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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进良敲了两下门,推门发现屋里没有人。督主也许是去夜观星象去了,马进良惦记着白天雨化田那句暖床的戏言,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真。
伸手摸了一把那床铺,指尖触感寒凉得很,想那人睡过一次,也不知是怎么睡过去的。雨化田摸过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冷香,华贵里有种驯服的感觉,这个马进良早就知道,雨化田自己就曾经说过,他身边也就只剩了个又臭又硬化不开的大头马儿还点不醒。马进良听了自然还是照例不说话辩解,心里头觉得,像鲁子那班服帖乖巧自然是好,可是所有人都依赖上雨化田一个,他怕他太辛苦,又太寂寞。
其实他白天里给雨化田暖手的时候就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大战当前,他知道雨化田要他,肯定不会多责难他,更多的,他觉得雨化田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纵是平常人情显得再淡漠,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赖着,总会有那么一两点好能漏到雨化田心里去,马进良,不过是简单的,希望雨化田能高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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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进良的手里已经抓了那棉被的一角,自己的半个身子就快倾到了榻上,再压低点就能碰见褥子面。他原本只是想,督主真是单薄,这样的窄床换做自己连手只怕都伸不开,可是真拿自己这身子去比划了之后忽然觉得此时这动作分明像带着欲色,觉得很不好意思。刚准备整好被子出去,门外响起来好大一声的动静,马进良半身还维持着斜在床上的姿势,心道若被督主看见实在无地自容,想起白天里雨化田那句暖床的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撩起被子自己便缩了进去,若是督主看见,自好辩说些。
等他将被子暖上,推门进来的却并非雨化田。三五个守关的小将联手抬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又粗手粗脚往里倒了一簸箕的花瓣,搔搔头觉得应该也差不多了,这才听见门外禀报的声音,
“禀督主,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边关驿站器物粗制了一点,不过新鲜水源却实在难得,还请督主不要见怪。”
马进良窝在床上,听见雨化田一声简短清晰的“唔”,差点当场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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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子来~洗脸”
继学勇端进房一个木盆,用条白布罩着盆子面免得水冷了。谭鲁子身上只着了件单衣,卷起袖子,弯身下去掬水,那领口,就一路从锁骨垮到胸膛。继学勇却没去看,只一直去摸那盆子沿,给他说水冷了记得说啊我再去给你换一盆去。谭鲁子点点头擦了把脸,问他,
“楼下怎么这么吵?”
“是那帮鞑靼人,喝着酒呢。”
谭鲁子便没再多问,只是站得久了,方才湿过水的脖颈膀子风一吹,凉得他直哆嗦,继学勇就跑去那屋子角落用火钳把炭盆里的火拨得旺了一些。谭鲁子看他一路忙活觉得有点对他不起,叫了他一声,
“学勇你也快去睡”
“诶”
继学勇于是收拾了盆子洗脸毛巾,就端着那些东西睁着眼看谭鲁子上床,谭鲁子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这是要等着帮自己吹灯,又有点哭笑不得,
“你睡了我再睡,反正楼下吵,也不见得一下睡得着”
“你就是心眼太直”谭鲁子笑他,
“在小的们面前也没个档头的样子,小心日后督主升了你的官品手下人不听你的”
“我自己多大个本事我还不知道么,就现在这样也挺好,再说不是还有二档头嘛”
继学勇站在灯前看谭鲁子边说教他边小心掖好了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对眼含笑看着他,心里觉得,二档头挺好,心里又觉得,鲁子真是顶顶好。
“鲁子啊,我有件事,想给你说”
“知道嘛,就是回了西厂给咱们烤全羊,我到时候再让小素去御膳房领两串牛大肠烫了给你下酒”
“唔,好”
继学勇答他,谭鲁子在棉被里望着他笑,继学勇和他隔着一盏灯,觉得有点舍不得,
“等事情办完了,回了西厂我再告诉你”继学勇说,出门的时候床上的谭鲁子还补了一句
“记得洒上茴香给你二哥留只羊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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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进良的一颗心,简直快从棉被里跳出来了。雨化田刚命人抬了一桶热水来,人走了没多久,隔着道屏风,那边就传来除衣的窸窣声和水声,马进良躺着想,天时地利人和,这能让雨化田要了他一条命的理由真是占了个万万全。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屏了息连个大气都不敢出,自己这回,算是真的干了中邪丢脑袋的事,可如果这时候走出去解释,那便是当场的死无全尸。反正也是个死。马进良闭了眼,耳朵旁全是雨化田泡在水里带起的波纹震荡,鼻子里一股摄人的香,心道这被子还真没白暖,马进良红了脸脖子,都快给热死了。
再说雨化田平日里收拾自己本来就细致,一个澡,硬是泡到马进良要昏过去才起来。自己拢了头发,披上一件单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浑身蒸的红彤彤的,一对眼跟含了北斗星在里边一样,看见又厚又重缩在床上的马进良倒是一点都不惊讶,走近了却皱了眉,看着马进良一张脸说,
“替我暖床怎么不除靴,岂不是脏了我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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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良?”雨化田又掩着袖子叫了他一声,
马进良看着雨化田,好像真的变了个哑巴,雨化田逗他逗得开心了便也不再为难他,手指着桌上赵通送来的一个包裹说,
“小素的金蚕丝软甲,明日出行讨贼,你穿着去”
“督主,属下……就不必了吧”
“小素跟我这么多年,说话做事从不让我操心,她叫你们切莫轻敌,你这么快就忘了?”
雨化田将马进良从被子里赶出来,自己坐到了床沿上,朝他伸出两只手,马进良一颗松树似的立在床边良久,呆愣愣望着半空中那两只手,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自己两只手搓热了去捂雨化田的,心想看来这人体质如此,便是泡过了热水,手还是这般凉。
雨化田见他好不容易开窍,只得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你放心,以赵怀安的武功,不会近得了我的身,小素一番心意,你这个做大当家的受了就是。”言毕,又觉得马进良这手怎么这样的寒天里还这么热,自己如此勤于修习武功,怎么体质却不见转到他这样好,雨化田仔仔细细看过马进良两只手上粗犷的纹理,想这兴许还是关乎心性,他心里头,最终对人情还是不曾有个观念,马进良心里想什么他一直知道,却从不觉得有回应的必要,他以前觉得让他为自己受一点伤,才好叫他不会忘了自己究竟是在为谁卖命,可是事到如今,他却又觉得兴许就是自己亲缘太淡,才配不得那样血气方刚的身子。
“督主在想什么?”马进良问他,
“我在想,也许我当真亏欠你们良多”
马进良始是一愣,继而发现雨化田的脉搏有些不寻常的波动,见他已俨然一脸极苦涩的愁容实在心疼不过,蹲在床边替他拉好身上的衣服领口,想劝他早些休息,耳边却传来一句梦吟似的话,
“进良,留下来……”
“属下的心愿唯有留在督主身边替督主办事,督主若觉得此举便是还了属下的人情,那就依了属下早些歇息……”
“马进良”
雨化田一把挥掉了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并不像灵济宫里吃酒那一回,这一次没有酒也没有一阵阵馨香的烟火气,上一次,马进良醉眼里看雨化田是一双清亮见底的眸子,这一次,却反倒一股看不分明的倦色,望着他,像是要将他吸进去,
“你这愣子,我怕疼,方才已经自己用过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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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只剩了风里刀这个不会武力明日不用上战场的角色守夜,素慧容起身小解,扶着洞壁走得跌跌撞撞,风里刀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就要来扶,见她慌忙又躲不及的样子愣是怕她把孩子摔掉,赶紧捡了根粗木柴弄了个简易火把给素慧容当灯笼使。
“我不过去,我真不过去,你小心走啊,看着路”
她陪他们坐在山洞中听了一夜的行军计划,一直在观察卜仓舟的神色,这个人虽然畏首畏尾一点,形容间却能依计换势并非没有所图,贪生怕死,也只是因为他知道一条命的可贵,不愿意为了江湖道义这种轻于鸿毛的理由轻易付出。但是素慧容发现风里刀有个破绽,他虽然行走江湖多年,心眼里,却始终放不下弱女子。
素慧容只有自己一个,杀不了这里所有人,又是趁着黑,她怕用金蚕丝在手掌上留下习武人的痕迹,便将那一截蚕丝缠到自己的小臂上,摸着地上刀剑的血槽将尾指宽的刃面削去一层。顾少棠的大刀蹭到了她的手肘,割下点不大不小的伤,风里刀提着火把等她,就看见她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正好跌在手肘上,又是“哎呀哎呀怎么搞的”跑过去给她用布条轻轻缠好。素慧容替他举着火头,原地里看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风里刀怕她是害怕,伸长手推了她一把,“我知道,我长得像你们督主,雨化田嘛,你不用怕,有我们在他不敢来的”
素慧容望他良久,终于还是说了声谢谢。风里刀最受不了承女人情,劝她说,过了明天,我就带你出关,你啊,找户好人家愿意照顾你的,把孩子生下来,我和少棠呢发了财去行走江湖,有空会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风里刀的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个大圆,怕她听不懂似的,
“好多好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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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进良叫了雨化田的名字一声,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场景他只模糊地幻想过,雨化田那一身单衣褪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闭眼睛。对于他来说,那并非仅仅是发乎情而止乎礼的事,他再清楚不过,好比越是美好的事物反而失去越是残忍一般,滚烫的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雨化田去抓他的肩膀,被他按下去一只手,去摸索身边的被褥又被他抓去一只手,现在只是两眼潋滟望着他,很委屈似的说,
“你……你这是要自己看我难受,好叫我们扯平了……”
“进良不动,是因为督主不明白”
雨化田的两股发黏在脸上,越加衬得那一张脸煞白,那一双咬住的唇,红得艳色,药效发作搅得他快要疯过去,然而内心的悔恨却比这药愈加毒上十倍,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轻贱让面前这人如此地看笑话,雨化田气火攻心,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他发着怒,看着马进良道,
“你倒是告诉我,我是不明白什么了!”
抬目却对上那人的眼睛,心里骤然就凉了下来。
“督主以为进良在乎的只有两不相欠,督主根本不知道进良是怎样……进良是怎样的……”
那人疾风骤雨似的力道突然袭来,抱得雨化田几乎吸不上气,马进良低头轻含住他的胸前,雨化田的心里一阵轰响似的悲鸣,笼罩得他看不见眼前所见,也听不见耳边所闻,他张口想叫进良,他想说进良呐……进良呐……却奈何出口就变成了甜蜜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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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的手绕在马进良的脖颈后面,只剩下一脸无依无靠的颜色,央他似的说
“我……我用过药……还会不会疼?”
马进良却拿嘴封了他的唇,一个字也不答给他,间或露出来几声脸红心跳的低吟,雨化田想骂他却说不出来话,只能用指甲去掐他的膀子,□的一阵阵热又合着要命似的奇异感觉席卷而来,雨化田抓着马进良的一只手臂,倒是掐哭了他自己。
“唔……唔…………进……进良…………进良……”
雨化田捂着自己的眼睛想,那便痛吧,自己用那些痛让他不忘记自己,自己这回就和着这疼来记得他。如此这般,是不是就生生牵扯住了两个人,彼此贴合那些嶙峋的伤口,交换过血脉再一道活下去。好不好?马进良的手指落在身上有种刺痛而发麻的感觉,雨化田在想,好不好,进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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