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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魂归来兮  第一章魂归来兮

作者:不慕苏小小 当前章节:5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23

南天门上的炮火停了,我的心也凉了。一天一夜,至少一个团的人,我们的,至少一个团的袍泽弟兄永眠在那里,魂不得归。他们不是一个团,而是近千个在撤退时被我们丢在了异国他乡的不同的团,不同的师,甚至不同的军的人。尽管,他们已被他们的同胞们丢弃在了那里,却还尽着军人最后的本分将逃难地华侨和江对岸的百姓护送了回来,然后战死沙场。

其实,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人是可以回来的。只要我们打上几个基数的炮火,他们完全有可能回来。可是我们的师长和我们拿枪堵着了他们回家的路。如果他们撤退,很可能会把日军带回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我们的身后还有禅搭,还有半个中国……

但是虞啸卿还是给了他们半个基数,因为他们那个不知道何方神圣地团长在那里又跪又求,虽然物资紧缺,虽然他认为军人战死沙场天经地义,但是面对这些被我们丢弃了的袍泽弟兄,江这边的人心中都是有愧的,不同的是肯承认或不肯承认。

现在炮火停了,枪声渐歇,一切都将结束了。

回城的路上,我的心一直翻腾着,怒江对面的血腥味一直包围着我。从军多年,我早已习惯了血腥,可是却难以忽略。

虞啸卿冷淡的道:“他们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他想安慰我,可是安慰的话他不会说,这句使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一句安慰的话。但是他安慰不了我,我也不需要安慰,我也是军人,我明白正因为战争地残酷,军人才必须存在。但是刚刚死去的那些军人,他们不会认为是得其所哉,他们本不该死,如果上面的人能再把这场战争看的重些,也许,他们就不用死。至少不用白白死去。

忽然有人来报告,对岸活着回来了十三个人。

虞啸卿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气冲南天门,他最恨叛徒,尤其是那些临阵逃脱,贪生怕死的军人。他立刻下令将他们抓了起来。

我没有他那么愤怒,在那种情况下,求生是人的本能,他们能坚持着将百姓护送回来,便值得我去敬佩了。但是我很好奇,没有船,没有桥,身后还有日军的炮火和子弹,他们是怎么度过连鹅毛都飘不起来的怒江的?难道就靠对岸那张竹筏?

关于这十三个人的消息从各种渠道传来,我将其汇总出了一些基本资料。逃回来的十三个人中有十二个是我们新组建起的川军团的人。他们在被派往缅甸的途中,飞机与日军的战斗机遭遇,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然后碰到了所谓的川军团的团长,他宣称当时已撤退回禅达的虞啸卿阵亡,川军团有他接管,在然后他就真的上蹿下跳,无所不用其极的把他们一路带了回来。不但把他们带了回来,往回走的路上还捡了一千多人,并且都带回了国。然后在南天门上的那场战争大光了所有的人,除了他们十三个人。而这个创造了一个奇迹,又把虞啸卿气的怒发冲冠的所谓团长,只不过是个军需官,一个只带过四个兵地中尉,他的名字是——

一把钝刀,狠狠地,一点一点的插进我的胸膛,让我早已没了心的胸膛,猛烈的痛了起来——

龙文章。

他叫龙文章。

从不敢碰触的记忆涌了出来,那张无赖至极却温暖如阳的笑脸,那双历经沧桑却纯净如赤子的眸,那个吊儿郎当却让你可放心将自己完全托付的人,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想什么?”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虞啸卿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我有些不自在的摆了摆手中的资料:“在想他们。”

“在想他们?”虞啸卿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我的配枪已经抵上了他的配枪,这么近的距离让我直觉的想逃,但是我不能,我必须像一杆旗一样的挺在那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有效的提醒虞啸卿我是他的兵,我是他的属下。

虞啸卿果然后退了一小步,但是他仍然仔细的注视着我的双眼:“从没见过你这种眼神。这么痛,就为这些人渣?”

我扭身把资料整理好,趁机逃开他探寻的目光:“他们不是人渣,他们是我们丢给敌人的士兵,我们的袍泽弟兄。”

“他们是军人,战场逃命,死有余辜。”虞啸卿显然不认同我的说法,他最恨临阵逃脱的人:“我还居然为他们浪费了半个基数的炮火。”这也是他耿耿于怀的另一件事,他居然让一个冒他之名的军需官骗了。

想到这些我有些想笑,但是我不敢,我怕我笑出来,虞啸卿会立刻拔出枪啦毙了那十三个人,他这个人有些时候更像一个孩子。我倒了杯茶递给他,耐心的道:“他们不是逃命是撤退,逃命的人不会拼死抵偿追兵,更不会先护送妇孺、百姓过江。”我顿了顿:“换了我,我也会回来。”

虞啸卿一挑眉,提高了嗓门:“你不会,是军人都不会。”言下之意,他拒绝承认那些人是军人,是他的袍泽。

我轻轻的叹气:“军人该死在杀敌的战场上,而不是为了一块毫无意义的阵地自杀。半个基数的炮火就能让他们有了逃生的机会,而我们却命令他们去死。这不是把他们当做军人对待,而是炮灰。”

虞啸卿重重的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他的不屑。但是我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的眼中有了愧疚。

我装作随意翻阅资料,拿出龙文章的那份:“我很好奇。”

虞啸卿哼的更冷了:“好奇一个管袜子、鞋垫的军需?”

我忍不住笑了,虞啸卿赌气的时候实在像个孩子:“一千多人,可不是袜子、鞋垫,你放那,他们就乖乖的呆在那。溃军,你我都见过,一溃千里,老婆、孩子、亲爹亲娘都能扔下。可是这些人不是,他们是在撤退,有组织的撤退,甚至还把难民们先护送了回来。他们是一支队伍。什么样的人能把他们重建成一支队伍,把军魂有塞进他们的身体里?这个人改编进入咱们队伍有一段时间了,以前没接触过,现在想了有些遗憾,错过了个不问出处的英雄。”

虞啸卿毕竟是个聪明人,闹过了脾气,脑子冷静了,自然就看出了我的用意,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想替他求情?小兔崽子,跟我耍心眼还嫩着呢。”

我没有笑,因为心中的沉重:“师座,该给他个公平的审判,至少他帮我们带回了,被我们丢在缅甸的将士,让他们死在了自己的国土。那本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我们亏欠了他的。”

虞啸卿的脸色暗沉下来,我戳到了他的痛处,那也是我的痛处。我们都想到了那次莫名其妙的撤退,那些被丢在异国他乡的兄弟。作为军人,我们有愧于国,作为兄弟,我们有愧于他们。

虞啸卿沉默着,然后转身出去。

院子里传来他近乎赌气的狂吼:“通知唐副市长,陈督军,明天开审。”

院子里传来手忙脚乱地开门、关门的声音,估计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念叨,不知道师座又抽什么疯。

我站在屋里苦笑,明天!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上的名字,龙文章,虽然知道,你不是他,可是我还是尽最大能力的帮了你,但是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禅达,不要说现在是战时,就是平时也没有个法院,这里的乡规族法比法律好使。没办法,我只好借了当地的祠堂,没有书记员,我只好暂代。

看到被他带回来的那十二个人,我越发好奇了。这些从硝烟中走回来的人,既没有军人的形象,也没有什么军人的气概,他们眼中的求生的欲望,看得人胆战心惊。一个只管过四个兵的军需官是怎么让他们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去尽军人最后的本分。虽然只是隔江相望,但是我们都能判断出在打那场仗的时候,他们是尽全力的,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心甘情愿的去打那场仗的。那时候虞啸卿已经拒绝了他们回来的要求,让他们杀身成仁。虽然当时用的是请求的语气,但是我们和他们都知道那就是命令,如果他们敢后退半步,先要了他们命的不是倭寇,而是我们的子弹。我站在江这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却能体会他们心中的绝望。可是那仗他们打的并不绝望,他们不是在最垂死的挣扎,而是在争取胜利,他们想胜利,在那样绝望的时刻依然想要胜利,明知只有死路一条还是在想胜利。龙文章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军人?

很久没打过字了,我这个临时充当的书记员实在有些手忙脚乱。等再从打字机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龙文章已经被带上来了。

一眼,只看了一眼,我逝去已久的灵魂便被重重的砸回了我的躯壳。砸的太猛了,以至于我头晕眼花,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是他,居然是他。我居然又见到了他,九年前这个男人不是已经死在长江中了吗?可是,眼前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他啊,尽管他以改变了许多,但我怎么会认不出这个每天都会出现在我梦中的人呢?

他是魂魄吗?南天门上的那场不可思议的仗,确是人力所不及。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相信了眼前的他不是人,而是魂魄。但是立刻我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是人,他是活生生的人。九年的时间,九年的战争给他的脸上、眼中添了更多沧桑,背负了太多的脊背不再挺拔,看过太多的眼中没有军人的豪迈,在虞师这些军姿挺拔的军人面前,简直是猥亵。但是他的眼中有着永不言败的希望,有着背负整座南天门的坚强。

虞啸卿显然也看清了他眼中隐藏的东西,于是很兴奋,他只有见到对手时才有的兴奋。

他没有看我,他目光中透着疲惫。这场审判对于他是无聊的,但是他必须要全力以赴,因为他要活下去,他还有事要做。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躲在打字机后面偷偷的注视他,为他担心,为他着急。我不能与他相认,我不知道虞啸卿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后会怎样处置他。我相信他也绝对认不出我来,九年的战争带给一个十六岁的人的改变绝对不只是长大而已。即便是我的亲生母亲站在我的面前也绝对认不出我来。

一场将判定他生死的审问被他搞得像是黑色幽默剧,我仔细的记录着他的话,记录着他生活的轨迹,那些有我知道的,有我经历的,还有我错过的。他讲了他的颠沛,却没有讲仅有过的两年的稳定的生活。我猜想也许是因为那两年的生活与战争无关,也许是因为那里面有我,所以不足向外人道。

但我很快就知道他没有忘记我们曾经有过的岁月。虞啸卿让他招魂,他便手舞足蹈的背弃了《楚辞》。那是我教他背的,后来我不开心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背来逗我开心。我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目光随他转动,似乎又回到了那段我生命中仅仅拥有过的快乐时光,我不由自主的微笑,快乐如此的陌生却又真实。

虞啸卿却快要被气疯了,他抓起他面前文案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部扔到了龙文章的身上。如果不是唐副师座和陈督军体积太过庞大,也一定被空投了。他们俩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拼命的往后躲。

虞啸卿一脸铁青:“我是湖南人,平生最经岳飞和屈原,你给我背《楚辞》?!”

实在没办法了,龙文章单膝,跪下来开始招魂。他讨厌招魂,因为他很敬重鬼魂。他常说:“人的魂魄是自由的,它们应该留在他们想在的地方,活人没有权力按自己的意愿确定它们的去留。”但是现在,迫不得已,他开始招魂。他的表情很庄严,目光中充满了对被他搅扰地灵魂的愧疚和不安。

他似吟似哭,似哀似求声音,让我们每个人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想起了自己的亲人。而我想起了青城山上,树林中,那座属于他,却承载我所有快乐的树屋,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今生,不知是否还能再回到那里。

虞啸卿也受不了了,他一直是个外冷内热的家伙。每个人都知道他好男儿志在四方,而我却知道他的故乡一直是让他魂牵梦萦、日思夜念的地方。

龙文章被带下去了,他带回来的那些人被一一喊上来作证。几乎每个人,包括虞啸卿在内都认为这些人会拼命的把责任推给龙文章,以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很胆怯的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大的努力帮龙文章讲好话,谁都能看得出来,这群几乎除了自己生命什么都不看中的人,却看重龙文章,甚至是敬重他。这让我忽然有了一种信心。至少我们的士兵,并不是心甘情愿的看着故土沦丧,至少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还有着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的渴望。

虞啸卿看上去很愤怒,但我知道他是在惊讶。他很欣赏龙文章,或者说是对龙文章很感兴趣,他们从本质上讲是同一种人,但是龙文章更自由、更坚定、龙文章的心也更清晰。

回师部的路上,虞啸卿用一个师长该有的表情对我说:“你赢了。”

我也同样保持着一个亲信该有的表情,但悄悄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恭喜你。”

“恭喜我?”虞啸卿兴奋地眼神让我断定他在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回答:“一个惺惺相惜的对手。”

虞啸卿挑了挑眉,有些跃跃欲试:“他配吗?”

他配!他甚至比你更出色!但是这话我没有说,我告诉自己,从现在起,我没有了负担、没有了牵挂,没有了亏欠,没有了相思和承诺。我不曾爱过一个叫龙文章的人,也没有最他承诺过,我们只是做过一个同样的梦。他现在睡醒了,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我,带着这个梦战死沙场,是我最好的归宿,也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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