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矢知道冰河这个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凡是他说出来的话,做起来只有更变本加厉的,绝没有打折扣的道理。幼时的情分到底也是淡了,冰河此次叛逃也不是为了他们的友情,他心心念念的也只有卡妙一个人而已。或许,他仅仅是因为不愿意看卡妙在撒加手下受苦,才想要推翻撒加吧。当初自己劝他的时候,不也是说了“你忍心看自己的师父受这样的苦”之类的话,才打动了他吗?看来,小时候的情分终究不比多年的朝夕相处;当然,冰河对待卡妙的情分太过深沉,比起自己来不知要厚重多少,也只能服软:“我不说就是了。”
“先别打嘴仗,谈正事要紧,现在撒加已经明火执仗对我们动手了,我们当务之急是同仇敌忾,共谋大事,这种小孩子之间的嘴仗等到大功告成之后进行也不晚!”穆皱皱眉,以表示对星矢的行为相当不满,却也不曾开口责备,毕竟这个关口的确不是内讧的时候,哪怕是多个猴儿也多分力量啊,“冰河,你既然在撒加手下做过事,那么他们的底细你该是知道一些吧。能不能说一下你所知道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说什么?沙加听了这话,面色依旧淡漠清冷,心里却有些着慌,毕竟他原先几乎不问世事,撒加根本不给他与外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他虽是天生的心思敏感,比旁人多了些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凝练,却对什么冰河之流没什么认知,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别人知道多少,生怕这个冰河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来。他现在的身份处境实在艰难,可谓是危如累卵、生死一线,早已受不得半分的风雨飘摇了。他自是不怕死,只是不想就这样死了而已;他恨,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那种隐藏在坚冰之下的熊熊火焰是支持着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要复仇,他要报复所有的人,不管是撒加还是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们啊,总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的身上,不论是生是死,他都无权做主,只能等待被别人宣判最终的结局。不,他不甘心,他绝对不甘心就这样认命!如果他这一生注定了要堕入地狱,那么没有理由只是他一个人万劫不复,他要所有曾经伤过他的人,全部灰飞烟灭,永不超生。倘或冰河有什么对他不利的言论,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即使冰河是他唯一的朋友卡妙的爱徒,亦不会例外。
“我并不知道什么,那里规矩严厉,等级严明,师父虽是对我好些,却也不许我随意走动,除了接到任务之后才能从居住的小院出去。我能见到的人也有限,最厉害的也不过是撒加的侍卫长修罗和被星矢杀了的迪斯马斯克。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师父在那里地位不低,似乎与修罗能够平起平坐,但是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而我接到的任务,不过是监视撒加眼中的沙子,必要时出手杀了他们,仅此而已。再有别的,我也就不知道了。”冰河淡淡说完,清冷的目光扫视在场的众人,然后缄口,看他神情似乎不愿再多说。
“冰河,这些就不少了呢,对我们来说,任何消息都是有用的,都有可能至关重要。”穆淡淡开口,却也不再计较。他也明白,冰河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他也没想从冰河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仅仅是想从冰河的言行中去判断冰河弃暗投明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看样子,冰河的确是真心背离撒加。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庆幸没有节外生枝。
同样如释重负的还有沙加。卡妙到底是不信任冰河,尽管他是那样地疼爱冰河,却也不过是将他看做一个值得怜悯的孩子。或者说,仅仅是因为境遇相似的童年而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而已。无论如何,看起来自己是高估了卡妙对冰河的重视程度了呢,沙加垂下头去,拉拉斗篷,不再去关注那些无聊的、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更准确地说,是暂时不关注了。
米罗耸耸肩,语气中很是郁闷:“怎么搞的,妙妙竟然这么厉害?可是他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的时间,我却一点都没有发现……是不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啊!呃,这是个问题呢。”他一早就知道卡妙的身份了,但是他就是不愿意戳穿卡妙;他宁可在身边留下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危险的炸弹,也不愿意卡妙离开自己。换句话说,他喜欢卡妙,很喜欢很喜欢,已经喜欢到了“爱”的程度。他不在乎卡妙是撒加的手下,他也不在乎卡妙是来调查他的,他只在乎卡妙这个人,仅此而已。反正在他看来,这些问题都无关紧要。
星矢刚要开口,便被穆给堵了回去:“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也没必要追根究底——关键是我们要应对修罗。修罗是撒加的得力干将,深得撒加信任,我正在考虑,是除掉他,还是将他收为己用……”
“修罗这个人物太过危险,还是除了比较保险。”星矢说话不经大脑,有什么便都嚷嚷出来了。
冰河淡淡看星矢一眼:“你能不能用用脑子?总是这样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却也没对修罗发表什么意见。他觉得,修罗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物;除了卡妙,他心里根本就不会觉得什么人会重要。
“我们的实力自然是能多一份是一份嘛,对不对,穆?”米罗眼珠一转,看向穆,“如果连修罗也倒戈相向,不是对撒加所部士气的极大打击!再说了,修罗也不见得真的不会真心为我们所用啊。”
他们真是天真啊,修罗是什么人物,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会受人摆布?沙加心中暗自想着,他虽然只是与修罗打过几次照面,合作过几次任务,并没有深交,但是能得到撒加数十年如一日的信任,便足见修罗的本事了。但是,也难保修罗不会背弃撒加,毕竟良禽择木而栖,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不要与修罗照面,否则以前的旧事被揭出来,对自己定是不利。穆或许不会在意,但是总会防着自己的——蓦地,沙加心头一震,自己何时竟会在意起来穆了呢?随即又是一片苦涩,他不配拥有爱情,也不想有自己同母异父哥哥的爱情,但是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却又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脱离自己理智和复仇心理的掌控,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不是重点,关键是我们需要暂避锋芒。”此时,思索半晌的童虎施施然开口说道,“以我们这些人的实力,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足以和撒加正面相抗衡;在正式决战之前,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与他们针锋相对,尽可能保存实力,留待做最后一击!”。
穆也点头,附和道:“不错,现在奢谈别的都是后话,我们还是先撤下庐山为好。虽说撒加的情报网极其发达,但是受到消息传递的影响,估计他也是刚刚接到我们在庐山会面的消息罢了。我们正好可以打这个时差,避开修罗。你们以为如何?”。
“听你的就是!”米罗率先表示支持,他最是相信穆的判断。毕竟他们有同门之谊,相知甚深,这点最起码的信任和理解还是有的。
“我没意见,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冰河冷冷说道。
星矢张张嘴,随即又有些词穷的感觉,只能挠挠头,大大咧咧地说道:“那就听你们的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法子要说的。”
沙加一向不去参与这种很敏感的讨论,只是静静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而已。说得多了,难免会露出破绽来,还是尽量低调为好,沙加是相当明白自己的,他没有实力和本钱去对抗撒加和穆;他若是想要报复他们,就只能把水搅混了,先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才能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那就这样,我们下庐山,去洛阳。”穆见无人提出异议,便又悠然说道。
星矢不解:“为什么要回洛阳?那里距离长安不是很近吗,容易被撒加的人发现,很危险啊。”
米罗忍俊不禁,终是笑出声来:“笨蛋!俗话说得好啊,‘最危险的地方恰好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用脚趾头也该能想明白的吧.”。
“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那就定了,走洛阳!”穆及时开口,阻止了米罗即将倾泻而出的调侃之语,多少给星矢留了点颜面。 。
数月后,洛阳。
“沙加,你身子还受得住吗?”穆一行一路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到底是避过修罗,安全到了洛阳。
“我还好,这些劳累还受得住。”沙加垂下双睫,淡淡说道。
一边的米罗却是做怨妇状仰天悲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做出这种卿卿我我的事情来呢?我家亲亲卡妙可不在啊,诚心馋我不是?”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啊!”穆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回去就和人家好好说说,定了名分了不都是?”
沙加在一边出神,半晌,方道:“你们少说两句吧,若是有这个闲情,不如先找地方落脚。”
“我早就想好了,虽说洛阳也是有我们天门的分堂,到底还是不便;星矢将冰河从暗部带出,两都早已闹翻了天,天门原本就被撒加盯了梢,现在必定不安全,只得先在聚贤庄呆着。艾欧里亚庄主为人豪爽仗义,最是个坦坦荡荡的英雄人物,聚贤庄又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儿,再合适不过了。”穆素来都是胸有成竹的。
“那就走吧!”米罗此时已是极度不爽,也不再顾念穆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懒懒说道,“到了聚贤庄,由得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可别在这里馋我,否则我要是跑回去找妙妙了,你们两个负全责!”
穆心胸虽说不上宽广,但还算是一个坦荡荡的君子,自然不会和米罗一般计较;至于沙加么,纯粹是没兴趣,懒得。虽然因为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对穆有了几分好感,但是还没有爱屋及乌到米罗身上去,更何况还有卡妙,他唯一的朋友——他看得出来,米罗爱卡妙,对卡妙来说,或许米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在撒加手下惟命是从要好得多。
三个人便就这样往艾欧里亚处去了。
自庐山出发时,他们便分开行动,这样目标小些,被一网打尽的可能也小很多。冰河和星矢向北出塞往西伯利亚去避其锋芒,童虎带了紫龙前往帕米尔高原联络穆的族人,穆、米罗还有沙加则遣返洛阳探听消息,顺便保护自己。之所以选择聚贤庄,当然也有其他考虑,最好把艾欧里亚也拉入他们的阵营。艾欧里亚在江湖上名声极好,豪爽大方,能急人之困,若是他也反对撒加,无疑是一股很强大的助力。。
聚贤庄,正门。
三门大开,鸣炮相迎,这是聚贤庄最高规格的待客礼节。
“穆,你好啊!这么多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俊朗了。”艾欧里亚笑着出迎,跟穆亲热地问好,“以前你还没有我高,现在可就得平视了,哈哈!”
“艾欧里亚,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副德行,魔铃姐姐也真得受得了你。对了,你们成婚了没有?我记得你可是说过‘魔铃,将来我就是你的相公了’呀!”穆开起玩笑来,随即语气怅然,“唉,转眼间十年就这样过去了,世事变化无常,可是咱们的情谊却是永远不变的,你说是吗?”
“这是自然,穆,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和我见外什么,走走走,带你的朋友们进去吧,我可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去,却不曾注意到数百丈外树林中一闪而过的水蓝色身影。“沙加,你本事可真是不小呢……”话语幽幽,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惆怅。
心神一动,沙加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向后一回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有一种莫名的慌乱正在一点一点渐次蔓延开来。
“怎么了?”穆也感到沙加的失常,温和问道。
微微摇头,沙加喃喃道:“我没事,进去吧,让主人久等就不好了。”
两人相携而入,一时无话。
“聚贤庄——聚天下英豪,集宇内群贤,倒是个不错的名字。”许久,沙加幽幽开口,却是这么一句。。
穆倒是一愣,随即笑道:“艾欧里亚性情豪迈爽朗,最喜欢结交朋友,这聚贤庄是他家的祖业,更是他毕生的理想和追求。有时间你可以在庄内看看,不仅景色极美,这爽快的气息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此言得之,这里的确是心旷神怡。沙加虽未亲眼所见,但以他感官之灵敏却已与睁开双眼相差无二。他能感到这儿有阳光的温暖,清风的温柔,鸟儿的欢愉,干净得宛如洁白无暇的美玉,令自己不忍亵渎。——是的,不忍亵渎。他自己从内到外无一处不是脏的,又哪里配得上这样干净纯洁的地方?只平白让这地方受了委屈吧。一抹淡淡的无奈浮上沙加的眉宇,纤长的双眉微微颦蹙,怎一个愁字了得!却也不是愁绪,只是源于生命最初的彷徨和迷惘,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唯有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可这残酷的命运却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屋漏偏逢连阴雨,从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骨子里的高华的骄傲早已被岁月一点点磨蚀,真不知道最后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让他伤心,让他难过?
暗暗一笑,沙加自嘲般敛了双眸,自己便是不争气,他也不会知道了。他的尸骨还是自己掩埋的,不是吗?人死如灯灭,来生的话不过是糊弄人的,他向来不信,但是想到阿释密达时,却也暗自希望真有来世之说,师父那般人物,若是不能永存于世,实在是可惜了啊。不过死了也好,真的,活在世上不过是受苦受难,若不是存了报复撒加和穆的心思,自己大概也早没了活下去的勇气。蝼蚁能偷生,在于它们并不懂得思考,日复一日,只是想着要活下去,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沙加,你若无事,不妨多走走,这里安全自不必说,环境倒也幽静别致,对你身体调养也是极有好处。反正最近风头紧得很,在外漂泊危险不说,于你的身子亦并没有好处,不如暂住到你身体复原,只要撒加不动手,料是没有大碍。”穆见沙加一时沉默,便开口说道,“我与艾欧里亚是好友旧交,更兼有同门之谊,在这里打扰也没有什么,你不必拘束,只当在天门堂口就好。”
“我知道了,其实这里气息干净,我也是极爱的。”沙加无意开口,但穆已说了那么多,总该回应。
“你若喜欢,多住些日子也无妨;等大事安定,我便择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起一座别院,比照这个干净的感觉,送给你住,可好?”穆心里喜欢沙加,自然愿意讨他欢心,见他喜欢这里,就动了这样的心思。
“多谢。”沙加再无话回应。如今他便像那攀援的藤蔓,只有依附穆才能在这世上苟且偷生,他哪里有自主的可能?穆给他多少,他便得接着多少,仅仅这样罢了。或许穆对他是由几分真心的,但他却再无真心实意可以用来奢侈。世事无常,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本性也是可以改变的。时间是最无情的雕刻师,它不动声色掐断所有的年华与来路,连后悔凭吊的空闲都吝啬不愿给予。世上没有后悔药卖,过去的便过去了;但是未来还不曾变成过去,即使他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许他也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为什么只有自己这样悲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欠我的,我多早晚都要讨回来。
最近一段时间心思总是不定,老在想些有的没的。沙加暗暗叹息,想来自己的确是思虑过重,不如好生将养些时日,再另做打算为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里便是揽月阁,我们暂且在这歇下。”不多时,便听得穆说道。沙加凝神,却蓦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却莫名其妙,本想说与穆听,但又怕这无端的空穴来风会惹他生疑,只得暂罢。
☆、肯新来年别有春
是夜,沙加换了中衣,掩帐躺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不防听得院内有细微声响,隐约像是兵戈相撞的声音,心下更是不安,便想要悄悄起身,裹了斗篷,摸出门去。但穆又睡在身边,穆的武功本不及他,但他重伤之下又不曾复原,只怕不能够悄无声息出去。
从他们流亡起,穆便与他同寝同食了,一路上极为照顾他,虽同榻而眠,却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自知穆这般作为一是怜惜自己的身体不佳,怕伤了自己;二则是要让自己真心喜欢上他,而不是出于无奈。
微微皱起纤眉,沙加略一思索,终是压不下心中的不安和好奇,想要出去看看。
“你要出去么,沙加?”穆果然被弄醒了,睡眼朦胧看着身边起身的人儿,“这么晚了,要干什么去?”
“我听着外边有动静,想去看看。”沙加实话实说,反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他没必要瞒着穆。
穆此时一凝神,静静听来果然是有细微的不正常的声响。“你身子不好,晚上风凉,出去恐怕伤身,还是先歇着,我出去看看就好了。”警惕些总是不会错的,穆利落地穿上外衣,边说边向外走。
待穆离开,沙加刚刚躺下,却忽听得有人推门的声音,心下了然:“阿布罗狄,你来做什么?”
“果然不愧是沙加啊,这感知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强,”来人娇笑着抬起头来,正是阿布罗狄,“却也不知你床上下的功夫更不少,竟连撒加殿下都迷上你了,不计较你背叛的事情,要我接你回去呢。”
并没有因为阿布罗狄的一半句挑衅而生气,沙加淡淡说道:“阿布罗狄,你身为‘花国之冠’,似乎更能当得起这些话呢。”
“哼,我也不与你多说,撒加殿下要见你,你是打算自己跟我回去,还是让我把你打晕了回去?”阿布罗狄倒是变了脸色,恨恨说道。
“你打得过我?”沙加微微挑眉,脸色反倒闲适了许多。
阿布罗狄摇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我打不过你,但是你可知道这聚贤庄外可都是我的人,要是别人出什么事,断了你的后路,那就怪不得我了。”
“别人的死活,于我何干?”沙加自然不肯示弱,这倒也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心底的一丝牵挂。
“那穆呢?虽说修罗不见得打得过穆,但是也绝对不会让他讨到便宜的。”阿布罗狄笑得很阴险,“那是你的现任床伴吧,呵呵,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么?”
不在乎?在乎?沙加身体本就没好利索,又因为连日来舟车劳顿的,身子越发差了,功夫难免搁下,便是打败了阿布罗狄又能如何,还有那么多小喽啰呢,只怕他不被杀死也会被累死。撒加这个人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索性回去,不管怎么说,撒加还是个念旧情的人,总比落在阿布罗狄手里要好。撒加虽不是君子,却比小人的阿布罗狄好应对。再怎么说也是这么多年的情分,有这么多年的念想,再不恋旧的人也总会心软一些是。思量片刻,沙加微微眯起双眼,却还是懒得睁开,只缓缓起身,慢慢穿上鞋子,披上外衣,一举一动,如画一般的美丽。缓步走向门外,沙加竟是直接将阿布罗狄忽略了去,一步一顿,曼妙如莲,步步生姿。其实沙加一直都是一个拥有绝世无双俊秀容颜的美人,只是他素来不愿意展现这样的美丽,却不自知这样的他越发的倾国倾城了。
阿布罗狄也被眼前少年的绝代风华摄住了心神,却是待沙加斜倚在门边略带嘲讽地冷笑道“你愣在那儿做什么,连条狗都不会当么?”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来,待要反唇相讥之时,沙加却不屑地走了出去。“好你个沙加,除了撒加殿下和那个不知死活的卡妙,你竟然连面子都不肯卖给我……”阿布罗狄心中愈加发狠,想要整治沙加的念头越发强烈了,却选择性忽略了心底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快步追上已出了院子的沙加,阿布罗狄终是狠狠开口:“时至今日你都这么傲气,我看你能横行到几时!撒加殿下最是痛恨背叛之人,你哪里得的了好?你少打左不过被撒加殿下重重责罚的主意,我却定然是要你生不如死的,你且等着。”
此时沙加心底却异常平静。生也好,死也罢,他是不在乎的了,也不知还有没有人真的在乎。若真有人还能在意,怕也只是死心眼儿的卡妙,还有穆了吧。可是他们之间又能有多深的情分呢?怕也是有限吧,喜欢的成分多些,爱么,怕是没有的。
可是,有没有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回去了,撒加不会放过自己,即便是他离开并不是出自本意,但是穆的身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后悔么?扪心自问,沙加暗暗自嘲,怎么会后悔呢?这样奢侈的存在,从来不属于他。
他沙加,从来不能后悔,所以他从来不会后悔。
物是人非,烟水两茫茫。
当那一如既往恢弘壮丽的殿阁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沙加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加隆、撒加,还有那被单纯信仰所支配的生命,这一切的一切,譬如朝露,再也难以寻回的过往啊,竟然比梦还要虚无。
阿布罗狄虽是看他极不顺眼,一路上倒也不曾难为他,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沙加的本事纵使只有那么两三成,也够阿布罗狄喝一壶的;而阿布罗狄自是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欲借助撒加的怒火折腾沙加,现下忍是最佳选择。沙加也因此得以站在撒加的府门外,怔怔想着心事。
所以他不曾注意到,撒加竟然出现在府门处,挥退了阿布罗狄,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秀美面容,很意外地发现心中早已没了一丝一毫的不快,只剩下绵绵不绝的漫长的思念爱恋。
原来,自己真的是爱上了那个孩子啊……
真的是爱。
只可惜发现的有些晚了,他们之间现在已经隔了一个天涯的距离,再也寻不回当初的亲密眷恋。
半晌,沙加方才拢回了心思,甫一抬眼,竟是瞧见了撒加,下意识单膝跪地,道:“沙加请撒加殿下万福金安。”
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悠扬如箫的嗓音,此时在撒加听来却是满心的温暖,连声音也变得柔和了:“罢了,以前的事情也都不怨你,如今——你可还愿意回来?回到以前那样,可好?”
好么?其实这已经没了意义。无论是好还是不好,事情早已过去,宿命既定再难更改,他们回不到从前,存在的裂痕,怎么可能恢复到原来那样的光滑柔软平整如镜呢?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谁也别想回去,谁也别想!
此刻,沙加发觉自己一向很平静的内心蓦地变得波涛汹涌澎湃,他还是忘不了撒加,忘不了那些自己有着单纯信仰的日子,忘不了啊……即使忘记了,在看到撒加的时候也会重新想起。感情,是连记忆也无法驾驭的存在啊,心思淡漠如他,亦是无法免俗。
“撒加殿下,回不去了,这么多的事情过去,我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心思单一的孩子了呢,我的身上怕也与乱党扯上了撇不清的关系,现在,您该是恨不得我死了才是,又何必——”沙加低声说着,说了片刻却又说不下去了,只得长长叹息出声。
“我知道的,你都明白。”撒加上前几步,猛地拥沙加入怀,“我也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哪怕你与加隆不明不白,与那些乱党不清不楚,我也顾不得了。”
再难放手,沙加啊,你可知道,这辈子我都陷进去了,再也超脱不出,哪里还能放得了手啊!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劫,你是我骨子里融化的毒,逃不开,抹不去,忘不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早说?沙加愣在撒加怀中,紧闭的双眼隐隐有泪光闪烁在眼角。如果你是在我落水被救之前说的话,我怎么舍得离开!可是如今,我都已经成了这样,更不必说我的心底有了别人的影子,你的痕迹正在一日日淡去,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不是穆,不是你,重新变回了师父,或者是说——父亲。你这般服软,倒叫我如何自处!我本打定了主意要你和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可是你这样倒是叫我难以狠得下心去了。我该怎么办啊!
“不爱,我不爱,我不爱你!”沙加喃喃自语,却是泪如雨下。他本该坚强的不是吗,他的泪早该流干了,可是现在滚落的又是什么?
撒加紧紧拥着沙加,像是拥着自己仅存的生命和唯一的希望。“即使你恨我,我也不能再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了,我受不了再次失去你的痛苦。”
失去?应该是从未得到吧,沙加心底缓缓浮现这样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心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交给过面前这个与生俱来便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的人,曾经的痴狂迷恋,仅仅是那个冬天误会的悲剧的延续,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淡漠如自己,也不能不软了心肠。但他无法收手了,放弃了自尊,放弃了高贵,放弃了骄傲,放弃了坚持,放弃了信仰,他放弃了那么多原本最在乎的东西,又怎么会容忍自己收手!
在心中开始暗暗算计的时候,他早不是那个微笑如莲的沙加了,原来的他即使沾染了邪恶和罪孽,依旧能够得到信仰的救赎,不过,当信仰不再是信仰,当一切都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水沫一样烟消云散,当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当没有什么可以在意,他利用人心织造的矛盾之网已经成型,他再也没有了退路。
是的,没有退路。爱恨纠缠从来都不是退缩软弱的理由,人之所以在尘埃中挣扎着卑微地活下来,其实也只是本能——一种追求完全自由的本能。他再也不愿意成为任何人手中的玩物,笼中的金丝鸟儿,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安静地想念所想念的人,安静地……
轻轻睁开了双眼,那双碧空似的眸子,此刻在泪水的浸润下,一碧如洗,像清澈的流水,像干净的天空,无端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撒加殿下,即使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吗?”沙加低声道,似是自言自语。他的眸子倒映出撒加俊朗的面容,那俊美依旧的面容,那令人动容的心痛。
“我不会追究的。”撒加叹息道,“今日的情景,与我也有很大关系。”撒加从来都不是一个绝情的人,他虽然行事乖张,也不乏心狠手辣之举,但是他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在最初的愤怒和痛恨过去之后,他早没了迁怒的心思。爱便是爱,从来就不该掺杂别的什么。
“对不起……”
这一句话,幽幽从沙加口中飘出,充盈着莫名的情愫。
撒加只觉怪异,恍惚之间,忽觉后背一痛,忙推开沙加回身一掌击出,定神之后,方看清来人竟然是米罗。
米罗被撒加一掌击中,飞出几丈远,重重落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脸上有着复杂的笑意:“哈哈,撒加,没想到你也有在本大爷手上吃亏的时候啊!”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撒加只觉胸口剧痛,抬手封住心脉,冷冷说道。他的府邸周围向来有暗卫把守,米罗这种危险人物该早就就地格杀才是,却不料竟叫他闯到门口来。
还未及米罗提气说话,府内走出一人,竟是阿布罗狄。他娇笑着,明媚的笑容里夹杂着爱恨交织的情感:“殿下,您可曾想到,我会出卖您呢?”
“是你……”撒加因为受了伤,面色虽然苍白,但那种骨子里的王者之气却是没有折损半分,“本殿自认不曾亏待与你,却不知你今日举动却是为何。”冷静地出乎旁人的意料,不见丝毫慌乱。
阿布罗狄的眼底闪过怨毒的光芒,声音竟也有些歇斯底里:“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当日在聚贤庄失手被擒,为了不给你陪葬,我就跟穆殿下合作了,利用你对沙加的感情,进行刺杀,就这么简单!”
撒加微皱双眉,却连眼神也懒得施舍,回头去寻沙加,沙加静静站在原处,面容无悲无喜。
“你给我下毒了,是么?——‘缘尽’,竟然是‘缘尽’。”蓦地,撒加微笑,淡淡开口。
“是。”沙加有些僵硬地点头。
撒加笑着,又道:“我可不信你也是怕死才投靠了穆。”
这次,沙加没有说话,因为有人从远处缓步而来,微微一笑,接过话来:“他自然不是怕死,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
“穆。”两人许久未见,但撒加却用极为肯定的语气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穆的笑容越发显得温润如玉:“好久不见,撒加。这么多年,你的容颜倒是与我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一般,不显年纪。”
“你终究是耐不住了。”撒加收起脸上残余的笑容,淡淡道,“我本以为你还能再扛几年。”
“沙织妹妹年幼,日子久了,你的根基岂不是更难撼动?迟则生变,这道理我还是懂的。”穆继续挂着温和的笑容。
撒加缓缓闭上双眼:“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些,沙织不是你的对手,我——不愿做你的对手。”
穆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是故意的,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能说得那么直白而已。”
“我有我的骄傲,我有我的坚持。”撒加此刻睁开眼睛,那汹涌的蓝色竟显得莫名的深邃,“我不认为你比我更适合成为天下之主。”
“但是如果我不是,那么我连命都不会有。我比沙织妹妹更有资格成为国君,这点,你也不能否认。”穆静静说道。
“我不否认。在其位,谋其政,你也可以理解。”撒加抬手抚着伤口,“修罗被你解决了?”
“没有,我自认还打不过他。”
“你是想要——跟我决一死战。”
“你既然知道中了‘缘尽’,又何来的决战呢?”穆倒是笑得自然许多了,“‘缘尽
’之毒,对于内功高深之人来说,绝无解药,你唯有一个时辰的命好活,既如此,我也不愿难为你。你是英雄,北御外敌,南平夷族,这天下有一半该是你打下来的。可是,皇家最不讲究的就是公平,你我都懂。”
此时,一直沉默的沙加却开口:“撒加殿下,这毒,你可愿意解?”
“沙加?”穆倒是疑惑了。“缘尽”无解,这皇室嫡系才修习的毒术,沙加又是如何问出这个问题来的?
“不需要。”撒加摇头,“生无可恋。”
“我欠你的,撒加。”沙加缓缓吐出这六个字。
“你不欠我。”撒加淡淡说,“帝王霸业,天下苍生,说实话于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原本我是想问你,你可愿意随我隐居江南、泛舟五湖的,可是如今却也都是空话。你能记得我就好。”
沙加不答,只看着穆:“穆,其实我也欠你的。”
是啊,感情被利用,这应该是最大的亏欠了吧。
“那毒,不是‘缘尽’,而是‘暮色’。”
“暮色”,自然也是毒药,其实比“缘尽”药性要软的多,它不会取人性命,而是像夜色吞噬天空一样,一点点耗尽人的生命之光。
“而且,你们的身上,都有。”
“暮色”,无色无味,给人施用,几乎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为什么?”相比较撒加的沉默,穆倒是很意外。
“不是我想的,而是,与我在一起的人,倘或接触了我的念珠,便会自然触发。这也许是先人给我留下的一道保命符,却不想成了你们的催命符。”其实撒加的毒早已种下,只是今日的发作实在是因为心脉受了伤的缘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撒加问。他不信沙加会故意害他。
“聚贤庄内,我无意中注意到念珠的一颗珠子,却发现了里边的暗语。”沙加面无表情站在那儿,“如果你们想要解毒,只需饮我一口血。”
“你这又是何苦?”撒加蓦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是啊,又是何苦!想来沙加本不打算说出来吧,可为什么又说出来了?
穆低着头,却是勉强笑道:“怪不得再没见你的念珠,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们竟是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讲不出。
沙加缓缓睁开双眼,一碧如洗的眸中尽是虚无空洞,什么都没有:“其实,我是打定主意想让你们都死的,可是却狠不下心来。呵呵,原来我这么没用啊,我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你们死去,舍不得啊。
“沙加……”穆欲言又止,看着沙加此刻的神情,犹豫片刻,从身上解下只小瓷瓶儿,扔了过去。
接住瓶子,微微颔首,沙加凝聚力量,以手为刃,将血滴在瓶中,又扔还给穆,缓慢却坚定地说:“如此,我终究可以不欠你们的了。”
谁欠了谁,谁负了谁,早已没了意义。爱也好,恨也好,他没有心力再去纠缠了。如果这个世界不能让他安静地活下去,那么他可以选择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寂静的温暖的有着师父的世界,静静地长眠。
这样,多好。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都不愿再见你们的了。”
怕伤心,怕痛苦,怕一次又一次的纠缠所带来的灭顶的绝望。
不再看那两个人,沙加施展轻功,一跃而起,径自离开。
离开——离开——
“沙加!”穆和撒加都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了?他们竟也忘记敌对,忙运功紧随沙加其后,但一个硬件条件不够,一个又受了伤,尽了力也落后了半里远。
城外,断崖。
赶不上,拼劲全力也无法追上那灵魂的速度。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加单薄的身影坠落如同折翼的蝶,流星一样掠过,消逝在断崖之下……
“沙加——”绝望的叫声。
可惜,那个人再也不能听到。
翌年。
撒加发动政变,取代沙织成为天下的主宰。
阿布罗狄被秘密处死,而临死之前,那娇媚如同最鲜艳的玫瑰一般的面容浮现的却是满足的笑意:“到底是我,沙加,你死了也休想摆脱我!”
穆终究是放弃了权势。曾经他以为,睥睨天下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却在遇见那个高华的少年后发现,没有了沙加,自己的生命其实毫无价值。
“撒加,你会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帝王。”当时的穆笑得绝望,只留下这每一句话,便离开了。
撒加站在原地,怔怔地,心痛如绞。
爱情刚被发现,就已经扼杀在萌芽中,从此,再难醒来。
此生恍如一梦,梦醒之时,不见梦中少年的微笑的面容和瘦弱的身影。
撒加醒了,穆却宁肯永远溺死在梦境中。
寻寻觅觅,穆知道即使是翻遍三山五岳,他也不可能找到那个人。
但是寻找,也是生命的一种姿态。唯有抱着这样的信念,他才能活下去,带着对沙加的思念活下去。
他将自己一手创立的天门交给了米罗,而将错就错已经用耐心成功获取卡妙“芳心”的米罗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好友无奈地叹息:“穆,你这又是何苦?沙加这样选择,未必不好。”
其实是不好的,沙加走了,穆还在——伤心。
“为什么他不肯留下来呢?”穆虚弱地笑笑,“终究是我的执念害得。他是那样不愿意面对撒加,我的举动却逼得他无路可退。”
童虎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所有的过往。
“你可以恨我,总比你这样浑浑噩噩半死不活要好。”童虎老先生长叹。
穆摇头:“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没有用。如果仇恨可以换回沙加的命,那么他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去点燃愤怒的燎原大火。可是,那不可能。
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是他却连死都不能。沙加看到他,只会伤心,他又怎会舍得?
还是留在这尘世中慢慢煎熬吧……
作者有话要说:就这样吧……以后有时间而且还有人看的话,我就再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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