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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不该赢我不该输(二)

作者:不慕苏小小 当前章节:13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23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章起加入了原著的一些东西,一是因为不熟悉战争,二是自愧不如.兰前辈让我轻楚的到了我的浅显,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人家是在草蛇灰线,我是在呀呀学语.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也不知到自己能走多远,但是我会试着走完全程.

龙文章手下的很有重,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痛的一片混沌,分不清是头痛还是脖子痛。床边坐着一个人,我头晕眼花的根本就看不清是余治还是何书光,使劲甩甩晕的要命的头,挣扎着坐起来,慢慢的看清床边坐的那个人,天啊,居然是虞啸卿!他居然一直是坐在我的床边的。整个虞师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坐,他曾经亲口告诉过龙文章,他不坐是因为受到一张贴在背后的纸条的刺激,上面写着“国难当头,岂能坐视”。那是一位游行的学生贴的。他说:“我会坐,等到一天,我们要攻上南天门的时候,我会坐,我会用我全部的力气用来打仗。”

现在,他坐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震惊的大脑一片空白:“师长?”

虞啸卿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醒了?”

“嗯。”我反应过来,使劲搓搓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什么时候了?”

“再过十分钟开饭。”决不是幽默的幽默。

我掀开被子下地。

虞啸卿的目光一直随着我,冷冷的让人心底生寒:“你去祭旗坡做什么?”

我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既然决定明目张胆的去祭旗坡,就已经想到要面对一些事情。十二点了,龙文章他们应该过江了。他能做斥候的除了他怕是只有孟烦了,他们应该一起过江去了吧。

“你昨晚去做什么?”虞啸卿又冷冷的重复了一遍,对于我的漠视,他居然没有动火。

我看着他笑:“去约会。”

虞啸卿看着我,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我看到他的后咬肌在抽动:“带着余治和何书光?”

我点点头:“壮胆。”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这样做是存心激怒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激怒他。

我成功了。虞啸卿举起了马鞭,他从没有对我举过马鞭,即使当初我当着全连的面顶撞,他也只是用马鞭点点我的头盔。所以当他把马鞭举到半空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没看他手里的马鞭,只看着他,冷然的提醒他:“这是我家。不是师部,是我的家。”我刚刚一直躺在我们租的那个小院的里,我自己房间的床上。

虞啸卿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缓缓的放下手,“对不起。”

我摇摇头,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是一种难负重荷的疲惫。这份疲惫让我冷静了下来,决定攻打南天门的事,又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他是很固执,是很渴望战争,但绝不是因为想打仗而渴望战争。我们已经失去了大半的中国,一个纯粹的中国军人都会固执的渴望战争。如果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强攻南天门是我们唯一的途径,明知是死我们也必须进攻,这是我们做军人的本分。!但问题是我们本可以准备的更充分些。

“在想什么?”他问我,声音不再似刚才那般冷漠,人也不像平时那样挺着。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紧:“要打仗了吗?”

“是。终于要打仗了,虽然他们不是为了收复南天门,也总算是想打这一仗了。你去祭旗坡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个吗?”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我去祭旗坡的理由,他原来只需要一个理由,“是啊,他也一直在盼着这一仗。”

我摇头:“不是。”

“是啊,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不然你们不会都瞒着我。”虞啸卿烦躁不安起来:“我问余治,他死都不开口。就连何书光那个死孩子都不肯说,打死他都不说。”

我吃惊的瞪着他,吃惊中有着愤怒:“你打他了?”

他有些懊恼的看了一眼窗外:“我没想打他。气急了就给他一脚,谁知道那个轴货宁愿自己可到台阶上,都护着他那个风琴。当什么兵他,卖唱去算了。”

我气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那把风琴吗?”

虞啸卿也瞪我:“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管他为什么。你到底去祭旗坡干什么去了?”

我叹气,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个多情的人还是个无情的人:“我去找龙文章,想让他告诉我通道江对岸的那条路。”

虞啸卿一下子兴奋起来:“对啊。那样我们就可以派一支敢死队过去。”

我都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什么表情了,不知道该说龙文章是料事如神,还是对虞啸卿了如指掌。龙文章不说出那条通道是对的,要是让虞啸卿知道了,真的就是谁都别用了。“他没告诉我。”

虞啸卿被噎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那条路不是为了派敢死队,是为了过江侦察的。要打仗了,我们必须要有对方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备。”

虞啸卿半眯着眼睛看着我,半晌,一字一字慢慢的道:“他去替你渡江侦查,你在这拖时间?”

我苦笑,在这样彼此相知的两个人中间,我除了苦笑也就只能苦笑了。

虞啸卿暴怒:“他就这样利用你,张立宪,这就是你爱的男人,他配吗?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明天,我就下令总攻!”

窗外传来琴声,闷闷的。我走到窗边,推开窗。琴声清亮了一点点,但是何书光的屋子也是门窗紧关。他在拉《从军行》,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歌,可是他拉的不是很流畅。我回过头看虞啸卿:“他胳膊伤的重吗?”

虞啸卿扭过头没理我,像孩子赌气一样。

我靠着窗子看着他:“你忘了吧。那琴是你冒死偷出来,送给他的。”

虞啸卿的脸上出现一丝惆怅:“我们一起去偷的。”

“这次打仗,让他上战场吧。”

虞啸卿愤愤的瞪着我:“你先操心你自己吧。”

“别总是把他当成刀架子,他是军人,就该上战场。你不能总是把他当孩子似的护着。”

“就他,有前眼没后眼,上了战场就是挨枪子的货。”

我笑了,人总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有着执念,而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总是在不在意。就像自己的心肝肺一样,平时谁也不会在意,可是你真的要动一下,他就立刻拼命的反击。我是他的执念,而何书光是他的心肝肺。

他挑眉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摇头:“上了战场,我们可能都会死。就算你是如来佛祖,你又能保护得了几个?”

“你们是军人,就该上战场。”

“他也是。”

虞啸卿还是不明白,有些时候,他真的是蠢钝如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叹气,笨到这样无可救药的地步,也难怪九年的时间都没让他想清楚自己心里到底装着谁,索性挑明了:“他爱你,就像我爱龙文章一样,爱着你,明白了吗?”

震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虞啸卿的表情,足足一刻钟,他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的借口太烂了,想拖时间,找别的借口。”

我气急,一拳头打过去,正中他的眼眶,力道大的让毫无防备的他倒在了床上。

他随即又弹了起来,怒视我:“你干什么?”

我冷冷的看着他:“打你!”

他惊讶莫名,连发火都忘了,傻乎乎的问:“为什么?”

我抱着胳膊看着他,这是我的房间,不是师部,我们在谈论一个半公半私的问题,我完全可以不把他当成我的师长看:“你侮辱我,还有我的兄弟。”

他没说话,扭过头去,用眼角瞟我,一副做错事却死不承认的小孩样。

我死盯着他不放:“明天,不今天,现在,只要你下令,不论我还是何书光,我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就算明知是毫无意义的去死,我们也会冲上去。但是在此之前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给冲锋的战士一份准确的侦查图,是我最基本的责任。就算冲锋号下一该秒响起,这一秒我也不会放弃努力。”

他扭回头看我:“我会和你们一起上战场,如果这是一场必死之战,我会和你们一起去死。”

“我从不怀疑你会这样做。正因为这样,我不希望你和何书光带着遗憾离开。你可以让我和你并肩做战,却一直小心翼翼的把他护在身后,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虞啸卿不愿意认同我的观点,人要放弃自己的执念很难:“龙文章也没有把你护在身后。”

我轻轻的摇摇头:“我们不一样。我们从不曾生活在彼此的世界中。即便是在一起的那两年,我们也只是生活在一个树林中,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回到现实生活中,就是他被我父兄逼进长江里的那一天。”时隔九年,回忆往昔,亦是难忍的心痛,“更何况,他在南天门上欠下了一千座坟,他不能在守护我了。”

提到了南天门,虞啸卿的眼神中也添了几分黯然:“立宪,日军占领南天门时间不短了,时间越久,竹内连山的部署就越完善。难得这次上峰要这场仗,别管他是为了肩上的星星杠杠,还是为了捞钱给他小老婆买宅子置地,至少他们是想打这场仗,他们想打,我们才能有足够的物资。而且这次,英国和美国都答应援助,机会难得啊。我怕拖久了会有变。”

虞啸卿说的也是实情,打南天门,无论能不能做到知己知彼,我们都需要庞大的物资支援。不然单靠一个师的力量是很难打胜的。但是正因如此我心里才更没底:“师长,咱们上峰有多没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上床之前他可能认为你是可用之才,睁开眼睛,他也许就认为你是孺子不可教。至于英国人和美国人,如果当初没有和他们协同作战,我们也不会把那么弟兄丢在缅甸,丢在南天门上。我们还是做点有准的准备的好。”

虞啸卿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屋里一片寂静。只有何书光闷闷的琴声响着。这是志在必得一仗,却如镜花水月般的渺茫,渺茫的我们原本目标明确的心都升起了迷茫。

良久,虞啸卿站起身来:“我不会将开战时间拖延的。不过我们在开战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最好能赶上。”

他走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继续茫然,茫然并且担忧着,龙文章你一定要赶上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等待,在忙碌中等待。全师都在备战,即便是不能绘制侦查图,照样有大把的事情要忙。虞啸卿带着海正冲、愈大志他们几个主力团的团长还有我没日没夜的研究作战方案。虽然特务营只是一个营,但是作战能力一点都不必主力团差,尤其是在短兵相接的时候特务营的作战能力甚至要高过几个主力团。唐基往上面跑的更勤了,回来的时候总是能带回振奋人心的消息,至少听起来振奋人心。他还带回来一些用得着的东西,巴祖卡和喷火器,这是最新的武器,如果不是进过蓝迦训练营,我们根本就不会使这些东西。还有足够的坦克炮弹,余治恨不得天天抱着炮弹箱睡,坦克是他的老婆,炮弹是他的儿子。

我没有去过祭旗坡,没有时间,也不敢,那里充满了龙文章的气息,去了会让我的心悬的更高,会让我的眼前不停的出现他血淋淋的样子。我相信龙文章只要回来,就一定会先来找我,我唯一敢做的事只有等待。

第五天,虞啸卿召开第一次作战协同会议。事实上的虞啸卿已经放慢了准备的速度,这次会议本该在两天前召开的。这段时间他等来了物资,等来了武器,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谙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这一切都排在了他的眼前,能等这两天的时间,我都已经感恩戴德了。

师部里挤满了人、警卫连连长何书光、战车连主官余治、炮兵营主官、工兵营主官、辎重营主官、搜索连主官、通信连主官、输送连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都围在沙盘边。我在人群中搜索到了川军团的阿译,把他拉到一旁。对他公事公办最管用:“这么重要的会议,你们团只来了一个副团长,龙文章呢?”

阿译实在不是当军人的料,他总是连最基本上下级观念都不增有过,他大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并且申斥我的一顿,毕竟我只是个营长。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也许在他的眼中我就是虞啸卿,在很多人眼中我就是虞啸卿,他把自己挺得笔直,像是回答上级的问话一样,正式中甚至带着恭维:“我们团长受伤了,还在昏迷中,所以不能前来。有我全权代表。”

原来人全身血液凝固的时候是这样的寒冷,我紧咬牙关才让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不颤抖:“他怎么受的伤?”

阿译的眼中有了一些骄傲、自责,不服气和悲伤,这样复杂心情简直是他这么单纯的人不可承受之重,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他,他带孟烦了去江过岸侦察。孟烦了中了枪,团长带着他一路爬了回来,全身都蹭烂了,一回来就昏迷了。不过,兽,呃,军医官说他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还在不停的说着,但是我己经没心情去听了。慢慢的走回虞啸卿身后,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余治和何书光投来寻问的目光,他们一直注意着我。

我摇摇头,无论龙文章是否带回我要的东西,这次会议他是赶不上了。余治有些失望,何书光眼中却有着决绝的兴奋,他一直都不希望龙文章带回什么东西,他更希望打一场完全属于虞啸卿的仗。

会议毫无悬念的开始了,整个会场气氛高涨。可是刚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就听到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那声音让人相信,这辆车本是打算直接开进会场里来的。车身过后,外面传来龙文章焦急的声音:“我是川军团团长,有紧急军情要见师座。……日本人要打过江了……”

虞啸卿皱眉看了看我。

我出去接他,在虞师人的眼中,他这个川军团团长和一个伙夫没什么区别,他那些危言耸听的话顶多也就混过一两道岗哨。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见到他们的时候还是被们他吓了一大跳。孟凡了还好,只是苍白的满是疲惫和病容,但

是人已经没有大碍了。龙文章却足可以用惊世骇俗四个字来形容,全身上下都木乃伊似得缠满了绷带不算,全身上下都是血污。头发、胡子上挂着凝固的血珠,绷带被血污染透,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是复活的吸血僵尸一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那么明亮,明亮中透着对血腥杀戮的兴奋和厌倦。他没有看我,而是专注的盯着虞啸卿。

我心中暗惊,他看起来不像是来送情报的,更像是来宣战的,对虞啸卿宣战。

虞啸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全神戒备的走到龙文章面前, 他一反平日有话就说的爽快,刻意把他们晾着,让他们被所有人瞪着,刻意延长这种酷刑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地说:“日本人打过江了?”

龙文章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谄媚的笑容,但是从他的嘴里蹦出来的却是:“是,打过江了!”

“击破了谁的阵地?”

“击破了你的阵地。”

即使是戳在虞啸卿背后、拿着沙盘道具的何书光都能看到虞啸卿紧缩了的两个眸子。

虞啸卿盯着龙文章说:“现在打到哪儿了?” 

龙文章步步紧逼说:“打到这儿了。刚攻进虞师会场,站在沙盘面前。”然后他开始大叫,“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我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

满场哗然与诧然,何书光的警卫连中视虞啸卿如神祇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要把自己砸了过来,又在他的一声轻咳中戛然而止。

虞啸卿不想让龙文章搅了自己的会议,他字斟句酌的说:“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有些感动,可此仗是必胜之仗,也必是血战,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画的地图,我会记你一功。”

“没有地图。我特来歼灭你的虞师!”

我的眸子也开始紧缩,看着他身后与他共同浴血而归的孟凡了,我忽然有一种被出卖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有十把枪抵在我的头上也不会也不会生出来,但是现在,我有了,因为这一刻我心中生出一个绝不合事宜疑问,我和孟凡了,究竟谁是他的执念?

“何书光!”虞啸卿叫道。

何书光伸手就掏枪,但又被大喝了一声:“转身!”

何书光转身。虞啸卿拔刀,他手一扬,刀旋着猛钉在沙盘上——正好钉在南天门之前,不偏不倚。然后他说:“好!竹内先生,我来攻南天门,如果攻下来,我砍了你的头!”

又一次哗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啸卿耳边说着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枪毙!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这鬼子的头!”

我呆呆地看着事态急转直下。说什么也没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死啦死啦低着头,气势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头来,“好。我守南天门,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头。”

“好。”虞啸卿应道。

“我需要把南天门的阵地做些变动。我看了回来的。”

“可以。”

龙文章又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如果没守住,不关他的事,只砍我的头。”

“未及战先言败?”

龙文章苦笑,“我是你手下最好的百败之将。”

虞啸卿说:“行。我对那颗草包头没兴趣。”

“我要想想。最要命的东西沙盘做不出来,”龙文章敲敲自己的脑袋,“在这里头。”

“请。”

然后是死寂,这屋里的空气如同冰冻。

龙文章有时会动手在南天门阵地上做出一些改动,比如加上诸种侦察方式难以发现的地道,比如在那块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几个暗堡,比如为那两道纯属多余的反斜面防线加上一些点缀,一边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得讲解:“……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线的地道,是的,竹内联队挖通了整座南天门。”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虞啸卿的不为所动,“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他们决定做鼹鼠。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串贯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得动啦。”

很静,只有几个翻译在轻声地把他说的话译给美国人和英国人。龙文章罔顾中国式的怀疑、美国式的讶异和英国式的嫌恶,用手指在沙盘上的明壕里捅了两个洞,“不想搞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只捅两个口表示了。你们不信,可它在南天门上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边很黑,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但守军可快速机动前往任何一点——嗯,是爬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这个?……我从这里钻到这里,半山石。我们大概一直奇怪,竹内应该炸掉它,留着阻碍射界。可石头下是挖空的,一个小队驻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抗议道:“半山石那里我们足盯了一个月,就算一根杂草也发现了。暗堡群?”

“不在正斜面。”龙文章抓了几个标识,摁在那块石头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冲只好冷笑,“这样的暗堡修来做什么?溃逃时好打自己的脚后跟么?”

“倒也可做此用,但应该是次要的吧。”

虞啸卿喝道:“勿争小节!一堆人打一个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他忽略掉孟凡了,但是龙文章不允许他忽略:“两个。”

虞啸卿没表示什么,在他眼里,在大多数人眼里,孟凡了等同于一个草包。但是龙文章知道不是,我也知道,不是!

龙文章接着说:“疯子钻汽油桶钻到了这里,第二防线,明壕不多,多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原木,伪布植被,几与南天门同化,重要火力点上是原木、铁皮、沙土的双夹层,我军火炮无法穿透。第二防线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质疏松处,这部分是真正的永备地道,照明、电力、通讯一应俱全,也是我钻得最难的地方,被逼得钻了排污道,我还见到修完工事后被屠口的百姓残骸。”他等待了一下虞啸卿表示态度,虞啸卿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继续。

“地道随时可以炸毁封闭,当然是照他们的意图。我们根本无法明细地下网道的全貌。从这里可以上行直至最后一条防线,施工之密,防御之坚,比第二防线有过之而无不及,尤以山顶树堡为甚。南天门山顶的巨树早与石同化,数十棵长成一棵,部分树质与玉石同纹理,向被称为神山神树。竹内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把石与树都挖空了,真不愧了他土木工程师的出身。此堡射孔无数,连树杈都禁得住直射火炮。树体本就坚固得能抗航空炸弹,现在树根以上两人高度全被钢筋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个堡垒群,是南天门上最大的主堡群,众所周知,也是竹内那个挖洞狂的指挥部。

“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美国盟友的飞机天天都看着的。现在日军物资匮乏,原有的重炮倒调走了大半,不外是联队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战防炮、七五山炮、几种迫击炮和掷弹筒、九二重机。不过师团级的重炮调走了,联队级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机多得吓人。”

虞啸卿说:“讲完啦?开始吧。攻下这棵树,我砍你的头。”

龙文章叹了口气,“我的头在这脖子上是待得最好的,不过师座要的话,它就在这棵树上。”

虞啸卿简短地说:“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龙文章并没有亲自上场,而是让孟烦了上。所有的人都困惑,包括孟凡了自己。龙文章解释给他,也解释给所有人听:“因为你离我最近,一个耳刮子就能扇到。能顶到什么时候顶到什么时候,你死了,我再上。想想你在日军阵前的恐惧,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活,用你恐惧的东西打仗。”

虞啸卿后退一步,看看孟凡了,然后大吼:“何书光,你上!”何书光,这个愣头小子一下子张口结舌,平时的飙劲无影无踪,“啥?”

虞啸卿说:“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离我近,不是天天跟着你张哥你余弟胡混,或者在禅达的婆娘面前装风雅卖肉,你早该上战场。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早想上战场。十五分钟之内收拾掉这草包,我就让你上战场。”

何书光脸红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来了。“是!

我在心中替我的兄弟哀悼,他绝对不是孟凡了的对手。他可以是一个优秀的亲随,一名勇猛的士兵,甚至一名忠诚的死士,但是他不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虞啸卿也许是真的想让他上战场,但是他真的不了解何书光,他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何书光都会在他身后,等着他去了解,所以他总是腾不出时间去了解他。

毫无悬念的,几个回合,孟凡了就把和何书光杀的片甲不留。孟凡了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毕竟龙文章的命在他手上。

“下去。”虞啸卿声音很轻,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时也会注意的,“你真是我的赵括——我会给你仗打的。”

何书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会很愤怒,但是沉默的愤怒。我甚至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绝望,被一个他根本就不看做对手的人打败是一种耻辱。但是他的绝望并不源于此,他绝望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绝不够分量和虞啸卿并肩立,他差的太多了,实力的差距。他用了九年的时间都没能缩短这个差距。他把这一切归责于他的天资,却忽略了他这就年的时间都用来仰视虞啸卿,而从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军人,什么样的道路才适合他走。打完这一仗,如果我们还活着,我该好好和他谈谈。

虞啸卿又点将,“海正冲,你是第一主力团,实战首攻。希望你不光有军人之表,也有军人之里。”

海正冲雄赳赳地走了出来。他走到沙盘跟前,一个中校团长,先给孟凡了这小中尉一个敬礼。他已经承认了孟凡了这个对手。 他几乎是自杀式地攻击,为了让第二主力团能接续他们好容易抢占的一防。那样悍不畏死的进攻本可以让他们至少跟日军二防绞缠在一起,但是南天门半山腰上,本来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那些家伙外形扁平,说白了像巨大的乌龟壳子,子弹打上去只有金属的响声,但是从下边的缺口里却冒出轻机枪的火焰。于是他最后的攻击不仅是自杀式的,也是无效的。

海正冲瞪着龙文章而不是孟凡了,“龙团长,你为你的部下出了个好点子,可谁见过能走路的碉堡呢?”

龙文章半死不活,但绝对认真的说:“我见过。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里,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么时候。竹内连山一定会死守,可不是死在那里不动,防御不等于放弃机动。”

虞啸卿冲海正冲摆摆手,“下去吧。你已经尽力,只是没他无赖。”海正冲一个敬礼,干脆地退开,倒也昂然。

安静了一会儿。孟凡了很疲倦,这没什么他一直是疲惫的。虞啸卿很平静,可他一向不平静。龙文章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很躁动,但是沉默,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虞啸卿又说:“俞大志俞团长,这小子阴损得很,和他现在死守的南天门一样,便宜占尽,似弱实强——你是打不过他的。”他已经接受了南天门是个屠宰场这个事实,但是他要攻打南天门,就算那里是屠宰场,他也要打下这个屠宰场。

他转向孟凡了,“贵庚?”

他居然这样客气起来,但孟凡了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实岁二十五。”

“顾忌太多。你讨厌我,可又怕我,我要上来,只怕你的损劲就全上不来了,那就叫束手待毙——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颗惹是生非的脑袋。” 他说的是实情。

他又开始点将了。 “弄个年岁和你相仿的斗吧。新提拔的特务营营长张立宪,民国四年生人,倒从民国二十年就跟着我打仗。我记得你是学生兵,他也是学生兵——你们学生娃对学生娃看看。张立宪,你接手第二主力团。”

我迈步出来,也不向谁敬礼。我看向龙文章,龙文章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目光中没有了刚刚对战争的叫嚣,而是换上了厌倦,对战争的厌倦。我看向孟凡了,他的目光中满是绝对和乞求,拼死守护龙文章的决绝和求我放水的乞求。

这真是讽刺,那个守护的人本应是我,我应拼尽我的全力去守护对面的那个疲惫的男人,可是我却站在他的对面,扬刀立马准备与他拼死一战。而我的敌人,却正在拼死守护我的爱人,并在苦苦哀求我放我爱的人一条生路。

孟凡了,你不明白,我必须赢,我赢了,虞啸卿不会杀龙文章,大战在即,他不会随便杀了一团之首,哪怕他有的只是一盘散沙的川军团。但是如果我输了,不,如果虞啸卿输了,就算他不杀了龙文章,别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这一仗关系到太多错综复杂的利益了。

我深吸一口气,向沙盘摊了摊手,把沙盘当作了巨大的棋盘,“我请求向日军二防施以黄磷弹轰击,美军轰炸机应可再次出击,请以汽油纵火炸弹施以攻击。”

孟凡了提醒他第一主力团的残部还在他的攻击区与日军纠结。这不用他提醒,“知道。可不这样,整团人拿血肉换来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他愤怒了,因为看出我的全力以赴,也因为我的不择手段,他轻声表达着他的愤怒说:“你没被活活烤死,当然得其所哉。”

我没说话了,只做出一副儒雅表情,此时此刻我

告诉自己对面的人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袍泽,是我的敌人,是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的畜生,我要答应他们,用中国人的智慧和勇气打败他们,这样才能救下我的国家,我的同胞,我的爱人。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不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兄弟为了完成任务而牺牲,我的兄弟甚至就在我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被日本人活活分解,而我却连呼吸都必须放轻,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在我的兄弟吐出最后一口气息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恳求,不是对生的恳求,也不是求我让他速死,他眼中的恳求只有一个内容:“报仇。”而我当应了他。从那一刻我学会了残忍,慈不带兵,带兵的人手上不仅沾着敌人的血还有自己人的血,那是我们欠下的债,是只能够用胜利来偿还的债。”

但是孟凡了并不了解我,他诧异,甚至憎恨我的绝情。他回头看龙文章,却没有在龙文章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愤怒,而是看到了赞赏。于是他更加愤怒:“你的炸弹炮弹,就算扔在祭旗坡这样简陋的阵地上,总也还有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都能活的。”

我同意他的说法,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的进攻。

在燃烧时被覆盖了的甬道开启,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从里边蜂拥而出,在那些汽油桶改装的简易甬道里爬出钻出,推开倒在武器上的尸体,重新操起还在发烫的武器。南天门又一次开始喧嚣起来,二防和南天门树堡上的武器再度向冲锋部队攒射。巴祖卡火箭筒、六零迫击炮、火焰喷射器组合起来,然后开始对二防那些仍在喷射火舌的火力点予以拔除和彻底歼灭。随行的美军联络官开始呼叫空中,这回是战斗机对山顶树堡的点打击,无法摧毁,但至少可以压制。

现在的战况看起来很怪异,第二主力团的兵似乎在和南天门本身作战。一片焦土上,他们缓慢地推进。日军仍从他们蜘蛛网一样的甬道里四处冒头,对攻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只要一个出口被发现,便会被喷进炽烧着的凝固汽油。他们不仅要歼灭窝在里边的日军,也要借此发现另外的出口,然后掘开每一个冒出油烟的地方,扔进手榴弹和TNT炸药块。

终于我们可以几无阻碍地冲锋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机枪还在轰鸣。这是孟凡了最后的抵抗手段了,他调进了八挺重机枪,封杀任何想越过巨石拿下山顶的攻击者。石头下暗堡里的每一个枪眼的射界都极其窄小,才十几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极其专心,每一股我派上来的兵力都是未及展开就被扫倒。

喷火手身上的压缩空气瓶被打爆,那几乎波及了他周围所有的人。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滚下了陡坡。我组织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个个土造的爆破罐传了上来——看着土,可里边塞的全是高烈炸药。然后那些玩意儿从石头上向暗堡悬垂放下。

点燃的引信咝咝地冒着烟。

一直蹲在沙盘前的孟凡了站了起来。他已经死了,死于上百公斤炸药连续不断的轰炸。他绝望而无奈的看向龙文章,担心他的脑袋。龙文章笑了,像是一名兄长在安慰在外边受尽委屈的小弟弟。

我想虞啸卿敬礼,“二防已扫清。敌军顽强,第二主力团伤亡逾半。”

虞啸卿轻声说:“你也太不知节省。”

“对不起。”我并无道歉的诚意。这场恶战也耗费了我全部的心力,但是我心满意足,因为我在虞啸卿眼中看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这一瞬间我和虞啸卿远隔了千山万水,因为我们刚刚完成一笔交易,我帮他打赢了这场仗,他留下龙文章的命。我的心中一片悲凉,就算我们不能成为爱人,我们毕竟是同生共死了九年的兄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虞啸卿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悲伤,但他选择了忽视。他把目光移向沙盘对面。“告诉你的手下,他不是个草包!我看错了,道歉!”

龙文章向沙盘边走去。虞啸卿也向沙盘边走,一边松开永远不松的第一个扣子,活动着关节,说:“小孩子们都玩过了,现在咱们。”

“小孩子都让几千人尽成飞烟了,现在咱们。”龙文章说。

虞啸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没这么些外人在,他就算嘴巴子够不着也会抓上什么扔将过去。就像是上次审判龙文章一样。

但是他的目光在龙文章身上被弹了回来。龙文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用眼神告诉我他的赞赏和责备。那是对军人、对对手的赞赏,对爱人,对我的责备。他承认我的成功,但是他不认同我的方法,让几千人灰飞烟灭,这是他不能认同的。

于是战争再次开始,我没想到,孟凡了没想到,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被我俩玩成死局的棋盘再次活了起来。这次是高手对照,不见杀气,只见血光。

暮色下的虞师开始第三次进攻,暮色下的竹内联队也开始第三次反击。战线已经拉近到如此距离,战防炮几乎在顶着工事开火,而迫击炮手把炮弹引信截短到一个几乎出膛就炸的距离。他们迅速绞缠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沟的争夺,面对面的抢射。扔过来的手榴弹因为距离过短被对方捡起来回掷。一段战壕里的冲刺——只要不被对方的攒射击倒,就可以把刺刀扎进对方的身体。

何书光死了,死在这样短兵相接得对绝中。用刀狂砍着阻碍了部队前进的铁刺网,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弹击倒的——铁刺网上闪烁着电火花。

何书光就站在虞啸卿的身边不远处,龙文章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了他,“你死了”。我们就知道到他死了,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死了。

虞啸卿的手指尖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会失去这个永远在他身边,随传随到的人会死去。而现在,他死了,死在他亲手促成的战役中,死在他的固执和自大下。们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失去五脏六腑的痛。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痛了便会幡然悔悟,另一种人疼痛只会让他们孤注一掷。虞啸卿显然是后者。他用上了他的所有,

虞啸卿将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脸上移向沙盘,“特务营准备。”

仍在进攻,仍在防御,没完没了的进攻和没完没了的防御。

龙文章的战法很恶毒。 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遥控引爆装置;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装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他们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弹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弹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到了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虞啸卿深呼吸,他要让自己冷静,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对手是个多不容易对付的角色,他不能让疼痛塞住了心智,他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战胜,于是,他说:“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戛然而止。死了的,活着的,将死的。

屋里的气氛像凝固了,所有人——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用一种古怪的愤恨眼神看着沙盘前浑身汗渍、重伤并且精疲力竭的怪物。连麦克鲁汉与阿译也是。在他们眼中龙文章是个怪物。

虞啸卿低头看着沙盘,不看死啦死啦。然后他说:“正午早过,大家稍事休憩。一小时后再述。”说完他没看任何一个人,出去,我们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我们毕竟是他的亲随,无需任何条件,无需理由的忠诚和追随,至少在众人眼中应该是这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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