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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长辰 当前章节:14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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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谁家天下

作者:长辰

文案:

他这种人,怎配穿白衣??

孙权在心中想,这样一个出卖自己祖宗的人,人贼作父的人,怎配同公瑾一样,一身白衣?

孙权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张几十年来,似乎从未改变过的脸,在那一瞬间,忽然恍惚。

那一夜的火,烧亮了整个天空,朕不想留给子孙后代一个诸葛亮,所以,朕要杀你,不论,你究竟有没有把柄……

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死了,他死后的消息,传到了吴的宫殿中,深幽宫中的孙权,已经是白发苍苍,没有孙权预想中的激动,没有孙权预想中的轻松,孙权只是觉得荒凉……

陪伴自己一生的人,终于倒下,他觉得无助……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孙权,陆逊 ┃ 配角:周瑜,孙策 ┃ 其它:耽美,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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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太元2年,公元252年,四月。

建业的春天并不繁花似锦,艳阳高照,相反,由于连日阴雨,反而显得凄迷万端,久日不见太阳,整座城,都笼罩在阴云沉暗的气氛中。

建业的宫中,朱红色的宫门掩映着门内发出的幽幽的低声叹息。小黄门推开门,门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黑色的幕帘,黑色的地板,黑色的几案,和坐在几案前,那黑色的龙袍。

整个大殿显得空旷无比,又阴冷潮湿。在这黑色中,唯一的不同的色彩,就是身穿龙袍的那个人,左眼中的一抹碧绿。

“陛下,该喝药了~!”

小黄门递上手中的汤汁,黑呼呼的一团,仿佛不是将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身体拉回光明,而是推向更黑的黑暗一般。

“是什么时候了?”把玩这几案上,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盒子,龙袍所裹着的那个人,用着沙哑干涩的声音问。

“四月初八了!”小黄门答道。

“四月,四月了~!丞相怎么还不来见朕?”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一丝焦躁。

小黄门有些战战兢兢,却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丞相,已经死了7年了!”

龙袍中的身躯一震,抬起的手颓然下落,最终,睁开的双眼闭上,叹了一口气:“是啊~!已经死了7年了!可朕总觉得,他还没死,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

提到丞相,小黄门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忍不住犯颜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下的令,丞相什么时候违抗过?”

小黄门的话触及了龙袍中人的痛处,那人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咳起来,然后,便看见暗红色的血,从自己的口腔中喷出,然后散落在黑色的龙袍之上,随即隐去不见。

小黄门见皇帝咳血,大惊,连忙慌乱着步子,跑了出去,跌跌撞撞,一路大喊:“太医,太医,太医在何处??”

一阵风伴着急雨吹过来,竟不期将厚重的宫门,缓缓的闭上,殿内完全陷入了黑暗,而殿内的那坐在龙椅之上,身穿龙袍的人,竟拿手遮住了眼。半晌,摊开手,看着干燥的手掌,苦笑了一声:“还以为会流泪,可怎么,也哭不出来,伯言,你说,这究竟是为何?伯言,你说,将永远忠心于朕,朕什么时候需要,你便什么时候出现,可为何,你再也没有出现过……”

手颓然下垂,睥睨天下,雄霸一方的君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冰冷的龙椅之上,可思绪却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回飞转,十年,二十年,甚至更早,早在自己,只有18岁的时候,早在自己,还是个懵懂不知事的少年的时候。

那一年的天空,是特别的明媚的,花也开得特别的香,鸟儿在树上欢唱着,在这花香鸟语之中,两个人并肩走了进来。

那一身劲装,咧嘴大笑,眉目刚毅的,是自己的大哥,人称江东小霸王的孙策。而他身边的那个人,一身白袍,眉目修长,腰悬碧笛,正超自己微微浅笑的人,就是名满江东的周郎。

心中莫名的喜悦,莫名的兴奋,朝他二人奔去:“两位哥哥,今日要去何处?”

周瑜笑而不答,阳光在他的脸上,照出柔和的光芒,从侧面看过去,那张脸,仿佛是白玉雕成的一般,找不出半点瑕疵,嘴边的微笑也一样,如此的沉着,自信。

自己沉浸在这笑容之中,却听孙策说道:“仲谋,你又要多两个嫂嫂了,要好好准备一下哦~!”

自己愣了愣,大哥已经有三个孩子,四个侍妾了,竟然还要再娶,到是周瑜,到现在,都25岁的人了,还没有半个子嗣姬妾。

便道:“我看,大哥你该把这两个女子都让给公瑾哥哥!你都那么多了,还跟公瑾哥哥抢……”

孙策大笑,一拳打在周瑜身上,道:“你小子,居然能让我的亲弟弟帮着你说话,真有你的!”

周瑜微微笑了笑,拂去孙策搭在肩头的手,道:“少听你哥哥胡说,我们是要去打仗,攻打宛城!”

自己心中稍定,听见原来二人并不是去寻访女子,居然有那么丝丝的窃喜,拿过酒杯,一人一个,自己先斟满,一饮而毕:“祝两位哥哥早日得胜归来!”

然而两个月后,江东传遍了孙郎周郎,同时迎娶乔家二女的佳话。在周瑜成亲那夜,自己喝的烂醉,直到把持不住力道,将手中的白玉杯捏碎。

都是大哥,若不是他怂恿,一向不准备娶妻的周瑜,为何会突然娶了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叫做小乔的女人?

从那个时候起,便有一株毒草在心中发芽,生长,这株毒草的名字,叫做恨,上面长了两片叶子,一片叫小乔,一片叫孙策!

在孙策死的那一天的夜里,自己守着大哥,哭得难以自禁,一半是因为,大哥的离去,另一半,却是因为愧疚,大哥死了,自己的心中,居然隐隐有着高兴和雀跃。因为,从此,江东周郎,所跟随的人,就不是江东小霸王孙策,而是自己,江东新的主公——孙权!

周瑜果然不负自己所望,为自己东奔西走,日夜操劳。看着那袭白衣羽扇,在有人反对自己的时候,挺身而出,在他方叛乱的时候,带兵收缴,心中的喜悦,充斥了整个心房。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一个烟雨凄迷的早晨,另外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来投奔自己。

他自称陆议,是江东陆家的长孙,他的下巴微尖,眉目也没有周瑜好看,一张娃娃脸,怎么看,都怎么像个孩子,眼中,却偏偏有着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忧伤和沉静。

想起他的身世,心中不禁起了轻视之意,眯着眼睛,昂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带着不屑,问道:“孤记得,是孤的大哥杀了你的从祖,害的你四处奔波流浪,怎么你反而会投奔于孤?为孤效力?”

陆议的嘴角,挂着一层不变的微笑,眉眼中,却没有周瑜的神采飞扬与丰神俊朗,只有着自己看不懂的深沉。

“议少年四处奔波,见到许多疾苦,不愿江东再陷于战火之中,对于议来说,只有明主与昏君,并无仇人和恩人!”

牵强的理由,没有恩仇,没有爱恨,还能叫做人么?多半不过是因为自己曾经放出的话,若陆家不肯归顺,便彻底斩除!这不过是个为了保全自家而出卖祖宗的小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这样的人,怎配同周瑜一样,穿白色的衣裳?怎配同周瑜一样,效忠自己?怎配?可目前正是用人之际,该笼络江东旧族,既然他是陆家的人,那么便暂且让他归于自己麾下吧!

微微抬了抬手,放下手中的书卷,斜睨着眼,道:“既如此,那你便跟随于孤罢~!只是,孤不喜欢白色,你以后,不要穿白衣了!”

陆议眼睛中没有丝毫波澜,只低下头,拱起手,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答道:“谨遵主公吩咐!”

从此,陆议便作为幕僚,出入自己府中,为自己效力,而陆议,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了他名分,让他作为陆家的家长,纲纪门户!18岁的家长,呵,多么可笑!大约,他是为了这个家长的名分,才来投奔于自己的吧?和当年周瑜听到大哥的名声,赶了300多里路,前去投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果然再也没有穿过白色的衣衫,终年一袭青衫,一片纶巾。

☆、瑜灭

建安十三年,曹操来犯,百万大军横在江北,江东登时陷入风雨飘摇之境。

“瑜愿领得精兵五万,为主公破曹!”大殿之上,已经并不年轻的周瑜,依然神形俊朗,风华绝代,英姿飞扬之际踌躇满志。

自己为他所感染,当他再一次站出来,挡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挡去危险的时候,心中满是自豪和骄傲,看,我江东,竟有如此杰出的人物,而如此杰出之人,效力于我孙权!

周瑜是个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的人,仅仅用了三万的兵力,便大败曹操的百万大军于赤壁,将赤壁的火光,直冲上天,燃烧到了天下,燃烧在了历史中。

然而自己却败了,周瑜的3万兵,同曹操的百万大军相遇,周瑜胜了。自己的十万大军,攻打数千人的合肥,却失败了!挫败感在心中升起,自己的臣子,比自己优秀!

再次在京见到周瑜的时候,心中的滋味,异常复杂,那夜,自己留周瑜喝酒,一向善饮的周瑜,却只喝了三杯。

自己一杯又一杯的下肚,酒在腹中燃烧,在灯光下,看着那依旧美得没有瑕疵的如白玉雕成的脸,忍不住问道:“公瑾,孤是否很没用?总是拖你后腿?”

对面的周瑜带着礼貌的笑容:“主公乃是帝王之才,将将之人!”

“可大哥,若是大哥,他定然能够拿下合肥!”

周瑜沉默不语,提到大哥的时候,周瑜的眼中,流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神色。

忍耐不住,问道:“孤与大哥,那个更好?”

坐在对面的大都督,却退避三舍,用了及其圆滑的外交辞令:“主公经营江东十年,江东人丁兴旺,四处安宁太平,民间富裕,并非伯符善战所能比!”

还是比不上大哥!他叫大哥伯符,却叫自己主公,恨恨的咬牙,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却又不甘:“孤是问,同大哥相比,哪个对你更好?是孤,还是大哥?”

居然又是避而不答,只说:“主公,你喝醉了!”

忍住不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难道自己多年苦心经营,平山越,收人心,又将他提到江东最高的大都督的位置上,还是比不上大哥给他的那个区区中护军?

手抬到一半,见周瑜起身:“主公,不早了,瑜请告退!”

不,不要走!心底有个声音在喊,扬出去的手,此刻紧紧的攥着他的臂膀。醉眼朦胧中,心中有东西在迸发,在沸腾,一用力,拉过周瑜,将他抱在自己怀中,手轻轻的划过那梦中,划过千次万次的脸:“公瑾,还同之前一样,叫我仲谋,还同以前一样,教我练剑……”

手指慢慢往下,指尖在发颤,顺着他白色的袍子,路过他的肩,他的背,滑到他的腰间,拉住他的腰带,却被他一手捉住,紧接着,冰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主公,请自重!”

自重,请自重?仿佛被聒了一个耳光,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唇,收了手,眯起眼睛。

“公瑾,你要去打西川?”

“请主公允许!”

“你都不应允孤,孤为何要应允你?”一挥手,转过身,留下自己的背影:“你若真要去打,孤不会派兵给你!带着你的4000部曲,去拿下西川吧~!”

身后的声音满是焦急同不甘:“主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你不是擅长以少胜多么?赤壁一战,天下皆知,周郎仅凭手中3万兵力,破了曹操百万大军,西川至多不过10万驻军,4000部曲,对于和江东小霸王齐名的周郎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言毕,一挥袖子,快步离开,离开的时候,酒劲又一次上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一旁有人伸手扶住,抬眼看去,一袭青衫,微尖的下巴,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陆议。

陆议的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他的那双的眼睛,同周瑜竟是那么的相似,温和,坚定,且可恨。

“滚!滚开!孤不想见你!”用力咆哮着,将扶着自己的人推开,用力过大,陆议一个站立不稳,跌在青石板路上。

“哈哈,哈哈~!你看你,站都站不稳,居然还想来扶孤……孤不用你来扶!孤一个人,也能走好,也能走远!”

最后还是醉了,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是在自己的寝宫,听一旁的人说,是陆议将自己送回。

猛然想起昨夜的荒唐,想起了周瑜的要求,连忙唤来小黄门:“去,快去,将周都督找来,他若不肯来,告诉他,孤要发兵助他,夺取西川~!孤要发兵三万,不,发兵10万,百万助他!”

一旁的小黄门狐疑的看着孙权,末了,才道:“大都督昨夜离了宫就启程走了,临走他让奴才转告主公,说即便是4000兵马,也要为主公打下西川。他还让主公放心,定然不会辜负主公的信任和厚爱!”

自己颓然倒落在地,就这么两脚分开,屁股着地的坐在地上,悔恨一点点的从心底泛出,昨夜自己喝醉了便自行回去睡觉就是,为何要拉着他,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大概,他再也不会来见自己了罢?

时间慢慢的过着,一天一天被拉长,自己派出去打探周瑜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却已经传出了另外一个消息。

周瑜病逝!

在回荆州的途中,突然暴毙而亡。

当时正在同陆议商量平定山越的事情,手中端了茶,茶杯哐当落地,跌成碎片,只觉得忽然之间,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刹那,便无法再呼吸了,张大口,用力的吸气,却还是觉得窒息,这窒息之感从心底里来,然后蔓延全身,最后冲入眼眶,眼泪仿佛决堤般倾泻而出,竟无法抬脚走路,还是陆议将自己扶出去,又将自己扶到江边。

站在江边,看着铺天盖地的白皤,雪片一般的纸钱,再一次失声痛哭,泣不成声,扶着周瑜的棺木,一遍遍的喃喃道:“公瑾,是孤错了!公瑾,你快醒来,只要你活过来,你要什么,孤都应允,都无条件的应允!”

然而,棺中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回答。

他死了!

☆、相守

周瑜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京都弥漫在一股悲伤的味道中,天也连日不开,净是淅沥沥的雨。

刘备趁机夺了西川,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慢慢的,曹操也死了,曹操的儿子曹丕接替了他老爸的班,仿佛日子在周瑜死后,过得特别慢,每一刻,每一秒,都在被拉长,长到看不到头,看不到边际,自己和曹丕在边境上,也交过几次手,有胜有败,在这种拉锯战中,心底有时候,竟会有奇特的想法,为何生命这么长,为何自己还未老去,死去?

梦中,已经看不清那白色身影面容,只记得他那双温和坚定的眼睛,依旧在朝自己微笑。

有时候想,大约,周瑜是不会恨自己的,不会怪自己的,毕竟,爱一个人,并非是自己的错,那日的酒后失言,只是酒后,大约,以公瑾的恢廓大度,定然会原谅自己的失态。

借给刘备的荆州,终于还是被自己给夺了回来,一并夺来的,还有刘备的结义兄弟,关羽的性命。

不久,刘备为了报关羽之仇,举全国之兵来犯。

那时,吕蒙已经死了,放眼国内,找不到任何,可以带兵的人。

记忆依然清晰,是个有雨的天气,也是斜风细雨,也是春4月。自己正在宫中饮酒,忽然得到刘备来犯的消息,不觉就慌了,望向一旁的陆议,更像是喃喃自语:“怎么办?公瑾已经不在了,子明也死了,怎么办?”

而那袭青衫,轻轻的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让自己的心略略的安定了些。那双温和且坚定的双眼,看向自己,那张薄薄的唇中,带着镇定和沉着:“主公,还有臣!臣愿领兵,破刘备!”

“你?”带着些许狐疑,虽然从未怀疑过他的用兵,可这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甚至,甚至脸上,连胡子都没有。

摇摇头,道:“你,不行!你太年轻了,不能服众!”

那双眼睛微微笑了笑,黑色的眼眸中,有着更多自己不能读懂的东西:“臣今年,同主公一样的年纪!且破荆州,捉关羽,臣也曾献计,请主公相信臣,周瑜大人能做到的,臣也能做到!”

“哦,对~!你看孤这记性,你同孤是一年的!只是……”看了看他,还是犹豫,他的眼中,没有公瑾的犀利,没有公瑾的张狂,比公瑾更沉静,比公瑾更温和。他的手,甚至感觉不到一丝血腥的味道,这样的他,能打仗吗?能领兵吗?

“主公勿须担心,臣自平山越以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也有几十次,从未有失的~!”眼前之人依旧微微浅笑,温和沉静中,只让人感到安全,感到信赖。

点点头,自己戎马一生,都打过败仗,可他一介书生,却从未败过,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抹去心头的那份不安,将大都督的印信交与他。

这是继周瑜后,江东第二个大都督。

交出印信的时候,在手中捧了很久,仿佛交出的不仅仅是一枚印信,还有更多其他的,无法言喻的东西。

他出征了,此次征程,比之赤壁,更为凶险,那时,猛将如云,甘宁,吕蒙,程普,黄盖,鲁肃,凌统,都在,而此时,却只有他陆议一人。可自己却没有如赤壁之时那样,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每天巴望着周瑜送来的书信。

自己只是沐浴,更衣了之后,在自己的寝宫,安然睡到天亮,有时,甚至会临幸后宫的妃嫔。

自己全然无忧,尽管凶险。

五个月后,远在武昌宫中的自己,在梦中醒来,隔着窗子,看着满天的星辰,忽然道:“伯言该是今夜火攻罢?”

三天后,消息传来,江东陆议,火烧连营700里,将刘备的举国之兵大败而回。

在他得胜回来的那天,自己前去迎他,万军之中,再次见到了那个从18岁起就跟随自己的陆议,一袭青衫,腰悬长剑,青丝如瀑,站在猎猎的风中,温文尔雅。忽然便觉得他光芒四射起来,特别是那双正温柔含笑看向自己的眼,以及那微微上翘的唇,在那一刻,自己忽然惊觉,其实,陆议也很好看,也颇有大将风度,他应该得到得更多,应该扬名天下。

应该是高兴的罢,应该比赤壁之战胜了还要高兴的罢,可不知为何,心中却略略有些惆怅。

在庆功宴上,自己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到最后,已经忘记了都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当自己走在廊间,一个踉跄不稳的时候,依旧是一双手,托住了自己。

自己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到它的主人,微尖的下巴,沉静的眼睛,竟会同多年前,自己印象中,那双怎么也抹不去的周瑜的眼睛重合。

“你……为何会在此?”

“议只是随处走走,恰好遇上罢了!”

“你经过夷陵之战,很快便会名扬天下了!”

“那也要多些主公的信任!”

“名扬天下之后,我若再找你,恐怕便不好找了!你那个时候会很忙,也要镇守一方,恐怕还会……”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他说:“主公何时需要,议便会何时出现!”

略微扬了扬眉,带着一丝质疑,“果真?”

对方微微的点了点头。

“若孤此时需要呢?”

对方那好看的眉头便微微皱在了一起,神情中带着一丝丝的疑惑,一丝丝的不解,还有,那稍纵即逝的渴望。

多年来在心中树立起来的壁垒一瞬间崩塌,一把拉过他,拥在怀中,带着酒气的手指抬起他微尖的下巴,脸靠近他的脸。

他的脸上温润白皙,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真难相信,他的年龄,居然同自己一样。自己的心,遍布阴霾,而他此刻的样子,却如同天底下最单纯的处子一般。

逼近他的眼睛,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孤是说,孤现在,要你!”

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像多年前的那个人那样,说主公请自重,它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温柔的看着自己,然后,笑了:“臣在!”

心中长久以来的空寂,终于在那一刻被填满,在空旷的,没有一人的大殿深处,自己,终于感受到了被包围的满足和被依赖的幸福。

酒醒之后,他早已走了,自己回想起来,带着些许懊恼,些许不甘,原以为,那个人,会是周瑜,却不想,竟会是陆议,多年前,投奔自己的陆议。

想起昨夜的对话,又有些须甜蜜。

“孤不喜欢你名字中的这个议字!好像你很能言善辩似得,改了吧!”

身下的人带着压抑的喘息,柔声道:“主公喜欢什么?”

“孤喜欢在你上面,喜欢你驮着孤!”

“遵命!”

接过小黄门递来的奏章,颇为疑惑的看着落款,问道:“陆逊,是谁?”

小黄门答道:“就是大都督陆议呀,他今晨说,改了名字,叫做陆逊!”

呵呵,笑了笑,一句戏言,他居然记在心中,还将名字改成了逊,谦逊,在自己身下,驮着自己。

☆、猜疑

那一年,自己终于称帝了。

却没有皇后。

后宫佳丽3000,3000佳人,无一能让自己倾慕。这天下,能让自己钦慕的,除了周瑜,只有他。

曾经在两人亲密的时候,问他,当初你为何要投奔于孤?

还是那句话,不想让江东陷于战火。

又问,当初,朕对你无礼的时候,是不敢拒绝,还是不想拒绝?

他想了很久,才道,不敢,亦不想。

还是有人领兵来犯,曹休带着兵马,在北边挑战,派陆逊去平。

地震了,有灾民需要救济,派陆逊去做。

朝中出了奸臣,无人敢怒,还是他,犯言直谏,铲除奸佞。

宰相死了,找不到人来做宰相,又是他!

一天比一天的更信任他,而他,也从未让自己失望。

他果然如他自己所说,驮着自己,驮着整个天下。

他终于名扬天下,他终于如自己所料,镇守一方,辅佐太子。成为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自己将象征着君王权威的黄钺赐给了他,他谦恭的低下头。

自己将六师及中军禁卫,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他依旧微笑着,温和的执掌。

丞相令,及朕令,行王事,一切的一切,都依仗他,他依然从未露出半点高傲,甚至神采飞扬,只是谦和的做着所有的事情。

在百官面前,向他屈膝,为他驾车,对他说:“伯言,朕来为你驾车”

那段时间,是美好的,自己全然信任于他,他始终谦恭。不论自己走到何处,身在何方,一回头,总有那双温和且坚定的眼睛,带着微笑在等待自己。

让这一切起变化的,大约是那天,也许不是那天,一个下着细雨的天气,自己出门,独自撑着一柄油纸伞,换了便服,走在青石板的建业的街道上,看到了本该在陆逊身边的太子孙和居然在勾栏院中逗留,手中拉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童不放,满嘴酒气,忍不住上前去给了一巴掌,大声斥责。

却反被孙和一句话顶的哑口无言:“父皇同丞相同吃同住,同塌而眠,儿臣不过拉了拉手,何罪之有?”

气的浑身发抖,面色发紫,甩袖而去。

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儿子,居然会用他的名号,来让自己闭嘴。

然后便渐渐的发现,其实,他还是有很多违拗自己的地方,还是会有很多时候,反驳自己。

第一次,同他意见相左,是在处决战俘的问题上,自己要杀,他要善待。这是在四年前?

第二次,是在赋税问题上,自己要加税,他却说要休养生息,减免赋税。这是两年前?

第三次,是在清洗朝臣的问题上,自己要株连九族,他却为之喊冤。这就是半年前的事情罢?

第四次

……

渐渐的,自从起了这个念头,便发现,伯言变了,也许不该这样说,是他没变,自己变了。

不再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他,当再次上书,要求减免赋税的时候,自己不由得便驳了回去。

当他再次为谁谁谁求情,让谁谁谁喊冤的时候,那谁谁谁,死的更快。

渐渐的,开始痛恨于他的这种事无巨细,处处关心起来。他为何不能同其它的那些大臣一样,昏庸一些,为何不像其它的大臣那样,晚间嬉戏,留恋烟花,或者,中饱私囊?为何他竟变得比自己,更加关心这个国家,关心这个国家的子民,关心民间的疾苦?

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他,竟怀疑,是否他,更配比自己,拥有这个天下?

这天下,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当再次走在街上,听见人们颂扬自己的丞相的时候,心中不再有骄傲和自豪,而是,竟然有了点点的嫉恨。

自己才是东吴大帝!要让所有的人,为自己的愤怒而颤栗,而不是为他的仁慈和宽厚而感激。

下了废太子的决心,将宠爱都移到另一个儿子身上,并非因为太子当日的出言不逊,而是,他一直在辅佐太子!这还不够,顺便写信,责备陆逊,问他为何不好好的教导太子!

他不明所以,上述辨陈,更怒,再次写信,让他回建业。

他奉召而至,却未如平常一般,即刻进宫面圣,居然同当值的小黄门讲了一袭不相干的天气气候,又拿了鱼食喂鱼,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推开朱红色的宫门,缓缓走了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自己正在照镜子。

镜中的自己,已有了丝丝白发,阴骘的双眼,嘴角勾起的冷笑,还有,眉间额上,那渐渐多起来的皱纹。

老了,自己真的老了!

抬头看着进门的陆逊,逆着光,白色的阳光在他背后,仿若张开的圣洁的光翼,他明明同自己一般大,可为何,他的头上不见一丝白发,他的脸上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他的眼中,亦没有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人,该有的冷漠和狡诈,甚至,连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一丝丝的不甘和昏庸,都没有。

怎么可以这样,他竟然还是如此的温润坚定,还是如此的美好,可自己,却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无怪乎人人都知道东吴的丞相,大都督,无怪乎连自己都会嫉妒他!

恨恨的,用力的拉过他,带着摧残和蹂躏的快感,将他压在身下,他的身体丝毫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居然同几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看他的那样,那样的光洁,那样的美丽,没有一丝赘肉,没有一丝松弛。

扭过他的臂膀,看到他因为疼痛而扭曲掉的脸,心中忽然觉得有些畅快。

自己已经行将就木,他怎可继续美好?

他必须同自己一样,若自己不能爬的更高,抑或已经坠入地狱,那么,也要将仿若天神,美若朝霞的他,一同拉倒,拉入地狱。这样,在地狱中,才不会只有自己一个!

他紧紧的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一双眼睛,还是如此的温和,温和到,能够包容一切。

从他痛苦的扭曲的脸,紧紧的要破的唇,和一双祈求的眼中,自己忽然找到了一个君王的尊严,不由得意了起来,那一刻,自信仿佛回来了,昂起头,眼中有一贯的冷漠和孤傲:“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什么都不要,却不料他竟然开口,他竟然说:“请,请陛下不要废太子!”

心中微微一愣,又有着微微的得意,自己当然知道,太子一直是身下的人在扶持,在辅佐,身下之人同太子一齐镇守武昌,他比谁都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看到身下那样美好的人,用如此恳切的语气,放下他的尊贵的姿态,来求自己的时候,心中极度的膨胀:“朕答应你,只要你能让朕高兴!”

言毕,便要像自己想了多日那般,狠狠的进入他的身体。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起来,怎么,也无法重振雄风。

颓然从他的身上下来,失魂落魄的跌倒在大殿中央,冰凉的石板从臀一直凉到心。

原来,自己真的老了。

“你走吧!”自己挥了挥手,看着陆逊优雅的起身,优雅的穿好衣衫,再从容的迈出镇定的步伐,不知是该仰望,抑或,还是该嫉妒。

待到陆逊推开沉重的宫门,刺目的阳光从外射进来的时候,在那一刻,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伯言,并非朕不想,只是,朕不能!”

是的,自己已经没有了力量,没有了雄风,但,自己手中还有权利,自己,还是君王。

仿佛是给那个人看一般,又好像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一般,自己,还是拥有一切,还是有力量。

这种想法一起,便如中了罂粟之毒一般,知道不对,却又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不知从是什么时候起,当切切的明白,他已经走得更高,更远,到了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的时候,便想要毁掉他,让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睛,变得张皇失措,让那美丽的身体,不再美丽,不再那样,高不可攀。

一封接一封的诏书,直抵武昌,这一切都是太子所引起的,有时候,自己甚至想,若是当日,陆逊好好的约束好太子,不让自己在建业的街头,见到太子,若是太子不曾拿陆逊的名号,来堵自己的口,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若是自己不曾那样昂着头,以一个君王的姿态,大度的许愿,伯言,你像要什么?只要你让朕高兴,朕什么都给你!

那么,便不会又接下来的沮丧,不会有接下来的无奈和愤恨,更不会有接下来的嫉妒。

是的,自己嫉妒他,嫉妒那个一直温和沉静,一直如水般干净的男子。

嫉妒那个十多年如一日的身穿青衫,微微含笑的男子。

嫉妒那个永远也不会老,不会憔悴的面容。

若他不反驳,若他乖乖的就范,就想那日,他乖乖的低头,说,臣什么都不要,那么,这一切,点燃自己心中的火便不会燃烧,那枚罂粟的种子,便不会种下。

看着依附太子的人,一个个的在自己的手中倒台,死去,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一种久违的力量又回来了,似乎让自己浑身都年轻,都振奋。

有时候自己会想,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它给自己一切,让自己掌握一切,让自己能够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陆逊上述陈述,陈词恳切,句句肺腑,都是讲太子不能废的理由,太子正统,废太子,则乱朝纲,朝纲乱,则天下乱。无一不是正理,可自己,半点都听不进去。

如此大力的辅佐太子,是在等自己百年之后,捞到些好处罢?当年,他既然能够为了保全自家而投奔自己的仇人,如今,有何尝不能为了自己的子孙,去依附太子?

这样想时,心中就越发愤恨,权利还在自己手中,掌握众人生杀的还是自己,难道他就这样急不可耐?

还以为当年,他投奔自己,真是如他所说,为了不陷江东于战火之中,原来,只是为了他自己!

最后一次上书,陆逊什么都没说,只有五个字,臣要见陛下!

☆、缘灭

自己手中握着那片竹简,微微发抖,让他来?不让他来?

站到三尺高的铜镜面前,镜中的人,发须苍白,脸上满是皱纹,身形伛偻,甚至那双手,都在渐渐的枯萎。

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厌弃,又如何能够见他?如何能够让他敬服?

狠狠的将手中的竹简扔到青石板地上,一旁的小黄门惊恐无措。

“传召,让人去问问丞相,他凭什么要来见朕,凭什么来!”

他来了又如何,自己能比过他么?

枯瘦的手,抓起一管笔,沾上朱红的汁,在明黄色的诏书上,写下言不由衷的话,写下本该得到嘉奖,却成了责备,辱骂的话。

最后一道诏书下出,却没有等来他的辩驳言辞,等来的,却是三尺棺木。

他死了,在拿到自己诏书的那夜,吐出了鲜血,然后,一夜白头,皱纹爬上面庞,迅速的老去,然后,死了。

当初自己将象征着君王权威的黄钺赐给了他,将六师及中军禁卫乃至整个京都,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为他执鞭,在百官面前,向他屈膝,为他驾车。那个时候的自己,是自信而有力的,可现在,却不愿见他。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连老人通常会犯的毛病,不愿服老,也犯了。

棺木回来的那天,建业下了大雪,铺天盖地的白,湮灭天地的白,仿若那一年,周瑜死去的时候,一般,只是不同的是,那个时候,自己尚年轻,有很多从头来过的机会,那个时候的自己,从未想到,自己会老。可现在,不一样了,自己,竟对他的死,变得如此的平静。

这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么?这两年来,自己那一天,那一夜,不是想着,让那双温和沉着的眼睛,变成张皇失措;哪一天,哪一夜,不是想着,让那个美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人,变成丑陋的身躯。

可现在,他竟还未反驳,还未证明给自己看,自己是错的,便死了。

自己还未肆意的发泄,他便死了。

一句话都未留给自己,他居然死了!

当年周瑜死的时候,自己哭的泣不成声,不能自抑,可现在,心中的伤痛,愤恨,恼怒,沮丧,比当年强了百倍,千倍,可却怎么,也留不下一滴泪,不信自己不会落泪,用手揩拭眼角,眼角干燥。

陪伴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终究离去了,在自己的手中,毁灭了!

感到满足,满足之后,是无尽的空虚。

不信自己还能笑出声,可明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呵……死了,哈……他死了,哈哈……他居然死了……哈哈哈哈,朕没让他死,他居然敢死!!!他以为死了,就完了吗?朕要抄他的家!”

然而,他却家无余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盒子上写着,陛下亲启。

抄家的士兵不敢私自隐匿,将它交予自己。

自己从未打开过它,生怕一打开,便会有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出现,也许是责备的话,也许是自己不敢想的东西……

这个盒子,一直呈放在自己的几案上,数次想要打开,却终究作罢。

太子始终是废了,另立了别人当太子,不过,以后这东吴的江山,是谁在主持,已经和自己无关。

转眼,两年,三年,五年,七年。

时间过的越久,自己就约忘记了他,江东陆逊陆伯言,东吴的大都督,丞相,已经死去了这个事情。

直到今日。

回忆变得如此的清晰,一丝丝的触动,动变得异常的敏感。

看着几案上,他留给自己最后的遗物,一个黑色的盒子,时日无多,再不看,就没有机会了。费力的打开它,盒子中有一方泛黄的绢,绢上用挺秀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当日投奔主公,只因一见倾心;尽心竭力,只为君之天下!”

头颓然垂下,紧接着,低低的叹息声,从喉咙里发出,张开的嘴唇,想要发出声音,最后却颓然闭上。

伯言,朕无法爬的和你一样高,只有,将你拉下来,无法同你一样美丽干净,只得,将你也变脏!朕不是不愿,只是,做不到!

最开始是脚,然后是腿,最后是双手,一点点的慢慢的僵硬,变冷,大限将至,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他,会见到很多人,却不料,什么都没有见到。

只一袭的青衫,在眼前四处飘荡。

待到小黄门带着数十个太医,赶到孙权的寝宫的时候,孙权已经死去多时。

太医们摇头叹息,然后缓步离去。

只有小黄门见到孙权的手中,握着一方已经被几案上的墨汁染黑的绢,绢上依稀有一行字,确已无法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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