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把自己和他的午饭关在一间屋子里,并轰出了我们所有的人。
我、余治和何书光呆在另一间屋子里。我坐在床上靠着墙,何书光和余治坐在桌前,桌上摆着我们的午饭,但是为人有心思去动它
我们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何书光艾艾的问:“哥,日军真会像他们今天这么打吗?这么缺德?”
我重重的点点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治低头看着他的午饭,目光颇为挣扎,好像在吃与不吃中挣扎,但让他为难的绝不是这个理由,他试探的问我:“老张,要不要看看龙文章他们俩,好像没有安排他们的食宿。”
何书光气愤的嚷嚷:“管他们干什么?饿死了最好,就会找人麻烦……”
后半句话被余治踹了回去,余治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明白了,做错事似的低下头去。当然不是因为龙文章,而是因为我。
我还是摇摇头:“不用。”他是个可以照顾自己的人,而且在他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倒下的。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大脑清静下来,把里面的纷乱清晰的整理一下,好弄明白龙文章究竟想做什么。他去对岸侦查,因为我告诉他要打仗了。他冒死而去,回来了又冒死的冲进师部,把身家性命当做赌注,难道就是为了阻止这场仗?不,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他和虞啸卿同样渴望打这场仗,甚至他更渴望打这场仗,因为他在南天门上欠下了一千座坟,他是个怕亏欠的人,只有将川军团的无头刑天旗插在南天门上,他才能还清他的债。但是他却在拼命阻止于是打这一仗。为什么?就为了不愿意让于是和日军玉石俱焚?不,这不是理由,军人早就习惯了死亡,不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能够胜利,牺牲就是值得的。他不让虞啸卿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他有了更好的方法。
这个想法让我一下子弹了起来,冲了出去。
我毫无头绪的在师部附近的小巷里寻找着我要找的人。忽然我听到了让我熟悉的沙哑声:“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做噩梦了。”
“谁做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都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孟凡了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担忧,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龙文章。他了解他痛苦,能把人碎裂的痛苦。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能体会龙文章的痛苦,他陪他经历了这一切。
我躲在远远的角落里,不敢靠前,也没有资格靠近。
龙文章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只是个凝固的表情。
孟凡了问他:“他们还好吗?他们缺啥?李乌拉要不要跟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郝兽医的假羊头罐头没骂?要麻在那边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给他们烧点儿纸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得烧多少才够他们花?是不是要有座桥他们才能过来禅达?过了江才好回家。对了,纸船,我们扎很多纸船,老人说他们坐着纸船也可以回家。”
龙文章困难地说:“……我……哪里知道。”
“你家里不是招魂的吗?……你妈说得对,你没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宁,别说死人……可你至少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就好啦,为弟兄们做点儿什么呀。”
“……你们还真就信啦?那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说点儿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铁血卫国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人会枯的——譬如说你——于是他信这些似是而非的。”
“……你看得见死人?”
“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吗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孟凡了愣了会儿,把龙文章搭在他肩头上的手推开
忽然 他问孟凡了:“他们过得好吗?”
孟凡了反讥着他: “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地一下……”他涩在那儿,我看得清楚,他的眼眶里猛地一下充盈了泪水。
他问:“纸船……真的有用?”
孟凡了的表情平和了下来:“假的。我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你把你活见鬼的妙计说给虞啸卿听。”
“真的,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对不起,你跟别人都没说,你以为能跟我说——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没有,我没资格跟你谈这事。你只好憋在心里,它是只有你孟烦了才有的经历……我又让你失望了。”
“假的。别信这种不该信的东西。你豪情万丈,视往日如粪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会枯的,记得,回头学学叠纸船,以后多为我们叠几个纸船。”
孟凡了在感伤而不是恶毒,但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恶毒地刺伤了龙文章他哭了。
他们走过空空的小巷,赶去师部的沙盘旁边。龙文章在这静得像是无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个最静寂的角落张望。我下意识的躲开,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他最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反而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去面对他的泪水。
(三)
龙文章又站在我们的对面,战争又开始了,他抬起一张心力交瘁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光泽了,倒衬得他更加目光炯炯。
他不应战,尽管虞啸卿的刀眼看就要看到他的脖子上,他只是默默的站着、看着。逼得孟凡了不得不胆颤心惊的顶上去。
但是,孟凡了毕竟不是虞啸卿的对手,不是说他的智谋不够,而是他的顾虑太多,多的让他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求救似得看着我,事到如今,他已经顾不得曾经对我的愤怒。
我也在着急,不知眼前的形势该如何决定,帮虞啸卿还是帮龙文章,这对我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我的犹豫彻底激怒了孟凡了,他选择了一个最激烈的方法刺激龙文章,激怒虞啸卿。这非常容易,他本就在愤怒的边缘。 我忘掉了在和谁斗嘴,“这不公平!这只是沙盘!真打一场这样惨烈的攻坚战,地形复杂,伤亡惨重,我军从无空地一体的实战经验,谁有这样理论上的效率和理论上的勇气?”
在虞啸卿说:“我每天睡眠从没超过四个小时,一天当两天用,就为了效率!我虞师的兵绝不会比日寇缺少勇气!”之后,他破釜沉舟的道:“您每天睡几小时是您自己的事,卧薪尝胆也可以是精神鸦片!别的团我不知道,让炮灰团去打这样的仗肯定会哗变!”
“什么团?”虞啸卿盯着他。
“川军团。”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吓傻了。我也是,再不帮他一把,都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咬牙切齿的吼:“李冰,收押。”
“我没有想回的家,可你记得帮我叠只纸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他感激的看着我,却在跟龙文章说话说话。当李冰他们走向他的时,龙文章伸出一只裹满绷带的手把我扒开了,说:“我的防线还在呢。”
他开始反击了。短兵相接虞啸卿远不如他,失败是必然的。更何况他本就不在乎这场仗的胜负,他,竹内连山此战的目的,不是胜负,而是屠杀,杀更多的人。到最后虞师几乎全军覆没,那么,是否占领了阵地,对虞啸卿来说都是失败。
“……解散。”虞啸卿说。
人们稍稍动弹了一下,他们毫不掩饰地表示出这样一种热望:他们的师长挥挥手——把这俩妖言惑众者拖出去砍了。
“都解散。”虞啸卿只是又吩咐了一次。
人们终于纷纷地退出去。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我们的师长和孟凡了的团长一起晕倒了。而我选择了我们的师长,他龙文章交给了与他共同浴血的人。我已经不配去照顾他了。也不能去照顾他,所有的人都在,我这个时候到他身边去,他和虞啸卿两个人刚刚的战争就会被形容的污浊不堪。
安顿好虞啸卿,我嘘了一口气,刚想让余治找医生来,才发现他们都不见了,余治、何书光、李冰还有几个警卫连的人,统统都不见了。再没脑子的人也知道他们那去了。我顺手抓过一个警卫把他戳在虞啸卿床边,让他死盯着床上的人。转身出来找那帮复仇使者。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围住了孟凡了和龙文章。龙文章昏倒在一辆平板床上,孟凡了死命的护在他前面,“我受伤了。”
“伤了又怎么样?”李冰忽然开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枪,逃避战事。”能没良心到这种地步,我坚信他能成为第二个唐基。 眼看他们又要冲过去,我急忙上去拦住又,“等会儿!”
我面对着孟凡了,挡住了众人的目光。他看看我,用最低的声音,“别帮倒忙,他够惹人恨的了。”他和我有着同样的顾虑。
我没说话,岔开了他的绷带,:“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
“别碰我团长。”他大声说,说给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听。
“我们不碰没知觉的人。”我也同样大声说给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听说。
“那碰啥?老子是不是还要请他吃顿饭?”何书光问,他愤怒的瞪着我,现在我是他的敌人。他的爱人受到了伤害,他要报仇,虽然报仇的方式有些幼稚。
“不碰没知觉的人。不碰伤兵——只要他是和日军作战负的伤!”我冷冷的看着他,我理解他,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样,伤害我的爱人,就是我的敌人。
于是没有人在动龙文章,也没有人孟凡了的伤。但是他们选择了更具有侮辱性地方法。他们把他摁跪在尘埃里,缠上他的手。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枪,几把刀在他头上纵横捭阖,把他本来草窝一样的头发割成了狗啃;几把刀在他身上大刀阔斧,把他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们做这些勾当的时候还真够小心的,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
我傻眼了,实在没想到这帮小子还有这么阴损的一面,很快我就发现了,阴损的只有李冰,他的嘴角噙着和唐基一样阴冷的笑容,没个阴损的想法都是他的,但是他只需要起个头,下面的是自有气疯了的一堆人去做。而我,只能傻乎乎的站在一旁,想不不出理由去制止他们。
“怎么办?”余治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我回过头,他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那显然不是来自于孟凡了和昏迷了的龙文章,他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拦架。我内疚的道歉:“对不起。”
余治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没关系,我是不愿意看见他们丢人。你看李冰那个德行,小人、败类。哎,我们就看着。”
我无可奈何的摇头,没有别的办法,这个时候,又有李冰在场,稍有不慎就会给龙文章惹来大祸。
孟凡了看着我,他甚至在微笑,感激的微笑。我却不敢去看他。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揍何书光一顿,枪毙了李冰。一个屁事不懂的孩子,一个包藏祸心。他们把孟凡了打扮成日本战俘,让禅达城的百姓唾弃他,唾弃一个拼命守护禅达的英雄。为了抗击倭寇,他的身上还留着日军留下枪伤。
孟凡了是个军人,这种耻辱是他不可能承受的。一把枪在他的手里顶住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也顶在了我的心上。 我拼命抵挡着往上涌的人潮,“放下!你放下!”
他抱着必死之心却还忘了叮嘱,“你们送他回祭旗坡!”
我大叫:“放下!!”
他对我们挤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打开机头。但他没能抠下去扳机。一个老人和女人就冲了过来,连打带喊的冲了过来而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老人大叫:“你们抓错人啦!他是爱国将士!”
女人带着哭腔的嗓音,“他是川军团的人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们给他们放过长明灯的!就剩了十几个人回来!”
我错愕了,这是什么状况啊,还没等我搞清楚,女人就冲我冲了过来。那边余治也被痛殴了。天啊,到底怎么回事啊?谁能让这混乱停下来。
不知是老天没听到我的祈求还是故意惩罚我,一波混乱还没停一波混乱又起,川军团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别看他们平时都表现的不怎么待见他们的团长,但是,正如我家的孩子,我揍得你骂不得一样,一看自己的团长和兄弟被人欺负了,怒吼着就冲了上来。
混战,混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拉架,还是在打架。我不知道这场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荒唐的战争是怎么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师部的。等我清醒过来,我已经回到了师部,站在了虞啸卿的门外。门没关,虞啸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他的表情很无辜,就像把一团毛线弄得一团糟的猫咪一样无辜。他的目光甚至闪动着委屈,他不明白自己卧薪尝胆的结果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他想打仗,他想收复失地,但显然他努力多时的结果只是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他的整个身子都微微勾着,只是微微的,但这已经足够显示他的疲惫,甚至是厌倦。
何书光和余治赶了过来,他们身上已经清洗干净了,衣服也换过了,显然有些话余治已经
跟何书光说过了,他站在一个离李冰最远的位置上羞愧的看着我。
我还能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他能想到的为爱人心痛的方法都是幼稚的。
李冰显然意识到他被我们有意无意的孤立了,他悄悄往我这边挪,“老张,对不起啊。”
我清楚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这声“对不起”对他来说不是道歉,而是能屈能伸。我甚至怀疑,他这声“对不起”都是个圈套,不然他招龙文章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丢了虞师的脸也用不着向我道歉,淡淡的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的态度会这样冷淡,以往无论我对这个人有多不满意都不会表现出来,但是今天我对他不是不满意,而是鄙视。
李冰毕竟是李冰,他绝对不会因为你的冷淡而却步,他讪笑:“那什么,我今天是有点过火,可是我也是替师座抱不平。”
“我会跟师座申请,给你嘉奖的。”我的尖酸刻薄水平直追孟凡了。
他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虞啸卿把他那只最喜欢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定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我大叫了一声冲了过去,身后何书光、余治他们也扑了上去。
这场激战堪称惨烈了进来,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连门也被撞脱了。扭打,摁住,走火的枪响。被打飞了头盔的余治摇摇晃晃从人群里退出来,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被拿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摁在床上。他的反抗是不发一言但是绝对顽强。沉闷的殴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他打得痛苦不堪地退开几步,再又冲上。床轰然塌了。
愤怒再次冲走了何书光他们的理智,幼稚命令他要报仇。但是这次他们没选择龙文章,因为他们不可能纠结部队前往,这种事只能同几个亲枝近派共做。冲上祭旗坡就这几块料肯定会被人海淹没,迷龙家也不能去,那是民宅,更何况那里只有老弱妇孺。所以何书光他们绝定去找昨天那个为孟凡了拼命的女人。那个妓女。
于是我也跟在后面,一是为了看着他们别闹出了格,再也是好奇,因为昨天我亲眼看着孟凡了牵着这个女人的手离开,这本没什么,但是我在孟凡了的眼中看到了深深地怜惜。
但是这几个兔崽子一色全是青瓜蛋子,平时拿女人开个玩笑还行,要去拿一个女人,一个妓女开刀,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我还没弄清东西南北呢,就被这几个兔崽子给推了上去。
我看着门哭笑不得, 抬起手不知道是该砸门还是带着他们回去。后边却有个欠脚的帮我踢了门,然后闪身飞退。
门缝里探出个女人的头。
嚓的一声,何书光虽没带枪套却还是带了枪,他从衣服里拔出了枪,虽没瞄准却也如临大敌。我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想不清他想要干什么,想对谁开枪。余治开始大叫撞天冤,“你不带那玩意儿会死啊?!”
院里的女人倒是无所谓惧的开始发话,“啥子事?”
李冰在张立宪身后小声地说:“老张,是你老乡。”
废话,这么浓重的四川腔,他都听出来了,我会听不出来吗?而在我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以后,我更加茫然了,她看起来好年轻,年轻的根本就是小,小女孩。一个妓女。
妓女这个名词让我想起来我们此行的目的,我扭过头对何书光说:“……给我。”何书光就把枪给了他。我拿在手上,又愣了一下,狠狠给拍了回去。余治开始鬼叫:“要走火的!他刚打的保险机啊!”
何书光终于搞明白了我要什么,将早凑就的一卷钱拍到了我手上。我把它递了过去,对小醉说:“我们……”
开了个头,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天明见,我尝过爱情的滋味,但是那与女人无关啊。更何况我也不是来报仇的,鬼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才算报仇。
何书光是来报仇的,于是干净利落地宣判了他们所有来报仇的人的裁决:“——今天把你包啦!”
天知道何书光这个该死欠揍的、天杀的,该挨枪子的家伙,究竟是哪个筋搭错了,居然把孟凡了他们找了来,找到了我们租的那个小院。前一分钟,我还在和小醉,那个被他们当成孟凡了相好的女人,用家乡话聊着天。下一分钟,我就傻乎乎的和孟凡了互瞪着。一旁的三个人,一人手里拎着一个手雷,不多只有三个,但足以让全院子的人上西天。
孟凡了手里拉着小醉,眼睛愤怒的瞪着我。我也端着枪瞪着他。看起来我们好像是因为打翻了醋坛子要拼命,但实际上,我们都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我们之间也许应该争风吃醋但吃醋的对象绝不应该是这个小醉的小女孩啊。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莫名其妙的僵持着,我想在僵持下去我早晚会忍不住笑出来,我再看向孟烦了,他一脸的义愤填膺,眼睛里却荡满了笑意,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和我一样坚持不住的,到时候一屋子的人肯定会认我们因为过度紧张和愤怒而引发精神失常的。
忽然一只手解救了我们,它握住孟烦了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显然和它来自同一位主人的手冲着孟烦了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
孟烦了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是他的整个身心在回过头的瞬间都放松了,也放开了那个该死的手榴弹。因为那双手包裹着绷带。
川军团的人都放松了下来,尽管龙文章一个没落,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这个时候我不想开口说话,因为此刻的我幼稚的像个孩子王,带头打群架的孩子王。但是我必须说话,因为我是孩子王:“公了私了?龙团座?”
龙文章看着我,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生气了,“公了?张营长,你乐意陪着我这几个癞头兵一起被打屁股?”
我无话可说的看着他,我也很生气,因为他生我的气而生气。眼前这个局面的确是很尴尬,但是这尴尬的局面不是因为我领头闹事,而是我不敢去压事,不敢的原因就是他,因为他,我在何书光面前无法理直气壮,因为他,我在李冰面前投鼠忌器,而罪魁祸首,居然还和我生气。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龙文章——忽然气愤的冲我抱了抱拳,“得罪。告辞。”
我有点儿傻眼踌躇,但从我的脑袋后伸出又一个怒气冲冲的脑袋,那是何书光,鞋印在脸上犹存——他今天已经光荣地被干倒三次。他说:“怎么能叫几个连枪都抓不稳的家伙趟了来回?”
川军团的人脸色又沉了下来,但龙文章挥了挥手,“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我抱怨:“明天大伙儿搬回师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若在平时,我对他这么孩子气的行为绝对会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在龙文章面前,我也是幼稚的,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孟烦了的面我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的长枪,横在他们要出的院门前,我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男人之间的战争,男人之间的争夺与这个无辜的女人无关,“站住了——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龙文章和蔼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地看着我。我后脊梁骨都冒寒气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个神情。当时,我正站在江边想以自杀来扛着父亲的无情、大娘的阴狠和母亲的懦弱。他从背后一脚将我踹进了江里,在我淹得半死的时候又把我拉上了岸,我吐出最后一口江水,大口的吸气,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副表情。
但是龙文章并没有把我丢尽江里,因为他两眼发直的看向我身后,大 叫道:“哎呀,师座!”
我猛地回了头,身后空荡荡的大门让我意识到不好,但是已经晚了。我手里的抢跑到了龙文章的手上,枪托子狠杵在我的腰眼子上。我死撑着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龙文章的手指已经戳到我的鼻子上了,“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我忍着痛,横着脸,血一阵阵的往头上用,因为他的身后,川军团,包括那个孟烦了都在拼命忍着笑,有几个已经笑了出来。我气急,冲我的人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气急的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打我的时候,眼中闪过的不舍。
龙文章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我身后的院外,“师座!”
我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人听不懂了,“嚯!你个崴货扯洋盘着瘾啦……”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我的屁股,我撞到了龙文章身上,他手里还拿着我的枪。要不是他手疾眼快地捂住了枪口,我可定就被那只倒霉的枪变成中国最后一个太监了。
他一手捂着枪,一手扶住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古怪的连我都看不懂。
他身后,何书光那帮家伙,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的玩意儿落了一地。
虞啸卿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我忽然原谅了何书光的幼稚。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儿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的错觉。如果是这个人是龙文章,我也会报仇,当然不会选择这么幼稚的方式,但绝对会更激烈,我会杀人。
但是就算落了平阳的虎,他依旧是虎,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龙文章,“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龙文章又不是刚才的龙文章了,一身正气邪气都隐藏了起来,只留下他的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您的……”
虞啸卿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
然后他扭头看向了我,一只手扣上了我的脑袋。我保持着一个敬礼的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然后,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我立正了,“是!师座!”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龙文章,也许是因为虞啸卿,甚至也许是因为孟烦了,但究竟因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眼泪绝对比我更懂得我的心,所以它流了出来。
虞啸卿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连长,而我还是他的亲随的日子。那些艰难的日子,将我觉得对眼前和身后的这些男人们充满了亏欠,因为那些日子里我是一个游魂,而他们却是真心诚意的和我一起渡过的。那我低着脑袋瞪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然后虞啸卿走到了龙文章面前,从一开始他就是来找他的。
他对龙文章说:“抱歉。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龙文章看向我,他的眼中充满了敌意和愤怒,说:“没事。”我忽然明白过来,虞啸卿的话有意无意的割断了我和龙文章之间所有的关系。他在宣告我是他娇纵的亲随,我是他的属下,是和他一路腥风血雨打过来的。我不明白虞啸卿此时此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尤其是在他输给龙文章之后,以他的骄傲,他绝不应该在龙文章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是他做了,或者说,他变了。
“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的部下还没惩治。” 虞啸卿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儿。”
我一愣,全体紧闭,这怎么能行:“师座,眼下正是你用人的时候。”
虞啸卿愤怒的吼着:“知道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口气略缓了缓:“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我更傻眼了,十记军棍打完,这里的人还能用吗?我连忙道:“是我带的头。”
虞啸卿倒也痛快:“你领二十记。其他人,十记。”
说完他就不再理我,而是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跟龙文章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说:“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龙文章低了头,“……没有。”
“有的。我压根儿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没有。”
虞啸卿在他拄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我忽然明白了,虞啸卿一夜煎熬,自杀未遂,却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于是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刚刚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要激怒龙文章,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激怒一个永远在他面前表现的比哈巴狗还阿谀的人。所以他全选择把矛头指向我,他希望我可以让龙文章愤怒。
他成功了,龙文章的确愤怒了,但是这个愤怒是不会激发他杀敌的欲望的。因为他的办法太过决绝,虽然我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方法,但是从他和孟烦了在胡同里的对话,我能猜到那一定是惨烈无比的打法。
龙文章低下了头,低到甚至看不到跪在他面前的人的程度。他终究无法坦然拒绝一个和他一样一心求战的人。
“……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他走了,带着他的川军团,留下了一院子或是茫然,或是决然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差距,差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