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我又想做ai,莫北拼死拼活地不干,于是又免不了一次次的激烈争吵。每次莫北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而我则反复推卸说不是我的错。我固然明白莫北并不是在用过去的事来嘲笑我,他只是为自己的痛苦感到委屈,但我常常被冲昏了脑子,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忽而我又发现,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一次认真的长叹。在这越来越深的矛盾中,我们越发陌生了,疏远了,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悄然把我们分开了。偌大的房子里,即使仅有我们两个人,也嫌拥挤。偏偏在有客人来访的时候,我们又要装出一副恩爱和睦的样子。
日常生活中,莫北会尽量把屋子打扫得干净舒适,而我却感到太过一尘不染的房子十分寒冷。我们像一对中年夫妻,先是没有了激情,然后是没有了爱情,现在连感情也快不剩一分了。我开始怀疑这一切存在的价值。
我想不起我们上次肢体接触是在什么时候,现在,一点细微的小事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七年之痒,我们之间有七年了吧?这七年来,风风雨雨我们什么没有见过?我们痛完了,甚至在鬼门关前都走过了,苦尽甘来之时,也就是七年之痒之时。
后来,我们分房睡了。对于莫北日渐沉重的漠然,我用没日没夜的写作回应。《说你爱着》我是再也写不下去了,只好发疯般地写了许多短篇发给梁社长算作拖稿补偿。夜间,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莫北压抑的哭声,但我已然体会不到痛楚,我只有无奈和烦闷。
春天来临时,我们照例会去马奇农场帮忙。我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克里斯,他往往也正在看我,四目相对之时,他便低下头去。
克里斯开始逃学来找我,我把对莫北的遗恨和不满发泄在他身上。我想从这白皙光洁的肉体上尽量索取,榨干他,揉碎他……但我清醒地意识到,□时我喊的一直是“莫北”,克里斯没有提起过,我也假装心安理得。
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午后,莫北出门去了——当然,他出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会回来。所以当我放开虚脱的克里斯准备去洗澡的时候,看到莫北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我才会吓一大跳。
我看到他紧紧地握着拳头,过了一会儿,绝望地转身离去了。
克里斯醒时天已经黑了,他惊问:“马尔文呢?没回来吧?”
我说:“他回来过了,又走了。”
克里斯盯着我,我又说:“他……他看到了。”
“怎么办?”克里斯带着哭腔问道,“怎么办,保罗?”
“不会有事的,”我说,“你先回家吧。”
我随他出了门,然后独自在庭院里一圈一圈地踱步。以前莫北把这儿打理得很好,种了很多花树,但冬日的萧索战胜了它们,早春之时,苹果树依然光秃秃的,玫瑰树死气沉沉,就连一地的青草都没有发芽。
莫北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我恳求他的原谅,他看上去很困惑。
“向南,如果我离开,你能一辈子对他好吗?”莫北问道。
“不能,我猜。”
“那我们回国,你能保证忘了他吗?”
我低下头:“我不想撒谎,我想……也不能。”
莫北甩开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马奇家近来沉浸在欢乐中,对我们三个的一团混乱一无所知。苏交了个男朋友,是个爱吹口哨的明尼苏达红发旅行家,名叫亚伦·布鲁克。那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总是快快活活。他本来打算只在德州玩一周就离开,结果参观农场的时候遇到了尝试骑牛的苏,亚伦不仅帮苏上了牛背,更在她被牛甩下来时稳稳地接住了她。
亚伦跟家里说了情况,明尼苏达那边就让他多呆一阵子了。于是他在马奇农场当了个雇工,结果可想而知——有这个雇工比没他还要忙。
“他们来年应该就会结婚吧。”我说。
“嗯,可能吧。”莫北心不在焉地回答。
几周前,他与克里斯的谈话无果而终。后来据克里斯告诉我,他们那天是这样说的——
莫北找到克里斯,便开门见山了:“你爱他吗?”
“当然。”克里斯怯怯地说。
“你爱他,你能为他做什么?”
克里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可以为他去死。”
莫北冷笑道:“你可知道,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我为他做过什么?”
克里斯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地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我为他活下来了,”莫北笑道,“在我想要以死解脱的时候,为了向南,我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