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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纵使重逢亦在梦中

作者:不慕苏小小 当前章节:6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23

虞啸卿放了龙文章,并且恶作剧似的给了他一个除了他带回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打过仗的川军团,配给他的武器直接可以送进军事博物馆。我想我的师长考验一下他的对手,最好能顺便较量一下。但是我的师长出身大家,参军后身边的又都是像海正冲那种一丝不苟地军人。他完全想象不到像龙文章这种出身市井的天才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用什么样的招数。在他正式任命龙文章为川军团团长后,每天必修的功课就是被这个川军团团长气的七窍生烟。发给川军团那些的用不上的古董级的武器和那些用的上的崭新的军被服全被龙文章卖到了黑市换成了吃的。然后他又像风流成性的浪荡子勾引良家妇女一样,勾走了各团、各营、各连、各排、甚至各班的能用的上的老兵,甚至是精英。而这些人有军服、有枪、有子弹,更有对敌的经验。每天都有人上他拿去要人,结果当然是未遂,然后这些被他气到脸色铁青的同僚们告状来师里告状。我的师长那颗强壮无比的心脏被他打击的几度险些罢工,却还得摆出一脸冷漠的表情训斥着这些告状的人:“自己的兵都看不住,还有脸来说?”

于是龙文章成了川军团团长的那天,变成了整个虞师噩梦的开始。虞啸卿万万没想到,龙文章能用这么无赖却行之有效的办法。他无法对这个对手产生敬意却输得一塌糊涂,除了呵斥手下的无能,也只能把全身的力气用在巩固江防上。

那段日子,日军也在江对岸,我们国土上修筑他们的防势,没有来打扰我们,整个禅达,包括我们这些军人日子相对过的很舒心,至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用来部署江防。

我带着特务营的兵,用多方收集来的资料,绘制着对面的地图。这是很困难的,但是必须做的,平时的训练,将来的反攻都会用的到,甚至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没想到我手下那些平时脑袋扬到半天高,号称只收集绝密情报的主儿,居然也开始八卦的收集龙文章各种版本的恶行。于是每天我都能知道一点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努力的活着,并且活得很精彩,我似乎又尝到了幸福的味道,那种参杂着一点酸,一点涩的甜。

然而战争被没有结束,军人是不配拥有安逸和幸福地。

难得昨天一天都没有人来告状,吃过饭,好心情的虞啸卿和余治、李冰一起取笑何书光。熟悉何书光的人都知道虽然他总是光着膀子在禅达的大姑娘、小媳妇面前拉着他的风琴,他可是个标准的雏儿,别说女人,就连情字的边都还没沾过。可是这就像醉酒的人说没醉一样,谁跟他说这事他跟谁急眼。偏偏不谈公事的虞啸卿比谁都爱玩,领着头的哄他,哄得孩子红头涨脸,一身大汗,都快哭出来了。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轻咳一声:“师长,咱们该去江边查放了。”

一句话,立刻找来两道感激的目光和六道埋怨的目光。

余治斜着眼看我:“哥,不带这么偏心眼的。”余治的年龄比何书光还要小,但是他从来都是喊我“老张”,除了有事相求或者表达不满的时候。

虞啸卿也撇嘴:“对慎卿就那么不放心啊。”

我看着这群明显没玩够的孩子,笑笑:“这次不带人,咱们偷偷的去,吓他一跳。”

虞啸卿眼珠在转,他心动了,其他几个人已经摩拳擦掌了。

于是我们几个人偷偷的从后门溜了出去,连警卫员都没有带。我开车,他们几个人在车上接着笑闹。这次巡查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游戏。但我的心里却另有打算。负责江防的是虞师的主力团,团长是虞啸卿的胞弟虞慎卿。虞慎卿的人品不错,耿直爽快,但是他在处处虞啸卿以虞啸卿为榜样,却远不及自己的兄长出色,行军作战方面完完全全是在效仿,却只能学到表,更要命的是,他绝对没有虞啸卿在军中地威信,将江防交给他,我心里实在没底。

刚开出不到两公里,一枚炮弹在禅达城里开了花,那位置正是我们刚刚离开不久的师部。

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潭,在禅达,师部的位置是公开的,只要张脑子,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炮打打在了什么地方。我猛打方向,狠踩油门,抄山路全速开向江边。

李冰急的大吼:“老张,你是不是疯了,快回去啊!”

我没理他,这样的路况,这样的速度,我必须集中所有的精力。

虞啸卿大吼:“闭嘴,不许打扰他。”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气,冷静的近乎冷酷。我的心一颤,他已经明白了我的顾虑,但愿不会已经太晚了。

我们赶到江边到时候,虞慎卿正气急败坏的指挥着,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虞师的主力团逃得溃不成军,有个逃到眼花的兵甚至没有看清我们是谁,就大喊:“日本人打过来了,师长死了,快跑啊!”

一声枪响,鲜血四溅,死尸倒地。寂静,让人胆寒的寂静,然后,虞慎卿跑了过来,惊喜的抹了把汗:“哥,你没死?”

虞啸卿没理他,继续大吼:“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后退半步者军法从事。”

又是一阵忙乱,然后,各就各位,虞师的人以虞啸卿为脊梁,有脊梁的军人只会战死,不会后退。

虞啸卿跳下车,默默地注视虞慎卿良久,他的眼神充满了慈母般的温柔,忽然他大吼:“军法官。”

军法官跑过来,敬礼:“师座。”

虞啸卿将他的目光移向江对岸的南天门,目光里的温柔转成了透骨的恨,他指指弟弟:“军法从事。”

虞慎卿看着他:“哥?”不是乞求,而是在求证,他不相信他的亲哥哥会这样对他。我们都明白“军法从事”这四个字在此时,决不是禁食、面壁或是军棍,而是要他的命。

虞啸卿没理他,而是对军法官道:“他死,或者你们一起死。”

军需官看看他决绝的目光,知道我们的师长绝没有半点通融,于是他一把夺过虞慎卿手中的机枪:“一起死。”然后转头冲向江边,他选择了战死。

虞啸卿一脚把何书光踹转过身去,拔出他背后的刀,高高的举起来。

虞慎卿闭上了眼,没有丝毫的反抗,他对兄长的崇拜已经足以让他心甘情愿的去死,不问理由。

在虞啸卿到落下之前,我的枪响了。

刀落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看看我,不相信地看我,包括虞啸卿在内。

我一下子跌坐在车座上,我也不相信。就在两天前,虞慎卿还边跟我勾肩搭背,边笑着叮嘱我们:“老张啊,看着我哥,可别日本人还没杀过来,他到先把自己折腾散了。”现在,他已经死在我的枪下了。我必须开枪,我不能让他的亲哥哥亲手杀了他,更不能让他死无全尸。

不知过了多久,何书光颤微微的喊我:“哥?”

我和虞啸卿全都打了个激灵,也同时回过神来。虞啸卿跳上车,对这江防的主力团大吼:“副团长,负责指挥。”

我一脚将李冰踹下车 :“把慎卿带回去。”

然后一脚油门,往回冲。

禅达城里一片混乱,没有抵抗,甚至没有溃败,只有一味的逃命。军人逃起命来比老百姓更混乱,更无助。虞啸卿的表情告诉我们他想枪毙了自己,但是他不能,此时此刻,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一片混乱中,一大圈荷枪实弹的人站在路中间,将混乱的人那群截为两段。那群荷枪实弹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在大吼:“虞啸卿死了,川军团担任反攻。”

我的心差点被这个声音吓得蹦出来了,是龙文章。算来他已经宣布过两次虞啸卿的死讯了,而这两次,都是在虞啸卿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第一次,他丢掉了他的阵地,他带去缅甸的部队,虽然那些只是去缅甸前刚刚改变的散兵游勇,依旧是一个军人奇耻大辱。第二次,他失去了他的弟弟,他亲口宣判了他的死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

虞啸卿下命组织反攻。我领命跳下车,与龙文章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他一眼,希望有机会告诉他,千万别再招惹虞啸卿,他现在是头受伤的困兽,危险的不得了。

但是我没有机会,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我一眼。于是我只好留下我的担心。

日本人终没能打过江。龙文章也终究惹恼了虞啸卿,被发配到了祭旗坡,一处在虞啸卿眼里毫无价值的阵地。凭借天堑,那里甚至不需要驻防。呆在那个阵地上的人能够清楚的听到枪炮的声音,却看不到一枚子弹。这对一个在全城溃败之际,还在组织反攻的军人来说,那是最大的漠视和羞辱。但是我并不担心,龙文章是个绝对不会被一个地方困住的人,只要他想打仗,他就能找到敌人。

那段时间,我最担心的是虞啸卿。他是个骄傲到了骨头里的人,他会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痛楚和无助。但是这些被掩藏起来的痛楚和无助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相反的,它们会随着时间的累积沉淀成一剂毒药,一点一滴的侵蚀他的生命。

我该安慰他,这个时候,只有我的话他能听得进去。但是我却无能为力,我亲手杀了虞慎卿,他不仅是虞啸卿唯一的亲弟弟,也是一个与我相识了九年,情同手足地兄弟。我的眼前不断的出现他热情、单纯又有些鲁莽的的笑脸。我用我的全部力气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爆发,也不让自己倒下。

但是,在听到虞啸卿用低沉沙哑的几乎不可闻得的声音跟我说:“谢谢你,让慎卿走得像个军人。”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用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崩溃。一口气冲出师部,开着车一头扎进禅达黑夜中。天上飘着细雨,空气潮湿而沉闷,紧紧裹压着人的胸口,让人无法呼吸。四处一片漆黑,我毫无目的的横冲直撞,直到汽油耗尽,我才停了下来。我不知身在何处,也无心去辨别,只要远离虞啸卿,远离让我想起虞慎卿地一切,哪里都无所谓。

我下了车,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坐下,靠着树干,任凭自己的心中翻江倒海。抬起头,茫然的扫视四周,不远处居然有点点火光,连成一线。不像是百姓人家,军人本能的警觉让我下意识的辨别方向,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发现那里居然是祭旗坡。

也许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许是上天冥冥的中安排,在我拼命冲出混沌的包围时,我选择了他所在的地方。这里他是那样的近,手枪的射杀范围内,我看着那连成线的火光,冰冻的心渐渐有些温暖。我打量着身处之地,这树,这草,还有隐隐可见的南天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乡的山,家乡的树,还有树上的树屋。

幽幽的,我叹出心底深让自己无可奈何的思念:“哥。”

“嗯。”

似是叹息,似是应答,熟悉的气息让我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声音抖的像打摆子:“谁?”

声音充满了戏虐:“你猜呢?”

是他,真的是他,居然是他!思念的人就在身边,我却直觉的想要逃。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独特的沙哑:“你见过做梦还四处乱跑的。你有梦游症吗?”

“是梦吗?”我喃喃自问,我本来可以很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但是他似远似近,飘渺无根的声音有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身在梦中。

“是梦。”他的声音肯定中透着温柔,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即便不是梦,此时此刻,我也再不想离开:“龙宝,知道自己梦到谁了吗?”

他喊得是我另一个名字,一个专属与他的名字,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有些忧伤,有很霸道的对我宣布:“我不问你叫什么,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不想知道。从今天起你叫龙宝,我叫龙文章,你是我的宝贝。这个名字只许我一个人叫。”

我心里一下子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委屈,拱得喉头又酸又涨:“哥。”

“想哭就哭吧。我们错了好多,好多,但是对虞慎卿,你没做错。”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天上守着你呢。”

“一直吗?”

“一直。”

“不恨我吗?”

“不舍的。”

黑夜中,我瞪着前方,空气中出现了那张有些无赖的孩子气十足的笑脸,他的双眸看着我的时候,总是闪动着让我沉醉的温柔。

他的声音越发的低沉:“我恨自己,我没有能力救自己,让你看着我那样的离开,让你为我哭。”

我狠狠的甩头,拒绝想起他被丢进江里的那一幕:“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孩子气,保护他?我办得到吗?

可是他相信,他的声音充满了信任:“我的龙宝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我们都沉默了好久。

我的心堵堵的:“哥。”

“嗯?”

“我该怎么办?我们出了问题。”当兵当久了的人是不习惯向别人倾诉的,但是对我来说这个别人,绝对不包括他在内。

“你知道问题处在哪里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虞啸卿说。”

“他应该不是个听不见你去属下意见的人。”

“慎卿刚走。而且,他的骄傲不容任何人能侵犯。”

一阵寂静,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我心慌了:“哥。”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也别说。”

“不说?”

“不说!去做。你可以去做,你有你的特务营啊,你也是带兵的人了。”

我低下头,因为羞愧,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特务营的那些弟兄,是我的兵,。一直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替虞啸卿带兵。

“龙宝,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是你的兵吗?你们太以虞啸卿马首是瞻了。”

我轻轻叹气,即便是彼此不相见,即便是我一句话都不说,他也知道我的心思。

他的声音有些不安:“龙宝,你,从没想过带自己的兵吗?”

“嗯。”

“从未想过打自己的仗

?”

“打谁的仗都可以杀敌。”

“龙,龙宝,”他紧张,他紧张的时候说话就会这样慌张:“这不是你,你不可以……”

我笑了。他懂了,他终于弄明白了,我比比干更具有神话性,我已经做了九年的无心人了。

“龙宝?”他紧张到了慌张。

“哥,我太辛苦了,别逼我了好吗?”若不是为了他跳进长江前的那句嘱托,我不用苦撑到现在。

更久的寂静,不同的是,黑暗中有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了更多的心痛:“龙宝,我们还都活着,国家这样,我们已经没有权力去死了。”

“我知道。”国家将忘,我们怎么还有权力为了个人的爱恨而安逸的死去。而我现在更加没有权力去做,我不但杀死倭寇,不久前我还亲手杀死了一个待我如手足的人:“哥,虞慎卿带我很好,当我是兄弟、家人。”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所以你不能让他白死啊。日本人还在江对岸看着我们呢。龙宝,那里,南天门上,我欠了一千座坟墓。他们相信我能带他们回家。可是我却把他们丢在了南天门上,连座坟墓都没有。你还记得你和虞啸卿给我发装备的那天吗?”

“嗯,那天你带兵来了祭旗坡。”

“日军在修攻势,把他们的尸骨扔进行了怒江。我带他们去看,看我们欠的债。他们死了,而我们还活着。”

我沉默了,他说的“我们”里没有我,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即便是面对着同一场战争,即便是我们面对同样的敌人,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们永远被现实分割着。不过我们现在终于有一样相同了,我们欠了一样的债。

“文宝,我没法再守护你了。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还清了债,我回来。”

“不,不要。”我忍着剥皮削骨的疼,强迫自己割舍:“哥,打完仗,找个好姑娘,好好的生活。”

“傻瓜。”他笑了:“我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人娶什么鬼亲啊。”

“你死了?”我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此时发生的事是真是幻。

“是啊。”他的声音越发的飘渺悠远:“我死了,所以才能出现在你的梦里。”

“梦?”我在做梦吗?

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家乡小调,柔柔、悠悠,我放弃了徒劳的分辨,回想着在家乡的山上,我依偎在他温柔的怀里,一起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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