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反抗军的地界他便让那手下回去,自己下车步行。但他却明显地觉察到了异样。
边境上没有守卫的战士。原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路边和棚屋里的流民们也不见了。四处是鲜血,残尸,被烧得焦黑的棚屋和还没有熄灭火堆,塑料布和血肉被烧焦的恶臭四处弥漫。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总部的入口前,入口几乎被安全部战士的尸体完全堵住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走进去。幽暗的入口像是怪兽的巨口般阴森可怖。但是他必须面对。
就连应急电路好像已经完全被破坏了,头顶的日光灯全部熄灭着,无力地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他一步步走下黑暗的甬道,黑暗中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只有这种可怖的声音包围着他。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把带着照明设备的枪,打开探射灯。
微弱的白光下他看到了他最害怕的景象,所有人都死了。
血,火和死亡。每拐过一个拐角都会看到两具尸体。穿着工程部的工作服的人,穿着生化部的白大褂的人,穿着战斗服装的安全部和swat的人,还有被利刃割断了喉咙的魔法师的尸体。最令他吃惊的是有许多紧握着中小型冲锋枪,穿着迷彩服和防弹背心的人的尸体,和檀君庄园里的守卫的装备如出一辙。
九曜如坠冰窟。
“他们需要给低等级的修道士配备武器,就派了几个牧师给我看家护院。”
“别这么紧张,我没必要和反抗军对着干。”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有人好酒,有人好色,有人好赌,有人好财。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事吧?”
每一句话都是陷阱,但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诱惑他放纵自己的欲望,暗中却一直和教会保持着联络。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化为了极度的冷静。九曜从一具还算完好的swat队员的尸体上取下耳机,戴在自己的耳朵上。许多地方都在魔法的狂轰滥炸下塌了方,无路可走。每走一步,九曜的心就往下沉一点。他端着那把照明的白光正在慢慢变弱,即将油尽灯枯的电磁枪,向通往地下核电站的电梯走去。
两天以前,教会和檀君的武装部队突然大举来袭。他们没有采取任何战术,直接从正面进攻反抗军总部的步道入口和车库入口。魔法师们很快就强行从步道入口攻入开始屠杀,半个小时后车库半米多厚的合金闸门也终于在火箭炮和手榴弹的轰炸下崩溃了。虽然从车库进入总部的檀君部队受到了ms小队的打击伤亡惨重,但数以百计的魔法师还是让反抗军的战士们溃不成军。这次突袭教会几乎倾巢而出,牧师以上级别的魔法师几乎全部参战,就算不能胜利也求同归于尽。在这种近乎疯狂的自杀式袭击下,反抗军节节败退。魔法师们在两个出口布下重重关卡,对试图逃离这人间地狱的人一律赶尽杀绝。幸存的人几乎全都躲到了几千米深的地下,誓与核电站共存亡。
此刻流云没有和大部分人一起转移到核能发电机组那里,而是在一间已经被毁坏了的军火库里和一小群幸存的swat队员一起,制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连接核电站的电梯已经进入了紧急状态停止运作,敌人目前难以进入。但是核电站里没有食水,如果再这么拖下去,退到里面的人就危险了。但最令所有人抓狂的是九曜从三天前就神秘失踪了。流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很着急,匆匆忙忙借走了他的摩托车,之后便不知去向,不知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流云一直担心着九曜的安危,心神不宁。
而另一件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则是他在和檀君部队交火的时候碰到了阔别多年的ace,他从那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和左脸上的伤疤一眼就认出那个一个人抱着一支冲锋枪,将所有想要通过他的关卡的反抗军毫不犹豫地射杀殆尽的男人是童年的好友。他端着冲锋枪躲在墙角,时不时地探出枪口一通扫射,看来他脱离炎帝集团以后就投入了檀君的麾下。
流云只迟疑了几秒,便挥手示意身后的战士不要再向前冲了。所有人正在诧异,却听到流云吹起了口哨。那是一支柔和而优美的曲子,和血肉横飞的战场格格不入。大家都怀疑流云是不是疯了,但对方却突然停下了火力,过了一会儿,口哨声从墙角传来,却是同一首旋律。流云双手紧握着热能枪,缓缓向ace走去,故意发出夸张的脚步声。
“流云……”ace从墙角探出头来,看到他时,眼中满是欣喜。
热能枪的闷响。
那首曲子是流云第一次遇到ace的时候他教给他的。却成为了他的安魂曲。
流云从ace的尸体旁快步走过,带着其他战士向前冲去。
他正陷入了当时的回忆,快要没电的耳机里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这里是九曜,听到请回答。”
他连忙回答道:“九曜,我是流云。”
“流云,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没事。”电子设备发出沙沙的杂音,九曜的声音从没有如此冰冷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努力弥补的。”
“你在说什么?”流云的声音不由地提高了。九曜不象是在开玩笑,一切都是他的错?
耳机里的沙沙声突然停止了,耳机耗尽了最后一点电力,归于了寂静。
另外三名战士都盯着流云阴霾的脸,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阿诺率先打破沉默,“头儿,九曜说什么?”
流云却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所剩不多的装备。最后,他将两枚闪光弹别在腰间,提起一把热能枪和一个手电站了起来。“我去找九曜。”
“我们也去!”阿欣毫不犹豫地说。
流云摇头,“太危险了。”
“再拖下去都得死。”阿乐沉重地说。
“你们留下。这是命令。”流云说完,便闪出了军火库已经被破坏得无法关上的门。
流云一路上却没有遭到什么阻碍。他来到电梯口的时候,手电的电池已经完全用完了。黑暗中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怔立在电梯口。他无声地接近,那人的背影突然一动,枪口已经正对上了他的额头。
四目相对。九曜颓然地垂下了手臂。他的眼中空空如也,像是灵魂被抽空了一般。
“他们收到檀君那里的牧师发出的信号鸟就撤退了。”他注视着地板上的血泊和碎肉,“走之前破坏了电梯控制板。”
“没关系,也有楼梯通到下面。”流云安慰道。
“楼梯那里塌方了。”
流云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退到核电站里面的人就全都被困在了地下,绝无生还的希望。可是指挥官不是也在核电站里吗?他一定有办法保护那些人的吧。
但是他知道与其等待这种虚无缥缈的帮助,还不如靠自己。
他走到电梯前,向着合金的电梯门举起热能枪。他一下又一下麻木地扣着扳机,电梯门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有些向里凹去。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强行突破而设立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没有那么脆弱。直到热能枪的能量耗尽,门的表面也只是微微有些凹陷和熔化而已。
冷汗顺着流云的额角流下,他转身走向黑暗的甬道。“二十七号里还有几把热能枪,我去拿。”
“没用的,流云。你知道没用的。”九曜绝望地说。
流云一言不发地向其他幸存的swat队员所在的二十七号军火库走去。
两周后,在三个躲在角落里侥幸逃过一劫的工程部技术员不眠不休的工作下,一台已经变成废铁了的ms上配备的零式炮终于被修复了。流云和其他幸存的swat队员一起把巨大的零式炮扛到电梯口,就算是金刚罗汉也顶不住零式炮的高温,三发白光过后合金门终于被熔出了一个巨大的洞。Swat队员们通过绳索悬下电梯井,强行用热能枪打破了电梯的顶部和通往核电站的最后一道门。
当阿诺走出被毁坏得一塌糊涂的电梯时,突然觉得之前总部遇袭时那血流成河的景象根本不算什么。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人类的排泄物和尸体腐烂的臭味。到处都是森森白骨和已经变黑了的血泊。只有两个人还活着,子渊和发着高烧命悬一线的小婕。
子渊的神志还相当清醒,被发现的时候,他只穿着衬衫,而大衣则裹在一旁已经昏迷了的小婕身上。两个人缩在零号机的隔离墙附近的角落里,周围散落着两个水壶和一些压缩饼干的包装,离那片人间地狱有一段距离。他说因为没有食物和水,被困在这里的人们不得不喝自己的尿为生。最终,由于饥饿,他们开始吃死去的人的尸体,喝他们的血。当尸体也被吃完了以后,就只能杀掉体格最弱的生化部和工程部的人来吃了。“其实那些安全部的人比较壮,我想应该会比较好吃。”他轻描淡写地笑道。他双颊瘦削,胡子拉碴,头发长到了肩上,眼镜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就连你也……”九曜想说“你也吃人了吗”,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还没有变态到那个地步。”他看着九曜,有气无力地说。
“那你怎么……”
“进去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抓了点干粮带上。”子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已经空了的压缩饼干包装。
“电梯被破坏的时候发出了警报。我试着从楼梯走上去,但那里在电梯之前就被毁了。我带的东西其实够我一个人支撑一个多月,但是我看到那个小姑娘就算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肯吃尸体上割下来的肉,就动了恻隐之心。唉,我果然对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他人呢?”流云问。就算是人吃人的话,最后也总有一些能活下来的吧。
“瘟疫。”子渊淡淡地说,看向躺在一旁的小婕,她已经服下了一些在医疗部的应急箱里找到的阿司匹林。“她不走运,虽然我让她尽量离那群人远一点,但还是传染到了。”
他接过阿秀递给他的土豆,却不急着吃。他在一个原本用来放手术器械的方形铁盘上用勺子把它按碎。铁盘已经被烧得发黑变形,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他在粉碎的土豆上浇了一些水,走到小婕身边坐下,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地将和了水的土豆泥送到她微张的唇边。小婕面白如纸,嘴唇甚至有些微微发紫,情况很不妙。土豆泥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她也丝毫没有感觉。
“我讨厌这种感觉。”子渊突然说。他不再喂小婕,任凭她的身体从他的怀里滑落,摔到一边。他看着九曜玫瑰色的眼睛。
九曜第一次不隔着眼镜片看到子渊的眼睛,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浓重的悲伤。任何人,就算是米凯尔在死前的那一瞬间,也没有流露出这种悲伤。那是一种极致的苍凉,像是能从眼睛看到他内心的荒芜一般。
“我要救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死在我的面前。没有一个。”子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只要我想救,他们都能活下来。”
流云和阿秀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定定地望着子渊。
“抱歉,有点激动。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无能为力。”他垂下目光,伸手在小婕的脖子上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11点47分死亡。”
当珞珈看到小婕冰冷的尸体的时候,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总是缠着他,要他陪她散步,吃饭,打电子游戏。他从来都斩钉截铁地一口拒绝。
“为什么你老来烦我?”有一天他终于爆发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小婕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我不喜欢你,别来找我了。”
于是她就不再去找他了。除了工作的时候两个人还是经常碰面,其他时候毫无交集。虽然在同一个部门,但却像两个陌生人。
其实他并不讨厌她,只是害怕得到了再失去。
只是为什么,即使没有得到,失去的时候还是如此痛彻心扉?
他想冲过去抱紧她,但却被子渊拦住了。“她是染上瘟疫死的,不要碰尸体。”
所有活着的人都离开了地下总部,整个庞大的总部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在零式炮的轰击下倾斜向下的入口被炸塌,把一切消逝的生命都遗留在了里面。一行人沉默地走向车库那面的入口,毁掉那里以后,总部就彻底不存在了。
正是黄昏,残阳如血。赤焰般的晚霞将九曜的银发染成鲜血般艳丽的颜色,他和流云一起走在这最后的十余名反抗军的最后。所有人都神情疲惫,像是长途跋涉了许久一般尘土满面,又像是去参加葬礼一般沉默无语。
“流云,你为什么要加入反抗军?”九曜问。
“我在无限城里流浪的时候,被卷入了一场教会和反抗军的战斗,是强哥救了我。”流云幽黑的眼睛闪过一丝悲凉。
“抱歉,都是我的错。”九曜低垂着头。他并不歉疚反抗军的覆灭,只是不能接受这些人全都因他而死。
“只要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反抗军就还在。”流云坚定地说。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九曜黯然道。
“我想保护他们,所有人。米凯尔,西比尔,你,娜娜……教会也好和反抗军也好,全都都是我所珍视的人啊!大家一起守护这个世界,不好吗?”他捂着脸,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扭曲。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要去找指挥官。他一定可以阻止这些事发生的,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九曜的声音高了起来,走在他前面的子渊回过头,“你的老爸已经抛弃我们了。”
“什么?”九曜和流云异口同声道。
“那家伙已经不在那里了。”子渊肯定地说。
他想起小婕昏迷后,他进入零号机的隔离墙最后一次去找指挥官,却发现他竟然已经离开了支持他的零号机。那些错综复杂地盘踞在反应堆上的管道和电线徒然地
垂着,像是失去了生命的附生植物一般无力地挂在圆柱上。
连你也逃走了吗。人类,已经真的接近末日了吧。
子渊举起手来,搭在眉前眯起眼睛眺望着血色的夕阳,“战争终于快要结束了呢。”
圣所,中心庭院。
这次教会倾巢而出跟反抗军拼得鱼死网破。虽然反抗军几乎被完全击溃,但教会也不好过。从修道士到红衣主教,教会上上下下只剩下了百来人。
拉斐尔在歼灭反抗军总部的战斗中消耗了过多的法力,一直在修养,这几天终于能走出自己的房间了。虽然是春天,但院子里却一片萧瑟景象。这几天事情太多,没有人有精力再去照顾这些花花草草的了。“尤利尔在的话,可不会放任这些不管。”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他独自一人在院中散步,却看到康斯坦丁风尘仆仆地向修女们的住所方向赶去,似乎很着急。“出什么事了?”他出言相询。
康斯坦丁闻声向他走来,他哭丧着脸。“拉斐尔,你听到接下来的消息一定要挺住。”
“怎么了?”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加百列为了复活法隆启动了禁忌魔法,已经……”
康斯坦丁接下去说了什么,拉斐尔都没有听到。他向修女住所方向快步跑去。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跟他一起向那里跑去。
满天满地的血,加百列的血。拉斐尔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里原来有这么多血液,多得可以让整个房间都变成血海。墙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家具上,放眼望去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们说:“她启动禁忌魔法,用自己的生命和上帝交换法隆,但是法力不够。”
他们说:“她为了追逐爱情而离开上帝的身边,却指望主依旧对她仁慈。”
他们说:“情感和智慧果然都是恶魔播下的种子。”
拉斐尔跌跌撞撞地离开修女住所,失魂落魄。他以为自己会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了。
他蹒跚着向圣所的大门走去。
九曜来到东市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他在猫的酒吧门口愣了一会儿,因为他发现他停在那里的摩托车已经被人偷走了。
正当他站在那里努力回忆檀君家的方向的时候,猫却匆匆忙忙从里面跑了出来。“你相好的那位每天都来等你,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了。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说着,不由分说就拽着九曜的手把他拉了进去,塞进一间包厢。檀君正坐在沙发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阅读一本很厚的书。他抬起头来微笑地看向九曜。
“你们好好玩,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猫似乎没有察觉出九曜的反常,满脸堆笑地带上了门。
九曜看着檀君深棕色的眼眸。“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檀君合上书,微笑道:“你并没有站在反抗军那一边,所以我和你无怨无仇。”
“为什么来找我?”
“我只是来告诉你,不用去我家找我了。教会答应给我最完善的庇护,包括让我和我的家人移居到圣所里。”
九曜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情感。“什么时候开始的计划?”
“在奴隶拍卖场遇到你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你也不必太伤感。其中的一方将要赢得战争了,这正是你的愿望。”
“可是战争不会因此而结束。”
“只是我是这么认为。也许我是错的,也未可知。”
“不,你是对的。”
“那么,”檀君笑道,“你打算袖手旁观?”
九曜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信那些神啊魔啊的玩意儿,我只是觉得,人不应该像陷在这样非要靠相互欺骗,抢夺,残杀才能活下去。”檀君真诚地说,“与其让崩坏了的人类继续挣扎,不如把一切都推倒了重来。”
九曜喃喃地说:“净化。”
檀君大笑起来,“没错,唯有彻底的净化才能让人类从这种挣扎中脱离出来。消灭人类的智慧和情感,重回伊甸园,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净化,重来,就能保证不继续崩坏么?”九曜低声道。
“至少,我们会有希望。”
他拍了拍九曜的肩膀,走了出去。留下九曜一个人依旧木然地坐在空空荡荡的包厢里,很久很久。他走出酒吧的时候,一个穿着整洁的反抗军军服的黑发男子正靠在门口抽烟,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便转过脸来。
这是一双跟九曜一模一样的玫瑰色眼睛,只不过充满了疲倦。
“好久不见,九曜。”指挥官说。
圣所,密室。
银发金瞳的男子凝视着手中的那片钢铁制的银色羽毛,像唱独角戏一般自语。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谎言,背叛,残暴,阴谋。连我们的孩子都不再站在你那一边了。”
他突然轻笑了起来,“你孤独吗?绝望吗?你后悔带领人类对抗我了吗?”
随即他又陷入了低落,“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我杀了他们所有,那些不听劝告的人类。有他们在,你只会离我越来越远。”
“世间的一切都敬我,爱我,把我奉为他们至高无上的神。为什么只有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喂,你快点来找我啊。我要你看着我,爱我,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尾声
“流云。”
“嗯?”
“如果灭世日没有发生,这个世界上没有反抗军,没有教会的话,你觉得你会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还是在军队里吧。”
“你这么喜欢战争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不知道除了战斗还能做什么。”
“有很多选择啊。医生,老师,工人,建筑师……”
“那么,做老师吧。”
“你教出来的小孩子都会跟你一样是冰块脸的。”
“九曜你呢?”
“和你一起做老师。”
“是吗……”
“不过我觉得你多半还是在军队里,在利比亚之类的地方打仗。那我就不要和你一起了。”
“嗯。”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
“你讨厌战争。”
“我们一起离开无限城吧。”
“不行,战斗还没有结束。”
“战斗永远都不会结束。”
“当你觉得它结束了的时候,就结束了。”
“你为什么觉得还没有结束?”
“因为我还活着。”
“可是你的腿,如果没有工程部的机械师经常维修的话,很快就会坏掉的。”
“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继续战斗。”
“你确信你现在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吗?”
“不确信,但是不能想。只能继续做下去。”
躺在流云身旁的九曜突然靠了过去。他把脸贴在流云的胸口,黑暗中流云的心跳声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九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比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要冰凉。他的肩膀突然被流云的胳膊搂住了。
“别怕。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流云说。
“也许我从来都不曾真正‘活’过。”
流云没有说话,只是把九曜抱得更紧了。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的话,现在你跟阿秀可能孩子都有了吧。”
“我已经遇到你了。”
黑暗中流云拉开了夹克的拉链,抓着九曜冰凉的手贴着他的皮肤伸进了里面的背心,引导着他的手指抚上自己肩上的疤痕。这是那次流云闯进圣所时留下的伤,凸起而坚硬的粗糙触感和周围的皮肤完全不同。“虽然很倒霉,但是我已经遇到你了。”
九曜的手突然从他的手中挣脱了。片刻之后,他火热的舌尖和冰冷的嘴唇贴上了这道丑陋的伤疤。流云的身体一震,箍着九曜肩膀的手不由得抓更紧了。跳跃的舌尖轻扫过疤痕上早已坏死的神经元,却不知为何像是有电流通过般带着一种酥麻的感觉。九曜贪婪地舔舐着疤痕上的每一寸,这是流云为他受的伤。
“明天早上一起去北边的山上看日出吧。”
“好。”
“等我回来。”九曜抛下这句话,就轻轻从流云的臂弯间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等流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反抗军营帐附近的高地上,指挥官正在等着九曜。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和军靴,军服的领口露出挺刮的白衬衫和鲜红的领带。他的双肩上各抗着一把九曜从来没见过的大型枪。
“‘一定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了?”
“嗯。”
“走吧。”
“等等。”九曜凝重地望向指挥官玫瑰色的眼眸,“如果我做到了,你就回到2012年去阻止核爆炸。这样一来,2012年以后的世界就会完全不同,那我现在把他们全部杀掉也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我只是想让你证明你的决心。”
九曜愣了一下。
“想好了吗?踏出了这一步,无论你能不能做到,你都再也回不来了。”
“好。”
指挥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知道就算没有核爆炸,人类迟早也会面临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知道。”
九曜没有接下指挥官递给他的枪,右臂一振弹簧刀便落入了手中。他扬起刀像指挥官晃了晃,朝圣所的方向走去。
无限城圣所,圣堂。
雕花木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康斯坦丁跌跌撞撞地跑进圣堂。外面冲天的火光将冷清的圣堂映上一丝暖色,却是来自死亡的召唤。他在刚刚修复的耶稣受难像面前站定脚跟,他已无路可逃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在空旷的圣堂里荡起可怕的回音。他不得不转身面对。
他看到那个怪物弓着背,拖着脚步,一点一点向他逼近,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他脑袋的左边被削去了一半,仅剩的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已经被烈火烧得几乎体无完肤,身上的衣服更只剩下残破的碎片,原本及腰的银色的长发也都在火焰中被烧尽了。焦黑的身体上密布着四五处还在汨汨地流着血的伤口,其中有一处正在胸口,康斯坦丁能从那道碗口大的缝隙中看到他身体里面那个散发着金色光晕的金属盒。他蹒跚地前进,血肉模糊的右手中还紧紧地握着映着冷光的利刃。
“未来的先知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冷汗顺着康斯坦丁的脖子流下。魔法在他面前完全无效,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神的庇佑了。
九曜不知道自己的眼球里血管早已爆裂了,放眼望去哪里都是鲜红的一片,仿佛落入了地狱的血海。耳中铺天盖地的尖叫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呻吟,然后便只剩下了火焰跳动的声音。身体的痛苦早已超过了极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想放下刀,按住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但手上的皮肤已经和刀柄一起被烧得熔化了,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他扑向一个又一个人影,刀刃划破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心脏。他追逐着他们恐惧的叫喊,把他们一个一个杀掉。这些都是他的罪孽,无法洗清,无法偿还。
但是如果一切都能回归到灭世日之前的样子,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的左手掐住最后一个活着的教士的脖子的时候,他隐约看到那人身后耶稣像悲天悯人的表情。像是喜,像是悲,像是痛苦,更像是嘲弄。那个年轻教士的身体瘫软了下去,像他身后的塑像一样沉重而冰冷。九曜残缺的身体也跟着他倒了下去,他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了。
我和所有人一样,都和蝼蚁一样卑微。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徒劳地看着别人死去,等待着死亡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他躺在寒意彻骨的青石地板上,西比尔可爱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她在他身边蹲下,流下两行无声的泪水。
他想叫她别哭,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感到有东西伸进了自己的胸膛,割断了一条条血脉,一丝丝肌肉,疼痛得无以复加。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左手,握住了西比尔握着匕首的手,她纤细的手腕在他手中不住地颤抖。
他的左臂突然用力一扯,同时咬紧牙关,右臂一扬,利刃就刺穿了西比尔的心脏。她瘦小的身体摔落在了他的身旁,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奄奄一息的九曜。他的左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
“九曜。”她已经气若游丝,“晚安。”
九曜想跟她说晚安,但是嘴唇已经被烧得粘在了一起,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咸涩的眼泪流淌在烧伤后的皮肤上,疼得钻心剐骨。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圣所,光耀殿。
“你终于来了,亲爱的兄弟。”
纯白的大理石圣殿里荡起无数重回音。先知端坐在中央高处的白色雕花石椅上,神圣的金色光辉把整个圣殿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他微笑地俯视着站在台阶下的指挥官,他的笑容像是春风般温柔。他丝毫不关心外面冲天的火光和血腥的屠杀,只要他愿意,将生命重新赐予那些卑微的人类不过是举手之劳。
“九曜没有跟你一起吗?我本以为这会是一次感人的家庭团聚。”他笑道。
“他的父母都是人类。”指挥官说。
“呵,人类如何能创造出如此完美的事物。人类卑微而渺小,而我们则是掌控宇宙的大能。”
“你错了,”指挥官直视着先知金色的眼眸,“你永远无法掌控人类。”
“那都是因为你。”先知的声音提高了,仿佛不能压制自己的愤怒。
“没错。”指挥官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离高高在上的先知越来越近。“人类无知又好奇,善良又自私,天真又狡诈。真是太有趣了。”
“就连我们,也越来越像人类了。你逐渐被欲望所吞噬,而我则开始相信爱这种愚蠢的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先知的面前。
“你这算是在对我表白么?”先知依旧端坐着,金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他望着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千万年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指挥官走上前去,弯下腰,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挑起了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公元2036年。
联合国第六军团。
“这么早就走了吗?”阿秀揉着惺忪的睡眼,侧卧在床上。
“嗯,今晚有任务。”
“啊,又是‘大扫除’?”阿秀闭著眼睛,慵懒地问。
“对。”
“那些人就像老鼠一样,一不小心留下一两个第二年就能生出一窝。”
“嗯。所以上面一直在派人镇压。”
“要我说的话,派ms小队过去直接都踏平就好了啊。”
“就算是这样,有些人也能活下去的吧。”
“说的也是。”阿秀轻声道。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向流云,“我听子渊说那些带原者里最近出来个领袖好像很厉害,而且只有十几岁,叫什么来着——对了,米凯尔。你听说过吗?“
“嗯。是个难缠的小子。”
他想起那一头火红的头发,那个少年在前几日的交火中用一把上世纪末生产的霰弹枪干掉了六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强哥知道消息后连连感叹没想到那些带原者里也会有这么杰出的人才。
说话间,他已经整理好了衣装,站在镜前。藏青色的军装,白色的衬衫,鲜红的领带。他捋了捋额前翘起的黑发,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加油啊,流云上尉。”阿秀闭著眼睛说,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你也要加油,阿秀上士。”流云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她脸上印了一个吻。然后他走到门边,刷指纹,门滴答一声向侧边滑开了。
2018年,一种被后来的科学家们称为“茧”的病毒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传播,开始是动物,之后人类也渐渐地开始成为这种病毒的载体。携带着这种病毒的人在潜伏期和常人无异,就算是血液或者基因检测也不能检查出这种病毒的存在。而这种病一旦发作,生物便会在几日内全身溃烂而死,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成为这种病毒的源头。因为“茧”十分危险,如果一个村庄里有一人发病,那么政府就不得不采取屠杀全村人,焚烧整个村庄的极端措施来阻止病毒传播。
这种方式当然遭到了地方上的抵抗,并且渐渐发展为愈演愈烈的武装暴动。然而就算是如此极端的措施也没能阻止病毒的传播。倒了2020年,全球的人口已仅剩三分之一,而一些人口本来就稀少的发展中国家更面临着举国覆灭的命运。在一番波折之后,全球所有的国家在2027年正式合并为联合国,筑起高高的隔离墙并且武装镇压这些有携带“茧”病毒嫌疑的人,带原者。
流云从阿秀家出门的时候正是早上八点。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带头的男孩向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突然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流云向他微笑了一下,也立正,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人在联合国里是很受尊敬的,流云隶属的第六军团更是军人中的荣耀,因为这支军团在以往的镇压行动中屡建奇功。而流云的未婚妻阿秀则属于医疗部队,两人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他们准备于年底结婚。
流云向总部走去的时候,有一瞬间刺眼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看到一片白色的东西从空中缓缓飘落。他摊开手掌,那片白色物体正正好好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那是一片纯白无暇的羽毛。
“是鸽子吗?”他喃喃道。联合国为了防止“茧”通过飞禽传播,早已下令将一切会飞的鸟类一出生就要剪掉翼尖,这样鸟雀便终生不能飞行。而野生鸟类则和带原者一样,都被下令赶尽杀绝。
他望着东方那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仿佛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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