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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谁胜谁负

作者:不慕苏小小 当前章节:6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23

从祭旗坡回来,虞啸卿吸足了精神鸦片,片刻他都没有停歇。工兵们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挖了一条没有人知道多长的隧道,那里塞满了汽油桶。与此同时,虞啸卿和龙文章分别在自己的人里挑选出自己最可心的,用起来最顺手的人。但这里边没有我,也没有何书光。我找到虞啸卿,他瞥了一眼我:“不让你去是他提的条件。”

我愣了一下:“龙文章?”

虞啸卿冷笑一下:“还能有谁?我以为他会与众不同,没想到还是不能免俗。或者你是他唯一的致命点。”

我把名单递给他:“把我加上吧,我必须的去。”

虞啸卿看都不看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他要是半路撤梯子,谁领这些人过去。”

我直盯着他,眼里冒着火,眼前这个人就像是比赛输了的孩子:“你们俩较劲,别拿我当炮灰。”

虞啸卿愤愤的抽了一下手中的马鞭,抬头看着我,但只要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睛,他也知道自己实在无理取闹,“我真的做不了主。我这师长当的还不够窝囊,让个团长牵着鼻子走。”

“军衔、官阶对于你们来说有意义吗?”我安抚着他,这个时候不能把他逼到炸毛,“你们在乎的也不是那些东西。师座,我必须去,龙文章那我去说。”

虞啸卿也不想和我啰嗦,大笔一挥添上了我的名字:“只要他不同意,我立刻就会勾掉你的名字。”

“好。”我也不啰嗦,因为没有时间啰嗦,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我走到门口到时候,他叫住了我。但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又没了下文。我回过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脸上有着少有的尴尬,期期艾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我有点无奈:“师座,有事?”

虞啸卿像是下了最大的狠心“何书光,我不让他去,是因为……”

我打断了他:“因为他不合适,这是敢死队,他没经验反而用以坏事。”

我再次转身离开,不去看虞啸卿红透的脸,他还是想保护何书光,但已不再是理直气壮,因为他有了私心,这对他,对何书光都是件好事。

我并没有去找龙文章,而是在第一天敢死队集合的时候,理直气壮的站到了队伍里面。和孟烦了并排而立。龙文章死瞪着我,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我冲着他微笑,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没有正当理由就把一个公认的精英从敢死队里剔出来,那是绝对影响军心的一件事。他就算把自己憋气死他也不能那样做。

当然憋气的绝不止他一个,虞啸卿比他更郁闷。何书光绝对不容忽视的蹦了出来,大叫:“师座!”

虞啸卿的表情是强忍着怒火:“……说点你还没罗嗦过的事。”显然,他已经快被何书光啰嗦到崩溃的地步,虽然我们都没有看到那场景,但绝对想象得到。

何书光:“我请求和我的弟兄们一起!”

虞啸卿:“不准!我的赵括,我早说过,放你这样的的雏儿去打这样的

仗,那是祸害你的同袍!”

何书光的脸上青青红红,但看起来他已经不要脸了:“我没有妄想领兵!只是要做革命军中马前卒……”

虞啸卿:“不准!”

何书光:“你说过我该上战场历练!”

虞啸卿默然了他的眼睛里有着不忍心,但是这种不忍心对何书光来说是种侮辱。那代表着他爱的人根本就不信任他,甚至于看不起他。

虞啸卿抿抿嘴:“不是这样的战场。”

何书光:“张立宪他都能去!”这个傻孩子到这时候还没搞懂一些事情。

虞啸卿:“他比你懂事。”

何书光:“他只是装!昨晚上他还为个女人哭,因为那个女人让他想家……”

虞啸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我替他们疼,他们的心会一样痛。我下定决心,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活剐了李冰,不用想都知道这么损德到虞啸卿都不能接受的理由是谁教他编的。而虞啸卿他知道我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流泪,恨别人欺骗他,尤其是不能接受何书光的欺骗。

何书光:“是!”

虞啸卿:“我没发命令。”

何书光:“是!”

然后他就跑走了,这么个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家伙。

虞啸卿:“南瓜藤红薯秧子跟大米煮一锅,这叫杂粮饭,你们不爱吃,我也不爱,可只有这锅饭,川军团的豪杰们打拢了也凑不起这场战,我的人凑不凑都不习惯这种战。二下并一,望你们取长补短,互为守望。尤其我的人,我想最近发生的事多少叫你们知道。你们和我一样,傲得没什么来由……”

他义正词严的演讲没能讲完,何书光打断了他.

“师座!”

我看向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何书光目光决绝,却又脱了个光膀子,最绝的是,他胸前挎着他的手风琴。这架势真是……

虞啸卿转身便一个大耳刮子飞了过去。

虞啸卿:“说吧。你要为我们唱歌吗?”

何书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嘴,想来也是,他那嘴巴大概已经被打得没知觉了,他动了动他的手风琴,拉出了一个音符。

何书光:“唱了会让我打仗吗?”

虞啸卿:“不会。”

何书光:“这是我的琴,我最要紧的东西。”

虞啸卿目光波动,但嘴上仍然说:“对这场战无关紧要。”

于是何书光摘下了他的琴,他总背着刀的,那是虞啸卿的刀,他把刀拔了出来。一刀接一刀,把他的琴劈得琴键飞舞,成了木头、塑料和金属的碎片。

虞啸卿冷冰冰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们之前曾争吵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但是我知道每一刀都砍在他们俩的心上,鲜血淋淋。虞啸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他的眼中除了冰冷没有一丝情绪,但是熟悉他的人,例如我,例如余治,例如李冰,我们都看出他的眸子缩的不能再紧了。

然后何书光留下那堆碎片。飞跑着离开,这回没跑远,李冰站在圈外,一脸难堪,而背后放着什么。何书光跑过去,背上李冰拿身子遮掩的东西。那是我们这次要带到南天门上的先进武器之一——喷火器。他像背手风琴一样背着,然后飞跑了回来。

虞啸卿冷冰冰瞧着他。他炽热地瞧着虞啸卿,虞啸卿什么都没说,于是何书光壮烈兼死皮涎脸地挤进了我们的队列,站在了我旁边。我让了一下,轻轻踹了他一脚,何书光绽开一个又肿又开心的笑容,我心中却是一片悲凉。我要和我的爱人一起上战场,而他很可能从此和他的爱人绝别。

虞啸卿不再看他,他的目光一片空洞,他当我们中不存在这么个让他七窍生烟,却又撕心裂肺的家伙:“……要说什么来的?……让王八蛋打断了。那就不用说了——我看确实也不用说了。让他来说吧。”他瞧了眼一直没吭气的龙文章:“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我都得听他的。我给他的是生杀的权力。”

龙文章抬手,清了清嗓子。我想笑 ,他是那种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他就能洋洋洒洒一大篇腻歪死在场所有的人,无论他面对的人是一个团还是一个是师。但是眼前这种情况,估计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果然,他一脸热情了足有一分钟,然后一挥手,“开工!”所有人都被他噎了一下,包括虞啸卿。

那就这样子开始吧。

开始并不顺利,那些汽油桶不足以对我们这些枪林弹雨过来的人造成体力的威胁,但是对心理的折磨足以让人崩溃,精英们和炮灰们打成一团,没有技巧,没有章法,纯粹是小孩子打架似的发泄。包括我和孟烦了,我没想到,他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歇斯底里的发泄,紧跟在他身后的喔,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炮灰。喊、骂、悄悄地安慰都没有用,我绝望的对龙文章说:“他不行,换人吧。”

炮灰团的人愤怒的看着我,因为我在侮辱他的兄弟。但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敬重他,我以前见过有这种病的人,就算用窗帘挡住了月光都会被崩溃的想要自杀或杀人,而他几乎坚持到了最后。他一定是非常非常想去,非常非常想打这一仗,所以才一直拼命拼命地克制着自己。

龙文章也知道,他很为难,这种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但是孟烦了又不能不去,那次侦察只去了他和孟烦了两个人,到了那边,如果他死了,只有孟烦了知道该怎样带着我们前进或后退。

他把孟烦了带到一边去,没人听见他说什么,表情带着奚落,目光却是温和的鼓励。再回来时,孟烦了又和我们一起钻进了黑不见底的汽油桶。然后我又被他打得很惨,没有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厮打中全身而退,更何况,我还得护着他,不让他伤了自己。

一天又一天,不只是孟烦了,我们每个人都被龙文章折磨的不成人形,他擅长制造恐慌,甚至绝望,我估计这世上没有几个活人体会过被活埋的滋味。几经崩溃,再几次找回自己,没有时间平复心情,我们又得再次钻进了汽油桶。

老人们常说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河。即便是暴怒如黄河,这岸和那岸的人也从来不只是隔江相望。折腾了不知是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我们甚至觉得折腾了一生之后,我们的敢死队终于成了形。夜晚,我们不再是瘫在地上不动。人们点起了篝火,所有的人都围坐在了篝火前,虽然精英们和炮灰们泾渭分明,但是这半边和那半边总算组成了一个圈。圈里,川军团里一个叫迷龙的家伙尽情的唱着,扭着,大家拼命的笑闹着。

我躲在一个山坡上,在一个绝对能看到下面而下面却绝对看不到的地方,窝在龙文章的怀里,看着不远处的篝火。他的怀抱温暖如昔,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我的身上都多了浓浓的硝烟的味道。我趴在他的腿上,他轻轻的抚摸着我点头。四周静悄悄地,我被幸福包围着,几乎能闻到它的味道。这样的幸福让我不安和愧疚。

“在想什么?”他的下巴其轻轻蹭着我的头发,声音是让我沉醉的温柔。

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孟烦了。”

他低笑:“觉得对不起他。”

“嗯。”一如既往的,他轻易的看穿了我的心思。

“因为亲口许诺把我让给他,却食言了?”

我惊诧的翻转身看着他,然后明白了,于是有些气愤,指控他,“那天你装睡!”

他摇摇头:“没有。那天我真的累了,睡着了。是你们把我吵醒了。正好听到你要把我卖掉,我想知道自己究竟值多少钱,所以没出声。”

我赌气的再次转过身:“反正是装睡。”

他继续蹭着我的头发,声音有点伤感:“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要重新选择了。”

他的伤感让我不忍心再和他赌气,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膝盖:“心都给了你,我拿什么重新选择?”

他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脑上,声音低得几乎不震动声带:“我也一样啊,小傻瓜,我的心都给了你,你把我的人交给谁有什么区别呢?”停了一下,他又伏在我的耳边:“我和他讲清楚了。其实,我本来也不是他需要的。他只是太渴望看到希望,而我让他看到了。”

又是一片安静,幸福在安静中静静的流淌。忽然,他低低的声音,满是恳求:“你不要去好不好,我真的怕你出事,如果你……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下去。”

我扭过头,撒娇的搂住他的脖子,眼中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哥,你必须带我去。战场上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何况我们要打的是这样一场仗,人很容易撑不下去的。你撑得住川军团,撑不住何书光他们。”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真到了绝境,谁都没用,只能自己靠自己。”

“我在就比不再强。”

他半眯着眼睛看我,那是危险的信号。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绝不退缩。

“龙宝!”他的声音几近哀求。

我使劲的摇头:“哥,他们是我的兄弟,明知能为我能为他们做点事,我怎么可能只站在一旁看着。哥,我是军人,身逢乱世,生死只能由天定。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不要伤心,我不会离开你,我只会守在你身边,陪你,等你。”

他紧紧的抱我搂进怀里,下巴低着我的额头:“我不该去南岸,不该想出这样的办法。”

“不是。”我乖乖的我在他的肩颈间,“你是天才,是我的骄傲。”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彼此的天地里只有对方的存在。这也许是最后的温存,但谁去管它,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敢奢望天长地久,这一刻真实的拥有,我们就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

忽然,龙文章的身体一僵,沉声道:“谁?”

虞啸卿从树林里转了出来,一脸尴尬的看着我们。龙文章难得没有表现出他那瞎子都能看的出假的阿谀,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问:“有事?”

虞啸卿别扭了半天,决定当他不存在,专注的看我,但嘴唇动了半天,

就是不出声。

我抬起头看他,身子还是偎在龙文章的怀里,“是不是想说何书光?”

虞啸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别扭了半天还是点了点头,“那个熊孩子脑子缺筋,上了战场有前眼没后眼。也不知道这回犯什么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笑了,龙文章也笑了,“你的心思他看出来了。”

虞啸卿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傻乎乎的看着我们。

龙文章难得好心没有东拉西扯,而是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何书光,他明白了真正被你装在心里的不是龙宝,而是他。”

虞啸卿没追究谁是龙宝,他不知道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只有在他心里的那个名字才是最重要的,“我没和他说过啊?再说,这和他非得上战场有什么关系?”

我叹气:“他要证明自己,师座。他想证明自己至少是个军人,就算不能领兵,至少还能打仗。他不想做你的赵括。”

虞啸卿像是被噎到了:“他就因为这个?”

龙文章表情很怪,他没想到他的师长在感情上木讷到这种地步:“如果他是你的属下无所谓,你比他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做为爱人,他希望能与你并肩而立。就算成为不了你的骄傲,他也绝对不想当你的耻辱。你的那天的话说得太重了。现在想挽回,已经不可能了。”

虞啸卿看上去像是又想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我连忙保证道:“你放心吧,我会看着他的。”

虞啸卿点点头。他知道我这保证有多不靠谱,我自己也知道,打起仗来,老天爷也不能保证下一秒死的是谁。他懊恼至极:“我该早让他上战场的,不该把他一直留在身边,总想着能保护他,忘了有保护不了的那一天。”

沮丧完,他转身的打算离开。

我喊住他他:“你该把这话告诉他的。你不打算和他说清楚吗?”

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等打完仗吧。”

龙文章一直目送他走到听不到我们说话的范围,才淡淡的道:“今天,他看起来不那么讨厌。”

虞啸卿看上去有点孤独的背影让我的心里忽然不踏实起来:“哥,作战计划报上去了,到现在上边都没有表态。之前一直催,现在又不急了,我总觉得这件是有点悬。”

龙文章不以为然的笑笑:“本来就不靠谱的事。你想想这一仗打赢了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算虞啸卿一个人头上了,那些爷能干才怪。”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

龙文章微笑着吻了吻我的额头:“别想了,反正都是要做的事。就不要想那些我们控制不了的事了。尽人力凭天命吧。”

我想了想,释然了,那的确是我们控制不了的事,索性不去想了。眼前的时光才值得我把全部的自己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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