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脚步声惊醒的时候，我被眼前余治那张放大的脸吓得一跃而起：“干什么你?想吓死人啊？”
余治一脸大惊小怪的盯着我：“你才想吓死人吧。你没事跑这来睡什么觉？也不怕半夜让狼啃了。”然后换上一脸暧昧的笑容：“哎，你刚才梦到什么了，笑的那叫一个幸福，梦见女人了吧？”
我使劲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女人，你能不能学点好，有个何书光还不够呛。“
余治一脸你少跟我装的表情：“那你没事睡这干吗？”
“废话，我车没油了，难道走回去啊？”
“你骗鬼去吧。”余治拿出一节没烧光的草结：“这可是当地人用来驱毒虫、毒蛇的药草。你可别说是你做的，你既打不出这草结，也用不着这个。咱们可是随时随地都带着驱蛇散的。”
我一把抢过草结。余治认错了，这草结不是当地人常用的，草药是，但结的打法不一样，那是走南闯北的龙家特有的打法。不是梦，昨夜的绝不是梦。
我趴在地上，疯了似的找寻着。很快的，我在一个可以轻易看到我，我却觉看不到的位置上找到一只草编的小狗。这样的小狗我也会编,龙文章曾经手把手的交过我。我捧着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死命的笑出来，因为除了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余治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不知道是该守着我，还是去找大夫。
真的不是梦。他认出了我，什么时候？为什么不与我相认。为什么，为什么？我疯狂而机械的想着，却想不出答案。
余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焦虑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老张，你没事吧？不就一女人吗？走就走了呗，咱再找。凭你，什么样的你找不到啊。老张，你别哭了，要不你吱个声也行。你别吓我。”
我哭了？我抬起手摸了把脸，湿漉漉的全是泪，原来我仅在笑，还在哭。我用尽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至少不再笑，也不再哭。终于我让自己的心平静了一些，无力的靠着树：“你怎么找这来了？”
余治犹疑的看着我，不知我现在算不算正常的表现，但他还是回答了我：“师座去了祭旗坡。路过这，看到你，就把我踹下了车。”
我猛地挺直身子：“为什么？”
余治被我突然还魂吓得坐到了地上，艾艾的道：“几个日本兵窝在祭旗坡悬崖下头半天了，龙文章即不打也不抓，师座气疯了，要军法从事。”
我苦笑，又靠在树干上：“军法从事？他不被吓疯了回来就是好事。”
余治没明白：“什么？”
我白了余治一眼：“你没脑子啊？几个日本兵，祭旗坡上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不打不抓，为什么？”
余治翻翻眼球：“他想通敌叛国。”
我气得一脚揣过去：“你给我离何书光远点。越来越没脑子了，通敌叛国等现在？南天门上那仗是你打的啊。”
“那他想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草编的小狗：“他想让禅达醒醒。”面对着虎视眈眈的侵略者，还能做分江而治，相安无事的梦，中国人的确出了毛病。
余治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吓傻了，嘴巴长了几次才问出来：“你觉得师座会同意？”
“不会。”我站起来，小心的收好小狗：“排兵布阵师座是个中高手，短兵相接却远不如龙文章这个天才。”
余治很不以为然：“师座不允许，他还接什么。”
我笑了：“让人允许才做就不是天才了。”
“什么也别说，你可以去做。”他不是在劝我，而是对我的承诺。他不会说什么，就如他不会将接收装备那天上祭旗坡的原因告诉虞啸卿一样，但是他在做。不计后果，不问得失的去做。
余治使劲的掐了我一下：“你中什么魔了，你看看你笑的，看见女人的时候都没见你笑的这么温柔过。师座要看见你这样，要枪毙人的。”
我瞪他：“关他什么事？”
余治：“得了，师座对你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吗？倒是你，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想到余治能看出来，但是既然看出来了也就没必要隐瞒他，微叹气：“你看到得就是我想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余治，这不是什么好事，轻能让人身败名裂，重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余治不说话了，我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
我们开始一起向祭旗坡走去，走了两步，我想起件事，回头叮嘱余治：“这些话千万别和李冰、何书光提。尤其是关于那几个日本兵的。”
余治瞟了我一眼：“我有那么多嘴吗？”
我笑：“何书光还是个孩子，他听不懂，反而坏事。”
余治又瞄了我一眼：“你还是觉得和李冰隔着点什么？”
这次我只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余治叹气：“其实我也一样。他不是坏人，可是就是觉得和他隔着点什么。”
其实我们知道隔着什么。李冰太会做人，也太会做官，为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放弃另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恰恰是我们誓死都不会放弃的。
又往前走了没两步，我们碰到了被气疯了回来的虞啸卿和何书光。何书光气疯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最不像军人的团长和他的副官。“他居然向自己的团长开枪。娘的，就算龙文章罪该万死，他也是他的团长啊。”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生那个叫孟凡了的传令官的气。如果有人让他向虞啸卿开枪，他绝对会开枪打死那个人，无论那个人是谁，不论什么原因。并且他坚定的认为，这样才叫军人。
但是他不知道，那个守在那个阵地上的，是一群没了魂的人，他们的团长正在把魂一点点塞进他们的身体里。那个开枪的人，今生绝不会再向他的团长开第二枪，并且绝对不允许有人向他的团长开枪。
虞啸卿与他不同，他没工夫生一个被他认为是草包的人的闲气。他是被吓疯的。他遇到一个比他更疯狂的天才，而这个天才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致命的缺点。像虞啸卿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如果有人面对面，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缺点，他就算不会接受，但也会真诚的道谢，并且由衷的敬佩那个人。但是像龙文章这样，遮遮掩掩把自己装的像个猥亵地下三滥，把虞啸卿陪衬的被岳飞还精忠报国，却在背地里肆无忌惮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虞啸卿只会想要杀了他，并且死都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但是祭旗坡上的那几个日军，帮着龙文章打醒了虞啸卿让他连不去正视的接口都没有了。一个逃命逃得晕头转向的日军，居然了我军的阵地，而且居然在在我们的阵地里给了一个新兵一刀。一周之后还有几个摸进了禅达城，杀了一户百姓。
于是，整个禅达城都醒了。
虞啸卿被回了个重重的耳光。他在祭旗坡上打龙文章的人们都看到了，但是没人记住。他被龙文章回的耳光，没有人看到，但，他被打的吐了血。他跟我说龙文章在他身上插了把刀，但龙文章认为那只是一根刺。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茫然而无助，像是个被打人打了屁股，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犯错的孩子。
我没事没时间安慰这个孩子，我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做。以前总是以为有充裕的时间让我去慢慢完成，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根本就没有时间，敌人不会给我时间。
虞啸卿也忙，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忙什么，他每天都进进出出的忙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他的目光总是茫然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没头没脑的忙了一整天，他从外边回来，三魂去掉两魄的坐到我身后：“禅达醒了。”
我忙碌的顾不上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愤怒于我的冷漠：“你忙什么呢，你？”
“做训计划。”我实在是忙，要把这些天训练中发现的问题意义改正，没时间管身后这个像是受了委屈回家找家长的孩子似的师长。
虞啸卿：“你这几天都不见人影，都在训练？”
“对。”
“特务营有这么差劲吗？要你堂堂一个营长亲自训练，那些排、连长都是干什么的？”
我该完最后一处，伸个懒腰，抻抻略有些僵硬的筋骨：“以前的训练出了问题。我的改动一下。打仗会死人，子弹不认识军衔，不能我死了，特务营就成了一盘散沙。就算剩下一个人，他也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虞啸卿是个什么表情，就像是吃饭被噎到了的人又被人甩了一个耳光：“你也取笑我？”
我站起身来活动着：“师长，我们没有时间死要面子了。那天如果我们没从后门溜出去，我们就得千秋万代的被人戳脊梁骨。老天给了我们机会，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不说话了，他早就明白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现在我硬生生的告诉他，你自己跳下来，连梯子都没有。
一个一贯骄傲的人垂头丧气很容易让人不忍心，我别过脸去：“师座，我回去睡了。”
“睡这吧，陪陪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哀求。
我僵硬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虞啸卿没看我，径自走到他桌前，一面抻出连级一是那个军官报上来的作训方案，一面大叫：“勤务兵。”
训练有素的勤务兵根本不用吩咐，进了屋各看了我和虞啸卿一眼，便了解了屋内的局势，打了热水放到我面前，供我洗漱。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在带兵之前一直是在虞啸卿身边当副官兼勤务兵，离开之前手把手的给虞啸卿培养了一个用着顺手的勤务兵。现在，他的一脸了然和沉默，让我有了一种自己挖肯自己埋的懊恼。
我看着那盆热水，这样的情况，无论是走是留都太矫情了。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合衣躺在了虞啸卿的床上。反正看他的样子今夜是不打算睡了，我也就不客气了。
躺在床上，听着虞啸卿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睡意渐渐袭来。忽然，似睡非睡之间，我感到有人坐到了我的身边，是虞啸卿，我一下子惊醒了，但是没有动，保持着睡眠中的姿势和呼吸频率。
他轻轻的摸我的头发：“就这么怕我啊？让你睡这儿，就吓成这样啊？我还能怎样你呢？以前以为你年纪小，不懂。现在明白了，你都懂。为什么要逃开呢？就那么讨厌我吗？告诉我，你怎样才不会再逃？”他的声音是充满了无奈的温柔，温柔到我无法忽视。可是他的感情注定得不到回应。我不想再让自己感动下去，装作被打扰到，翻了个身。
虞啸卿立刻跳起来，逃到桌边。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虞啸卿是谁？十年戎马，扬刀杀敌，在虞家军中向来都是说一不二。这个男人，用他的骄傲垒出的城墙绝对不比万里长城薄。这样的男人，对我如此的深情到无奈，温柔到小心翼翼。我被他感动，却无法回应，除了愧疚和抱歉，我什么都给不了他，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人。
禅达再也没有机会睡着了，苦到剥皮剔骨的训练也没有人叫苦，江防几乎成了有一条无懈可击的天堑。因为那被全虞师人恨到咬牙切齿的龙文章带着他的炮灰团每天一炮的挑逗着江对岸的日本人。然后愤怒的日本人用他们的炮回击。禅达城里的每个人，甚至每条狗都记得，在江对岸，有着随时准备将我们吞噬掉的日本人，再不敢奢求安逸。
我们的唐副师座以此为借口和理由给我们师争取来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当然首先受益的就是我的特务营，随都知道我在虞啸卿面前最对是红到发紫的亲随，特务营配备之精良就连愈大志和海正冲带的主力团全都眼红的流口水。
整个虞师人心鼓舞，有人感谢虞啸卿，有人感激副师长唐基，独独没有人感激那个功劳足可以和他们三分天下的炮灰团团长。虞师的人都极力想要忘记在我们中间还有这么一个团存在。对于虞师的人来说，军人就应该向虞啸卿那样，而像龙文章和他的炮灰团那种军人，简直就是军人之耻不枪毙也该活埋。但是龙文章绝对是那种你想忘都往不了的人。如果他想让你恨他，你绝对刨了他家祖坟，再把他孩子扔井里都不解恨，如果他想让你爱他，你绝对会连骨头、血液都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