张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新娘的父亲将新娘的手交到了新郎手上。

那个全身白色西装的新郎,算起来,这是张毅泽第三次见到了。

新郎一脸幸福,将新娘的手拉至嘴边轻吻了一下。

秦充还是没什么表情,张毅泽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该觉得悲哀。

站在秦充的立场上,这的确算不上一个可以忠心给予祝贺的场合,而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他不希望秦充失态。

理解他的痛苦,虽然不可能感同身受,但只是这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心就跟着生痛起来。

而就是因为理解,才更希望他能挺过去。都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再坚持一下就好。失去爱情,至少也要保住尊严。

神父读完冗长的结婚誓词,新娘新郎宣誓并交换戒指。当他们在基督面前拥吻之时,教堂里奏响欢乐的乐曲。

人们沸腾了,鲜花礼炮齐齐冲向半空,祝贺的声音和嬉笑的声音立刻充满双耳。

新郎突然抱起新娘,跑出教堂外。人们也跟着跑出去。

他们在教堂外面合影,欢呼。新娘抛出手捧花束,一群人蜂拥着抢夺。

张毅泽在新郎抱着新娘冲出去后也抓着秦充的手跟在后面,合影的时候他拉着秦充站在新人后面,并一直对他说:“笑。快点笑。”

结果那张相片里就只有张毅泽一个人没表情。

秦充在他旁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C-4

仪式举行完毕以后,新人和他们的父母由婚庆公司的专车接走换装,宾客们则自行前往宴会的地点。

秦充和张毅泽都没有开车,便一起叫了出租车过去。

举办宴会的地方是一家洋式餐厅,餐厅四周是全玻璃墙面,配有大约百来坪的绿地,以及造型比较奇异的喷水池。

餐厅里早已经布置好了,无论是餐桌还是靠椅,到处都点缀着用缎带系在一起的粉色的玫瑰,隆重华丽而又不显得过分奢侈。

自助餐桌从室内一直延伸到室外,看起来像一条长龙。

餐前酒和开胃菜已经上了桌,先到的宾客可以随便选用。

张毅泽和秦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正好是在放水果的桌子附近。两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吃。

随着主菜的陆续上桌,换下了婚纱、身穿改良唐装的新人于正午十二点二十二分准时出现在现场,掀起了宴会的高/潮。

餐厅内的投影仪循环放映着新人各自的成长照片,司仪则在一旁安排各种代表讲话,包括伴郎、伴娘、新人的父母等等。

待一系列民间仪式完成后,宾客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选择在室内或者露天自由进餐了。

张毅泽和秦充很有默契地选了室外。

秦充是怎么想的张毅泽不知道,就自己而言,他比较希望秦充离正在餐厅里向长辈们敬酒的那对新人稍微远一点。

午餐提供的无论是食物还是饮品,种类都相当丰富,味道也很好。张毅泽最喜欢吃其中一种包含了豆腐、水菜和香肠的色拉,除了材料新鲜外,酱料也很特别。

秦充则对香摈酒情有独钟。

从表情真的看不出他有多伤心,喝酒的速度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连聊天的语气也都很普通。

实在是太普通了。

本来以为秦充会借酒浇愁的张毅泽边吃边暗中观察着,到头来连自己都有些糊涂。

是彻底放开了?还是心已成灰?

因为一开始就抱着“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和“我一定要好好地支持他”的心情,事实上却什么都没发生。不能否认,张毅泽有些许的失落。

不,说失落可能不恰当,应该是……应该是……什么呢?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是希望秦充发泄出来的吧。

就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秦充会因为学长的一个电话而开怀,因为学长的一次恋爱而难过,这次他也希望秦充能表达出真实的想法。

被动地做听众做了这么多年,张毅泽第一次有了希望对方向自己尽情倾诉的想法。

回过头,秦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草地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拿着小叉子随意地在个人餐盘里选食物。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红的,轻轻抿在酒杯边缘,一仰头,淡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口腔,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大幅度地上下移动。然后他放下酒杯,微眯起双眼,似乎被美酒的味道所征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云层的太阳突然露出脸来,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洒于世。

眼前的青年也被阳光所笼罩,干净、俊美、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张毅泽为自己的失神而讶异,稍微恍惚了一下,就发现新郎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酒杯来到了秦充面前。

他和他们的距离大概有十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秦充朝张毅泽指了一下,新娘和新郎同时转过头来,张毅泽不想参加他们的谈话,便仅仅举了一下酒杯示意。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开始了三个人的谈话。大概五分钟后新人才离开秦充走向其他的宾客。

张毅泽慢慢地走过去。

秦充正低头取酒。

张毅泽看着他因为埋头而露出来的纤细的后颈,脖子上的皮肤似乎比脸上的更白,脊椎骨很突出,似乎轻易就能将薄薄的皮肤戳破。

“别喝太多。”张毅泽说。

秦充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无声地滑了下来。

喀!

断了!

有什么东西断了?!

张毅泽肯定自己听到了很大的断裂声。那声音在初次爆炸后甚至长时间地在耳边不断回响。

“我能不能代替他?”

谁在说话?

因为那个断裂的声音而吃惊的张毅泽,突然又听到这么一句话。

“我能不能代替他?”

谁?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眼前的秦充应该也听到了吧,不然他不会把眼睛睁得那么大。

喂,没问题吗?再睁下去,眼珠子会掉出来哦。

“你……说什么啊……”秦充移开视线,粉红的脸色有了渐深的趋势。

“他都结婚了,别喜欢他了。”

张毅泽也睁大了双眼——喂喂!居然是自己在说话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秦充的声音很低。

张毅泽的嘴完全不听指挥,“那就别哭啊。”

“我……不,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就不可以吗?”张毅泽的灵魂分成两半,其中一半用“你踩到狗屎了”的表情看着另一半控制着舌头,“我不能代替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秦充突然低吼起来,“你,你喝醉了吧?”

张毅泽迅速在心里用英语从一默念到九,很好,没有停顿。

“我没喝醉。”张毅泽如实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不能和你交往吗?”

秦充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我是GAY吧,你知道交往的意思吧?”

“知道。”

秦充不说话了。

微风轻抚在每个人的脸颊边,空气中浮动的是食物和青草的香味。

太阳害羞似地又躲回云层深处。

“我就不可以吗?”张毅泽又问了一次。

“不可以。”

“为什么……”

秦充皱着眉头闭上了眼。

张毅泽的心口隐约有些刺痛。

再次睁开眼后,秦充叹了一口气,露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他慢慢地说:“阿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C-5

失恋了。

这种感觉虽然不太熟悉,但一定就是失恋了。

和大二时被女朋友甩掉之后的感觉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致。

当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除了茫然和空虚之外,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这次的额外感受则全是沉重和后悔。

张毅泽很后悔。

秦充当时才刚失恋啊,他这种趁虚而入的举动算什么?

还说了那种混蛋话。

什么代替不代替的,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用一个“代替”就全部抹杀?

而且他又不是GAY,秦充一定会觉得自己很轻率。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做呢,行动先于意识,连舌头都不听话了。

在看到秦充的眼泪的一刹那,什么男人和女人,什么性别问题,什么正常异常,统统飞出了脑海。

他只知道,那个爱说爱笑每天精神都很好的家伙哭了。

男人哭起来原来一点都不恶心。

还让人看了觉得很伤心。

心脏像被炸得石块剥落的高墙一样崩坏,痛得无法自抑。

如果能做点什么的话……他想,不管那是什么都好,他都愿意去做。

如果秦充希望谈一场恋爱的话,不要再喜欢什么学长学弟了,换成他吧。

虽然没什么经验,也不能保证能当一个称职的情人,但他会努力不让他哭泣。

那么漂亮的眼睛拿来哭,实在太浪费了。

这些话他都想说给秦充听,不过秦充从那天以后就不再主动联系他,他打过去的电话和传出去的短信也全部石沉大海。去推广部找人永远只能得到“他在和组长面谈不方便见你”,或者“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答复……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这样过了一周以后,张毅泽清楚地知道,自己搞砸了。

以前他也搞砸过一次,引发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冷战。不过那次还不能全怪他。

这次就不同了。这次完全是他一手造成。

张毅泽只要逮住机会就往楼上跑,不明就里的同事还以为他和HR的某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有机会就抓着他“拷问”。

这天,张毅泽借着提醒其他部门按时提交报销表的机会,再次溜到推广部。

运气不错,在电梯口就碰上了正在和同事交谈的秦充。

“阿充!”一激动,连私下使用的称呼都喊了出来,张毅泽一把抓住他的手,“给我点时间!”

秦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是上班时间,有什么事下班说。”

“下班你都不见我!给我几分钟,很快的!”

“我还有事。”秦充暗暗使力,想把手从对方手中拉回来。

可惜张毅泽的力气显然大得多。

“那个……如果你们有事的话,我一个人去广告部就行了……”隐约感觉到气氛怪异的同事迅速闪进电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喂!”秦充刚喊了一声,电梯门就关上了。

“阿充,我们得谈谈……”张毅泽的声音很疲惫。

秦充左右看了看,叹气道:“五分钟,够不够?”

“够。”

“那好……你先放开我!”

张毅泽立刻松开手,并懊恼地发现对方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红痕。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般不会有人通过的安全梯,下了半层楼来到小阳台。

秦充率先走过去趴在阳台围栏上,肩膀因为深呼吸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张毅泽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心里掠过不知名的痛感。

“说吧,找我什么事。”秦充头也不回地问。

张毅泽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楼梯口原地站着。

“说啊!”秦充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我……”

“没事我走了。” 秦充没耐心地跺了跺脚。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张毅泽突然回过神来,抬起一只手横在秦充的上臂位置,把他拦住,“等等!”

“麻烦你快点,我没时间。”秦充叹息似地吐出一口气,后退了两步。

张毅泽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为什么我不可以?”

“哈?”

“为什么非得你的学长才可以?我也是男人啊。”

秦充听了那句话后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消化,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可思议地说:“你以为GAY是什么?随便什么男人都可以上床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失言,张毅泽慌张地想解释。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代替学长……人和人是可以随便代替的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我只是……”张毅泽猛烈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现在的混乱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但从表情来看,还是和平时一样扑克。

秦充打断他,“为什么你会这样?你不是有女朋友吗?那个HR的李什么的!不是有很漂亮的女友了吗?”

“我没有!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张毅泽大声辩解。

“所以呢?”秦充轻笑了一下,“你想试下男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充,我只是,我……我想我喜欢你。”

“喜欢?”秦充怪叫,“哪种?”

在冲动的驱使下脱口而出的话其实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张毅泽呆住了。

秦充慢慢地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地说,“张毅泽,你根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张毅泽无言以对。

因为秦充说对了,他的确什么都不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

喜欢,是啊,作为朋友他的确喜欢秦充,但是在这种时候说喜欢,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自己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或者仅仅是头脑发热全凭冲动?

秦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踏步走向安全梯。

张毅泽还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失败,嘴唇却像被糨糊粘住一样怎么都张不开。他也想追上去,但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于是便只能默默地看着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安全门后面。

张毅泽狠狠地捶了一□边的墙壁——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是想先向秦充道歉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道歉的话,应该能够得到原谅。然后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深入交谈。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是理智却在见到十多天没见的人后,全部飞走了。

他在那一刻才发现,他好想秦充。

想和他一起吃饭喝酒,听他唠叨琐事。像平时一样,彼此眼里都只有对方,多好。

不要再去想什么学长了,只要想着我的事就行了。于是不经大脑回路过滤的话就这么蹦了出来。

秦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么决绝,那么气愤,又那么伤心。他总觉得他快哭了……

啊!张毅泽又使劲捶了几下墙——我彻底搞砸了!

过了十分钟后才整理好情绪,张毅泽回到推广部的楼层打算坐电梯回财务部。

当然,他也还抱着说不定能在见到秦充的希望,直到看到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的是个不认识的人后,才彻底死心。

进入电梯,按了财务部楼层的键,和陌生人并肩站着。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之时,外面传来一声“等一下”,张毅泽连忙按了一下开门键。

门再度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赵闵文。

赵闵文先看到张毅泽,笑着打了声招呼,又看到张毅泽旁边的人,脸色一下就变了,踌躇地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张毅泽旁边的人突然开口道:“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张毅泽有种全身发冷的感觉。

赵闵文慢慢走进电梯,背对张毅泽他们靠在门边。

见他没有按键,张毅泽好心地问:“赵先生去几楼?”

“一楼。”赵闵文头也不回地小声回答。

一楼的键已经按过了,想必是电梯里另外那个人按的。

张毅泽先下电梯,出门前向赵闵文点了点头。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神使鬼差地回过头去,透过门最后的缝隙,他看到两张重叠在一起的脸。

赵闵文的一声“柳秘书”被厚重的电梯门隔绝了,谁也不会知道他接下来说了些什么,除了他身边的那个人。

柳秘书?这个称呼很熟悉。

张毅泽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那不是女同事们津津乐道的推广部新任部长秘书吗?

仔细回忆着刚才那人的长相,以及电梯门关上时他和赵闵文那不自然的身体接触……张毅泽终于回忆起来了,他就是和赵闵文在天台拥吻的那个人!

大脑胶片回放,一会儿是在天台上偷看到的情景,一会儿是秦充生气的脸,它们慢慢地交织在了一起。

身体发热,头开始痛起来了。

嘴里的唾液似乎也变得粘稠。

张毅泽慌张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将下半身完全藏于办公桌下。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昨天一整天 今天大半天。。。LJJ又抽了- -

☆、C-6

巴士在夜色中安静地行驶,巴士上的人却无法安睡。

也许他之前还是睡着了一会儿的,结果却被一个颠簸给震醒过来。

其间做了个梦。因为睡得不沉,所以相当清楚地记得内容。是关于小时候在老家的梦。

梦里那片青草地还没有被土地开发商所破坏,他带着走路还有些摇晃的弟弟从地势较高的地方一路滚至低洼处,弟弟哈哈大笑,追着他叫个不停。

等等我!

我也要吃!

我走不动了……

母亲生下弟弟阿行的时候,自己才两岁多,对弟弟这个名词完全没有概念,对于那团粉红色的肉球,也只是觉得好奇。直到肉球慢慢长大,变得会走路会说话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当小尾巴了,他才突然有了比较真实的认知感。

特别是在帮妈妈看管阿行以后,父母都会夸奖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带着阿行一起玩玩具,父母更会不吝啬地给予大量赞赏和鼓励。

童年最初的记忆大概在四岁左右,每一个片段里都有阿行。

他喜欢那个手和脚都肥肥地、像一节一节莲藕似的小家伙,即使两岁了还会轻易摔倒,一摔就喊“哥哥”。虽然那时候他喊起来更像是“锅锅”。

如果自己不回头,他就赖在地上不起来,还会装哭。不过一旦把他抱起来,就会突然变乖,拽着自己的衣服不放,笑着流口水,一遍遍地叫“锅锅”。

本来以为他们会永远亲密地在一起,谁知道在自己念初中后,和阿行的关系开始疏远起来。刚开始是阿行单方面地责怪他没表情、不会笑很恐怖,渐渐地变成相互怨怼。

一方面,哥哥会欺负个子小年龄小的弟弟,另一方面,弟弟会向父母告状,进一步地讨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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