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了。
名为博罗那蒂的家族和彭格列作为同盟关系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对于彭格列的的高层机密甚至有所掌握。只要不是头脑发热,背叛前很久就必定有了周全的对策。对于这样的情况,如果不尽快解决,必定会引发难以收场的事态。
狱寺此刻身处一个不仅无法使用匣子,而且充满了陷阱和未知危机的古怪地方——据资料判定这里是博罗那蒂家族最为重要的据点。但是,作为一个据点,本应该为了掩人耳目减少防护措施,这里的防范却过于夸张。如果排除自己过于轻敌这一因素,就只有“情报错误”这一种可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对敌方估计不足、战力过少的情况,那么自己的处境就相当糟糕了。
抛弃这么重要的地方,任由自己攻进来,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反正是彭格列的守护者就好了,无论是当人质还是直接干掉都可以,听明白了?不过弄成这样还真是麻烦诶!”
这家族的人都是白痴吗?说话声音那么大以为别人听不见还是怎样!你们前辈没告诉过你们这类注意事项吗?狱寺随手扔出几枚炸弹,惨叫声几乎同步响起。他从一直靠着的门后走出,确认没有异常之后,理了理额发,走向下一间屋子。
他按着太阳穴,抑制住想要直接炸掉这栋楼的想法——毕竟自己那群部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撤出,自己又不能像某些人一样完全不顾及善后工作的难度乱折腾——一间间屋子地寻找着有用资料和敌方剩余人员。
通信器闪了两下,山本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喂?狱寺?啊接通了!狱寺你没事吧?”
“还好。”
“那太好了,我们马上就赶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啊!务必哦!”
等你以散步的速度“赶来”也只能做善后工作了。狱寺果断地按掉这没有意义的对话。
看来对方还是过于自信,大部分人还没到他身边半径两米内就在爆炸声中被干掉了,如果用上匣子恐怕还能更快解决。这让匣子无法开启的源头还是让他颇为在意,但对方似乎是彻底放弃了这个地方,自然没留下任何有用的资料,阻止匣子开启的相关内容更是一点也没有。
“只是来瞎折腾一通,一点收获也没有,根本就是浪费时间。”狱寺抱怨几句,点上一只烟,不耐烦地走上楼梯。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大厅。正前方是一排干净明亮的窗子,另外三个方向是一排排紧闭的门,每一扇都像是刚刷的油漆,反射着惨白的光芒。
心中的警钟刚刚响起,一面厚重的铁质挡板便在身后发出与地面撞击产生的沉闷响声。狱寺并没有回头看,料想退路已经被完全切断了。他环视四周,冷冷地开口:“有什么赶紧招呼出来,既然没有话说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三个方向十几扇门里依次走出持枪的人。
狱寺扫视了一眼这些人,自认为这些并非全部。但他没多停顿,指间的炸弹就向那些人飞去。借着爆炸产生的浓烟,他一边快速跑动躲避子弹,一边在每一扇门边安置好炸弹。不出五分钟,耳边的爆炸声、哀号声、跑动声、咒骂声便全部消散了。
应该是没有人了。他刚这么想,就发觉身后另一侧未被封住的楼梯上有人走来,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但是……
晚了。
殷红的鲜血飞溅。
狱寺猛地转过身,将举着匕首想要再次刺上来的人一脚踹下楼梯,然后忍痛用力扔出足以炸塌整截楼梯的炸弹。
瞥了一眼被炸成一片瓦砾的楼梯。,他捂着左侧腰部的伤口,靠着被自己炸倒了半面的墙坐下。
意识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流逝着。
在微微有些朦胧的视野中,他看见了云雀的眼睛。
狭长的轮廓,在眼角处微微上挑,形成名为丹凤眼的形状。鸽子灰的眸子,恰到好处的地方打着高光,深邃的瞳孔里似乎不含任何感情。
切,这一会还在盼望什么啊?被那家伙救,不是奇迹一样的几率么?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被救的经历,开始于十四岁那年。
那次是在黑曜,各种伤所造成的疼痛使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而对方却咄咄逼人半分不让,在四面楚歌之际,那副泛着冷光的拐子出现在视野里。丝毫没考虑其他可能,只是单纯地相信着对方的实力,把那当做最后的希望,从不肯依靠任何人的他,在那一刻,用尽力气向那面墙扔出炸弹。
尽管对方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平日整洁干净的白衬衫上沾了大片暗红色,脸上也是伤痕累累——但瞳孔中的的神采却一分也不减。
“还挺精神的嘛。”他扯起嘴角。
“其实我自己也有办法出来,不过算了。”明明站起来都显得吃力,嘴上却依旧逞强,“那里的两只猎物能给我么?”
“随你喜欢。”
然后他看见云雀带着一如既往的的自信笑容,干净利落地挥出拐子,干掉了那两人。
第二次是在指环战中,在並盛不知那间教室边的走廊里,从手腕上的那个什么装置里注射的剧毒使他发不出声音,全身像是被火焰烧灼着,疼痛感几乎深入骨髓。对手得到指环之后发出几声难听的笑声就离开了,那人又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家伙,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好心到给他留下指环让他也解了毒。
可那之后几秒,那枚指环又再次飞了上来,落在他眼前。
扭过头,他看见了云雀倨傲的背影。
后来是在对于当时来说的十年后,再后来就是他十八岁的时候。
那次他被几个内奸算计,在任务中受了重伤,被关在一个完全封闭、连一丝阳光都投不进去的极小的屋子里。在那个漆黑的屋子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自己身上鲜血的味道,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身上的伤口多的连数清都困难,疼痛得他都有些麻木了,意识也并不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迫使他睁开眼睛。刺眼的惨白的光线使他只能勉强眯着眼睛,但那丝毫不影响他认出站在门口的人。标志性的拐子,标志性的黑色短发,标志性的干净打扮,除了云雀恭弥还会是谁。
“看来还活着呢。”
“没死。”他有气无力地挤出这一句话,就再次昏过去。
凭着最后那仅存的一丝意识,他听见云雀一句音量极小的话:“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看见一个人向自己走来。黑色的短发,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服外套的扣子并没有扣上,领带松散而随意地挂在领子上。
不是他。刹那间就能确认。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狱寺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是那个人该有多好。
☆、19•逆时针•顺时针
十八岁。
他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他看见狱寺躺在病床上,罩着呼吸机,瘦的骨节分明的手臂上插着数根管子。他周围是亮着各种指示灯的机器,惨白的灯光从上方直直地打在他苍白的几乎没有了血色的脸上。
血液在瞬间之内涌上头顶,心中各种感受五味杂陈,但他只是做了一下深呼吸,就转身离开了。
十九岁。
他一拐子抽开紧闭的那扇铁门,看见不久前还安然无事的面孔。但眼前的人截然不同。他曲着左膝,双手紧抓着黑色长裤,额头抵在膝盖上。耀眼的银发沾着鲜红的血迹,白色的衬衫上有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身下更是有着一滩殷红。
听见这巨大的声响,狱寺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他。
“看来还活着呢。”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比起让对方听见,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狱寺咬着牙回了他一句“没死”,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看到对方再次昏过去的瞬间,他终于无法再保持半秒的冷静。他扔下拐子冲到狱寺身旁,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怀中的少年轻得令他吃惊。
盯着那苍白的脸庞,,他轻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二十岁。
狱寺略显别扭地躺在病床上,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缠满绷带,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就是不肯直视他的眼睛。
他眉毛一挑:“所以,我刚一走,你就受伤了?”
“去死!别把我说的那么没用!”
二十二岁。
“喂。”狱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他睁开眼睛,依然维持着手抵着额角的动作,内侧的腿有些发麻。打量对方半晌,才回了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我……睡了多久?”
他下巴朝墙上的日历一点:“三天。”
他看见对方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我去叫医生来。”
二十三岁。
他看见狱寺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他背后射进屋内,在他身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夹,而他本人就在那摞文件边,拿着一支钢笔认真地写着什么。
云雀感到一股无名火气涌了上来,快步走到狱寺办公桌前,声音里盖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
他抽出对方手里的笔,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想让我现在把你咬杀然后送去医院?”
狱寺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不用,我刚从医院出来。”
“你知道?”他音调都高了几分。
对方再次抬头,盯着他半秒,勾起嘴角:“放心,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二十五岁。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对面的人脸色并不好,但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依旧灵活地敲击着键盘。
他脑子里浮现了和对方相识以来在这种场景下的所有画面,觉得眼前的景象异常刺眼:“每次到意大利都是先在医院看见你。”
尽管嘴上这么说,事实却心知肚明。
每年为数不多的到意大利的经历,总有一两次是源于狱寺。听到他受了伤,就无论如何也安不下心,非得亲自跑到意大利来确认。
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嗓子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与七年前极度相似的场景,不同的只有躺在床上的人眉宇间没有了当时的稚气。
“不进去么?“山本靠在墙上,一手拎着西服外套,一手指着病房的门问道。
“为什么?”云雀转过身,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哈?我理解能力有限啊——冷静!如果你是想知道狱寺受伤的原因那我说就是了!”山本揉了揉头发,“呃,那个叛变的家族,叫博罗那蒂吧?狱寺带人去他们家族名下的一间酒店,那实际上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我们所掌握的资料称,他们的家族高层那天会在那举行一个会议。不过我们被涮了,他们的目的是牺牲那个地方,干掉彭格列的守护者。然后,你也能猜到了。”
打量了一下云雀的神色,他继续说下去:“我到那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打进他身体里的子弹有六颗,左侧腰上有一处刀伤,不过好在没有伤及要害部位,所以‘也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这是他本人说的。”。
“为什么这么晚才通知我?”
“啊哈?你是想问这个?”山本愣了一下,“那是因为狱寺他这么说了啊。”
他没在出生,转身打开了病房的门。躺在那里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毛习惯性地紧锁着,睫毛微微颤动,几缕发丝落在鼻子前,被他呼出的气息吹得微微飘动着。云雀走过去,半蹲在床前,抬起手轻轻将那几缕发丝别到对方耳后。然而纵使他动作足够轻微,也惊醒了睡的不熟的狱寺。
“啊,你来了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拉过椅子坐下:“你没有去接我。”
“抱歉,下次一定会去的。”狱寺支起身子,但还是掩住了身上被绷带包住的大部地方,“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你……对自己的命,一点也不在乎么?”
“怎么会?”狱寺笑了两声,“对于我来说,活着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那就……”不要把别东西看得那么重要,不要总是为一些无聊的事拼命,不要总是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却发不出声音。云雀有些懊恼地低下头,抿紧嘴唇盯着白色的床单。
“用不着担心,至少现在我是死不了的。”狱寺回身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水杯,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毕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啊。”
“我不管那些……”沉默半晌,云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盯着狱寺的眼睛,“我不管别的,你答应了沢田纲吉什么,你有什么要做,或者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自己死不了,这些都和我无关。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让我总担心会失去你。”
☆、20•逆时针
位于台伯河下游的这座城市,此时是气候最为宜人的五月。
以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作为背景,在蓝得惊人的天空的映衬下,广场的数百只鸽子扑着翅膀飞向天空,剩余的一些漫步在广场上,享受着人们提供的免费食物。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维克多•埃曼纽尔二世的骑马镀金铜塑像,被不少游人围着拍照。
而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是靠着塑像底座的两个少年。右侧的银发少年身着桃红色长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无扣背心,搭配一条米色长裤,叼着烟,皱着眉,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左侧的黑发少年身着灰色连帽衫,上面绘着黑色花纹,搭配棕色长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说,我难得的休假陪你出来,你却一脸不情愿的。拜托,做一个正常游客可以么?”
“人太多了。”
狱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所以我说让你做一个正常游客啊!这里好歹也是著名的威尼斯广场啊!要不然去那边的大圆形竞技场你会感兴趣吧?不过那也没有可以给你咬杀的……喂!我说你到底要怎样!”
“回去。”云雀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是罗马啊!即使是现在订票最早也是明天起飞了!早知道这样就不带你来了,真是的。”
看着身边的人抓狂的样子,云雀不禁眯了眯眼,后背离开一直靠着的雕像底座,回过头对狱寺说:“走吧,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狱寺愣了一下,然后揉着头发环顾四周:“啊,那就先向这边走,去罗马广场和那边的大圆形竞技场,然后在那边找地方吃午餐,至于下午去哪……到时候再说。那,走吧。”
“感觉比起‘陪我到处参观’,这刚相识你自己在自得其乐地享受吧?”云雀一边切着盘子里的千层饼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
“怎么可能啊!”狱寺一边拌着盘子里的面条一边反驳,“好不容易有的休假带你来参观,你却一点不领情,我看上去很享受?你从哪看出来的啊?”
云雀没出声,继续默默地吃饭。
“好吧,其实我很喜欢带人参观的。”狱寺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饮料,发了几秒的呆后,抬起头,“那么下午呢?去哪里?万神殿还是国立博物馆?”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扫向窗外,片刻后定格在某一点上,“果然到罗马,还是得看喷泉吧。”
这座著名的巴洛克式喷泉位于三条街交叉口,池中凌乱的礁石上立着几位神明的塑像,被环绕在中间的是位驾着马车的海神。海神前方便是喷泉主体,水流从雕像和礁石间涌出,流向各处,最终汇聚在一起。
“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吗?”云雀盯着喷泉外往来不绝的人们发出疑问。
“当然有啊!这可是罗马最大最著名的特莱维喷泉!啊,我说许愿池你就能明白了吧?”狱寺一脸难以置信。
“没看出来,”云雀眯了眯眼睛,在狱寺几乎要掩面叹息之前补完了剩下半句,“你居然已经这么精神了,明明半个多月前还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躺着。”
“谁半死不活了?!那种小伤完全不值一提!”如果前面有桌子狱寺早就拍上去了,此时将自己受的伤用“不值一提”来形容的他完全忘了自己的休假究竟是由何得来。
云雀脸上写满了怀疑。
狱寺几乎有了想吞胃药的冲动:“那真的很正常啊!”再说我为什么要和你在这里讨论这个啊!
“每次看见你受伤,都会有‘下一次可能真的见不到你了’的感觉,听到你的话后这种感觉更强了。”
“不要乌鸦嘴!”狱寺习惯性地揉起太阳穴,瞥见池边空出一块地方,便拉起云雀向那边走去,“既然来了就不要白来啊。”
“要干什么?”
“看着别人,就像那样。”狱寺交给云雀一枚硬币,“背对着喷泉,右手拿硬币,越过左肩抛进池子里。”
“这样?”云雀按照狱寺说的方式扔出硬币,但比起周围的游客还是过于随意,看上去十分不情愿,“有什么用?”
“可以重返罗马。”
狱寺没做过多解释,右手握住三枚硬币,闭上眼睛抛出第一枚。硬币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入水中,激起一串水花。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抛出第二枚。当手中只剩下最后一枚硬币时,他睁开眼睛,盯着那枚干净的硬币看了两秒,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闭上眼,以同样的方式抛了出去。
云雀在一旁看着,等狱寺转过身盯着水面发呆时,转过头问他:“你为什么要扔那么多?”
熟悉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传来:“大概是因为,那是很重要的愿望。”
关于许愿池,有许多传说,其中有两个最为著名。
其中之一是,右手执硬币越过左肩抛进池中,便会在将来重返罗马。
而另一个是,将同样的动作重复三遍,抛出三枚硬币。第一枚,代表找到恋人;第二枚,代表彼此相爱;第三枚,代表同恋人一道返回罗马。
——是很重要的愿望。
☆、21•顺时针
一年后。
“你知道吗,意大利有一句话‘朝至那不勒斯,夕可死矣’,如果不是来开这种会的话,我倒是愿意天天呆在这里。”狱寺望着天空,发出感慨。
地中海灿烂的阳光照耀着这片意大利南部的海岸,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一座座白色的小屋层层叠叠,依着崎岖的山路而建。屋后是满山的橄榄树和柠檬,此时已经是果实成熟的季节,漫山遍野的青翠间也充斥着星星点点的其他色彩,整片山野呈现出一片绚烂。
视野之内,是一篇美好的画卷。
“我不愿意。”云雀慢悠悠地开口,“你最好呆在一个整天能想着‘绝对不要死在这种地方’的地方。”
“如果有糟糕到这种程度的地方我连去都不会去的。”狱寺用相同的语调语速反驳着,“不过说真的,今年的同盟家族会议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举行,真是难得有眼光一次。”
此时正值每隔几年就举行一次的同盟家族会议期间,大约半个月前,由各家族首领商定后决定选择这个意大利南部的小镇作为会址。小镇居民不多,又是一个度假胜地,对于他们隐藏身份到是极为方便。狱寺初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惊讶了一番,毕竟他所知晓的历次会议,从未选择在这样的地方举行过。
“无论在哪都是群聚。”对于云雀来说,所处的地方除並盛外都无法让他产生好感。
“再有一天就结束了。”狱寺有些哭笑不得,“今天已经七号了。”
云雀没出声。
狱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仰起头:“时间过得真是快啊,居然只剩下一天了——哎,问你个问题。”
云雀挑了下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在你面前有两条路,都崎岖不平,一路上布满荆棘。但不同的是,一条路充斥着雾霭,看不清前方,也不知道终点;另一条虽然没有雾气弥漫,但却一直通向悬崖。两条路你可以任选其一,但选择了就无法改变,必须一直走向终点。那么,如果是你,会选择哪一条?”
“第二条。”丝毫没有犹豫。
“嗯?为什么?”狱寺皱起了眉。
“既然看得清前方,那我就可以开辟出新的路,何必在意原定的那个终点是什么。”
狱寺笑了笑:“真像你的作风啊。如果是我,就绝不可能这样。”
“哦?”
“大概是,缺少勇气吧。”
“所以说这种开联欢会一样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说“选择度假胜地作为会议场所”这种事达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那么眼前的景象绝不仅仅是“令人震惊”那么简单。各黑手党家族的高层人物纷纷放弃具有代表性的黑色西服,换上各式各样的休闲装,在沙滩上支起的长桌边随意就坐,用烧烤和啤酒代替了精良的意式正餐和上了年份的葡萄酒,黑手党的酒会变得像个沙滩上的联欢会。
狱寺穿着一件黑色底边领口的白色长袖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薄外套,搭配一条黑色长裤,腰间系着白色宽腰带,随意地靠在一块和长桌有一段距离的礁石坐着,双手撑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皱着眉望着长桌的方向:“真是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守备松懈,毫无紧张感,明明是黑手党的酒会还这么明目张胆,不是等着出事么?”
“怎么了?”云雀也是一身休闲打扮,端着一盘食物走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狱寺接过他递来的三明治,余光瞥见没装什么东西的盘子,“没有你爱吃的?”
“嗯。”
“太油腻了么?”狱寺盯着盘子里仅有的那点东西看了两秒,得出结论后再次看向长桌的方向,“十代目呢?”
“在和跳马聊天。”
这种状况,到底是应该担心还是可以松口气啊?狱寺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信任一下那个体质特别且多年没有长进的家伙——毕竟这里没有吊灯之类的“危险品”,再怎么样也上伤不到他家十代目。
“哦呀哦呀,小隼人居然对自己一向敬重的boss不闻不问了,是因为小恭弥吗?那我还真是遇到麻烦了~”
狱寺克制着想吞胃药的冲动,扭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某个笑得无比灿烂的家伙:“六道骸,这次会议原本就没有要你参加,所以不用习惯性的在最后两天出来晃一下以示你的存在。”
六道骸依旧穿着那身不合季节的装束,过膝的外套让人看着就觉得热,但他本人就像是对外界温度没感觉似的,依旧笑得阳光灿烂:“我听说这次很有意思就来看一眼,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小隼人和小恭弥过二人世界,好伤感。”
还没等他说完,云雀手上就已经出现一副拐子。狱寺向后挪了半米,,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这不是本尊,下手别太狠。”
“小隼人你怎么能放任小恭弥做坏事——啊,好危险!”
狱寺在一边淡定地旁观着,看着那两道人影在他面前闪来闪去,即使前方不断传来金属的撞击声以及某个人不断变化的“小隼人你怎么能怎样怎样”的充满怨念的声音,也依旧悠然自得地置身事外。
手机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狱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声音,云雀下意识地向狱寺的方向看去,看见他的脸色愈发凝重,皱了皱眉,收了手。等狱寺挂了电话,走过去问道:“出事了?”
“嗯,西西里那边。”狱寺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出了点事。”
这条路蜿蜒曲折,布满荆棘,它通向一个已知的终点——悬崖。
在没有抵达终点之前,在落入万丈深渊之前,我有无数机会可以开辟出新的道路。但这似乎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就像我没有选择要走上的道路的机会一样,我知道,有些是注定会发生。
同样的,我也知道,无力避免这些事情发生的我可以做到的唯一一件事——避免我所珍视的人受到伤害。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我甘愿笔直地走向那个终点。
☆、22•顺时针
天空蓝的让人惊叹,微微带有地中海特有气息的微风轻拂着树叶,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音。狱寺狠狠地按灭点燃后一口未吸的香烟,盯着那截变了形的烟卷,声音坚定:“我也去。”
得知出了事之后,狱寺、云雀和沢田在最短时间内赶回西西里,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一年前叛变的博罗那蒂家族仅剩的余党,借着同盟家族会议空子,绑架了多名同盟家族的高层及相关人员,藏身在彭格列名下一座私人美术馆中,向彭格列总部发了带有明显带有威胁性质的信件。
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他们这样做,必定是带着强烈的复仇心和同归于尽的想法。仅这两点,这些人的危险程度就能高上好几个级别。
听到“博罗那蒂”的那一秒,,云雀周围的气场就明显地发生了改变,他脸上写满了“这是我要咬杀的对象”,一句“我去把它们统统咬杀”很自然地就被扔了出来。
一旁反常地沉默了很久的狱寺也开了口:“我也去。”
沢田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又习惯性地补上了一句:“一定要小心啊。”
云雀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狱寺也告辞准备离开,却被沢田叫住:“狱寺君。”
他停住动作。
沢田继续说下去:“狱寺君千万不要忘记和我做的约定啊。这次和云雀前辈一起去,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啊。”
他勾起嘴角,露出熟悉的笑容:“没问题,请放心吧十代目。”
狱寺走到楼下,远远望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云雀站在一旁,靠着一辆漆黑的保时捷,眼睛盯着前面的箱子。狱寺朝他走去,经过木箱的时候,他莫名地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停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没作过多停留,走向那辆保时捷,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他转动钥匙打火,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副驾驶座坐好的云雀:“那么,出发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那座美术馆。这座美术馆狱寺很熟悉,所谓“私人美术馆”只是个幌子,它的用途在于旁边那栋红色外墙的建筑。直到云雀当年到意大利实习时,它都是彭格列举行酒会的地方,五六年前才弃用。
一个属下向他报告说,人质都在酒店里,对美术馆认真搜查过,只有一个敌人,已经解决了。然后他顿了顿,说,但是馆里有一枚定时炸弹。
狱寺皱了皱眉:“没有排爆人员吗?”
那人摇了摇头。
“没办法,那我去看看。”狱寺扭过头,指着那栋红色建筑对云雀说,“那儿就交给你了,只要别把房子拆了,怎么折腾都行——当然,人质的安全也得考虑。其他我就不管了。”
云雀按住狱寺的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手心里甚至沁出了汗。虽然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可笑,但脑海里还是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让他在意,他抿了一下嘴唇,开口:“等一下。”
狱寺笑了出来:“拜托,你该不是要提醒我‘要小心’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会很奇怪哦。”
“不是。”
“哦?那是什么?”
云雀眼前闪过那块木牌:“有些话,想对你说。”
“现在?”狱寺再次笑了出来,“所以说啊,你这人还真是不会说话呢。不知道么,在什么电影啊小说啊里面,在这种场景之下,因为想到什么而说出‘有话想对你说’之后,总会有人要壮烈牺牲的啊——说出来的话,就是说的那个人;没说的话——比如对方说了什么‘等完事之后再说吧’之类的,那就是这个人不幸了。也就是说啊,这话相当不吉利哦。不过,”他歪了一下头,顿了几秒,“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不希望出事的是你,所以,”他也把手按在云雀肩上,盯着那对鸽子灰的眸子,“等完事后再说,好么?”
狱寺走在美术馆的走廊里,周围的确如那个手下所说,没有了任何干扰。馆里的电是临时通的,这座位置偏僻的美术馆早在弃用的时候就被搬空并且断了电。头顶上几年没亮过的灯发出幽暗的光,四周的每个地方都落满了灰尘,白色的墙面上还依稀可以见到一块块方形的痕迹,曾经不知道摆放过什么的展台空空荡荡,只剩下架子。可以看出来,即使只是作为一个幌子,这座美术馆中也的确是有过不少展品的。
虽然没有敌人的干扰,但美术馆本身的构造还是狱寺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找到那枚炸弹的所在。那是一个处在地下的展室,大约二十几平方米,曾经应该是作摆放雕塑之用的展台上放置着一个打开的纸箱,上方一圈昏黄的灯光刚好聚在箱子这一处,好像这里放着的是件珍贵的展品一样。
狱寺把手里那包简单的工具放到地上,看向纸箱里的炸弹。这是一枚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定时炸弹,长方形的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显示着00:15:18:59。
时间充足,他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狱寺拿出十字形螺丝刀,打开炸弹的外壳,露出纷繁复杂的电线。他观察了一会,分辨清楚每根线与那些部分相连后,便开始依照顺序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剪断。
几分钟后,三根众不同的电线进入他的视线。大部分灰色的漆包线都已经被剪断,由于颜色一致,难以分辨他们原本的连接方式。而这三根线却被漆成红色、紫色以及橙色,极为醒目。观察几秒后,狱寺判断出红色的线与炸弹关键部分相连,剪断就必然会立刻爆炸;但与另外两根线相连的部分,被焊接在炸弹外壳上的铁皮完全挡住,看不到内部构造。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狱寺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按下接听键。
“哟,彭格列的岚之守护者,果然是你啊。”
这是狱寺十分熟悉的声音,在博罗那蒂家族的录音文件中常能听到的声音,在同盟家族会议上最让他反感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声音属于博罗那蒂家族的overboss,同时也是博罗那蒂boss的亲生弟弟——德尔克斯•博罗那蒂。
那人并没有等狱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担心处理这个宝贝的是个无名小卒,那可就无聊啦,不过还好彭格列的岚之守护者连这点小事都要亲力亲为,真是了不起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正为那三根线苦恼,那么我现在就好心告诉你,千万不要不耐烦挂掉哦。”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语调明显地上挑,“剪短任何一根都会有炸弹爆炸哦。剪断红色那根就是你面前这颗;橙色那根会引爆一颗装在你们彭格列总部的;至于紫色那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们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在我这栋楼里吧?
“想让它们停掉其实非常简单,只要剪断其中一根就可以了,剪断之后,另外两颗就能自己停下了。选择权在你手里,当然了,你直接转身离开也没问题,不过它们不停掉我手里的遥控器还是有用的。另外就是,炸弹的威力是足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选择吧,彭格列的岚之守护者哟。”
狱寺没有出声,沉默地挂电话,看向那几根线。
“原来是这样啊。”
一拐子抽飞眼前那扇门,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云雀的火气只能发泄到下一扇房门上。心里的烦躁和不安飞快地增长,他那种预感越发强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在下一扇门即将被抽飞之前,他的通讯器里传来声音:“云雀。”
“怎么了?”他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拐。
“那栋楼里安装有炸弹,对方也能通过监视器看到你,要小心。”狱寺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云雀觉得,如果可以看见他的表情,一定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另外,让那些手下加紧寻找人质们,他们可能没和你的咬杀对象在一块。”
这些事情对于云雀来说其实无所谓,他真正想知道的、一直担心的是——
“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狱寺扶着无线通讯器,背对着那颗炸弹,闭上眼睛勾起嘴角,努力使声音听上去更加具有可信度,“那不打扰你了,一会见。”
没等云雀回答,狱寺就切断了通讯,看了一眼时间,拿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狱寺君,出什么事了么?”还没等他开口,沢田充满担心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算是,请您听我说。”狱寺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现在彭格列总部被装有炸弹,数量未知。请您务必好好检查,尤其是今天和昨天送来的东西,炸弹藏在里面的可能性很大。时间不够了,所以我也不说什么了,再见。”
“等等狱寺君!‘时间不够了’是什么意思?!”沢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嘟嘟”的忙音。
00:02:59:12
狱寺按下通讯器上的按钮:“云雀。”
等了两三秒之后,他抢在对方之前开口:“下面我要说的,你也许听不明白,但请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
00:02:43:70
“一直以来,我和你、和十代目、和其他很多人做了很多约定,但大多都没能达到,这一回又要失约了,对不起。
“我想你说的是对的,我对自己的命一点也不在乎。那是因为,在我心中有比那重要得多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东西。在我眼里,自己的生命所占的分量远不及它们所占的分量。
“虽然上天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要走上的路的权利,但走向这个终点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绝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不过你不一样,你其实一直都走在那条充满雾霭的路上,但正因为看不清前方、不知道结局才有更多选择的机会,以及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的勇气。那么,你就向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吧,要一直一直向前走,千万不要回头。
“其实你想要说的话我早就听到了,不过你要是想说出来,得再等一段时间。但是,能听到你那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对不起。有很多事情要道歉呢,看来都得到原谅是不可能了。”
00:01:01:26
他听见云雀有些失控的声音,抬起手,放在耳机的按钮上,轻轻按下:“再见。”
00:00:55:97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邮件草稿箱,找到一条很久以前编辑好、收件人为“云雀恭弥”的邮件。按下几个键后,屏幕上出现写有“删除此条信邮件?”的对话框。盯着“确定”键看了几秒,他还是移动了手指,按下“取消”。
00:00:32:84
他左手拿起钳子,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跟红色的电线,将钳子的刀口夹在电线侧面,左手在握柄上施加了力道。
00:00:18:59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狱寺听见自己的手机和通讯器发出有规律的响声。他闭上眼,轻声开口:“对不起。”
那一刻,他感到有冰凉的液体涌出眼眶,划过脸颊。
☆、23•顺时针
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干净整洁的办公桌、明亮的屋子、放满了书籍的木质书柜,这一切都让云雀有一种错觉——什么都没有改变的错觉。也许几分钟后,也许就是下一秒,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就会渐渐变响,然后他停在门前,转动门把手,打开门。他也许会站在门口,抿着嘴,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重现的场景了。
会这样做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那天,那个博罗那蒂家族的副首领,带着一脸讽刺的笑容对他说:“害你们岚守死掉的人里,不是也有你么?”
他的拐子上出现狼牙状的倒钩,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你给我说清楚。”
他只是不相信,或者说不肯相信那个人会就这样死在一场爆炸中——尽管已经听到了那声巨响,但他依旧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发生。不过那人并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嘴角浮现出一个冷笑:“要我说清楚?那好吧。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可以选择把我们——我、你、你的手下还有你们要救的人——一起炸死,他不用负任何责任,只要说是我引爆炸弹和你们同归于尽就行了。怎么,还要说得更详细吗?”
突然,门把手转动起来。
云雀猛地抬起头,身子也一并挺直。
“云雀前辈?”
还在妄想什么?云雀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发痛,他靠回椅背上,抬起手,狠狠按着。
沢田的脸色相当不好,眼睛有些红肿,黑眼圈也相当明显。他看了看云雀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云雀前辈,那架钢琴,要搬到这里么?”
云雀看向自己正对着的角落,那里空出了一块并不算太大的地方,似乎是为了那架钢琴特意准备的。屋内的陈设显得有些紧凑,但并不凌乱,可以想象,屋子的主人曾经怎样认真地花时间考虑这些东西的摆放。
他觉得相当讽刺,闭上眼睛不再看,手指更加用力地按着太阳穴:“随意。”
沢田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还是犹豫着开了口:“云雀前辈,即使那些炸弹是装在……那里,也不是你的责任,所以……不要自责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哦,那个,你回日本的机票我自作主张地退掉了,如果你到时候想要回去,就那时再订。”沢田看了看云雀面无表情的脸,补上一句,“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