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铜镜中印出两张脸,一前一后。
我拿着玉梳的手蓦地停住了,梳子斜插在一侧的云发中,我微微侧过脸,问:“你是何时进来的?”
镜中的脸并未抬头,只静静端坐着,“你关窗之际,我便从后门进来了。”
我起身,从一旁拿过一直碧绿的簪子,斜插在她发髻中,轻道:“时辰还未到。”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还有半个时辰。”
我不再做声。只拿了一旁的胭脂香粉,替她梳妆。
玉梳上浸了毒,她必知如此,我亦不犹豫,浸了毒液的梳子梳起来更顺手了些,只道她发间已透出了丝丝莹润光彩,我才停手,索性将玉梳别于她发髻之上,看上去好似一只翩然起舞的玉蝶。
我抚摸着她如云黑发,赞道:“真是匹上等的锦缎,摸着就教人爱不释手。”
她垂眸,眼睫浓黑。
片刻,她又开口:“姐,你真的要............”
我将一指竖于她唇间,阻止她说下去,“莫非你心软了?”
她摇头,眼神却是期期艾艾的。
我浅笑:“那便好。”继续替她上妆,绝世佳人已不足以形容她,只是无论怎么画,她眉眼间总有我全部的影子。
我终于喜笑颜开,雅筑轩的头牌,果然是绝色非凡。一笑便倾人国。
时辰快到。我跳出窗子,窗外仍是一片白雪,她的声音这时候幽幽传来:“姐,事成之后,你便要信守承诺,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
我轻轻点头。
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惜春已经端着药进来了,我看见她端起那碗便毫不犹豫地喝下,嘴角残留的一丝药液显出浓黑的痕迹,细细的,却意外并不惹眼。
我终于可以安心,窗外寒冷刺骨,我却并不在意。惜春当然没有注意到我还在窗外,甚至连窗子都忘记了关,因为他回来了。
他喝醉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惜春站在一边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眉眼间满是担忧。但我只关心她,她仍坐在床边,方才被我画过的桃花小脸仍低沉着,不敢抬头。
我却并不着急。这娇羞模样已足够引起任何男人的兴趣,尧是他,也不例外。
果然,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抬起她的小脸,只一眼,眼里已意乱情迷。
她这才羞羞怯怯地开口:“..........你回来了..........”
我满意地笑了。她从小便记忆超群,昔日我只花了半天的功夫,将他的日常习性一一告知与她,她便一字不落地都记下了,现下就算是我,也难辨她真假,更何况他还醉着。
“雪儿,你..........”他口齿模糊,颤颤晃晃地便倒头在床上,我将脸往窗边挪了挪,只露出我一小半边的侧脸,时辰已到,我看着她看向窗边寻觅的眼神,浅淡一笑。
惜春已经被打发走。我看着她将他安顿好,自己也一件件地慢慢解开了衣裳,慢慢地,躺在了昔日我睡过的那张床榻上.........................
☆、8
张府第二日便传出了丑闻。
我赶回去的时候,终于知道原来是他出事了。只是当我看到雪白床榻上凌乱的痕迹的时候,终于还是流泪。
他亦悔恨,只不停地向我道歉,可是我却不能原谅他。
老夫人也急的对自己的儿子破口大骂,她的性子我最了解,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她亦不能责怪谁,只能拿自己的儿子撒气,况且捅出篓子的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惜春也跟着我难过起来。
我坐在梳妆镜前,终日不发一语。他看见了,只不住叹气,并未多言语。温润却懦弱的性子一览无余。
良久,我轻轻叹气,道:“你,休了我罢。”
他似是呆了,良久才沙哑着声道:“我...我不能!”
他又对我说,那日是他喝醉,只把床上的人当成是我,便不顾一起了,谁料第二日那女子却告发他奸污之罪,甚至连老夫人都知道了,他说是他做了错事,他已无法回头,只求我能宽恕,并与我承诺,只要我不计前嫌,日后我有任何要求,他都满足我。
我思考再三,终于原谅他。
三日后,我回了林府。
大哥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见到我,一跨步便上前,脸上激动的神色不以言表,“雪儿,林家有救了,林家有救了!”
我亦浅笑:“大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他却只笑不语,在我耳畔轻吟:“我已拿到张家卖假药的证据,只要对外公之于众,我相信那张家的牌子明日便会被我林家代替。”
我心中一惊,忙问:“卖假药?”
他点头,“有人在张君棠开的方子里发现马脚,原来张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着这种买卖假药的生意,只是这次做的过了些,却被发现了。”
心突然跳了一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忙找了个借口,先行回屋了。
大哥还不知道,我的计划,已经出现意外。
.................
我回屋,她果然已经在床边坐着,我知道她是在等我。
我看着她,终于开口:“那假药的事是你做的。”
半响,她点头,道:“你不是早已知道的么?”
我笑,我想起那日在我房中她的样子,连惜春都没有认出她和我本是两个人,只是想起她委屈了自己的身子,我便走上前轻轻抱住她,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她摇头,眸子还是期期艾艾的,但也有了些神采,她用手臂轻轻抱着我,耳边温温懦懦的:“姐,现在,你终于是我的了。”
我愣了一愣,随即莞尔。我并未说好,也并未说不好,只轻轻抚摸她秀发,不语。
她像是察觉出什么,松开手抬头问我:“姐,你怎么...不回答?”
我只笑笑,指尖仍纠缠着她如云秀发。
她的发比我有光泽,手感极好,我摸着都快要上了瘾,她脸上还覆着那晚我亲手为她着上的胭脂,身上也是熟悉的香粉气,我不禁皱了皱眉,却被她放在眼里。于是她问我:“姐,你怎么了?”
淡淡地,我开口道:“姐不喜欢你这样妖媚的样子,你素颜才最好看。”
她即刻便笑了,如万花齐放,“我这便卸了这妆去。”说话间她便拿了丝绸,将自己脸上的胭脂慢慢擦去。
“姐,好了。”
我看着她卸了妆后的脸,如我一样苍白,眉眼间却是我永远及不上的千万风情,终于想起她已经长成了这样倾国的一张容颜,可是...............
我像想起了什么,问她:“雅竹轩里的人,...对你可好?”
她笑:“好,”片刻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赌气道:“姐姐还问,雪儿可是那雅竹轩里的头牌,多少人连接近我一下都不行呢,可是姐姐却偏偏.....偏偏那样拒绝雪儿,雪儿可是难过了好一阵子呢...................”
我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咬了一下,我问:“那雪儿平日里都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咦,姐姐问雪儿这个做什么?”她却调皮地歪了头,漫不经心道:“雪儿不记得了呢,只记得雪儿曾经接过一个客人,好像是个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姓什么.....好像是姓张....”
我心一紧,抚摸着她的脸,又问:“那些人对你可好?”
她咬着唇,点点头,可我知道她仍是勉强的。
只是我不愿再逼她。我将手顺着她滑嫩的脸颊向下,直到扶到了雪白颈间,才停住不动了。
那里,雪白的颈子被淡绿色薄纱覆盖,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底下明显的突起................
“雪儿,再帮姐姐做最后一件事。”
我起身,看着面前人儿比女子更胜一筹的绝世面容,轻轻道。
他亦起身,丝绸秀发拂于身后,更显出他眉清目秀,眼波流转,他亦是温柔地望着我。
指节被自己掐的发白,我终于开口:“今晚,再代替姐姐最后一晚,明日,明日姐姐便回来,一心一意陪你,再也不离开你。”
“真的?”他眼里飞扬的神采让我的心不断下坠,直到沉到自己都看不见的深度,“那明日姐姐来接雪儿好不好?”
我点头,“好。”
他笑的满足,偎在我怀里安心闭上了眼。
我却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9
我的名字,叫林香远。
嫁到张府只是我计划中第一个部分。过门之前,我便已经派人查好了张君棠的身世背景,得知他是张府大少爷,苏州城有名的大夫,更让我满意的是,他容貌是我所期盼的,于是,我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
老夫人从来都不喜欢我。但我并不在意,只要我的夫君喜欢,那便是一切。我终于想尽方法让他离不开我,这是我计划里的第二部分。
张君棠的胭脂和香粉里有毒,他每天都要给我服用的那些药草也有毒,我亦心知肚明。那些药草我还未懂事的时候就在父亲的药堂中见过,自然之道它们是做什么用处的。老夫人一定收买了她自己的儿子,不能明目张胆找个理由将我休了,便用慢性毒药害死我,让天下人以为我是因自身疾病而死,张君棠性子从来温和懦弱,于是自然成了自己母亲的棋子。
而那些所谓对策,老夫人在自己儿子面前的妥协,我亦明白,全是逢场作戏。
纵使他爱我,他亦爱自己的母亲。妻子和母亲放在一起,我便牺牲。
而我想要的,不过是他们张家的一份产业继承书。
只薄薄的一张纸而已,还及不上我父亲坐堂时给人开的一份方子。而继承书上的内容,本是属于我林家的产业。
那是他们张家从我父亲手上夺走的,虽未明刀明抢,却也是用尽了心机。
父亲曾对我说:这林家的产业,将来会全部给我。我很惊讶,大哥明明是家中的长子,却为何不给他?父亲只是说,他不适合。
若大哥知道,恐怕会心碎。
所以,自我嫁过去,就无时不刻不在布局。张家的势力太大,明抢肯定抢不过,只能在暗地里争。我终于想到要用美人计,可惜我算不得美人,这美人计,却也无关于我,而是关于他——我的弟弟,林香雪。
他才是林香雪。这个名字在雅竹轩里是一块亮堂堂的招牌,足以撼动整个苏州。我曾去过那里数次,便看见他,他是那里的头牌,名号自然响亮。
只是他平日里常以女装示人,唯有在我和大哥的面前,他才显出自己的男儿身。
我还记得他换上女装后的面容是多么动人,就连身为女子的我都抵挡不了半分,而他面容又和我极像,身材也几乎无异,在他面前,我几乎看见了自己。
他是雅竹轩里的头牌男妓。这个身份说出去是巨大的耻辱。所以大哥不知,父亲母亲不知,只有我知,还有那些不远万里想要见上他一面的嫖客们。
而他爱我。
我知道,他爱我,这绝不是一般的爱,而是真正的情愫。我曾听闻他梦中呼唤我的名字,有千万深情,眸间尽是如水情愫,只会缠绵不绝,而不会果断坚决。
我曾装作不认识他,在雅筑轩,我的拒绝只是要为了给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张君棠做戏看,让他看看我的坚定不渝,也让他看到雪儿的绝世容颜,我知道雪儿的容貌即使是男人都抗拒不了,所以,第二日他便找了借口离开了,其实是去找了雪儿。
我也曾多次利用他,让他替我服下那些慢性毒药,染上那些有毒却风情的胭脂香粉,承诺是再也不离开他。
可是我做不到。我要的并非张家的产业,我要的只是如水般平淡的日子,所以今晚过后,我便要走,独步云游,浪迹天涯,亦不悔。
我知道假药的风声是他放出去的,为了我,他几乎付出所有。张君棠已经答应放我走,尧是我原谅他,也改变不了要他休掉我的事实,他终于妥协。
而他,是替我去接那份休书的。
顺便附上条件,要张府一般的财产。
我已收拾好行李,中绝心安。
我在第二日午时离开,府里无人知晓。
香雪已拿到张君棠的休书和张家一般的财产继承书,他说要亲自去向父亲禀报这个好消息,我看着依然着着女儿装的他,秀丽的越发出彩,我的心像是突然被烧了一下,绵密纠缠的全都是那样深刻的疼痛,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悄悄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是怎样欢欣与愉悦。
走到半路,大哥已经在院中央站着了,我心神一动,躲在了墙惟后面,只探出半张脸,期盼看到他们脸上双双出现的那样久违的愉悦神情。
香雪走过去,我看见他的脸上终于笑颜如花,举手投足间都是千万迷人风情。
大哥脸上也喜笑颜开,过了一会儿,他问:“雪儿,怎么样了?”
我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香雪浅浅笑着,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大哥,一张嘴便道:“大哥,雪儿这次做的好么?”
大哥也笑了,我从未见过他也能笑的如此灿烂:“好,雪儿做的很好,这下子,大哥有了张家一半的财产,便是这苏州市药草行最大的东家,父亲再说什么,也没法再将家业给香远了,这林家的家业,日后便是我的了。”
我觉得自己脊背发凉,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脚步诺都挪不开。
香雪却不做声,犹豫半响才问道:“可是,大哥不是说要把这财产继承书拿给爹爹看再做决定么?怎么.......”
“雪儿!”大哥的声音又尖利又冰凉:“你怎么那么傻,现在财产已经到手了,谁拿到还不是谁的,难道你真的想让爹将林家都给香远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最爱的人是大哥么?你不是说大哥要你做什么你都照办么?怎么?难道你爱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林香远?”
“不,怎么会,雪儿爱的是大哥啊,只是....只是....姐姐..................”
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希望,期盼听到什么,却同时又害怕听到什么,我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听下去。
“大哥知道............大哥也舍不得她,只是这世上的情,放在身价利益面前,便不值一提了........再说,那女人为了拿到财产不惜让你去替她服毒,这样的姐姐,雪儿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那些药雪儿都没喝啊,只是放在口中涮了涮便全吐了出来,雪儿哪有那么傻可是姐姐给我涂的那些胭脂,却实实在在是有毒的................”
“那倒无碍,雪儿现在不还是娇艳的紧............”
“大哥...........那大哥可答应雪儿从此再不离开雪儿半步?”
“答应答应,大哥最爱雪儿了,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
☆、10
我终于还是走了。
千山万水,百转千回,只为忘了那一日听到的对话。
我是罪有应得,我也欺骗了所有人,除了大哥。
我不爱雪儿,纵使我有多么不舍。
可是我也欺骗了自己,我爱的,原本是张君棠。
每个夜幕降临,我都难以入眠,想着那日他温和的脸庞,想着他温柔的话语,每一寸,心都如遭千咬万噬,不能自己。
张君棠失踪了。
我在多日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日我心如死灰,终于发现我原本已经爱他。
多日后我又回到苏州。街上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人来人往。雅竹轩的头牌听说早已换人,我亦安然,才知雪儿早已与大哥成双,两人不知在何处,一同分享着欢乐与阴谋,甜蜜与苦涩。
我在街上转了半天,天幕已黑,我没有地方可去,索性进了雅竹轩,反正早已物是人非。
小二也换了人。
身上银两只够在这里留宿一晚。我吩咐小二直接领我上了三楼。
三楼的格局还是一如以往。门窗上挂着的帘子颜色各异,胭脂红,羊脂白,宝石黑.................
许是着了魔。我仍是选了黑色的珠帘。
推门而入,屋内古典雅致。
而我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
屋内仍有人。
那人背对我坐在床角上,如精锻般光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床上,妖娆而妩媚。
听见响动,他终于转过脸来。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是他!
第二日我才听说,现在雅竹轩里的头牌,是原来苏州城有名的大夫。他的名字,叫张君棠。
他就住在那间挂着黑色珠帘的房间里,与人夜夜欢好,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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