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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作者:雪白的小黑鸟 当前章节:3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23

东风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哀哀地饮泣着,抽打着三个灵帐。月亮远远的,并不很高,微微发出些诡异的橘红色。今晚的月大约有五分之四圆了,另五分之一,也隐隐见得些轮廓,于是它在我心中的形象竟然也丰满圆润了起来。

灵帐是如夜的漆黑,其内只见香、长明灯和蜡烛的几粒红光,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父亲和李骁的遗像,都是忧郁严肃的,唯有莫北笑得比满月更灿烂。

你往往能在最痛苦的人脸上找到异于常人的欢乐。

莫北受辱的情景在我脑海中一闪念而过。

阮锋的话回荡在我耳边:

“他回国的那天,第一个就找到了我。我问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他说你忙着写书,马上就要交稿了,他一直说美国有多好,蓝天白云宽阔的农场金色的麦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给我看那本离婚证。我傻眼了,他叫我不要告诉李骁,这事儿就让我跟周叔知道。我这才意识到,他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可他年轻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我,有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这回,居然除了我,也没什么人可以告诉了……

“我问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沉默了半晌,跟我坦白了他不肯做 爱,还有克里斯,还有墨西哥酒吧……我又问这些的原委,纪向南,你只知道他出去‘鬼混’,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他很荒唐,然而他告诉我,只要他一回家,想到克里斯躺在他的位置上,想到克里斯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想到他自己完全没有跟克里斯抗衡的资本,即使你一再地保证你心里只有他,也徒劳无功。那个家,对他来说是灰暗的,痛苦的,而五彩斑斓的酒吧里,反而显得更加平等自由,只有在那儿,他才能找到慰藉!

“而你,纪向南,他会染病都是因为你,你却因此而疏远了他,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方才淡薄的云散了些,点点繁星显现出来。什么也不会影响东升西落,斗转星移。

星辰什么都不在乎。

我给灯添了油,叹息。

夜渐渐深了,月亮变成了金红色,升到穹顶,映照得地上的沙土亮晶晶地反光,树上的叶子显出油油的黛绿。远处隐隐可见一片低矮的丘陵,几乎没有起伏的小山。近旁一群错落无章的小楼残破不堪,住在其中的人大多没有梦了吧。然而,住在别墅豪宅里的人又能有多少梦呢?一个散步的人路过,嘴里叼着的烟忽明忽暗。他看看我守着的三个灵帐,问:“明天出殡了吧?”我说是啊。他又问三个人同时去了,是车祸吗?我说两个人是病的,一个是打架失手了。他叹道太不幸了,问我跟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我说是父亲、朋友,恋人,估计他没注意观察遗像的性别,所以没说什么。他的烟抽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包先让我,自己又叼了一支,我随手拿起莫北香炉里的香给他和我点火。他跟我道别,劝我节哀顺变。

自父亲去世后,非姨便一直病着,甚至守灵三天都没有来看过一眼,明天出殡估计也不能来了。据秀晖说,非姨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虽没有终日精神混乱,也丢了一大半的魂魄。

正想着,非姨居然给我打了电话。

“向南,明早来接我。”她带着鼻音说。

“您好好休息吧,别操心了。”

她嘶哑道:“我要去。”

我看看表:“您先休息好了,我四个小时后去接您。”

“你大概几天没睡了吧?”她说,“向南,你不年轻了,别太熬着自己。”

“我知道,您先睡会儿吧。”

莫北,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了。

我从前一直认为什么“人生如梦”都是惺惺作态,无病呻吟。自莫北去了,我才明白这人生确实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那年春节,莫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知道了我的童年,责怪我为什么不让他一起来承担我的病痛。我抱着他,吻他,含住他如火的唇,勾着他柔滑的的舌;我的双手颤抖着褪去他的衣衫,抚过他脊柱的曲线;我在他的颈上、锁骨上、胸口上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记;莫北瘦长的双臂紧紧抱着我不放,他胸前的两个突起不时地蹭着我,他呼出的灼热气息吹动着我鬓角的短发,他压抑住的低声呻吟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达到了高度兴奋……

这一切难道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我如何能把那个真实蜷缩在我怀中的温暖身体与这一张冰冷的遗像联系起来?

于是我哭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哭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眼泪。我跪在地上,不一会儿膝下的土地就湿润了一篇。这片空地上常摆灵帐,周边的树在此站了多年,也许它们刚来时,也会跟着死者家属一起哭泣,而多年以后的今天,它们也麻木了!

我三十六年的一生也未曾拥有过什么,我后悔当初没有尽兴地挥霍青春。青春本就是用来挥霍的,才能没有遗恨。可当我意识到我对少年时的自己太过吝啬时,它早已随水流逝了。我什么也没有剩下,只收获了满满当当的悔恨。我没有认真地享受与莫北相处的时光,我抓得太紧,它反而溜得更快。

“三点了,收拾一下准备走吧。”阮锋拍拍我的肩膀,我哭得灰头土脸地看他。

“回家洗洗干净,换身衣服,就可以去殡仪馆了。大概有十个人?十二个,对。”

“你原谅我吗?”我傻乎乎地问。

他烦躁地抖动双腿:“我哥和李骁都不在了,我跟你就没有交集了。所以,我是否原谅你,都不重要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后少干点不正经的事儿行吗?”

我忙不迭地应承。

月亮偏西了。

见到非姨时,她比我想象的要精神多了,头发梳得光光亮亮,略施粉黛,着一袭宽松鲜艳的袍裙。这裙子,我曾见过的。

“跟秀晖丫头借的,”她说,“好看吗?我不想穿的太严肃了。”

“好看。”

我们开了三辆车,我开在最后,车上有秀晖、非姨、刘宇京。阮锋开车带着双方父母在最前头,中间是小四开着父亲的车带了几个JOSE的人。

车缓缓地开到了郊外,我想起了找莫北时看到的稻草人们,还有尤明的芦花。

突然,一样东西攫住了我的眼球,它就在进出,覆盖了大片天地,忽高忽低,忽动忽静,嫩嫩的绿色美丽而脆弱,在风中飘扬着,像一团气体般轻盈……

是柳烟!是我遍寻无果的柳烟!

这丝丝缕缕的六条果然如烟气般虚幻,像一片絮状的云,尽情地变换姿态;不,也许没有云那样厚重,那大概像一块透明的纱,被裁成一袭妩媚的裙摆;不,也许没有纱那样硬朗,那大概像一潭碧澈的水,荡漾着细细密密的涟漪;不,也许没有水那样实,那大概像……

那大概像一段悔恨。

那时莫北揶揄我说:“没有杨柳,只有牛柳。”

我想起他这句话,居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管我们的一生多么光鲜娇艳如杨柳,最后还是统统被丢进焚尸炉烧成一块乌漆麻黑的牛柳,哼。

接着一滴眼泪就挂在下巴上了。

葬礼上,大家都没有失态,礼节性地哭了几声,只有我晕倒了两次,却没哭。轮到我致悼词时,大家都劝我休息一下,不要上去。可我去了,冷静地发表长篇大论,当年美国总统对哥伦比亚号的悼词都没这么得体。

后来又跟砌墓碑的石匠吵了一架,他们把父亲的墓碑碰坏了一块。对别人来说大概没什么,因为墓碑上除了名字和日期都是千篇一律的,但我们的三块墓碑都要求做得特殊一些。现在补做根本来不及。石匠坚持要我们付钱,说他们“兄弟是出了力气的呀”。最后非姨让步,同意给父亲换一块普通的现成墓碑,但坚持不付那块碰坏的工钱。石匠又不敢,以至于闹着要敞开坟墓甩手不干。刘宇京缓缓地说:“坏的那块,半价你卖我就买了。劳烦给换一个名字,叫路尤明。道路的路,尤其的尤,明亮的明。”

石匠答应了,大家面面相觑,我苦笑一下。

刘宇京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颈上的小瓶。

墓碑上千篇一律地刻着“儿女媳婿敬立”,为此又跟石匠发了顿脾气,后来三个人都改成了“亲朋好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镶在墓碑上的遗像里,莫北依然露出灿烂微笑。

本想在墓中埋点纪念品,却发现实在无甚可放。我与莫北之间连一件有意义的物件都没有。阮锋在李骁墓中放了一枚变形的老式尽皆知,上面还缠绕着尽头了几代女人汗水的红线——这是阮锋母亲给儿媳留着的,儿媳不会有了,给李骁也是合适的。

非姨在父亲墓中放了一支脱色的镀银发夹,八十年代伧俗的式样,大概是父亲买给她的。

在封墓的一瞬间,我把离婚证撕碎扔了进去,石匠愣了愣,没说什么。

我们默默地烧了纸,献了花,依然默默地回家去。这其中有几个人,我这辈子都没再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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