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总是有人在我身边匆匆而过，他们面无表情行色匆匆，从不看我，也从不看周围的任何人、目光只停留在远处一个固定的方向，仿佛这他们生来的目的就只为了奔向那个地方。我很不喜欢这些人，不喜欢他们明确而执着的目的。但是我又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而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到什么地方去。于是，我四处飘荡，我好像不知道累。饥饿、干渴、疲倦，我好像被它们困扰了好久，但是现在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它们。还有绝望和悲伤，它们应该曾经侵入过我身体里每一滴血液，可是现在我的身体里只有茫然。
我不分昼夜的游荡，太阳升起来又落下，我不需要休息，所以也不曾停下来。我觉得自己的人都空空的，风都能吹的透，雨点从头滴入笔直的从脚底穿过。这种感觉不好，很不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到哪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游荡。
我的好像得了失忆症，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只记得我叫张立宪，我是四川人。我的记忆中还有一些人，但都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名字。除了一个叫龙文章的我可以想出他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笑的样子，我总是想找到他。但是我不知道他在那里，怎样才能找到他。
有一天，我忽然看到一些人，他们大部分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枪，喊着号，跑步，端着枪刺他们面前的稻草人。他们说他们是军人，是兵。我忽然想起我也是一名军人，是一个兵。虽然我的军装和他们不一样，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他们。因为他们不茫然，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但是他们不忽视周围的一切，他们对身边的人和事都很感兴趣。经常能看到被所有人都敬礼的长官很感兴趣的抱着咩咩叫的小羊喂草。他们也常常打仗，常常胜利，也常常受伤，常常牺牲。胜利的时候他们会开心地笑，战友们牺牲了他们会难过。但是他们从不绝望，更不茫然。我很喜欢他们，虽然我还是空空的，还是茫然，但是我停止了游荡。因为我喜欢这里，所以我留了下来。除了龙文章这个时常从心里冒出来的名字让我空洞洞的难过，其他的时候我都是挺开心的。
我越来越喜欢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越来越喜欢这里，但我依旧孤独。因为他们总是把我排除在外，不和我说话，甚至不看我。我想也许我不是他们的袍泽弟兄。我每天都空洞、茫然、孤独的看着他们起劲的生活着。
忽然有一天，有个人站在我面前，喊我：“哥。”
他的声音和我一样的空洞而茫然。我看了他好久，“你是谁？”
他表情怪异的看着我：“何书光。”
这是我记忆中的名字，原来那张模糊地脸是长成这样的，他怎么会在这里？“何书光，你怎么会在这？”
何书光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来。我不知道要到哪去。”
原来这世上有人和我一样的人，我有一点点的兴奋：“我不知道饿，也不疲惫，不需要睡觉。你也这样吗？”
何书光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魂魄都是这样的。”
魂魄，我毛骨悚然的看着他：“你是魂魄？”
何书光更加奇怪了：“你忘了吗？我们已经死了，在南天门上。”
枪声、炮声、火光，鲜血、完整的和零碎的尸体。饥饿、疲惫、伤痛、绝望、死亡，所有的记忆一下子都回来了。龙文章带着我们偷袭了南天门，虽然不顺利，但是我们成功的占领了树堡，炸毁了他们四通八达的通道。但是虞啸卿失言了，他没有在四小时内攻上南天门，他甚至都没有进攻。他抛弃了我们，把我们当了炮灰。我们没有弹药、没有粮食，没有希望，但是我们还是坚守着我们的阵地，不为胜利，不奢望胜利。我们只为坚守而坚守。后来我死了，自杀，中了日军的芥子毒气。但是我中的不深，当时不会死，如果有药品，我甚至可以活下来，带着一身的后遗症活下来。但是没有药品，我只能死，而且会一点一点的糜烂着死去。我的大脑会先失去意识，然后本能的呻吟、哀号到死。我不拍死，不怕痛苦，但是我怕让龙文章看到我的痛苦，看着我糜烂。他不会让我痛苦，他会亲手帮我解脱，我确信他会这么做。正因为我确信，我才不敢再活下去，我不能让龙文章亲手杀了我，那太残忍了。
我死了，然后忘记了一切。如果不是看到何书光，也许我永远想不起我来自何方，从何处来，为什么来的。
我奇怪，为什么何书光会记得这一切：“你怎么没有忘记。”
“不知道。”何书光淡淡的，活着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有着深刻的表情，愤怒也好，喜悦也好，都是深的不容忽视，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他的所有。但现在他学会了淡漠，或者说他开始变得淡漠。“我记得以前所有的事，知道要到哪里去，但是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有事要做，可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他的困惑都是淡淡的。
我看了他半天，试探着问：“你还记得虞啸卿吗？”
何书光点点头：“记得啊，我们的师长啊。”
“然后呢？”
“然后？”何书光歪歪头，这个动作他生前倒是也有，这代表他在想事情：“然后，他骗了我们，他没有攻打南天门，他把我们都丢在了南天门。”
“他和你呢？你们之间，你不记得了吗？”
何书光不解的看着我：“我们之间？”他使劲的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我是他的刀架子，这会没人给他背刀了，他还得再找个刀架子。”
淡淡的失望，下级对上级的。我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不想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世上有人欠了他的债，可是他忘了债主是谁。他什么都没有忘记，却独独忘记了我，虞啸卿和他之间的纠葛。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何书光淡淡的道：“去哪？”
“去必须去的地方。”我要带着他回禅达，了了该了的事，他才能解脱。而我也想回到禅达去，不知道龙文章现在怎么样了，无论他是生还是死，我都想守在他的身边。
魂魄要想去一个地方，比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快得多。魂魄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绕过高山大河。我归心似箭，何书光紧紧的跟着我，回去现在对他而言和其他任何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习惯跟随我，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习惯的跟随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回到禅达的时候，南天门已经被收复了，死在南天门的鬼魂也都已经离开了。
我带着何书光在禅达城里四处寻找，希望能找到龙文章和虞啸卿。没想到的是，我们居然同时发现了龙文章和虞啸卿。不同的是龙文章和我们一样是魂魄，而虞啸卿是个活生生的蹲在龙文章自杀的尸体旁的人。
自从见到何书光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人死之后都会忘记生前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龙文章是不是还记得我，只好不确定的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龙文章奇怪的看着我，摸了摸我的额头，活人无法碰触魂魄，但是魂魄可以，他又摸了摸他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不发烧啊。难道人死了就爱说胡话？龙宝你没啥子事情吧？”
他记得我，他记得我他叫我龙宝，他还记得我是他的宝贝，我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眼泪涌了出来。原来魂魄也会哭泣。
他手忙脚乱的安慰我：“龙宝，别哭、别哭啊。怎么了？不是都很好吗？死了和活着没什么区别啊？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我哭的抽抽噎噎，“我，我怕你忘了我。”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忘了我的龙宝。”他扶起我，轻轻擦着我的眼泪。
我指指躺在地上，还没有冷透的他的尸体：“怎么回事？”
他习惯性的挠挠头：“他们要我们去打北边的人。”他指了指我来的方向,“不打日本人，而是去打北边红色的中国人。我跟他们讲不要去，不要去，去了也打不过。我们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打过他们呢？我见过他们，在铜钹，我们真的打不过的。”他诚恳的对我解释，生怕我不相信似得。其实他是不能对自己释怀，一个军人要选择违背上峰的命令并不难，但是要劝说自己的袍泽弟兄们未曾开战就先认输，甚至是放下武器当逃兵，却是难的要命。他，直到死了，都还在不断的告诉自己是正确的。
我肯定的看着他，他对北边的人的判断是来自于他从铜钹见到的那些包括小蚂蚁在内的红色武装的兄弟。但是我与他不同：“哥，我们刚刚从北边回来。我们的确打不过他们，他们和那只小蚂蚁一样，心里都有着一个少年中国，而我们，我们的上峰心中什么都没有。抗击倭寇的时候，我们还能告诉自己扛枪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那些不知所谓的上峰；要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我们就没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连拿枪的理由都没有了，根本就不可能打赢的。”
龙文章眼神黯淡的“喔”了一声，他以为我在安慰他。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见鬼了似得惊诧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回头看，才知道是真的见了鬼，虞啸卿的手指直直的指着我和龙文章。然后他连惊诧都没有，只有悔恨、愧疚、悲伤和思念，他看到了站在我身旁不远的何书光。
何书光淡淡的看着他，淡淡的打招呼：“师座。”
这一声称呼像是长了獠牙，要的虞啸卿鲜血淋漓，痛得他直哆嗦，他脸上的表情让每个看到的人都会想到他想自杀的那一天。他此刻看起来又想掏出抢来毙了自己。
我没想到虞啸卿能听到何书光说话。这样也好，这样可以让事情简单一点。
我拉起龙文章的手，对何书光说：“去跟他谈谈，你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留下他，我把龙文章带到了北边。何书光的答案在南边，龙文章的答案在北边。
亲眼看到那些红色的中国人，龙文章释然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能起多大作用，但他很高兴自己以死抗命，劝说兄弟们放下手中的枪。我们打不过这些红色的中国人，即便是打得过，我们的抢也不该对着这些人。他们心中都有着少年中国，他们是中国的希望。
“释然了？”我笑着看着着他。
“释然了。”他点点头，笑容轻松了。
我们该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但是我放心不下何书光，我们决定在离开之前再去看看他。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放下了，他的眼中不再是淡淡的，也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平和。
虞啸卿跪在他的面前，他拥有的只有哀痛和茫然：“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陪着我，就像以前一样。”他说话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哀求何书光，在他眼中何书光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何书光。”我轻轻的喊他。
何书光回过头对我微笑：“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我们要走了，你呢？”
何书光：“我也要走了。”
“不，不要走。”虞啸卿狂叫着想要抓住何书光，但是他抓空了，他是不可能抓住一个魂魄的。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何书光看着他，悲悯却再无留恋：“师长，我不会留下来的。”
“为什么？”虞啸卿狂喊着。即使是输给龙文章的时候我们也没见过他这样的疯狂，他眼神狂乱的没有焦距和内容：“你不是爱我吗？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你也不肯让我和你一起去死。为什么，为什么？”
何书光平静的看着他：“你不是我爱的虞啸卿，你和唐基一起杀死了他。”
虞啸卿轰然倒下了，即便是刚刚他跪下的时候，他依然是挺直的，但是现在他倒下了，何书光让他明白他已经死了，他亲手和唐基一起杀死了他自己。
我们一起离开了。很奇怪没人告诉我们我们要去哪里，但是我们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何书光忽然问龙文章：“日本人被赶走了。如果真的有轮回，你还会当兵吗？”
龙文章笑着看我：“你还会当兵吗？”
我笑了，坚定地告诉何书光我们共同的答案：“会，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会当兵。当一个心中有少年中国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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