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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11

艾伦·托马斯走出了我的视线。我试着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猩红。那些警察把深蓝色抬了出去,最后才把我带出去,他们架着我走。我看什么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地砖,红色的墙,红色的人和红色的担架。我的嘴里也有深蓝色的血,我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警察们惊恐地把我松进一辆救护车里,负责急救的护士为我擦拭血迹,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问她能不能抽根烟。她没回答我,只是那湿润的毛巾擦我的脸和手。

我问她七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她抬眼看我,“今天是七月十四号。”

我仔细回想,在救护车开到医院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七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了。我和艾伦·托马斯头一回上床的日子。

我在医院的过道里看到艾琳,她身边陪着两个警察,她和他们说了两句,就有人解开了我的手铐。

“来一根吗?”她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烟盒。

我和艾琳去医院顶楼的平台抽烟,她抽烟,我看烟被她抽。我不喜欢女式烟,它们太甜了。

“医生说,眼睛可能看不见了。”艾琳靠在栏杆上,风吹开她的头发,她的洗发水真好闻,

“他以后就成独眼龙了。”艾琳没再说下去,我让她换个话题,我们可以聊聊洗发水。

“布鲁斯有在做毒品买卖,昆兰偷了他的两卷货,他们把货藏在那种圆柱形的放画的玩意儿里,你知道的吧?”

“恩。”我点头。

“不光有藏货的,还有真放了画的,不过昆兰这种小角色当然不知道。那卷耶稣画像混在了里面,昆兰偷走的两卷里面有一卷就是耶稣画像。他和深蓝色的人约在汉堡店交易,把两卷东西藏在了马桶的水箱里。”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进水了,都进水了。”

“还用得上吗?”

“用不上了。”艾琳笑着说,“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人生。

我细细品味这句话,不论发生了什么好的坏的都能用上它。有时你拼劲全力,得到的却是无用的结果,可又并非一无所有,起码从这件事上我知道了自己还有从二十二层掉下去,却没摔死的本领。

“你知道你刚才很吓人吗?”艾琳忽然拱了拱我的胳膊。

“刚才?”

“就是在厕所里的时候……”

“哦,对,那个时候。”我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准备给桑尼办一个葬礼。”

“什么时候?”

“等艾伦出院吧。”

说完这句,艾琳就陷入了沉默。我往医院下面张望,小小的车,小小的人,细细的路,一直延伸到海边。海面平静,从我这儿看不到一丝波澜,太阳快下山了,橙黄的光彩将这座城市打扮得可爱娇俏。

“我还没看过雪白的城市。”我说。

艾琳又点上一根烟,“你不会喜欢那里的,那里太冷了。”

我抱着胳膊往门口走,原来夕阳的余晖这么冷,这骗人的玩意儿,看上去明明那么暖和。

我的病房被安排在艾伦·托马斯隔壁。我在医院里住了五天,除了躺着看电视,吃点巧克力豆之外就是和艾琳去平台上抽烟。艾琳说他左眼确实瞎了,反正我在病房进进出出那么多回,从没看到过他。他好像从没踏出过自己的房间,大概瞎了一只眼以后还没能适应吧。

说真的,我一次都没去看过艾伦·托马斯,尽管他就住在我隔壁。晚上的时候我能听到从他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动静。抽水马桶的抽水声,拖鞋拖着地板的声音,开电视的声音,诸如此类。我在这儿语言不通,除非艾琳过来看我,多数时候都没人和我说话。艾伦·托马斯一定不怕这个,他能说会道,精通各国语言,他总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伴,不管那个伴到底想不想听他说话。

我有时候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从他眼睛里飞出来的那些蝴蝶。它们可真漂亮,好像我小时候去游乐园的时候,在门口也看到过这样颜色的气球。

我还没来得及摸一摸它们,它们就全飞走了。飞到天上,承受不住压力,四分五裂。有个稍微会说些英语的夜班护士告诉我,我晚上会说梦话。我问她我都说了些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大约地听到蝴蝶,飞走了之类的话。

我出院的那天,艾琳开车来接我,她问我要不要参加桑尼的葬礼,就在三天后。

“你联系到他的家人了吗?”

“他没有家人。”艾琳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幸好没有,我最怕应付长辈。”

“你说生蚝不错的那家店在哪里?”我问她。

艾琳用狐疑的眼光打量我,“你是同性恋吧?”

“是的,我是,我只是想吃点海鲜。”

“别生气迪兰,我只是确认一下,你都和艾伦上过床了……”

“别……”我竖起两根手指,“别提这事儿。”

艾琳扑哧笑了出来,“好的,好的,我什么都不说。”

我靠在窗边吹着晚风,艾琳忽然又开口,“和我说说,那天你为什么没直接离开酒店。”

“我的护照在房间里。”我说道。

“得了吧,你的护照在你身上,”艾琳在车上放轻松欢快的民谣,“你要知道,我可是在这事上输了两百块的,我有权知道你那天到底在想什么。”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们打赌了??”

“我,桑尼还有艾伦,艾伦说就算给你钱你也不会就这么走,桑尼跟他,我觉得你会拿了钱就走。”艾琳说到这里还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想知道他还拿我赌过其他什么事,我到底帮他赚了多少个一百??

“别生气。”艾琳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看,他都已经成了独眼龙了。”

“我没有生气。”

我把这种心情视作面对艾伦·托马斯时的常态,我并没生气,我只是愤怒。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上去看看。”我陷在座椅里说道。

艾琳跟着音乐轻声哼唱,我喜欢这首歌,尽管我不知道歌手在唱些什么。听不懂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让人投入,我在沙滩上晨跑的时候还时常想起这首歌,还想起艾伦·托马斯。

我觉得我必须认真思考一下我和他的关系,要是再见到他,我一定会先揍他一拳,吐他一脸口水,送他一句“去你妈的”,这混蛋他妈的就不能拿别人打赌?然后我要问他要我的两百万。按照这样的计划,我和艾伦·托马斯之间的关系简单纯粹:他是我债主,我是讨债的。

再然后,我想想……我可以拿着钱买个小农场,或者去周游世界,也可以在阿姆斯特丹开家水烟店,招一个年轻漂亮的金发小子,白天看他在店里招呼客人,晚上和他在床上厮混。

我开始筹划我的未来,用还没到手的两百万。这让我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我可以在海边一边想世界各地的风光一边走上一天。喝着可乐肥皂剧的时候我也在琢磨花钱的事,转眼就到了桑尼的葬礼。我穿上艾琳提前给我送来的西装,剃干净下巴上的胡茬,和她一起去了墓地。

说西班牙语的神父语速很快,参加葬礼的只有三个人:我,艾琳还有一个满头金发,左眼带着黑色眼罩,一脸蠢样的家伙。

我们往棺木上扔白色的玫瑰,暗黄色的沙土很快将它们掩埋。艾琳轻声说:“愿安息。”

仪式结束后,艾琳提议去喝一杯,没人反对,她走在我们前面去停车场开车。金发的蠢脸和我打招呼,“嗨,最近怎么样?”

“麻烦你先把假发拿下来再和我说话。”我点上一根烟,对他说道。

“该死,是谁和我说完全看不出来。”他把金色的假发套抓了下来,在手里揉来揉去。

“你欠我钱。”我说。

“我过会儿就写支票给你。”

墓园的草总是长得这么亮眼,鲜嫩的绿色在阳光下实在讨人喜欢,害得我把计划好的事都忘了。我应该先赏艾伦·托马斯一拳再和他提钱。就像那些讨债的恶棍一样,把他挤在墙角猛揍,高喊再不还钱就挖了他眼珠的口号。

我停下脚步,把香烟夹在手里看艾伦·托马斯。

“怎么了?”

“你这儿疼么?”我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他笑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我该怎么处置艾伦·托马斯?我刚才还记得那些步骤的,怎么一下就忘了。都怪他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它们乱成那样,实在妨碍我思考。我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勾住他脖子亲了一下他的眼罩,然后快步走开。艾伦·托马斯跟在我身后嚷嚷,“我想吃生蚝。”

“随便你。”

“我们还睡一间房吗?现在是旅游旺季。”

“闭嘴。”

艾琳把车开到我们面前,我把艾伦·托马斯推上后座,他一直在笑,那样子不能更蠢。我威胁他,他要是再敢笑我就揍他,他这才老实了些。车子开出墓园的大门,艾伦·托马斯又指着自己的眼罩可怜兮兮地对我说:“迪兰,我的眼睛疼。”

“你给我闭嘴!!”

我真想要个时光机,冲回十分钟前把当时的自己给揍一顿,然后再揍艾伦·托马斯一顿!

“迪兰……”他又拍了下我的大腿,我对他比中指,他贴到我耳边用撩人的性感声音说:“蝴蝶从没飞走,永远不会。”

我怀疑我刚才抽的那根是不羁夜,要不然我的世界怎么会刷一下就变成了蓝紫色,时间的暗流变得如此清晰,要不然我怎么会想吻一下艾伦·托马斯草莓奶油蛋糕味的嘴唇,要不然他怎么会看上去这么迷人?

尾声

我和艾伦·托马斯在太平洋中间某个无名小岛上一起生活了一个月,这里没有网络信号,收不到任何电视节目,和外界沟通的唯一工具是只又黑又重,天线粗长的砖形手机。每个星期,花花公子神父会开着快艇给我们送来生活必需品和食物。

不过因为通电的关系,就算没法和外界沟通也有挺多其他娱乐方式。我们看电影,从黑白默片看到彩色有声电影,特工系列,杀手系列,名侦探系列,科幻大战系列看了个遍;还玩儿游戏,不用多说,当然是打僵尸的游戏。一般情况下,艾伦·托马斯会比我先起床,他做好早餐后我也差不多醒了,吃早餐的时候他会说笑话,反正我从没笑出来过。我们轮流洗盘子,轮流挑选晚上想看的电影。

在午饭之前,我基本都用游泳和潜水来打发时间。艾伦·托马斯喜欢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每次他扛着大遮阳伞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要我给他涂防晒霜了。要是换到以前,我,一个男性裸体恐惧症患者,在太阳底下往另外一个男人的裸体上擦防晒霜,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我总不能让这毛病困扰一辈子,我试着克服,艾伦·托马斯也非常乐意帮助我,他常脱光了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头几回我看到他的裸体立马就吐了。在接受了几回“身体疗程”之后,情况大有改观,我现在给他擦防晒霜的时候不会吐,也不会想吐,只是觉得嘴里泛酸,这时候要是嘴里含颗糖果,问题倒也不大。

下午的时候我们也去钓鱼,划着小船,带着遮阳帽和威士忌。其实我不太和艾伦·托马斯说话,通常都是他一个人说个不停,他有说不完的故事,天知道里面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

我们很少谈在C城和狄波拉监狱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我在享受这片海滩上惬意又单调的生活的时候,总觉得之前发生那些事都不太现实。钻石,百万美金,变态杀人狂,坠机,监狱……我和艾伦·托马斯一起经历了这些,如果我没遇到他,我应该早早逃出C 城,去了某个不知名的城市,找几分零工,和人合租在冬天没暖气,夏天热昏头的小公寓里。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不会被霉运眷顾,我还是对男性裸 体敬而远之,也还是热衷于漂亮的金发小子。

如果艾伦·托马斯没遇到我,谁知道呢,大概找上了另外一个倒霉蛋,说他像他养过的鹿或者狗。可我遇到了他,他遇到了我,尽管过程太他妈操 蛋,结局竟让人没法抱怨。

我试图找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我和艾伦·托马斯之间的关系。我之前以为他是我的债主,可在桑尼的葬礼过后,艾伦·托马斯给了我一张两百万的支票,我把它藏在了一双不常穿的皮鞋的鞋垫下面。然后我想,或许是我欠他什么。他的左眼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换成了玻璃义眼,我从没看过,也不想看。

他说他有时候会觉得眼睛有些痒,我说他可以把眼罩拿下来,在晚上的时候,或者左面的刘海刘得足够长的时候。

他有一次真在晚上把眼罩脱了下来,我们做爱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左眼看上去很真,他还开自己玩笑:“医生说我运气好,子弹只是那么擦过去,要是直接射穿眼球,我就完蛋了。”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我就想让他闭嘴。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都差点弄死对方,我搭救过他,他也为我挡过子弹。可我们更不是情人,我们不说甜言蜜语。反正我们凑在了一起,生活在一起,晚上睡一张床,兴致起来了还会滚在一起。我也不那么想揍他了,不,有时候我还揍他,前几天我们还为了杀僵尸的事打了一架,这个白痴,用手榴弹把我炸死了三次!整整三次!他以前肯定没当过兵,要不然就他妈是敌方派来的卧底。

“我去上个厕所,要是神父打电话来了你接一下。”艾伦·托马斯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我就说他不该吃那盒昨晚没放到冰箱里去的生鱼片。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没一会儿茶几上的手机果然想了。我伸长手臂把手机勾到怀里,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说了起来。是艾琳的声音,她在电话那头抱怨,“你订做眼罩那家厂家倒闭了,我说你是不是还没和迪兰说你眼睛没事,你准备骗他到什么时候?都快一个多月了……”

我忍不住打断艾琳,“你的意思是他的眼睛没事,一开始就没事?”

艾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随即笑了起来。

“别用这种口气,听上去怪吓人的,你知道艾伦他就是喜欢……”

“骗人。”我接下去说。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艾伦·托马斯,亏我还同情他,亏我还可怜他,亏我还对他心怀歉意,觉得欠他,亏我还挖了深蓝色的眼珠出来还被其他人当成疯子!我他妈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蠢猪,被他骗得团团转还不知道他已经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吃了!

“圣诞节你们来瑞士吗?”

“如果他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我管我现在的心情叫什么来着?哦,平静,带着愤怒的平静。艾伦·托马斯该高兴地痛哭流涕,只有他能在我心里享受这样的待遇。

我挂了艾琳的电话之后,走到厨房。艾伦·托马斯从厕所里出来,他问我神父什么时候来。我抽出木架里的一把菜刀,示意他过来。

“怎么了?”

“你眼睛还疼吗?”我的手指滑过刀背,笑着问他。

如果还疼,那我就让它加倍地疼,要是不疼,我他妈就要让他从现在,从此刻,从这一秒给我疼起来,还要疼一年,十年,一百年,一辈子!!

-------完----------

后记

写得非常高兴的文,一开始写的时候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其实我已经做好一人乐的准备了哈哈,然后第一部完结了,接着又写了第二部。打算写个小番外,写点艾伦以前的事。总之,非常感谢追文的大家,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下篇文依旧会是比较奇怪一点的角色(??),有缘的话,我们下篇文再见>~<

番外 ...

《下雪天》

“外面下雪了。”艾伦·托马斯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硬皮书,瞥了眼坐在窗边沙发上的迪兰。

“我知道。”迪兰手里也捧着一本书,一本漫画书,他让艾伦别再说话,他不想在看超人营救蝙蝠侠的时候被打扰。

可众所周知,艾伦·托马斯是一个难缠的,烦人的,而且永远也不会闭嘴的混球。所以他当然不会乖乖闭嘴,他坐到迪兰脚边,把硬皮书搁在膝盖上,手肘撑着封面,单手托腮,颇为哀怨地叹了口气,“迪兰,我们出去打雪仗吧,滑雪,堆雪人都行,你该体验一下这儿的生活。”

迪兰没多看他一眼,缓缓翻过一张书页,“别来烦我。”

艾伦的手压在他盖住双腿的毛毯上,“那回真不是我的主意,是神父他弄错了地点。我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们再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家门口滑雪,你看,其实我们运气挺好,在阿尔卑斯山待了一个星期都没有死,这事儿都可以上报纸了,我们连个打火机都没有,只有一把瑞士军刀……”

“闭嘴。”迪兰面无表情地对艾伦比出中指,“玩儿你自己的去。”

艾伦·托马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赶走,他坐在地毯上,开始和迪兰探讨人生。

迪兰放下漫画,斜眼看着他黑漆漆的头顶,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艾伦·托马斯伸手问他讨烟抽,这是他最后一根香烟。他深吸了一口后递给艾伦·托马斯,他们两人共抽一支烟,很快就将它的寿命耗尽。艾伦·托马斯甚至榨干了它最后一点气息,他把滤嘴叼在嘴边,说道:“我们真该上一上报纸,如果我是读者,在狄波拉监狱冒险的故事肯定比消防员救了一只跳到树上去的猫要更吸引我。”

“猫更讨人喜欢。”迪兰忍不住说道。

“是的,猫,毛茸茸的。”艾伦躺在毛茸茸的灰色地毯上枕着胳膊看迪兰,光线穿过玻璃在他脸上形成阴影,他完全看不到他的左半边脸,艾伦笑了起来,“你成了纸片人,平面的,二维的。”

迪兰没有理会他,他自顾自评价起迪兰的长相,“你是纸片上的画,我喜欢你的头发,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你的眼睛也是。”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迪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漫画,艾伦最后总结道:“你比猫更讨人喜欢,所以你该上报纸。”

他微笑着看迪兰,对方却没作出任何回应,沙发边上的铜铃兀自响了起来,艾伦在地毯上打了个滚,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耳朵凑到墙边的听筒上。这是一个老式的听筒,锥形,中间掏空了,像是某个孩子做的玩具。先要放在耳边听,听完了再凑到嘴边回复。迪兰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家喜欢用这种方式交流,据艾伦自己说,这样的通话线路永远不会被窃听。这条线路当然不会被窃听,只要在所有房间都装上窃听器不就行了?

“德瑞克和亚当要到了。”艾伦听完之后转身对迪兰说,然后对听筒另一端的人说道:“好的,请把我的枪黏在我的椅子下面,麻烦你了,威尔。”

威尔是托马斯家的男仆,艾伦的饮食起居都由他负责,两人年纪相仿,性格天差地别。威尔做事认真,寡言少语,举止得当,比起艾伦·托马斯来倒更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不过,对于艾伦·托马斯是否养尊处优这一点,迪兰一直心存怀疑,他的生活看上去过得非常……艰苦。对,就是艰苦,像在打仗,他在家里的时候眼神是警觉的,比在任何地方都充满警惕,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家是最危险的战场。”

迪兰一开始觉得是他真的有精神疾病,他的妄想症又发作了,后来和艾琳聊了聊他又觉得其实是他们的父母有精神疾病,需要医治。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在家里布下天罗地网,各种陷阱只是为了锻炼孩子应变能力的父母。

他一方面非常佩服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亚当,艾伦和艾琳,一方面又觉得他们果不其然出落成了一个又一个精神不健康的人。

从第一天踏进托马斯家的大门,迪兰就感觉到了,他们一家从里到外,从父亲到仆人都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不过这都不要紧,艾伦的父母都很喜欢迪兰,他们还把他踩着艾伦脸的照片放大打印出来挂在了餐厅里,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只要抬头,迪兰就能看到自己嚣张的脸和艾伦·托马斯被踩得皱成一团的五官。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还挺高兴的。

顺便一提,迪兰在圣诞前夕收到的邀请函就是这张照片做成的明信片。写信的是艾伦的母亲,她的手写字体可爱俏皮,还把艾伦的名字拼错了。

迪兰在沙发上躺了会儿,艾伦没再缠着他,天黑时,威尔在门外通知他们可以用晚餐了。

艾伦露出要上战场似的表情,迪兰不明所以地从毛毯里爬出来,他有点冷,缩着肩膀打了个哆嗦。艾伦给他找了件厚外套,红色的外套看上去充满了圣诞气息。

他们走下楼,在二楼的楼梯口遇到艾琳,她穿着一条露背的红色长裙,迪兰扫了她一眼,她里面没穿内衣。

艾伦皱着眉,看上去很不喜欢妹妹的这身打扮,艾琳对他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又不是穿给你们这群同性恋看的,我过会儿还有个约会。”

迪兰闻言笑了出来,朝艾琳伸出手,“是的,您在这里非常安全,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您一起下楼,漂亮的女士。”

艾琳挤开艾伦,昂着脖子点了点头。迪兰挽着她,她毫不客气地笑话他的外套老土。

“你哥哥是个老土的人,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真为他感到遗憾,白白浪费了自己在性取向上的优势。”

艾伦紧跟着他们下楼,迪兰一眼就看到了德瑞克那头招摇的红发,亚当坐在他身边,正和托马斯一家的老管家山姆说着什么。

“坐在亚当左边的是谁?”迪兰压低声音问艾琳,坐在那个位置的女人他从没见过,她看上去和亚当差不多年纪,五官大气,气质优雅。

“他的未婚妻露娜。”

“他有未婚妻?”迪兰将艾琳带到她的座位边,为她拉出椅子。

“他们不喜欢德瑞克,你知道的,他是个变态。”艾琳笑着坐下,“谢谢,我的绅士。”

迪兰觉得他们的歧视来得毫无理由,这一家子有什么理由管别人叫变态?

他忽然有些明白艾伦要威尔准备枪的意图了,亚当今晚可能大开杀戒,为求自保,一把枪是必不可少的。

过了会儿,艾伦他们的父母也到了,两人全都作正装打扮,这让踩着棉拖鞋穿着牛仔裤和t恤的艾伦在餐桌上尤为引人注目。迪兰开始庆幸自己有这件难看的铁锈红外套了,这让他看上去正式,礼貌一些。艾伦坐在他边上,面对着亚当,两兄弟互相点头致意后,同时歪向自己的男伴,迪兰不知道亚当在对德瑞克说什么,反正艾伦正在用英语讲着他无法理解的话。他说:“别吃土豆泥。”

这让迪兰想起他在狄波拉监狱时的遭遇,他清了清嗓子,喝了口冰水,他决定把艾伦的这句话当成告诫,谁知道呢,或许土豆泥里有毒,反正圣诞大餐也不缺这一道菜来填饱肚子。

艾伦的父亲落座后,眼神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他站起身,举起酒杯,露出温和的微笑。跟着艾伦的母亲也配合地举高酒杯,所有人都照着作了,在饮下一口甘甜的餐前酒后,托马斯一家的圣诞晚餐开始了。

吃前菜的时候托马斯先生将露娜介绍给大家认识,名校高材生,目前在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她和亚当是校友,三年前订婚,左手的钻戒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猜有十克拉,边上一圈碎钻让它看起来有十二克拉,这种挑选钻戒的品味只有我的母亲才有。”艾伦拿餐巾抹了下嘴,压低了声音对迪兰说道。

迪兰埋头吃着自己盘里的蔬菜,他可不想掺和进托马斯一家的家事里。

“那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迪兰没想到的是,最先点上导火线的人会是坐在露娜对面笑容和善的艾琳。

露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向亚当,亚当对她报以公式化的微笑:“我并没有打算结婚。”

艾琳托着下巴用手指蘸了点餐盘里特质的圣诞果酱塞进嘴里,“现在可是圣诞,离四月份还早着呢。”

托马斯先生和托马斯太太全都笑了起来,托马斯先生甚至说自从亚当去了C城以后,越来越有幽默感了。

“这点我表示赞同。”艾伦对亚当挑起半边眉毛,压了压下巴,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笑。他还望向迪兰询问起他的意见,“你说对吗,宝贝儿。”

迪兰用眼角余光瞥他,如果他是亚当,一定冲上来揍艾伦一拳,再用火鸡腿狠狠抽他的脸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坐在桌尾的托马斯太太拍了拍迪兰的手背,抱歉地说道:“我亲爱的,我也觉得他这样有些恶心。”

“妈妈,尽管迪兰缺少母爱,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喜欢男人,他不会和你上床。”艾伦喝了口红酒,轻描淡写地说道。

必须要说明的是,托马斯先生和托马斯太太至今还保持着非常开放的性生活,他们主张及时行乐,愿意尝试一切,时常被年轻的男人女人所吸引。

据托马斯太太所说,这是他们婚姻能维持下去的秘诀。

显然他们的所有孩子里面艾琳深得他们真传。迪兰有意往艾琳的方向瞧,她正在和露娜聊自己在异国海滨酒吧的艳遇。

“你知道的,那些男人,只要一个媚眼就能让他们神魂颠倒,忘了自己是谁,”她兴致勃勃地变化嗓音,模仿起男人说话地腔调:“ 身材火辣的美女在看我,老子他妈的天下最带劲。”

“然后到了床上,他们还忘乎所以,这种男人通常表现都非常差劲,他们自以为是,在床上从不考虑对方的感受。”

露娜喝着海鲜浓汤,表示同意地点着头,“从心理学上来说,这些人都有心理缺陷,他们自卑,缺乏认同感。”

“是的,没错,但是也不能找那些看上去就非常自信的,他们通常都是同性恋。”艾琳拍了下艾伦,又甩给亚当一个眼色,“说说你是怎么看上迪兰的?”

露娜也向艾伦投去了好奇的目光,艾伦靠在椅背上,单手握着酒杯,“非常自然,我在草原上奔跑,然后遇到了他。”

迪兰没有说话,艾琳哈哈笑,“得了吧,C城哪里来的草原?”

托马斯太太笑着说:“我觉得墙上的相片能说明一切。”

亚当并没回头看挂在他身后墙上的巨幅相片,他拿着酒杯将杯口歪向艾伦,“非常棒的照片,我刚才就想说了。”

“多谢。”艾伦抿了口酒,“全是迪兰的功劳。”

“幸好艾琳打电话告诉了我这回事,要不然我还想把我的同事介绍给你,一个漂亮的法国姑娘。”露娜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不过脸上倒带着笑意,“恭喜你,还有托马斯先生,托马斯太太,你们的问题儿童终于找到伴侣了。”

迪兰依旧沉默,专心致志地吃着男仆送上来的火腿肉。

“漂亮姑娘都该有个好归宿,可别便宜了那些喜欢男人的家伙。”

迪兰有些纳闷,艾琳今天对着亚当火力全开,两枪全都命中要害。要说艾伦是个总惹麻烦的倒霉蛋,不能靠近,那么艾琳就是绝不能惹的麻烦,绝不能让她靠近。

艾琳话音才落,男仆就端着一大盘土豆泥上来了。亚当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一副要作祝酒词的模样。

“我想说件事。”

“等我们分完土豆泥。”托马斯太太说道。亚当并没坐下,他冷峻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迪兰,迪兰一开始没有察觉到,他只是觉得头顶发烫,抬起头时正迎上亚当那一双充满寒意的双眼。

“他在瞪你。”艾伦偏过脑袋,没能忍住嘴边不怀好意的笑。

“他更应该瞪你。”迪兰终于开口,他示意威尔给他加点冰水,他现在不觉得冷了,反而体会到了酷暑里的闷热。

“给那边那位男士加些。”艾伦朝威尔动了动手指,让他去给德瑞克加酒。

相比起托马斯一家火药味十足的碰撞,德瑞克倒像个远离战火的无辜角色,他只是个没有拿到剧本的人肉背景,坐在餐桌上吃着美味佳肴。迪兰多想像他一样混迹在群众之中,可惜托马斯一家都太“爱”他了,非得把他拽进战场,作冲锋陷阵的那一个。

“现在我可以说了吗?”亚当看送餐的男仆退下后,向自己的母亲请示道。

“可以。”托马斯太太一脸无所谓地舀起一勺土豆泥。

“我要和露娜取消婚约,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你们可以叫他德瑞克。”

在他宣布完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是安静的,艾伦私下在桌底下挠迪兰的手背,在他手心里写字。

“我们出去走走。”他写道。

艾琳用勺子搅拌着土豆泥,托马斯先生眉头紧锁,与他相对的是托马斯太太的轻松表情,她最先开口打破沉默:“好的,我们知道了,坐下吧孩子。”

露娜的反应可以称之谓“坚强”,她放下餐具,确认似地看着亚当。

“我遇到了这个人,我觉得他是正确的那个。”亚当也看着她,他说话的声音与以往不同,极尽温柔。只是这份温柔中也依旧透着丝冰冷,他只是一座会说话的大理石雕塑罢了。

“我明白了。”露娜缓缓脱下左手的订婚戒指,她祝福亚当,却笑不出来。

“失陪一下。”迪兰借口去上厕所起身离开,艾伦也跟着离席。

他们沿着走廊走,穿过客厅,披上厚实的外套,船上保暖的靴子走到了外面。雪已经小了些,说话声已经可以盖过风声。

“为什么说别吃土豆泥。”迪兰问艾伦。

“我觉得你会没心情吃。”

“不,我还很饿。”

“可是,土豆泥凉了就不好吃了。”艾伦说道。

“他们会吵起来吗?”

“一定会。”艾伦回头看了眼,“我想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你们家总是以暴力解决问题?”迪兰问道。

“是的,如果没办法让别人听你说话,那么你说的话一定毫无价值,这是我父亲的理论。”艾伦问迪兰冷不冷,他提议去马厩看看。

“为什么准许我们离开?”

“相爱的人怎么能被牵扯进混乱的战场?”艾伦的反问吃到迪兰一记拳头,他踉跄了两步倒在雪地上。迪兰自顾自往前走,艾伦在他身后喊他停一停,别走那么快。

迪兰弯腰抓了把雪,捏出一个雪球朝他砸了过去,艾伦说他被砸死了,在流血。

“那你他妈就死在这里吧!”迪兰又朝他扔了个雪球,这才舒缓了刚才在餐桌上被艾伦恶心到的心情。

艾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准确地躲开了迪兰扔出来的两个雪球,并没受伤。他偏过脑袋,看着迪兰的背影慢慢融入黑夜之中,他喊了他两声,声音不大,很快也跟着被远处的黑暗吞没。这时,空旷的雪地上已经没有了风,天上的云朵散开,又能看到星星和月亮了。

艾伦在雪地上用手和腿做着快速的扫拨动作,他在做一个带翅膀的天使,他时不时看一眼迪兰离开的方向,等到他的天使完工时,天边那道黑白分明的分界线那上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艾伦眯起眼睛,这下他把迪兰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绕着脖子裹了两圈的围巾,因为寒冷而缩着的肩膀,厚实的外套,沾了点雪的靴子。远处的积雪很厚,他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他走过来。他让艾伦想起亚当刚才在饭桌上的一句话:我遇到了这个人,我觉得他是正确的那一个。

多少个白天,多少个夜晚,他独自在草原上奔跑,他看不到马群,甚至看不到其他的马。他孤独地穿过一片又一片草原,独自眺望星辰,等待日出。

“嗨,我知道你会回来。”艾伦侧过身,托着腮帮子朝迪兰眨了下眼睛。

迪兰往他身上洒了一把雪,他绷着嘴角说:“我只是来埋葬你的尸体。”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一定是因为艾伦还没被砸死或者冻死这事。艾伦问他,“你认得去马厩的路吗?”

“不,哪里看上去都一样。”迪兰朝身后望,近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依稀能看到些房屋的轮廓,可他不能确定马厩在哪个方向,再远一些便是一片漆黑。

“来,跟着我。”艾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他躺在雪地里躺得有些久,裤子上的雪开始融化,湿漉漉的。

“我还不知道你到了需要用成人纸尿裤的时候了。”迪兰看着他的浅色牛仔裤,对他抱歉的笑了笑,“快告诉我,你把它们放在哪儿了,回去之后我就让威尔拿给你。”

“就在衣橱的抽屉里,你放你的奶嘴的地方。”艾伦说着作出一个嘬奶嘴的动作,“我知道,迪兰,没有母乳喝的孩子会有奶嘴依赖症。”

迪兰放下与外套相连的帽子,双手□外套口袋里,他的鼻子下冒着白气,艾伦也是,他说他们俩像雪停之后出来觅食的棕熊。

迪兰没说话,他在面对艾伦时通常都采取不搭理,不回话的态度。一旦说多了,艾伦总回引起他想揍人的冲动,就像刚才那个关于纸尿裤的讨论。

艾伦的眼神无意扫过迪兰的耳朵,他的耳朵就这么暴露在头发外面,耳廓被冻得红红的。他在激动时耳廓也会发红,尤其是在耳朵后面一直被人□的时候。

艾伦舔了下嘴唇,他问迪兰,“你还记得狗,鹿和马的故事吗?”

迪兰踢了脚雪,“还有多远?”

艾伦指着东面说:就在那儿。”

他们身后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艾伦说:“开始铲雪了。”

“我的马就葬在马厩里。”

“真恶心。”迪兰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

“它虽然死了,可它的一部分还跟着我。”

“更恶心了。”

艾伦发出爽朗的笑声,他接着说道:“我父亲常说,我们应该像狗一样活着,温顺听话,凶残食肉。”

迪兰又把帽子戴了起来,他们已经走到了马厩门前,艾伦摸出一串钥匙寻找起对应马厩门锁的那把。迪兰蹲在地上揉雪球,他用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堆了个十公分高的雪人,艾伦终于找到了对的钥匙,打开了马厩的门。

马厩里没有马,一点也不臭,水泥铺成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艾伦说:“春天时,它们就会回来了。”

艾伦试图开灯,开关却失效了,幸好还有透过斜顶上安着的玻璃窗照下来的月光能起到些照明的作用。他带迪兰去看曾经属于他的马的隔间,它在马厩的尽头,和所有其他隔间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一根干草都见不着。

艾伦走到墙边,他说那里有刻字,迪兰凑过去看,伸出手摸了摸,确实能摸到些凸出的字母。可惜月光照不到这儿,他只好凭借着触摸到的字体解读这串刻字。

“致我的马,去远方,向着自由奔跑吧。”

并没有署名或者落款,艾伦叹息着说道:“我们真不该浪费那支烟。”

迪兰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在艾伦又开始讲他的鹿时,他拍了拍自己的帽子,确定它能起到很好的隔音效果。

“凶残的那个我咬死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希望我像亚当一样,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托马斯家都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和法律制度没有关系。”艾伦停顿了会儿,他看着迪兰,他知道他在听,他把手伸出了口袋,往手心里哈气,搓着手掌。

“我想去远一些的地方,不受任何约束。狗和鹿都与我无关,我爱我的马。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匹马,在我小的时候他们能困住我,可当我长大了,我就能越过一切障碍,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你看,我做到了。”艾伦绕到迪兰身后,吸了吸鼻子,“我想我们该走了,这儿有点冷。”

迪兰推开隔间的木门,艾伦仰望窗外那点点繁星,又说道:“我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我一点也不怕,我知道前面有人在等我,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我的前方。”

“他会拥抱我,吻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迪兰转过身看他,问了他一句,“故事结束了?标准的幸福快乐结局?”

艾伦撇了撇嘴,“你可真扫兴。”

迪兰笑了,艾伦脸上不悦的表情也仅维持了一小会儿,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都像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似的,笑弯了腰。艾伦笑着拉近了和迪兰的距离,亲了他的嘴唇一下,迪兰不再笑了,他后悔没能在岛上的时候挖出艾伦这两颗极具迷惑性的眼珠,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老干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们靠在一起接吻,迪兰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等明天早上他再后悔吧,他现在有些冷,想找个人暖一暖。

但是很快迪兰就后悔了,在艾伦把他的裤子扒了之后,他两条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腿被冻得直颤,他打消了和艾伦在马厩做`爱的主意。他推开艾伦,提着裤子骂粗话,抱怨这该死的鬼天气。

艾伦阻止他,他说他不该那么扫兴,何况他还从没和人在马厩里做过。他伸手又去扒迪兰裤子,迪兰瞪他,“为什么你不把自己的裤子扒了享受一下这儿的寒冷??”

“我要是扒了自己的裤子,你会留在这里和我做`爱吗?”艾伦真诚地看着他,眼里充满期盼,迪兰不打算骗他,也真诚地看着他,告诉他:“不会。”

接着,不出意外地,他们打了起来,是非常幼稚,低级,上不来台面的打架方法,甚至根本称不上“打架”。他们就像两个调皮的孩子似的互相扯对方的裤子,互相推搡。迪兰觉得这是他们打得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架,两人保持着某种默契似的,都没有出拳。要说最狠的招式也只是迪兰反扣着艾伦的手把他压在墙上让他老实点。他的手按着艾伦的脸颊,艾伦偏着脑袋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迪兰痛得皱起眉头,抽回手指,想要挥拳揍艾伦。艾伦躲开他的拳头,在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终于要升级到更暴力的层面上时,艾伦勾住迪兰的脖子,一边吻他一边将他的手导向自己的衣服里。

“我给你暖手。”他笑着说,然后继续吻他。

迪兰的手钻进艾伦的衣服里面取暖,因为寒冷而僵硬的手指终于恢复了些许暖意,又灵活了起来。他们张着嘴接吻,又开始扯对方的裤子,这回不再以孩子的方式,是更成人,更色`情的方式,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挑`逗的意味。

艾伦摸到了迪兰的阴`茎,他试着搓了一下,迪兰靠在墙上,欲`望来得太快,他已经没法从绵密的吻里逃开,他不再觉得那么冷了,毫不吝惜地往外哈出热气。他也摸到了艾伦烫手的阴`茎,在一片浓密的毛发中,他把它圈在手中,感觉着它的温度和硬度。艾伦按着他的后脑勺,又吻得更深了一些。他们踢开鞋子,脱下外套,下半身都光溜溜的,迪兰靠在艾伦的肩上,艾伦的吻还没停下,只是转移到了他的耳朵背后,他吻他被冻得发红的耳廓,还刻意发出夸张的吮`吸和舔舐的声音。迪兰抓着他的胳膊,这些要命的声音弄得他全身发痒,忍不住发出意义不明地□,手也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股间,试图缓解双腿间发胀难耐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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