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对的关系在张毅泽进入青春期后得到缓和,因为他那时有了新课题——反抗父母和老师,所以无暇搭理家里的小弟。
而等阿行也进入青春期,他们就几乎相对无言了。不再有事没事恶言相向,只是会偶尔痛快地干一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尽量把对方当空气。
我有我的空间,你有你的世界,虽然还睡在上下铺,但结界分明,互不打扰。
张毅泽高中念的住宿校,大学则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只有周末和节日回家。
大学毕业后他离开了家乡,到别的城市工作,六年里只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阿行结婚,第二次是阿行的儿子满月。
有时候想起来,也许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证据就是虽然父母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但只要他稍微一推脱,对方就会爽快地接受,从来没有怎么劝过。
比起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冷面人,果然还是阿行那种性格爽朗的人比较受欢迎。父母有阿行陪在身边就够了。
巴士在休憩站停下来,方便乘客上洗手间或是买东西。
张毅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
看看时间还不到凌晨三点,手机里没有任何信息。
就在三个小时前,快到午夜的时候,洗了澡正准备睡觉的张毅泽接到一通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说:“小泽,你回来一趟吧。”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疲惫无力,询问了才知道,弟弟张毅行在两个月前检查出原发性心脏肿瘤。
由于该种类的肿瘤在手术前很难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家里人就打算做完手术再告诉张毅泽结果,谁知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张毅行的状况突然变得很糟,血压不稳,很容易陷入昏睡,总是在睡梦中不停地叫着“哥哥”。
医生说也许是张毅行潜意识很想见见自己的兄长,建议他们把人找来。
“手术是什么时候?”张毅泽问。
“明天早上十点……还有十个小时。”父亲在电话那端停了停,“小泽,对不起,现在才打电话。我们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工作……”
“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夜行巴士直到凌晨两点都能坐,明天早上就到了,把医院名字给我我下车后直接过去。”张毅泽用肩膀和耳朵夹着话筒,在便条纸上记下了医院的具体地址。
“小泽,我们……”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
张毅泽打断他,“等我过去再说,你们先休息。”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挂掉电话后给自己的部长传了一条短信,表明有急事需要请假。
部长还没睡,很快回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确定了请假的时间和返工日期。
张毅泽简单地收拾了一小包行李,坐出租车去巴士站。凌晨一点,他登上了返乡的巴士。
当巴士驶出车站时,张毅泽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带手机充电器。看着那仅剩一格的电量,张毅泽咬咬牙给秦充打了个电话。
秦充的手机关机。
心想他也许睡了,便传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要回老家几天,手机可能很快就没电了,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老家电话找他,并附上了老家的电话号码。
他不敢奢望秦充会给自己打电话,却又无法自控地希望对方主动联系他。
早上八点不到,巴士了抵达目的地车站,夜里睡一下醒一下的张毅泽只是双眼有点充血,并不觉得太疲惫。
他招了出租车,把写着医院地址的便条给司机看后就闭目养起神来。
这几年家乡的变化很大,上一次和再上一次回来都是弟妹开车来接的,六年没有自己找路,他不敢保证不会迷路。何况医院的名字也很陌生,也许是近几年新建的吧。
十几分钟后张毅泽来到医院,在问讯台问清楚手术室的位置后拎着行李包直接上楼。
张毅行已经被送进了麻醉室,父母以及弟妹都等在走廊上。见到张毅泽后他们全都露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母亲走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人类的体温,张毅泽闭上眼想,这是久违了的人类的体温。
他轻拍着她的背,用眼神询问父亲小侄子在哪里。
父亲说为了不让孩子害怕,已经送到外公外婆那里去了。
和母亲拥抱了一会儿,张毅泽走到弟妹面前。“会没事的。”他轻轻地说。
弟妹坚强的双眼里立刻含满了泪水。
“我告诉了阿行你会来,他说想你留到他做完手术。你们两兄弟也很久没见面了。”父亲说。
张毅泽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包,“我请了一周的假,刚做完手术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多个人陪护总会好点。”
“小泽……”母亲忍不住哭出来。
“你看你像什么话,一个普通手术而已,有什么好哭的!”父亲虽然嘴上严厉,动作却很温柔。他扶住母亲,完全成为了她的支柱。
张毅泽发现每个人的精神都不好,每个人看上去都比自己上次见他们时憔悴得多。
虽然医生说原发性心脏肿瘤大多数都是良性的,但肿瘤毕竟是长在心脏上,而且手术没做完之前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良性,作为亲人,肯定会相当不安。
“手术要做多长时间?”张毅泽突然问。
“据说需要一个半小时,但是也可能延长或者提前。”父亲说。
张毅泽沉吟了一会儿,“手术完了以后你们都回去休整休整吧,我等他麻醉退了以后再和你们联系。”
父亲想了想,说:“也好,我和你妈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媳妇也该去看看小孩了。”
手术进行了八十多分钟,过程比较顺利。医生出来告诉张毅泽他们这个消息的时候,全家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母亲和弟妹又哭了。
病人到清醒前会被暂时留在手术室内观察,张毅泽一再保证肯定会在张毅行醒来的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这才把他们都送出了医院。
张毅泽在等待的时间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充当午饭,下午两点,张毅行清醒过来。
被送出手术室时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跟着移动床走的人,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哥?”
离上次回来给小侄子庆满月,已经过了两年多。张毅泽有两年没有听见张毅行这么叫自己了。
轻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张毅泽觉得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对方也一定能明白。
闭上眼,张毅行的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哥,你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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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7
想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借了医院的电话,告诉他们张毅行已经醒来,精神还不错,只是暂时不能进食。
半小时不到父母就赶了过来,又过了十几分钟,弟妹抱着儿子也来了。
当初还是一团肉的小家伙现在已经能说能走,穿着一套牛仔服,眉宇间有张毅行小时候的影子。
小孩子对张毅泽这个没表情的陌生大叔很畏惧,躲在妈妈身后用小手去拉张毅行,“爸爸,起床。”
稚气的声音和语气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柔和,一家人围坐在张毅行床边,用聊天来分散他因麻药退去而觉得疼痛的注意力。
说到小侄子的外婆报名了老年大学,说到老家邻居几乎都搬了家,还说到弟妹工作的地方要修建新的广场。
都是张毅泽所不熟悉的话题。
他静静地听着,还以为遗忘了的疏离感又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明明是一家人,连弟妹这个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很好地融入进去,为什么只有自己像个旁观者?
很多年前有一次半夜上卫生间的时候不小心在父母门外听到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他爸,医生也治不好小泽,难道他会一直这样不哭也不笑?好可怕。
其实他们一直把自己当成怪物吧。
“爸,妈,阿行,弟妹,”张毅泽突然开口,“我想回家洗个澡。晚上你们都别守夜了,有我就行。”
母亲一听马上说:“对哦,小泽你坐大巴来的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一下。你的房间我打扫好了,钥匙带在身上的吧?”
“带了的。”张毅泽站起来,走到张毅行床边,“阿行,晚上见。”
张毅行笑着说:“晚上不用陪床啦,怪丢脸的。”
“哥哥陪弟弟有什么好丢脸的!”母亲在一旁插嘴。
张毅泽走之前想和小侄子打个招呼,谁知怕生的小孩一直怯怯地不肯和他亲近。
暗叹了一口气,失望的张毅泽缓缓地离开了医院。
坐上出租车后张毅泽陷入了短暂的睡眠,除了心情低落外,前一晚没睡好的疲惫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这次没有做梦,抵达目的地时是被司机叫醒的,张毅泽不甚清醒地付了车资,提着行李包下车。
老家在市区比较边缘的地方,是一幢独门独院的二层老房子,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岁了。老房子的一面墙壁上长满了植物,每到春夏之季就像裹了一层绿漆。
微风拂过,它们像海浪一般一层层地荡漾开。绿墙前站着的青年,在暖光的映射下,显得异常明艳动人。
等等……青年?
张毅泽用力地眨了眨眼。
青年也看到了他,大步跑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阿泽!你没事吧!”
白皙漂亮的脸离自己还有几公分的距离,焦急的情绪却迅速蔓延开来。
“阿泽!你说句话啊!你究竟怎么了!”
双眼皮很深的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写满了担心,慌张,还有水般的柔情。
手一松,行李包掉在了地上。
“阿泽……”青年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人类的温度真的很暖。
有一滴东西从眼眶里滑了出去,接着是另外一滴,再一滴。
眼泪排着队顺着脸颊和鼻翼往下淌,怎么也无法停止。
张毅泽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喃喃地说:“糟糕……”
泪闸坏了也就算了,还让人看到。
让人看到也就算了,那个人还是秦充。
实在是很糟糕。
张毅泽背对着卫生间的门,把冷水一捧一捧地浇到脸上。
秦充在他身后说:“早上到公司看到你的短信后我就给打电话了,结果打不通,给你家打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去你们部门却听到她们说你要动手术所以回家了。什么嘛,结果是你弟弟动手术。”
张毅泽洗了脸,在衣袖上随便擦了擦,“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查的啊,人事部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嘛。我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了,想说晚上肯定会有人回来吧。”
“几点到的?坐的火车?”
“嗯,两点到的。”
“吃饭没?”
“在车上吃了方便面,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哦。”秦充笑道。
张毅泽恍惚地看着他,心想我多久没见过他笑了?
从他学长结婚那天算起,快有一个月了吧。
爱恋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见到本人后变得更为强烈。
张毅泽努力压抑着再次表白的冲动——他不能再把秦充吓跑了——根据记忆找到茶叶和茶具,泡了一壶清香的绿茶给他喝。
老房子的采光不太好,不过夏天很阴凉。
秦充一边吹着茶水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客厅的一面墙壁上挂了许多相片,秦充端起茶杯走过去指着一张问:“这是你?”
“嗯。”
“好呆哦。”秦充皱了皱鼻子,“旁边的是你弟弟?”
“嗯。”
“你们长得挺像啊。这张相片上你们几岁?”
“我十四,他十二。”
秦充点点头,指着另一张问:“这张这张,是你弟弟和他老婆?”
张毅泽也走过去,“这张我上次回来没看到,应该是最近照的。”
秦充歪着头,“这么说是他二十五、六岁的相片了?”
“应该是吧。”
“嘿,”秦充转过头笑道,“虽然同年,但是我看起来比较年轻是吧?”
“是啊。”
“对了,他生了什么病严重到要动手术?”
“心脏……”
“啊!”秦充突然大叫起来,“你别担心!现在医学技术发达,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把衣服一撩,露出胸腹,“你看。”
白皙的胸膛正中由上至下匍匐着一道蜈蚣一般的疤痕,大约十几厘米,暗淡而狰狞。
张毅泽呆了,身不由己地伸手去触碰,“怎么会……”
秦充刷地一下把衣服拉回去,别开脸,急促地说,“先天性心脏病,心脏上缺了一块肉,九岁的时候做了手术就没事了。所以,所以你弟弟肯定也没事……你别担心……”
秦充站的地方,刚好有一道阳光从窗棱边缘射进来,照亮了他鼻子以下的部位。
喝过茶水的嘴柔软亮泽,从微微张开的双唇间能看到雪白的牙齿。
什么也没想,张毅泽弯下腰,从侧面亲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C-8
嘴唇接触的一瞬间,张毅泽没有呼吸,秦充也没有呼吸。视觉嗅觉听觉统统失灵,只剩下触觉灵敏得让人的内心都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轻到只是刚接触就迅速拉开距离的吻。
张毅泽退开一点,仍然保持弯腰的姿势,认真地看着秦充。
从他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到双眼。
四目交接。
以眼神询问,我可以再吻你吗。
对方没有丝毫的动作。
那么就当作你允许了吧。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覆盖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深了,尝到了他嘴里淡淡的绿茶味,先苦而后甜,醉人心脾。
舌尖在他唇齿间温柔地探索,一旦感觉到松动,便长驱而入。
一只手环上了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茶水还烫,不能泼到身上。
闭着眼也能准确地将茶杯放在附近安全的地方,这要归功于小时候的记忆。
现在两个人手上都没有了多余的东西,终于可以尽情地拥抱。
变化着头的位置,深深地亲吻。就算没有什么经验也没关系,这个时候本能战胜了一切。
渐渐地,光亲吻嘴唇已经不能满足,张毅泽含着秦充的耳垂一遍遍地说:“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阿充,我喜欢你……”
“阿……阿泽,我是男人。”秦充呼吸急促,双手攀在张毅泽肩头。
“我知道,我喜欢阿充,不管他是男是女。你以前不是告诉我,要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才可以吗?我想得很明白。不要拒绝我,阿充,你也喜欢我吧,不然不会以为我动手术就慌张地赶过来……” 张毅泽呢喃着亲吻秦充的颈项。
秦充半闭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脖子因为战栗而成片成片地升起细小的疙瘩。
细碎的吻来到锁骨,秦充终于双脚发软地跪了下去。
张毅泽紧紧地抱住他,将他压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都重重地喘息着。
“要做吗?”秦充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想要你。”张毅泽诚实地说,并挺身让他感受自己的渴望。
秦充脸色绯红,“保险套,还有润滑……”
张毅泽想了想,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今天先做一半吧。”
说完他就开始解秦充的皮带。
秦充只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他半睁着眼,由上往下地看着张毅泽将他的裤子半褪下,并隔着内裤亲吻他半勃/起的欲望。
“唔……”秦充舒服地叹息。
张毅泽顿时深受鼓舞,将他的内裤也脱了下来。
虽然面对的是自己也有的器官,却意外地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张毅泽半跪在地上,用单手握住它,轻轻上下滑动了一下。秦充的双腿立刻向内夹紧,显然很舒服。
口手并用地伺候秦充的分/身,听着他短促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呻吟,张毅泽难耐地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裤头。
刚摩擦了两下就感觉秦充坐了起来。
看他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自/慰的动作,张毅泽有些尴尬。
“阿泽,我们互相做吧。”秦充边说边从沙发上翻下来,和跪坐在地板上的张毅泽平视,“我也想你舒服。”
张毅泽脸上热气蒸腾,“嗯”了一声后将自己和秦充的裤子全部脱下来,采用69的姿势并排躺下。
他们互相吸舔着对方,尽量将柱体包进嘴里。
“舒服吗?”
“舒服,你呢?”
“嗯。”
秦充率先采用深吼来服务张毅泽,张毅泽在激动之余也依葫芦画瓢地回报过去。
气温升高了,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一边压住干呕的冲动一边在欲望之海里畅游,双重刺激让身体异常兴奋。
“唔……嗯啊……”秦充轻哼了一声,挺起腰达到顶点。
同时他用嘴深深地一吸,张毅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得到了高/潮。
几乎同时吞下对方释放出来的液体,由于当时欲望顶得太深,双双呛咳起来。
看着对方那张晕红的脸,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狼狈地咳着,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上衣穿得好好地,下面却脱得精光,再想起刚才做过的事……
他们在羞涩中重新拥抱在一起。
“阿泽,你心跳得真快。”秦充靠在张毅泽胸前蹭,本来就很蓬乱的脑袋更像刚洗完澡吹了毛的猫。
“可是以前有人说我没有心……”张毅泽指的是他大学交过的女友。
“怎么可能,那一定是胡说的啦。来,你自己摸。”秦充把张毅泽的手举起来,让他自己摸自己的左胸。
有力的心跳震动着手指。
张毅泽缓缓地闭上双眼。
“阿充。”
“嗯?”
“我爱你。”
***
“你今天一定要走吗?”
下午五点过,秦充突然说要回去。
“是啊。我早上突然给组长请假的时候他差点没把我掐死。最近为了新产品的开发忙得人人都焦头烂额的,反正不是你做手术,我就早点回去咯。”
“这个时候没有火车了吧。”
“我坐巴士。”
“晚饭……”
“我去巴士站附近吃。你不是晚上要去医院吗?早点去吧。”
“嗯。我送你上出租车。”
等车的时候,秦充悄悄地把手背在身后,用小指头去逗张毅泽的手玩。
张毅泽抓了好几下都没抓住他。
秦充偏着头笑,完全像个孩子。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张毅泽嘱咐道。
“我知道啦……你什么时候回去?”
“看情况吧,我请了一周的假,等我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去。”
出租车一直不来,他们傻站在路边,暗暗祈祷出租车来得越晚越好。
六月底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温度,潮湿而粘腻。
“阿充……”很难得地,张毅泽主动在沉默后开口,“我今天没有做梦吧?”
“没有。”秦充轻声说。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我也是。”
张毅泽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天空,自嘲地说:“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能得到你。”
“……阿泽,其实我早就……”
话还没说完,张毅泽就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并把他连人带包一起往里塞,“上车吧,早点回去,到了给我……啊不行,我手机没电了,那时候爸妈可能也睡了……我记得你的手机号,我会算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
“可是我的话还没……”秦充抢着说。
“有什么话等你回去再说。”张毅泽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注意安全。”
“那,那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给你说!”
“嗯。”张毅泽帮他关上车门,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汽车开动了,秦充从车窗里伸出手不停地挥舞。
张毅泽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洗了澡吃了晚饭,张毅泽来到医院。
父母已经回家,弟妹也送小侄子去她娘家了,张毅泽办了陪床手续,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小床上看书。
张毅行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换了人,便问:“哥,几点了?”
“晚上九点过,感觉如何?”
“还是那样,伤口有点痛,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其实这边有值班护士的,不用你们陪也行。”
张毅泽边看书边说:“刚做完手术这两天还是别逞强了,等好一点再说吧。”
“哦。”张毅行答后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
“哥,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啊。”
“有没有交到朋友?”
脑海里闪过秦充的笑脸,张毅泽挠着头说:“怎么你问的话和老头子问的一样?”
张毅行笑了,“我关心你啊。”
“你关心好自己吧,突然动这么大一个手术,妈和弟妹吓坏了。”张毅泽嘟囔道,“而且还瞒着不告诉我。”
“对不起。”张毅行缩了一下肩,“最近我经常梦到以前的事,还想说是不是大限到了,所以很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毅泽放下书,坐到张毅行身边,严厉地说:“胡思乱想。”
“是啊。”张毅行又笑起来。
也许是牵扯到伤口了吧,他笑得眼角闪着泪光,“偶尔还是回来看看吧,爸妈都老了。”
“他们不是有你嘛。”
“那不一样啊。每年过节的时候妈都说,打个电话叫小泽回来吧,爸就说你在外面拼事业,不能打扰你。不过过年的时候老爸还是拗不过老妈,总会给你打个电话,可惜你都不回来。结果就是年夜饭的话题基本上是围绕着你转啊,我可嫉妒了。”
张毅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张毅行继续说:“你大学开始就只找爸妈拿一半学费,另一半和生活费都靠自己打工,毕业后立刻找了不错的工作,每年都寄钱回来,在我们住的那一片可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孝子呢。我结婚你送了我一辆车的首付,宝宝满月的时候你连他小学六年的课本费都送来了……我是不知道你的薪水有多少,可是……同样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你那么优秀,而我却……”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下来。
张毅泽有些糊涂。
阿行难道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嫉妒阿行的份,嫉妒他能正常地利用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从而得到父母的喜爱,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在嫉妒自己吗?
以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没想到父母原来还是爱着他的。
年夜饭一直谈论自己的事呢,张毅泽陶醉地想,他们也认为我是优秀的孝子吗?
“哥,你说句话啊,太清高了可是娶不到老婆的哦。”张毅行闷闷地说。
“阿行!”张毅泽突然俯□,避开他的伤口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不顾几乎变成化石的张毅行,张毅泽大步跑到医院的公用电话前,投币,拨号,一气呵成。
“喂,爸……啊不是,阿行一切正常。我只是,”他停下来摸了摸鼻子,轻柔地说,“这些年来,谢谢你和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少吃点肉- - ......
☆、D-1
D:最初的微笑
他有一个很善于倾听的恋人。
和恋人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他在说话,说那些快乐的事、郁闷的事、悲伤的事。恋人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递上一杯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光是那样就能让他心安。
不过他也会经常诱惑恋人说话就是了,因为那家伙明明有一副美到暴的嗓子,却总是吝于言语。
“听你说话其实很享受哦。”他经常这么对恋人说。
对方听后却只是偏着头深深地看着他。
完全没有表情。
是的,他的恋人没有表情,不是不愿意流露,而是没有办法控制面部神经。
时间长了,他变得很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情绪闭塞而压力过大。
如果能笑一笑就好了,他时常那么想。
哪怕一次都好。
***
短信是学长传来的。
“我下午三点去你们公司参加合作会议,会后我们还是找地方聊聊吧。”
从今年六月开始,因为学长的公司竞标成功,成为了自己公司某个新产品生产的合作伙伴。
而那个新产品,是秦充的创意。
企划做了两次才让爱挑毛病的赵闵文认可,在这个夏天决定了合作伙伴后,正式进入开发的轨道。
和合作公司每周都要开会,秦充的学长几乎每次都会跟着他的上司过来。
在上周,也就是八月中旬,第一批实验样品出厂,所以本周的合作会议便显得格外重要。
对方公司这次一共派来了五个人,其中当然就有学长。秦充作为企划代表也和组长一起参加了。
会议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双方都对第一批样品提出了意见和建议,决定让生产工厂按意见改进,三周后再提出改良后的样品。
“照这个进度的话,只要在第三次出样时能定下来,后面的时间就应该很充裕了。”出了会议室,秦充把学长带到茶水间,边准备咖啡边说。
“虽然是冬季限定的商品,如果能赶在国庆节之前放出一些广告的话,相信对销售会有帮助。”学长说。
“啊,我也这么想。广告部那边好像就是打算在产品上市前一周开始放广告,让消费者先留下一个印象,等真正开始卖的时候,会有不少人因为眼熟而买吧。来,你的咖啡只加奶不加糖。”
“谢了。”学长接过秦充端来的咖啡,“上周开会我有事没来,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秦充笑道:“还好,工作挺顺利的。”
“其他呢?我没记错的话……阿充,你快二十七岁了吧?还不赶快娶个老婆安定下来?”
秦充一口水没含稳,差点全部喷出来。
“我……咳咳,我……哎,我不急。”
“你不急我帮你急!”学长笑着拍拍他的肩,“家里有个女人还真不错,回家就有热饭吃,衣服有人洗好熨好,连洗澡水都有人放……”
“学长,你说的那是保姆。”
“你试一下,肯定也会上瘾。”
“拖人下水的瘾君子最没道德了!”
“你说谁是瘾君子?小子不想活了!”
“小心咖啡!咖啡烫!救命!”
……
三个月前,暗恋了七年的学长结婚了。
预想之中,那肯定会是个世纪末灾难一般让人难过的消息,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却完全不觉得伤心。
惊讶后自然地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冷感,怀疑是不是太痛了反而麻木,最后发现都不是。
原因是他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心,喜欢上了另外的人。
每次一想到正在交往的恋人阿泽,秦充就忍不住想笑。
阿泽全名张毅泽,曾是他最好的朋友。
同性恋圈子里的人都说不要对直男出手,更不要对直男好朋友出手,因为一来不够道德,二来,搞不好就会失去宝贵的友谊。
他很清楚这一点,也严格地约束着自己。以前发现喜欢上学长后,他忍耐了七年没有表白。后来发现自己喜欢上工作后的好友阿泽,也打算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无数次自我催眠,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只要能一起吃饭聊天,就很好。
不想被讨厌,不想被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对于阿泽有女朋友的事,采取不问不想的鸵鸟战术,只要阿泽不觉得厌烦,哪怕多一天都好,他想待在喜欢的人的身边。
虽然是个胆小鬼,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心想着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吧,然而突如其来的状况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
学长结婚那天,他和阿泽一起去参加婚宴。餐会上学长带着新娘过来向自己敬酒,还稍微聊了一下。
面对脸上带着愉快笑容的新人,秦充第一次认知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幸福。无法拥抱女性的身体,又不想欺骗自己的心灵,不能结婚,没有子嗣,孤独终老。
大概是因为周围环境和内心气氛反差太大,虽然没有想要哭,眼泪却自己跑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阿泽说:我能不能代替他?
认定扑克脸男人是在同情自己,也不希望对方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后悔,婚礼后,秦充对张毅泽避而不见。
一个月里只有一次被张毅泽抓到过,他们激烈地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什么代替啊?如果感情可以那么容易就代替的话,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又该怎么算?
明明不是GAY,明明是个面部神经失调的臭脸直男,居然会用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口气问:我就不可以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秦充痛苦地想。
他只是喜欢上直男朋友而已,并没有打算要出手,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让理智刚好可以控制住感情,结果对方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姿势,就能让他花在防御上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
不要诱惑我!不要任性地说那些话!你以为GAY是什么啊?
阿泽那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种希望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样,至少可以将爱情摆到阳光下面来的心情,阿泽那家伙,根本就不知道!
那一个月秦充过得很不好,不仅仅是因为内心的动摇,还有压力得不到宣泄的痛苦。
他害怕失去朋友,总是忍不住去想,等阿泽冷静下来了,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
如果恢复后还觉得尴尬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自己隐藏了感情,但如果阿泽看见自己就会想到曾经荒唐的冲动而觉得不舒服,该怎么办?
抱着惶恐的心情沉重地度过每一天的秦充,在六月的某天早上收到了一条不寻常的短信。
阿泽发来的,说有事要回老家。
以前聊天时听阿泽说过不大喜欢回老家,所以过年也不常回去,只是寄钱给父母。那么他突然回去,肯定不会是为了什么小事。
打电话过去,阿泽关着机打不通,跑到财务部想打听一下,没想到还没进办公室就听到有人讨论阿泽回老家动手术的事。
不记得当时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他只是顶着组长火冒三丈的眼神请了假,去人事管理数据室查到了阿泽老家的地址,直奔火车站。
路途中按阿泽留的号码打了他老家的电话,没人接,下火车后便只有坐出租车到他家门口等。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生病动手术的并不是阿泽,而是他的弟弟张毅行。心脏原发性肿瘤手术,幸而术后被证实是良性,才使张家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办公室传言的真实性,由此可见一斑。
即便理智知道不该喜欢阿泽,感情骗得了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一听见喜欢的人有事就乱了分寸的自己,连证实都顾不上就赶过去的自己,面对温柔的亲吻和表白时完全无法动弹,也无法好好言语。
因为阿泽说了很多次“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不是想成为学长的代替品,也不是单纯的同情,阿泽说喜欢他。说爱他。
也许理智还会挣扎一下:一个直男的喜欢可信吗?长久吗?
但感情会狠狠反驳:即便是男女之爱,又有多少能真正的长久呢?
因为喜欢,所以更要相信。
……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耳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秦充吓了一跳。
学长无奈地说:“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啊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阿铃想请你到我们家吃饭。下个月十八号不是你生日吗?好像是个周五,晚上干脆来我家庆祝吧。”
阿铃是学长的老婆,秦充一直不记得她全名叫什么。
“啊……那天晚上我……”
“有约会?”学长戏谑地说。
“有点事……”秦充心虚地瞥开眼。
其实是和阿泽约好了要一起度过。
“那十九号呢?周六没安排的话中午过来吧,给你补过生日。”
“周六应该没问题。”
“行,地址我回头传短信告诉你。”学长把喝空的咖啡纸杯扔进垃圾桶,“我也该走了。”
“学长我送你下去。”
学长开心地伸手搭着秦充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十九号来好好尝尝你大嫂的手艺,让你也知道娶老婆的好处。”
秦充一边抹冷汗一边干笑。
娶老婆?
还是饶了我吧……
☆、D-2
晚上和张毅泽一起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聊到下午的会议。
“一旦进入产品试吃阶段,该被挑剔的就是赵闵文那家伙了!”秦充很高兴地喝着酒,“今天的第一批样品其实我觉得还OK啦,面条比一般方便面粗一点,罐头肉用的是猪臀的部位,虽然还是小颗了一点,可是比其他产品实在哦。”
张毅泽单手撑头,一边听一边帮他夹他喜欢吃的菜。
“不过学长公司的负责人要求好高,指出了几个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哈,也让赵闵文体会一下被人抓住不放的滋味,不然他一定体会不到我们的辛苦!”
“你学长今天又来了?”张毅泽突然问。
“是啊,没有急事的话他开会都会来,毕竟是一直跟这个案子的,比其他人熟悉一点嘛。”秦充照实回答。
“你们又单独聊天了吧?”
“在旁边茶水间偷了一下工,怎么?”秦充反问。
张毅泽垂下眼,“没什么……”
秦充塞了一口菜进嘴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眯起眼,嘿嘿嘿地奸笑道:“阿泽,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说完还伸手去挠张毅泽的耳朵。
张毅泽在他碰到自己耳朵前握住那只手,“没有。”
秦充身体向前倾,把脸凑近张毅泽的,用旁人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笨蛋!”张毅泽小声地呵斥他,脸却慢慢红了。
看到对方率直的反应,秦充满足地轻笑起来,“啊我想起来了,那次我追到你老家去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地上做过吗?做完后我好像没有对你说我喜欢你诶,只有你表白我却没有好好回复,实在是失败。”
张毅泽连脖子都红了,他伸手捂住秦充的嘴,迅速左右张望,“这可是在外面餐厅!”
秦充掰开他的手,微撅起嘴,“有什么关系?别人又听不到。”
张毅泽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声音太大了笨蛋!”
秦充抱着头假装呻吟,呻吟了没几下突然闭上嘴。
“那个,”他指着家庭餐厅的玻璃窗外,“你以前的女朋友。”
张毅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都说了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李佳妮挽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缓缓走过。
“可是你们在楼梯间拥抱。”秦充又撅起嘴。
交往了一周后他就把自己去找张毅泽却看到不该看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都说了那是我在安慰她。”张毅泽面无表情地拿筷子敲了一下盘子,“我最怕看到人哭了。以前我弟弟假哭都能吓到我。”
“哦?”秦充不怀好意地斜睨着他,“所以你才会找我?因为我在学长的婚宴上哭了……”
“笨蛋,那件事你说太多次了!”
秦充微笑着看着他,“那可是我宝贵的回忆呢。有一个人在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和幸福无缘的时候走过来伸出了手,而我抓住了那份幸福。”
“笨,笨蛋……别说了……”张毅泽扭过头去,死死地看着餐桌布。
“阿泽,我喜欢的人是你哦。”
“都叫你别……”
“只有你哦。”
***
感觉有人在他背后说话,秦充转过身去一看,后面空无一人。
迷惑地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迅速回头,两个同事目不斜视地通过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