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对的,只要莫北在,我的病就肯定会复发;然而也只有让他一直在我身边刺激我,才能把病连根拔去。
回想我做过的混账事,自己也忍不住恶心。刚认识莫北时就对他图谋不轨,本想让他图一时之快毁了小阮,却又被李骁搅和了。
刘宇京也是我安排的一个人,他在酒吧就是扮女装跳艳舞的,我叫人把他介绍给梁社长,让他跟莫北开始有所接触。在我文思枯竭之时,遇到一个i在路边蜷缩成一团的农村孩子,看样子是饿的不行了。我请他吃饭,交代他按我说的做事,这孩子便是路尤明。他果然很听话,按我说的偷了刘宇京的钱包,遇到两个扮演流氓的同伙时也装得很像,才能引得刘宇京大发慈悲救了他。这也证明我看人没错,刘宇京果然是个善良人,他们在一起之后,就又是一个好故事了。
我是极其幸运的,刘宇京和路尤明都如我所愿,渐渐爱上了对方。那段日子很爱看香港赌场片,赌王们总是面对着面如土色的输家,叼着雪茄,哈哈笑道:“跟我赌,就是这个下场!”我享受这种残忍的快感,我觉得我是赌王,赌赢了一场人生。
然而,久赌必输。不知何时,梦里常会出现一双决绝的眼睛,炽热地注视着我。我想找出那双眼睛的主人,不得结果。直到有一天我再次与莫北相遇时,我才发现是他,那是他的眼睛,燃烧了我的整个黑夜。
一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天有很多人给我打电话,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自己是个作家。我极力思索着,却只记得起李骁,满怀希望地翻看那只陌生的手机时,我找到了他的名字,给他拨了电话。他不知所措地踌躇着,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来看我了。进入那个陌生的厕所拿起一只陌生的牙刷时,我在那个陌生的镜子里看到一个冷酷的成年人,然而我那时记得自己是十七八岁。
李骁来后,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离开以前的房子来到这个地方。他思考良久,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路上一直是一副随时准备自卫的表情。医生听了我们的解释之后,诊断为多重人格障碍,也就是人格分裂症。我记下了上午发生的事情,果然到了下午,我又忘掉了上午起床后的事情……原来,自打我从李骁身边离开的那一刻,我的主人格沉睡了整整十年。
“是什么让你回来了呢?”李骁问。
“这不关你的事,我要把主人格赶走,让他再也不会回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好,你不要再来管我。”我说。
尽管那时我是被另一重人格所控制,但我心虚得很,我明白是莫北,我爱上莫北了,是他把我拖了回来。
当我发现自己也成了小说中的角色时,我就知道这场赌局我输定了。我删掉了之前完成的所有文段,《说你爱着》又回复到了零。
我想要重新开始写,我想要写莫北是怎样从一个有为青年变成一个社会渣滓的,我把李骁弄破产,这样莫北就会为了帮他还钱而去当鸭子。可是我爸居然专门为此开了JOSE酒吧来保护莫北。
我怕主人格再次回来,就请了蒋文革,想借他的手弄死莫北,他却很不争气地动了真情。我只有孤注一掷,故意在他面前与莫北亲昵,让他发怒杀了莫北。与此同时,我还通知了刘宇京莫北处境危险,想让他在救莫北时失手杀死蒋文革……我又失败了,我没想到刘宇京会报警。
我偷偷去看过莫北,在清醒的时候去的。我看到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粗粗细细的管子,身体被固定得一个指头也动不了。我心如刀绞,想过去自杀,却还存在治愈多重人格的希望。于是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城,我想要慢慢地治愈自己,然后再回来,看看是不是还可以挽回莫北。
正月十四,莫北感冒着躺在酒店,我跟我爸去买药。他们都没有察觉我的病再次发作了,买药只是引开我爸的手段,我早就另外安排了人对莫北下手。
买了药回来后,事情已经办成了。我爸惊呆了,我冷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倾尽全力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他在哪儿!快说!”
“他在地狱!你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支离破碎的尸体了!”
虽然我那时被另一重人格占据了身体,但是心里却依然能感受到极大的痛苦。我爸出去联系各方面找莫北的时候,我再也无法抑制悲痛的心情,号啕大哭起来——是的,我输了,我承认我输了,不管我被哪重人格控制,我都无法阻止自己思念莫北。但是这就是代价,这就是拥有这个身体的代价。
深夜,我爸疲惫不堪地回来时,他绝望地再次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昏了过去。醒来时,又忘了一切。
“莫北去哪儿了?”我忍着头疼问道。
我看到我爸悲愤的目光时,方知道自己又闯了祸。我跪在地上哭道:“我不应该回来的,我应该永远呆在南方,永远不见莫北……我不该回来的!”
我爸充满希望地说:“你好好想想,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好好想想,我相信你!”
思索一番之后,我们把一个地下场作为目标,据说那里有个新来的叫做小白。一路上,李骁一边开车,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安慰我们,可是我们完全听不进去。我感到全身忽冷忽热,我从未有过任何信仰,可是此时我双手合十开始祷告。
我爸叫来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地下场的老板也不敢说什么,随我们往各处去看。在曲折迂回的阴暗地下室里,光怪陆离的灯火诡异地闪动着,几个伧俗艳丽的男孩子麻木地望着我们,其中一个试图贴在我身边,被我一脚踢开了。我快步走着,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彩里一样的空虚。每看到一个单间,我就踢开门,里面总在上演一幕幕恐怖和血腥……我想到莫北也在这儿,四肢被缚住动弹不得,满身都是血和蜡油,痛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一个房间里看到六个人,六个人……我拉开了五个,看到莫北僵直的身体瘫在一张肮脏凌乱的双人床上。他的手臂被高高吊起,上身倚着墙,双腿畸形地分开……我解开绳子,正要抱起莫北,就听到一声脆响——一个啤酒瓶在我脑袋上开了花。
我回身一击,胡乱打了几个人。接着有人来帮我,我趁乱抱上莫北跑了出去。头上居然完全不疼,只是有点热,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下来。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顾不上去伤心、慌乱,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只看到当初唤醒了我的那双眼睛——它们现在空洞无神了——睁到了最大。莫北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儿有什么吗?莫北,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来,你追求的,你企盼的,你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递给我一张床单,我用它裹住莫北。李骁早已发动了车子,我爸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地跑出来。
“快开,医院,快点……”我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命令李骁。表盘上的指针飞快地转动,我知道李骁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我摇晃着怀里的人,奢望他能够恢复一点意识,可是他依然面无表情。
车子不停地急转弯,刹车,启动,我抱着莫北像抓住自己的灵魂一样牢固。路边的树木和建筑飞快地向后倒退,风贴着车窗悲怆地呻吟叹息,头上的血液还未凝固,不住地顺着眉毛往下流。我将血混着汹涌的泪擦了一把,有一些滴落在莫北脸上,他的嘴动了一下,我连忙贴耳细听,却连呼吸声也感觉不到。
“快,再快!”我爸的手已经恨不得亲自去挂档了,李骁推开他:“你放手!这是在马路上,如果不冷静点,咱们四个都他妈得去死!”
这句话让我们霎时安静了。车内的寂静与窗外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感到莫北抽搐了一下,接着我的胸口湿了一大片。低头一看,大口大口的鲜血正在从他口中涌出!
“挂五档啊!混账!”我吼道,“他在吐血!”
头上的伤口开始疼痛,我想摸一下,莫北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极力阻止我触碰伤口。他的眼睛开始渐渐地闭上,我听到他喃喃道:“不能碰……不能碰……”
“不能睡!莫北,睁开眼睛,不能睡!!”
世界上有六十四亿人口,每天有很多人老死病死被车撞死,他们的亲朋好友却都好好地活着,太阳还在照样升起落下,海洋依然朝潮夕汐,数目依然蓬勃茂盛,生物不停繁衍不息……人类奔波忙碌,宇宙斗转星移。旁边的工厂喷出一缕缕黑烟,一个骑单车的姑娘捂住鼻子,时髦女郎站在路边牵着一只翘起后腿小便的贵宾犬,一个人推了另一个人一把,他们就打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眼前模糊了……
“他怎么样了?!”我忽然醒来,手背上的输液针扯掉了。
医生摇摇头把我按回去,又把输液针插上:“先顾好你自己吧,我们从你的脑袋里取出了十九块玻璃。”
“莫北呢?!他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另外两个人伤的没你重,只是有点腿骨有点裂缝……你可断了肋骨了,你要好好休息。大货车司机会赔偿所有医药费,你不用着急。”
“莫北呢?!”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感到全身冰冷:“他……死了?”
“还没脱离危险。”
全身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十九块碎片镶嵌在我的脑袋里我都挺了过来,现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请叫一个心理医生来看管我,”我说,“我有人格分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