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象这样的情怀，也只会出现在十几岁的时候吧？

王晶不会要求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还会做出十六岁的男孩才会有的纯情举动。真的有人那样做的话，她会第一个闪得远远的，太不符合正常情况的人和事，都会让人无所适从。

而她的职业，让她看多了非常态的东西，现在的她，可能更适合一份常态的感情。

所以，王晶其实有点庆幸李卫东没有什么太热情的举动和言语，这时候他要是真的表白什么的话，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周末他们偶尔也会去郊外走走，已经是深秋了，遇上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开着车一直往山区走，山势渐渐变化，人烟渐渐稀少，沿途会遇见深深浅浅的红叶，黄叶，。。。衬着蓝天碧水，让人看着看着，心情都会好起来。

思聪现在也知道了李卫东这个人的存在，虽说王晶一再跟她强调他们还没到恋人的地步，可她仍然闹着要见见，“我要认识有钱人。”

“他哪算什么有钱人？不过开辆奥迪而已。”

“那也是有钱人，反正比我有钱的都叫有钱人。”思聪不依不饶地说了好几次，王晶也拗不过她，终于约了这个周末一起吃晚饭。

王晶这天特意换上一身湖水蓝的外套，配上牛仔裤和一双挺妖娆的高跟鞋，这种打扮，她也只有周末才有机会穿。

李卫东来接她的时候，很配合地做了一个“眼前一亮”的表情，王晶哈哈一笑，明知道不过是恭维，心里也是有点高兴的。

他今天的打扮倒象是特意跟她配的“情侣装”，不过现在也不时兴这样的穿法了。巧合，纯属巧合。

李卫东虽然过了三十了，不过身材依然很棒，一件浅蓝色的休闲外套和一条普通的牛仔裤也被他穿得有型有款的，王晶不由得心里暗赞了一声。谁说男人不靠皮相的？有得选的话，谁都愿意选一个好看一点的吧？

今天约的地点是一家泰国菜馆，思聪在他们刚坐下不久就到了，因为王晶的关系，李卫东和思聪对对方都算得上是“久仰”，所以王晶也不用做过多的介绍，自然而然的就聊起来了，思聪是公关高手，跟陌生人找话题自然是手到擒来，李卫东也不失是一个不错的聊天对象，天南地北，历史地理，体育财经，就没有他们聊不起来的事儿。

倒是王晶自己乖乖地坐一边，埋头对付咖喱鸡与菠萝饭。

正在这时，思聪忽然冲旁边不远的一个台子扬了扬手，大概是发现了熟人，于是冲王晶和李卫东说了一声：“我过去打个招呼。”

王晶顺着她的身影看过去，眼光正对上那边坐着的一个人，不由得呆住了，连身子，都有些不自主地僵硬起来。

那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她梦中。

那张脸孔，已经不象十年前那般年轻光洁神采飞扬，可一股成熟男子的味道，让他看起来更显得沉静而温文。

“正羽，相隔十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王晶心里默念。

终于，又见面了。

王晶的目光对上正羽时，他也看见了她，仿佛有一刹那的不置信，而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着看向走向他的思聪。

他们在那边说了几句之后，一起朝王晶所在的这桌走来。

只是相隔几分钟的事，此刻的感觉，却象是电影里的定格，王晶仿佛就此定住了，那个正向她走来的身影，如此熟悉，也如此遥远，中间隔着的，是十年的时间。

一条长河，而他们，各自在彼岸。

那些清晰的，模糊的，欢乐的，悲伤的，手牵手走过的路，转身后决绝的事阳光下欢笑的面庞，雨雾中远去的背影以为已经忘却的，仍然牢牢刻在心底的。。。。。。

一霎时如潮汐扑上海岸，王晶只觉得，她的喉头，竟然有些发紧。

而正羽的脸上，此刻是一派波澜不惊。

“王晶，这是我同事，刚从北京调过来，他说你是他高中同学。”思聪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王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没有什么破绽，或许是已经拥有了一张不轻易流露喜怒悲欢的面具，所以即使内心波涛汹涌，可在旁人看来，仍然是一脸的平静无波。

“王晶，真的是你？”正羽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正常，如任何一个人见到老同学时的样子。

“真的是我，”王晶看着他在这边的桌旁坐下来，也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吴正羽。”

李卫东在一旁“噗”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们俩一个叫王晶，一个叫吴镇宇？”

“是啊，以前我们班同学都说我们两个是绝配。”正羽朝王晶看了一眼，似乎是一句玩笑，又似乎别有深意。

“那是够绝配的，一个是大导演，一个是大明星。”思聪一脸灿烂地看着正羽，王晶突然明白过来，她说的那个“很不错的男人”，该不会，就是正羽吧？

“可不是？不过我现在是影帝级人马了，不拍烂片很多年。所以我跟王晶，还真是久违了。”王晶留神看正羽的表情，他笑得人畜无害，她也只好也扯出一个笑容奉上。

“我说王晶啊，你怎么过的这十年，样子都没怎么变。”

“怎么可能没变化，都成了都市公害了。”

李卫东搭了一句：“什么都市公害？”

思聪没好气地说：“就是我们这样的大龄美女，简称大美女，俗称剩女。”

说笑了一会儿，四个人都举起杯子，庆祝老同学重逢。正羽干脆跑去跟他另外几个朋友打了招呼，直接“转台”到这桌来了。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仿佛再平常不过的一顿饭局。

王晶心中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凌乱不堪，悲喜不辨。

更要命的是，这时候餐厅的背景音乐应景得以人发指，居然是陈奕迅那首《十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跟正羽分手以后，王晶常常幻想他们如果重逢，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也想过很多种可能的情况，该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才能让他即使终将与她分离，至少他会愿意，记得她的好，忘记曾经的伤。

到了后来，她慢慢明白，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中国都有十几亿，想遇到另一个已经失去联系的人，机会可能比中彩票的机率还低。

不能改变的，王晶已经学会去接受。

而当她经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已经学会了放弃之后，命运却这样猝不及防地------让他们狭路相逢。

“只是正羽，我已经不是我，你，还是你吗？”

每八章

那次重逢以后，王晶忽然很怕听到思聪再说起有关正羽的一切，而思聪却浑无所觉，隔天还跑来找王晶：“既然你跟正羽是老同学，正好可以帮我制造些机会，你想啊，我总不能老是主动去约他。”

“这种事还是你自己搞定吧。”王晶莫名地有些烦，索性推思聪。

“我要能搞定早搞定了，又不是让你现在就约他。我是说有机会的话。来嘛，帮帮忙嘛。。。。。。”思聪使出无敌嗲功，王晶不知道那些喜欢她的男人怎么想，反正每次思聪对王晶用这一招，王晶是招架不住的，什么事都得答应她，百试百灵。

这一次，王晶也同样没办法拒绝，总不能告诉思聪正羽就是自己的初恋吧？

李正东跟王晶仍然如常的见面，可不知道为什么，王晶最近明显有些敷衍，有时候心情会莫名地烦燥起来，李卫东约上十回，她倒会推掉七八回。

李卫东也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王晶这样的心不在焉，他也会觉得不快吧？所以这阵子，他出现在王晶身边的频率，倒是比以前低了很多。

当然，也有可能他原本就觉得厌倦了，王晶知道他以前换女友的速度，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个魅力可以改变他。

很多女人妄想在恋爱中改变一个男人，可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改得了一时也改不了一世，王晶这样深明两性心理的人，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李卫东和她就这样慢慢地疏远了，似乎，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也许，对谁都还不足以构成伤害。这样想着，王晶也有些心安了。

已经是初冬了，这个城市很尴尬，地理位置不南也不北，既不象北方，即使室外天寒地冻的，可室内有暖气，外面再冷，进了屋也能暖和起来；可也不象广东福建那样的南方，冬天最低也有十几度的气温，再冷也有限。

而王晶所在的这个城市的冬天，气温常常在5度上下，还时不时下一场寒到人骨子里去的雨，遇上寒潮凶猛的时候，那雨可以缠缠绵绵地下上几天几夜，越发冷得人心烦气燥、手脚冰凉。

开着空调取暖，空气又干燥得不行，呆久了让人头昏脑胀的。

总之，王晶极其讨厌这个城市的冬天，一有假期，她就想离开这里到温暖的地方去过冬。以前跟李卫东说过她这个毛病，他还笑话说：“你是属候鸟的，一到冬天就得飞。”

一语成谶。

而不论发生怎样的变故，生活一样要继续。至少表面看来，王晶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除了她心里的此微波澜，而那些起伏，她早已经学会了好好藏起来，不会轻易让人看见。

这阵子最让王晶头痛的个案，是眼前的兰琳，她只有三十岁，却已经有八年的婚史。此刻，她是一个失婚的女人。

王晶沉默的打量她，她不象那些一来就哭的“弃妇”，坐了很久才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王晶低头看她的资料，她算是名校毕业，有着体面的工作，她老公与她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一毕业就结了婚。

她老公现在事业成功，却犯了几乎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可兰琳也不是不能在精神上与他沟通的女人，两人也曾经是热恋之后才结的婚。结果她老公找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妹妹金屋藏娇，象很多肥皂剧的剧情，所有亲友都知道了，兰琳是被瞒到最后的人。

她老公本来没打算跟她离婚，可她知道了这事以后，实在不能接受，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于是她主动要求离了婚，却在离了婚至今的近半年时间里，几乎每晚夜不能寐。

之前她去医院开过不少安神助睡眠的药物，不过效果不佳，经人家介绍才开始来这儿做心理咨询。

对着她，王晶有种无力感，象兰琳那样的人，什么道理一说出来她都是明白的，只是要她马上接受现实，任谁也作不到。

“你的选择也没错，换了是我，我也得跟那男人离，只是我能理解，一个相伴了十几年的人，你为他付出了这辈子最好的一段年华，几乎已经成了亲人一样的感情，就这么毁于一旦，那种打击，有时的确让人难以承受。”王晶缓缓地说道。

兰琳滴下泪来。她从知道这件事以后，一直在人前维持着骄傲的模样。很多人都跟她说，老公难免出轨，既然他又没说要离，也就应该再给他一个机会。

的确，当时是兰琳自己坚持要离婚的。她知道这样条件的男人不容易找到，她只要一放手，会有无数人抢着要。可是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的背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了很多的岁月，到今天，她才痛苦地发现，她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是这一点念头，让她彻底地绝望了。

王晶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心里想着，所幸她是坚强的，即使只是在人前努力地撑着一张坚强的面具，那也算是很难得的了。

“按科学的解释，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有时间性的，是一种化学物质的作用，长则三五年，短则两三月，过去了，也就不存在了。”王晶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虽然这样说，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悲凉。

“当然，比较积极的意义是，有责任在其中的感情，比一时冲动的感情来得深刻而长久。至于到底能有多久，个案不同，因人而异。”王晶补充道，希望不至于让咨询者太过于消极地看待自己的遭遇。

可是，有些话又不得不说，人人都跟她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有什么用？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死了一条心，也许才有机会重新再来一次。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所以人类才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勇气。

“两个人结为夫妻，其实更多的是靠责任在维系，一旦其中一方不再愿意承担这种责任了，婚姻也就宣告结束。所以，你也不必太深怪你的前夫，他也不过是犯了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吧。”王晶叹口气，陪着咨询者骂那个伤害她的人是容易的，却不是对她真正有帮助的做法。所以，此刻她只能这么说。

兰琳怔忡地看着王晶：“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其他朋友都陪着我骂那个负心的家伙，可是我越听越伤心，越听越替自己不值。”

“所以你才会付我咨询费呀。”王晶微笑了一下（据李卫东说，她这样的笑容极具安抚和镇静效果），不知道用在别人身上有没有作用。不过看兰琳的反应，应该还不错。

“一次次地诉说那个人的背叛，等于是一次次地提醒自己曾经被这样的背叛过。放过他，你才会放过自己。”

“可是，一想起那些事，我很难睡得着。”

“慢慢调节吧，或者你可以试试这个办法，每天允许自己用一个小时来想你的前夫，曾经有过的欢乐与痛苦，尽情地回忆，尽情地哭。

一个小时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强迫自己换换脑筋，找点儿别的事做，要还想回忆，明天请早，以此类推。

我以前很多咨询者都试过这个办法，一般最多两三个月以后，再想起来自己都快吐了。慢慢地也就不再想了。”

聊了一段时间以后，兰琳看起来情绪倒是稳定多了，王晶趁机劝她减少服用安眠药：“你知道，药物始终会有副作用，养成药物依赖性就麻烦了。以后慢慢试着用别的方法帮助睡眠。”

“可是，不吃药我根本睡不着。”

这时候时间也到了，王晶收了话题，结束了谈话，忽然想起兰琳说过学生时代最差的一门功课是哲学，于是说：“可以试试在床头放一本黑格尔的书，睡不着的时候看几页，保证立马瞌睡袭来。”

“呵呵，这法子可以试试，我以前一上哲学课就犯困，没准真有帮助。”兰琳一边准备走一边笑起来。

王晶立刻申明：“这不算是专业意见，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疗法，不过我自己试过很管用，我以前最怕科技方面的英文读物，我就用那类的书催眠，挺有效的。”还不忘俏皮地眨眨眼，“算是我的私家秘籍。”

送走了兰琳以后，想到他们夫妇从大学开始相爱，结婚，一起经历过无数挫折，陪着他走过创业时最初的艰辛，可十年后，老公还是变成了前夫。

想到兰琳的际遇，王晶有些嘘唏，忽然想到，自己跟正羽，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之间的这十年，各自遇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彼此都一无所知，一路的喜怒悲欢，都不与对方相关。

生命中最青春飞扬的十个年头，她与他，竟然都只是对方的陌生人而已。

而已经过去的十年，不会再重来一次了。

王晶想到这里，越发惆怅了。

偏偏下班前接到思聪的电话：“我用你的名义约了正羽了，你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