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陵也很久没来看自己，晓星以为是自己这样的消沉终于让身边所有人都失望了。
那个曾经常常来蹭饭的方少帅，也对自己敬而远之了吗？
那个曾经在醉酒之后……
那个少陵。
可他不知道方少陵只是不敢、不忍面对晓星而已。
如同往常一样的清晨，晓星依旧早早醒来。
——想要用夜晚的沉睡来麻醉自己，都不行了吗？
——头好痛，是因为子规走了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怎么了……
——好难受，好想回到那天晚上……
——不行，好像有千万蚂蚁啃噬自己的身体……
——那天晚上，方少陵……方少陵……
——不行，要找，要找方少陵……
在小光慌慌张张地来找自己的时候，方少陵就知道，是段晓星，终于扛不住了。他知道，击垮段晓星的，不只言子规的背叛，更是自己的背后一刀。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可是段晓星倒下了，他不能倒。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至少方少陵是这样想的。
他沉默了一下，在小光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的乞求下，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来到苍龙派。
“少……少帅……”晓星挣扎着要下床。方少陵却在听到晓星对自己的称呼后，在内心苦笑那么一下，方少陵没有动。
“少帅……”晓星又唤了一声，方少陵循声望去，晓星的嘴唇开了裂，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
——是自己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
——自己造的孽，迟早会还。
方少陵自然知道他需要什么。
“晓星，来方家吧！”方少陵还是没有动，他不忍心去扶起那受伤的身体。
“什……什么？”
“我说，来方家吧！”
“你……你那天给我的……”
方少陵知道段晓星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聪明如晓星，也许那日吞下的时候就知道了答案，所以方少陵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你……”晓星气极，只是连骂人的气力都没了。他曾经怀疑过，可是看着方少陵这样淡然地承认，他真的很受伤。他以为他至少会有愧疚。或者，对自己坦诚。
“我只是，不想看你那样。”
“那现在……你满意了？”
方少陵不知道怎么回答，“晓星，来方家吧！”他只是坚持，坚持让晓星来自己身边。
晓星咬着唇，“不可能。”
方少陵摇了摇头，他知道他说服不了晓星，他知道京城之争已经胜券在握，却可能永远的输了感情。
“晓星，……”
“爹身体一直很好，那日练功却出了事，医生说爹死于心脏问题，大家都怀疑巫马，可我知道不是巫马做的，之前拜访过他的只有你，而后你又故意挑起我和巫马之间的争斗，爹的事情，是你吗？”晓星将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出。之前他不愿意怀疑方少陵，他宁愿相信方少陵说的一切，他知道那也许是对自己的放逐，可他身边太缺少一个像方少陵一样，能让自己笑得开心的人，所以，他从来不问。他宁可相信爹只是练功太多，也不愿怀疑一个能听自己拉一个下午小提琴然后默默不语地离开的方少陵。
——因为他是方少陵吗？
“……是。”方少陵凝视着晓星，他不愿意再说谎。
“……好，你走吧，苍龙派从此再也不欢迎你。”晓星咬着唇，如同方少陵一般，他知道，自己亲手断绝了他们两的退路。
方少陵没有回话，只是深深地，用一种永别般的眼神，看着晓星，然后闭上眼，转身离开。
干裂的唇被咬出血，晓星浑然不觉。
“段晓星已经染上了鸦片，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求我。”方少陵冷冷地对柴彪说。
“方少帅手段果真狠毒，但是万一……”
“没有万一，没有我的同意，他绝对弄不到一星半点的鸦pian。”
“哈哈，毁了段晓星，毁了巫马，一箭双雕，若是这次我与副市长的大事成了，方少帅一定是最大的功臣！”柴彪笑得放肆，而方少陵在内心冷笑。
——我才会是最终的赢家。对你，对副市长，对现在的市长，对任何人……
——也许，除了晓星。
方少陵把刚刚一闪而过的心痛当成最近熬夜过多的结果。
段晓星的忍耐力似乎出乎了方少陵的预估，只不过最近苍龙派一直大门紧锁，不见人进出。方少陵有些担心，但他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不耐烦。
——既然不能爱了，既然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终究会粉身碎骨。
他决定亲自去苍龙派看一看。
敲开了苍龙派的门，方少陵本来以为自己会遭到百般阻挠，却是顺顺利利地就进了门，来到了晓星的房。
小光想要叫醒晓星，却被方少陵阻了下来。
轻轻推开门，看到卧在床上的晓星，消瘦了许多。
“晓星……”看着榻上人憔悴的脸，方少陵竟有了心软的感觉。
——不是已经决定此生一个人过，再也不再对你心动了吗？
——我们的爱不是已经穷途末路，再也不能峰回路转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会心软……
方少陵轻手轻脚地靠近，抚了抚晓星额前的碎发，他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方少帅有何贵干？”晓星忽然睁开了眼，只是这双眼，还是那样明亮，只是多了些痛苦留下的伤痕。
“带你回方家，这样下去你坚持不了多久。”原本准备的冷嘲热讽到了嘴边却成了这样，方少陵有些自嘲。
晓星撑起身子，“我这样，不是拜方少帅所赐吗？”
——虽然很痛，可我不愿让你看到，我羸弱的样子。
方少陵无语，但他并不打算就空手而归，他直接扛起了晓星，皱了皱眉。
——好轻
“你，咳咳，放我下来。”
“告诉苍龙派其他人，我带你们掌门去看病。”方少陵对着发呆的小光丢下一句。
将晓星扛回方家，置在床上，刚想靠近，却见晓星紧张地向后退，一下撞在了床角，生疼。
“晓星，归顺我，我保你无事。”
“我本无事，只是方少帅出现后晓星的麻烦才多了起来。”
“……晓星，上次的话没说完，我确实杀了我的上司，但那是因为我意识到，唯有拥有了权利与力量，我才能保住我最爱的东西。我不在乎过程怎样，我只在乎结果！”
“……杀人的人总有千万理由，我只不过是方少帅的一枚棋子，方少帅何苦与我解释……”
“晓星，其实我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身不由己，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那又怎样……有些痛苦不是说忘就能忘记，方少帅不也放不下仇恨的包袱？”
“晓星，我觉得我可能爱上了自己的棋子。”
段晓星瞪着方少陵，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爱的不是我，不过是你自己。你我都清楚，我们已经斩断一切退路，我们都已经无路可退，前方即是悬崖，后方则是深渊，退一步，进一步，都是死路一条。”
“我以为你会很吃惊。”
“那次你在苍龙派，喝醉的那次，不小心说漏了。”晓星虚弱地笑了笑，一如往常那样温和。
“晓星，我……”
“方少帅，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我原本爱着子规，子规却骗了我，我曾经试图爱过你，你也骗了我，我不想再被骗了……我只想一个人，就这样过了一辈子，也许下辈子，我不会遇人不淑，不会再这样痛苦。”晓星苦涩地笑。
方少陵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段晓星，可是段晓星一直维持着自己的笑容，笑得方少陵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原来我们都爱着对方……
——那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穷途末路。
我爱的人不在我，我爱的人深爱着别人，我得不到的，就毁了他。可是自己做的对吗？
————————————
“他睡了？”
“是。”
“你退下吧。”
“是。”
方少陵走进晓星的房，很仔细地回想，自己第一次遇见段晓星是什么时候。
许久，他沮丧地发现，太多记忆的碎片堆叠，想不起，哪一片才是最初的那片，侧过脸望了望静静卧在床上的段晓星。
为什么呢？自己曾经发誓一定要得到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以往那种掠夺的快感，为什么消失得无踪？
起身，踱至晓星的身边，软塌塌的发，昏黄的灯光下，睫毛投下的细碎剪影微微颤动着。方少陵凝视着段晓星，仿佛时间静止。
坐在床沿上的方少陵伸出修长的手指，拂过晓星的眉。
对了，在武馆那时候晓星皱了两次眉，大概是……大概是鄙视我吧。
方少陵的手，划过晓星眉头的时候，晓星低低地呢喃出声，听得方少陵却是如心碎一般。
“子规……”
还是，忘不了那女人吗？看着床上虚弱地段晓星，方少陵只是轻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你要的自由，我给。
方少陵轻手轻脚地退出房，自然没有注意到晓星突然睁开的眸，和轻轻划过的一滴泪。
晓星咬着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最后更深地伤了彼此，所以不如不要爱。
☆、最终章
Chap6
段晓星一直呆在方家，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中也不再流露出更多的情绪，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常常独自出神，方少陵也只是每日看着他，担心他毒yin发作，其间苍龙派来找过几次人，都被方少陵挡了回去。晓星也不过问，就这么和方少陵耗着。
——也许时间会冲淡爱留下的一切，伤害也好，快乐也好，都会随着时间作古。
方少陵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把段晓星拴在身边，也许会放心些。
方少陵曾经认为他想要的一切，只不过是整个京城而已。但现在，他却想告诉晓星，他做了些什么，他想告诉晓星，他就要成功了，他更想告诉晓星，自己真的很爱他，只是之前的他太傻，做了太多伤害晓星的事，他也想许诺晓星，得到京城之后，便愿与他厮守。
可是他说什么，晓星都很安静，不说话，只是看着天空，连目光都不曾扫过自己，方少陵有些失望，但他觉得，至少，至少段晓星在自己身边，没有人再会去伤害晓星。
方少陵很累，他挑明了副市长和市长之间的争斗，他亲眼看着副市长失败后掏枪杀了市长，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京城的一切事物。可是方少陵很累，累到他希望有一天和晓星一起，躺在一起，再也不用动弹。可他更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奢望。
方少陵偷偷减少着给晓星的鸦pian的量，他相信晓星能戒掉它，虽然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也许他方少陵一直是个自信的人。只是遇见了段晓星，这自信便消了大半。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冬天，方少陵收到了出兵令。
“少帅……”
方少陵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噤了声。
“晓星，我要带兵去南方打仗。”一如往常没有得到回应，方少陵却并不恼，而是握住了晓星的手。
“你的苍龙派还在，柴彪和闾丘傲，都已经死了，你的兄弟们都等着你，你……回去吧。”
“最后一次……已经没有鸦pian了吧……”
几个月来第一次出声，方少陵当下愣住了。
段晓星转过头，笑得极是温柔，“既然你已经得到你要的一切，那么，祝你战死沙场。”
“你！”身后的随从想冲上去揍他，却被方少陵拉住了。
“没想到，你这么希望我死。”
晓星没说话，而是垂下了头。
“你走吧，大概你那些兄弟们等急了。”
“方少陵，你对我说过真话吗？”晓星没有回头，抛下一句问题，方少陵没有转移过凝视段晓星的目光，“有，我爱你。”晓星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很快消失在方少陵视线中。
“少帅……”
“我利用他得到了我想要的，他利用我戒了毒yin，很公平，不是吗？”
方少陵知道，也许再也见不到晓星了。
————————————
战场上亡魂无数，晓星从来不去打听战事的情况。直到方少陵的尸体被抬了回来。
“段掌门，方少帅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段掌门，方少帅要我们一定要带他回这里。”
“段掌门……”
段晓星终于决定见方少陵最后一面，方少陵就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曾经笔挺的军装上有点点血迹，晓星看到他的手紧紧握着拳，他上前，用力想打开，使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成功，但晓星已经看到了，那是他紧握着的一根琴弦。
晓星知道，那琴弦是极好的琴弦，那是方少陵送给自己的唯一一样东西——那把小提琴上的琴弦。
可是那琴，却在晓星从方家回到苍龙派的第一天，就被自己亲手砸碎了。可是就是这根弦，方少陵是到死都没舍得松开。
段晓星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点都不想念，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来忘却，可是这一切却在看到琴弦的那一刹那都崩塌了。段晓星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随着方少陵一同离开了。
——你对我说过真话吗？
——有，我爱你。
“他最后说过什么？”晓星的声音没有颤抖，一如过去方少陵那永远平静的声线。
“你恨我吧！你恨我吗？你恨我也好过你根本不在乎我。”方少陵那年轻的小随从喃喃出声，那声音像是被风扯得残缺，却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击在晓星耳畔。
晓星只觉得他此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晓星没有注意到，一滴泪撞在了那紧握着琴弦的指节上，一如那日方少陵轻轻的吻，很快便消失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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