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咕哝着,拿回报告,然后用他的毫无畏惧的严厉的清澈的灰眼睛看着邦德。“你
绝对的、百分之百的肯定吗,007?”
我敢用我的生命打赌,先生。
M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虽说将这个年轻女子从登上‘不可征服号’的使命中
去掉要显得安全可靠,我还是宁可让事情照此发展下去。至少你已有所警觉。”
门敲响了一下,戴维森进来通报午餐已准备就绪。“没多少吃的,尽管今天是星期
天。”M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可是,却都是你喜欢吃的,007。冷餐烤牛肉、新鲜土豆
和小盘沙拉。你爱吃吧?”
“换换军官酒吧的口味吧,先生。”
“我可以担保。”M模仿邦德的口气,发出了难得的一笑。“对你有好处。将那些
令人不快的化学添加剂全都从你的血流中清除掉。你每天所吃的那些精致的食品迟早会
让你送命的。”
戴维森太太帮着她的丈夫摆上了非常对邦德胃口的简单饭菜——特别是山葵酱,切
得很粗,是戴维森太太亲手作的。“专门用来疏通你的静脉的,”M发表着高见。“这
是那些眼下风行一时的华而不实的奶油制品所望尘莫及的。山葵酱,其味无穷。”
等到又剩下他们俩时,邦德慢吞吞地道出了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我能否知道,
先生,究竟为什么我们要把15名皇家海军女子勤务兵送上‘不可征服号’呢?我和所有
的水手一样迷信,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是个坏兆头——女人登上军舰。”
“不单是迷信,我要说你还是个顽固的大男子主义者,邦德——不管大男子主义者
的涵义如何,如果要问我,那应该是贬义。但你问了一个更狡诈的问题。问了一些甚至
是你不该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对不对。当然,在你去执行登上‘不可征服号’
任务前,我是要告诉你的。”他又吃了一些烤牛肉和一大勺山葵酱。“我要说的是俄国
人至少要带上一名女性的随员和他们一起来。但是一名俄国女人不等于15名皇家海军勤
务兵吧,对吗?”
“差不多。”邦德跟着他的上司学,吃了几块牛肉。
“那么,就这样吧,007,记住,这是真正高度机密的事,其机密的等级可能是没
有先例的——至少在和平时期是如此。”
他讲了一个半小时之久。邦德对M所说的话从起初的惊讶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在其
后的数周内一直缠绕着他。
那天晚上6点,詹姆斯·邦德在切达毫不掩饰地换乘了汽车,动身返回在尤维尔顿
的皇家海军空军基地。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整个情况,明白了那些通过BAST所采取的偷偷
摸摸的行动已将他推到最困难最危险而又不得不接受的使命之中。
当邦德和M在温莎公园附近的宅子里会晤时,在普利茅斯进行着另一个偶然的会晤。
一名下级工程师军士,离家24小时,在一家不熟悉的客栈打发了午餐时间。这是星期天,
嗜酒者往往容易在午餐前过量,但这个人是个例外,他只按平素的酒量喝。等到该起身
离去时,他只是有一点“快活”,虽有些晕晕乎乎,却没有出洋相。
他还结识了两个朋友。
军士虽不住在普利茅斯,但却和其他海员一样,对这城市了如指掌。星期天的普利
茅斯对于一个在海港没有姑娘的海员来说往往是寂寞的,而这个特别的人的姑娘就是和
他结婚15年的妻子,她住在伦敦,因为她在那儿有一份好工作。新朋友是两个平民百姓,
他们在酒吧开始与他攀谈。一个叫哈利,是一家专为涡轮机提供重要部件的公司的代表,
所以他和军士有着一些共同语言,另一个叫毕尔,也是一名代表——为一家光学纤维专
业公司服务。哈利和毕尔是老朋友,因为他们每次出差到普利茅斯来时都住在同一家旅
馆。
军士有他们两个人为伴感到非常高兴,他发现他们交谈的主要内容特别富有刺激性
——美酒、女人和船。所以他邀请他俩同他一道吃饭。“吃完饭后,我的老朋友,我打
算去找一个漂亮的黑贩子。”这里所说的“白贩子”实际上和贩毒没有任何关系。这是
老海军为姑娘取的代号;通常是指为金钱出卖贞操的女子。包括专业的和业余的。
“喔,我们大可助你一臂之力,”哈利说道。“毕尔和我,我们经常到这儿来住。
你可知道我们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他们美美地享用了一顿午饭,他们的交谈三句不离本题。“这种事如果被你老婆撞
上,她会怎样?”毕尔问军士。
“她会叫我出乖露丑的。她会叫她的兄弟来对付我,这是肯定的,她的兄弟全是些
亡命之徒。”
他们将他带到一家小夜总会,他俩都是这家夜总会的会员。这里有好几个年轻妞儿
供下士挑选,她们全都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军士不禁感叹:这一辈子在普利茅斯的
大街上和夜总会里从未见过如此招人喜爱的“白贩子”。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对地方,”哈利笑着说道。“任选一个吧,布莱基。随便哪一
个都行……”
“如果你嘴馋的话,也可以多选几个。我们付帐,伙计。”毕尔笑道。
军士挑选了一个年方16的金发小妞,但显然她干这行的经验远远超过了任何同龄的
少女。
摄像机就隐藏在一副经常进行这种偷拍的双面镜后。军士和这个小妞一起厮混了将
近两个小时后,连称“颇有情趣”,离开了夜总会。
哈利和毕尔邀请他在他们的旅馆共进晚餐。晚餐时,他们计划下个周末也要在一起
度过。然后他们的话题转向了海军舰艇用的涡轮发动机,军士在这方面不愧是个专家。
5 圣诞木马
11月底,监听站又一次捕捉到“健康来自力量”这一隐语。电脑锁定了这一暗语,
24小时之内抄本就送到了M的办公桌上。
这一次说话的又是阿博·哈玛里克和巴沙姆·巴拉基。
“你肯定这个海军人员邦德对我们如此复杂的行动不会造成任何威胁吗?”巴拉基
说道。
“我喜欢知己知彼。”哈玛里克的声音几乎像是在耳语。“邦德不仅仅是皇家海军
的一名军官;皇家海军也没有头脑简单的军官。这人有着非同凡响的经历,我的资料告
诉我,他将作为一名特殊的联络官被派到船上去。”
“是精心选择的保镖队首领吧?”
“有可能。”
“那么你是认为他足以对最终的计划形成致命的威胁啦?”
“我把它视为一个军事机遇。机会来了,可我失败了。”
一段长长的停顿,然后巴拉基又说道。“好吧,阿博,我相信我们的‘输’行动的
其他部分进行可以,不会有什么危害。除了兄弟会的总政治目标外,我还有大量硬通货
被冻结。我从不否认这里头有财经问题。我对兄弟会坚信不移,并将它看作建立一个崭
新的、更加公正的世界的唯一途径,我还在考虑为自己建立一个经济缓冲区,当然,兄
弟会如果没有我的支持是一事无成的。愿这计划的下一部分能顺利执行。”
“下个周末就能看到大功告成。我们已经精心安排了我们的人,你无需为此担心,
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
“那么,那个邦德怎么办?”
“也许除掉他是个好主意。他以前是英国情报部门的成员,一度是个干练的刺客,
直到英国对行刺不再有胃口为止。但他是个富有经验的、很好的领导人物,一个需要认
真对付的人。毫无疑问,他将率领一帮人保护登上‘二号鸟巢’的三巨头。”
“如果我们在事件之前干掉他呢?”巴拉基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除掉他,他们
是否会另找一名和他一样有能力的人来取代他呢?”
“他们会找人取代他。”哈玛里克有点拿不定把握。“但不可能有和他一样的才干。
我认为邦德是超群出众的。”
又出现了一次长长的停顿,窃听装置捕捉到一阵喧闹声,有山坡上牧羊人的声音;
有一些人,估计是仆人或保镖的争吵声。
“下个月他们将举行他们的圣诞晚宴。”巴拉基突然厉声并带威胁性地说道。“找
出这人在什么地方过圣诞。我要把他交给‘野猫’。那样我们失败的可能就会少一点。”
M在他俯瞰摄政公园的办公室里注视着正在读抄件的比尔·坦纳。坦纳是个一目十
行的读者,但M还是着急了,手指不停地敲打着办公桌面。
“这么样?”当他的参谋长读完后他厉声问道。
“他们的消息太灵通了,”坦纳果断地说。“简直失去了控制。我想你应该建议重
新考虑。下令取消整个计划。”
M咕哝着。“嗯。但是,参谋长,你认为我们的建议会被采纳吗?此事非同小可,
取消计划是要担风险的呀。”
现在轮到比尔·坦纳咕咕哝哝了,他朝他最喜欢的窗户走去,俯瞰着下面的公园。
“我理解这个问题,先生。但是如果最糟的事情发生——”
“我们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让它发生。继续让邦德干。你听到巴拉基提到圣诞节了
吧。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来个引蛇出洞呢?”
“你是说让邦德作诱饵?”
“不如说是作掩蔽马,坦纳。当然首先要问问他。是的,安排一次会晤,要确保绝
对的百分之百的保密。明白吗?”
“我懂了,先生。”
“野猫。”M独自沉思着说道。“BAST,有毒蛇身躯的三头怪物。人头、蛇头和猫
头。那野猫,坦纳。”
“莎菲·勃黛,是啊?”
“档案里有些什么记载?”
“很少,先生。我们仅知道她曾经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员。有可能她曾在摩萨德
当过几年潜伏特工,他们要么怕丑,要么是对他们的复仇计划过于严守机密,所以没有
她的任何照片。我们只知道勃黛大约29或30岁;我们还知道她很迷人,是个从事各种机
密活动的专家。但我们没有照片,也没有切凿的材料。”
M又发出一阵咕哝声。“他们对邦德还很了解哩。他的弱点始终是在女人方面。看
来要跟他好好谈一次。尽量再收集一些有关勃黛这个女人的资料,哪怕通过摩萨德也行。
我知道他们是很难对付的,但你要尽力而为——要格外谨慎小心地安排我们的会晤。”
坦纳点点头,带着坚毅的神情离开了办公室。
尤维尔顿的鹞式飞机改装训练变得更为紧张。邦德每天都要进行飞行训练,每天都
被推向一个新的极限——不仅是投弹训练,而且还要作为战斗机驾驶员进行训练。
首先在模拟器上,接着便到更加危险的实战环境中,他练习空战技术——有时是与
他的指导者或训练班同学驾驶的战斗机一起进行训练。
在一天之中他要作诸如高空翻滚、筋斗翻转、侧翻等高速的令人腰酸背疼、精疲力
竭的演习,还要作按喷气式战斗机进行修改的伊麦尔曼式筋斗翻转动作,即依靠飞机翻
滚来改变航向,不是像传统的伊麦尔曼式筋斗翻转那样让飞机作半筋斗翻转,翻转后还
原,而是在高速垂直爬升中翻滚转变方向。
此外,还有专门用于鹞式飞机的训练演习,按航线直飞陡升训练。鹞式飞机有着垂
直升空的能力,也有侧移离开其正常航道的能力。这绝对是空战技术中的一项革命,但
是改装训练班的驾驶员们在学习了如何直飞陡升之后,一名福克兰战役退役驾驶员给他
们道出了实战经验。
“报界对直飞陡升作过许多介绍,”驾驶员在封闭课堂上对他们讲道。“但我认为
谁也没用过这种方法。我看到杂志里的文章和图片说鹞式飞机可以先让敌机从它的屁股
后面把它咬住,然后突然升高使敌机打空。”这个驾驶员,一位年轻的中尉指挥官苦笑
了一下。“你绝不能让别人咬住你的屁股,那太危险啦。再说,直飞陡升会使你的速度
减慢,那是它的一大功能。我个人认为,它只可用来改变我飞机的位置以便更好地打击
敌机。别去琢磨突然升高让敌机打空。如果有敌机咬住你,无论你怎么躲,它都可能把
你打掉,除非他是从远程之外发射导弹。当今的空战仍然主要是速度的较量,以及远距
离交火。依靠你的雷达和雷达自动跟踪吧。热敏追踪导弹即使是从远程之外发射也能把
它打掉,或是你被打掉。”
他们了解了直飞陡升的极限,正如他们全都开始感到了自己的极限一样,于是他们
将直飞陡升加到了他们的演习训练中。邦德知道他已有很久没有在压力下进行操练了,
他还特别关注克洛弗·彭宁顿,他对她的疏远不仅没有使她离去,反而好像使她对他越
来越感兴趣。她会在休息室徘徊着,等待他,或找他出去吃饭,表示出对他的格外关心,
但又小心翼翼地不越雷池一步。
“那个不同一般的肩章上有三道杠的皇家海军女子勤务兵军官缠上你了,”有天午
餐时,美国海军飞行员谈到。
“真的吗?”邦德吃惊地看着他。“哎呀,如果她真是这样,我建议有什么人去告
诉她冲个凉水澡。”
“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吗,上校。在天上和鸟追逐了一整天之后,我怀疑我是否还有
精力玩鸟,哪怕那是最诱人的有着两条美腿的小鸟。那些鹞子把你的精力都吸干啦。”
“不错,”邦德起身离开餐桌时绷着脸笑了笑。
几天之后,他收到一封印着牛津烈士纪念碑的明信片。他认不出是谁的笔迹,但估
计是摄政公园办公室的某个秘书的字迹。写得工整而简明扼要。
完成了关于16世纪熊咬人事件的22页笔记;参观布雷尼宫查看历史案卷使我整个周
末都很忙。希望很快见到你。
爱你的 朱迪斯
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会对该文作出译解。朱迪斯是紧急会议的代码。信文确切地告诉
邦德开会的时间和地点。位于牛津附近的吴德斯托克的大熊旅馆。星期天晚上8点在22
号房间——房间号是按信中的确切数目,而时间是16:00再加4——这是加数密码。不
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是——由于训练课程已近尾声——对计划有什么修改。
吴德斯托克的大熊旅馆位于小镇上最热闹的广场,步行几分钟便能走到布雷尼宫,
那是一位王公馈赠马尔伯勒大公爵的厚礼。布雷尼宫是由范布勒设计的,壮丽的园林是
由凯普毕利蒂·布朗设计的。宫门上挂着一把曾经为华沙的城门增辉的复杂大锁的复制
品,现今的人们旅行来这里追寻历史的遗迹,因为20世纪的伟大领导人之一,温斯顿·
丘吉尔不仅在该宫内出生,而且埋葬在离这儿不远的布莱登。邦德常常到这儿来,星期
六驱车从伦敦而来,花一整天时间在这里散步,欣赏这里令人陶醉的景色。他记得几年
前10月的一个星期六,他站在横跨大湖的桥上凝视,秋天的阳光洒在湖上,像一把金色
的利剑。后来他常在梦中又见到这把金色的利剑,仿佛那是某种预兆。
布雷尼和吴德斯托克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虽然布雷尼宫在11月份关
闭了,但其不同寻常的美丽园林和停车场仍然有部分时间向游客开放,而现在,星期天,
空中青烟袅袅,小径上点缀着金红色的落叶,邦德又一次站在那座桥上,凝视着同一个
火红的落日,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一道金色的利剑朝着他刺来。现在他不知道这反射
在湖面上的金色光芒是否真是一个预兆了。
他在附近的羽毛旅馆登记了过夜的房间,一方面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一方面是宁愿
呆在这个旅馆而不愿呆在名气较大的大熊旅馆。他呆了几个小时之后才动身到大熊旅馆
去。路边一些餐馆挂着“穷文人饭馆”或“好食品”等招牌——邦德希望从英语中取缔
这类语言——里面飘出使他倒胃口的炸土豆条的浓浓的油烟,污染了夜晚的空气。他希
望拥挤在这些酒吧里的无数年轻人能够被驱赶着去服国民兵役,最好到武装部队。那样
一来,他寻思着,可以将乡间小城镇里的暴力消除,可以将那些在街道上乱扔垃圾,在
酒吧女的裙下酩酊大醉的蠢货们从这里清除掉。
他躲闪着走进大熊旅馆的正门,避开连接门厅的窄窄过道后面的服务台,挤进小电
梯,直上22号房间。
M和他对参谋长都在等候着他。
“特别装备处已将这个地方扫了一遍,”M用这话代替打招呼。“看来这里还干净,
不过,眼下谁能说得准呢。”
邦德向他的上司和他上司的亲密战友报以友好的微笑,然后等待着无疑会降临到他
头上的事情。从他们的脸色判断,不会是好消息。
M朝一张椅子挥挥手,007坐了下来,仍然等候着,直到M开口问道:“你还记得
BAST吗?”
“我怎么会忘记呢,先生,毕竟他们是我们的主要对手呀。”
“在你隐蔽起来之后,007。出来找到你,把你找出来,贿赂你,为你买农场。至
少这是那些厄运预告者们想要让我们相信的。”
“我倒是认为导弹事件早已为我们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是的。”M用手挥动着仿佛要将难闻的气味从鼻子跟前扇开。“但这次我们有一
个机会,至少能逮住他们之中的一个。我们知道他们准备何时对你下手,以及是谁要对
你下手。我们只是不知道在何处对你下手。”
“那么,先生,我想我们应该着手找出究竟在哪儿。”
比尔·坦纳搓着双手。“其实是你选择的任何地方,詹姆斯。”
“我选择的地方?”
“是的。”M清澈的灰眼睛盯住了邦德的脸。“我们打算派你外出去过圣诞节,
007。”
“当诱饵,”邦德说。
“当掩蔽马,”坦纳纠正道。“某种圣诞马,这样能让BAST从你的烟囱里下来把你
的袜子脱掉。如果BAST会以一个女人的形式出现的话。”
“啊,”邦德面带扭曲的微笑说道。“你要我玩慢马和快女人的把戏。”
“是你知道该怎么干的事,007。”M眼都没有眨,直盯得邦德收敛笑容。
“我能发表意见吗?”
M摇摇头。“无论什么意见都不行。BAST已经知道得太多啦;他们准备在‘海陆89’
军事演习时采取行动,他们把你看成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听着,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所
有的细节:诸如由你指挥的6个特工人员组成的保镖行动组。”
“有趣,我也从未听说过,先生。”邦德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从M转到坦纳,再
从坦纳转到M。“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你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对付他们呢?在
他们行动前把他们引出来?”
M叹了一口气。“我们知道他们魁首的名字,我们有他们两个人的材料,但我们对
他们的兄弟会究竟有多大、有多狂热却一无所知。四个头目是够狂热的,尽管据我们推
测,他们的幕后操纵者最关心的是追回他们的投资,而不是政治方面的事。”
“我们一般不会让你去冒险的,詹姆斯……”坦纳开口道。
“少有的一般。”
“即将到来的‘海陆89行动’不属此例,”M坚定地说道。“我们要抓住他们的一
个头目。所以,圣诞节如何?”
“那可不是我一年中最喜欢的时间。”邦德垂下了目光。“我无法忍受家庭的温馨
和浓郁的节日气氛,但那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真正的家庭。”特蕾西,他那仅结婚几个小
时就死去的妻子闪过他的脑际。他想,如果她还活着,圣诞节应该是很美好的。他俩在
篝火和闪烁的树影中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接着他又看到了落日反射在水面上的光剑,
不知这一切会如何结束。他悲伤地看着M。“我估计你们已经安排好什么地方了吧,先
生。”
M点点头。“你记得几年前,我送你去修养的地方吧。那不勒斯湾伊斯基亚岛上的
别墅?”
“那是在夏天……”他清楚地记得。与世隔绝的美丽的环境,几乎是田园诗般的景
色。你只需要开几英里车便可买到食品。其余时间你可以躺在游泳池旁,有女仆伺候,
如果你需要,还可以请一名厨师,尽情享受周围优美的环境。“这个地方是我们出钱包
下来的,这我知道,但他们只是在夏天开放呀。”
“我想我能说服业主。”M用固执的目光盯着他的脸。
沉吟片刻之后,邦德说道:“那就在伊斯基亚岛上过圣诞节吧,先生。告诉我该干
什么吧。”
“第一,”M开始交待,“你要单枪匹马地干。我们只能给你适当的掩护。没有什
么特别的安排,肯定不会用当地的警察……”他接着讲了一个小时,在他讲的时候,邦
德意识到,和以往一样,他要独自一人承担一切。坐在那儿,等待着一个要将他杀掉的
女人出现,这女人可能还有后援;然后与她周旋;然后将她活着带回英国。
“这实在是我的拿手活,”M停下来时,他说道。
“这类事情是你的拿手好戏,带上一个捕蝴蝶的网和一只装蝴蝶的瓶子就行啦,
007。”
“我会找一个满意的瓶子的。”邦德微笑道。“也许是9毫米大后坐力的那种。你
知道,那是所有的圣诞掩蔽马都不可少的。”
几乎在邦德被告知他将如何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的同时,哈利和毕尔正在向他们
的老朋友工程师军士传达一个不好的消息。
“不是我们不喜欢你,布莱基,”毕尔说道。“我们自己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偷拍了照片,你也知道,他们拍了不少呢。”哈
利将大约30多张黑白照片放在桌上。
他们是在哈利通常在普利茅斯逗留的旅馆房间里。粗糙的照片和拍摄的画面一样不
堪入目。军士看上去非常沮丧。“你们要把它们寄给我老婆吗?”他似问非问的说。
“不,我们当然不会。”哈利低声宽慰道。“我们和你一样陷入了困境,布莱基。
我们不知道啊。”
“还有那些钱。”毕尔力图使自己看上去和同伴一样痛苦。“我是说,我们得为我
们的花费付账。现在,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而且,我们一直以为那地方和那地方的女人都是免费的。它们以前从未收过我们
一分钱。”
“多少——多少钱?”军上脸色惨白。他似乎感觉到血从双颊渗了出来。
哈利叹了口气。“7825英镑。”
“零62便士,”毕尔道。“但我没有……不可能。我老婆会杀了我的,起码也要和
我离婚——再说我也不可能搞到那么多钱呀。”
“用房子作二次抵押?”哈利问道。
“第一次抵押还没有偿清呢。”几乎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哈利将照片收起来,堆放整齐。“他们给我们指了一条出路,但是我说了,这对你
可能很难。”
“什么?什么出路?”
“嗯,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毕尔为每人倒了一杯威士忌,插话道:“他们首先提出给钱。最好还是告诉他吧。”
“哎。”哈利又叹了口气。“好吧——它能将我们全都解脱,他们会给你十万美金,
布莱基,就看你敢不敢冒大险。”
“十万美金?给我?要我去杀谁?”
“不是杀人的事。”哈利挨近他,开始向军士提出他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无法拒绝的
交易。
6 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本不是詹姆斯·邦德最喜欢的城市。现在,恰逢塞车时间,挤在通往海港
的一条狭窄街道上,车挨着车,喇叭狂鸣、一片喧嚣,他几乎将它贬为最不喜欢的城市
之列了。从机场出来的双车道高速公路还不算太差,但是,和以往一样,城市的街道拥
挤不堪、一团混乱。不凑巧天又在下雨,那绵绵细雨远没有倾盆大雨那么使人感到痛快
淋漓。
这是一座被岁月遗忘了的城市,当邦德将他租来的菲亚特车在一辆满载着瓶装水的
大卡车后面刹住时,他沉思着。那不勒斯已不再是旅游胜地。它成了一个中转站。人们
来到机场,也许逗留一两天,“游游”火山灰中的庞贝城,然后要么就去索伦托,要么
就乘渡船到卡普里或伊斯基亚这两个作为那不勒斯海湾门户的岛屿。
人们时常说这两个岛屿已经不时兴旅游了,然而旅游者和社会名流还是乐意到那儿
去。留在那儿的只有那不勒斯人,或是守卫那不勒斯湾的北约组织的各海军舰只上的水
兵。对水兵来说,艳俗的红灯区以及沿山脚从圣埃尔玛城堡到市政大楼之间那一片区域
使那不勒斯成了一座极不像样的城市。那片区域挤满了酒吧、专门敲竹杠的场所以及那
些华而不实的取乐之处。犹如往昔马尔他时代的乔治五世街一样被称为下九流的地方。
下九流的地方存在各种可能的堕落和邪恶。邦德心想,这里和被维苏威火山的熔岩毁灭
前的庞贝城并无二致。堵塞的车流朝前移动了6英尺,又停住了,驾驶员和警察的吼叫
声透过紧闭的布满水汽的车窗传进车来。
夏天,那不勒斯的土红色的宅子和屋顶吸满了阳光,使街道布满尘土;冬天,这些
屋子的墙壁又像是吸满了雨水,更给人一种凋零破败的感觉,仿佛它们随时会土崩瓦解,
滑入大海似的。维苏威高入云端的火山口在对这城市怒目而视。
在伊斯基亚和卡普里的渡船码头上,小汽车和摇摇晃晃的卡车排成了长蛇阵,将有
限的地方阻塞得水泄不通。邦德注视着一辆大客车企图朝前超车,看见一个警官将身子
探进车里,给了那个穿制服的司机一巴掌。在伦敦,这样的警察会遇到大麻烦。可这儿,
那司机可能知道如果他发牢骚,从此就不能在那不勒斯干活了。
经过从机场进城的缓慢旅程的挫折之后,等得不耐烦的汽车和货车终于一个接一个
登上了渡船,可是吼叫声仍不绝于耳,司机挥舞着手臂,以上帝和圣母的名义彼此诅咒
责骂。
邦德下车,来到汽车渡船的甲板上,穿过拥挤的人群,在渡船上寻找一个稍稍安静
一点的去处。他用肩把人群推挤开,来到一个小酒吧跟前,很不情愿地买了一杯用塑料
大口杯装着的所谓咖啡。这东西的味道就像是加了色素的糖水,但至少可以润润那发干
的喉咙。只要到了卡普里西阿尼别墅,他就能选择自己喜爱的东西了。
当渡船开始朝海湾驶去时,邦德回首凝视着那黑油油的污水,心里琢磨那不勒斯在
它辉煌的日子里是个什么样子。它的美丽曾一度给人以灵感。赛伦因爱上了尤利西斯,
投海殉情而死。她的尸体被海浪冲到了黄金海岸,这里便成了那不勒斯海湾。“见那不
勒斯而死”,邦德暗自笑了。这古老的意大利成语有着双重的涵义:见到那不勒斯后为
她的美丽而死;另一层涵义是这个海港曾一度是台风和霍乱盛行之地。而现在呢,哎,
数十年来这里充斥着贫穷和邪恶,特别是二战结束以来更是越来越糟。他断定既然艾滋
病像新的黑死病一样在全球蔓延,这古老的成语现在可以有三重涵义了。不过,所有的
古老港市都是如此。
当海岸线在渡船的尾迹中渐渐远去时,也许正是对岁月和衰败、对过去的辉煌和当
今世界的紧张的思索,使邦德陷入了关注和忧虑的心境。又一次到这里从事秘密活动,
他深知风险所在,因为他已多次到这里用生命作冒险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遇到极
其不利的形势。上一次他到这里来是进行疗养的。而这一次——见到那不勒斯而……怎
样呢?是死还是活?是赢还是输?
就这样,在略微有些忧郁的心情中过了一个小时,越过大海他看到了高耸的古代阿
拉贡王国的城堡。不到10分钟,船便靠上了伊斯基亚港的码头,喊叫和推挤又开始了。
汽车和卡车驶上码头周围拥挤不堪的街道,喇叭声和叫骂声震耳欲聋。垫上了厚木板以
帮助较重的卡车,但码头周围和斜坡因下雨而路滑,使得这样做更加危险,而蜂拥的步
行者似乎因走得比车辆快而十分高兴。
他在上车前仔细检查了他的车,因为这些BAST的家伙是不会把无辜的老百姓的生命
当回事的。然后,过了几乎是无穷的时间,他才把菲亚特开下了渡船,绕过几个临时胡
乱搭建起来的摊点,这些摊点是向容易上当的度假者兜售劣质的旅游纪念品的,他们离
开家和灶台在节日时分到这里来是为了一睹美丽的伊斯基亚废墟,饱受历史沧桑、曾目
睹过惨烈的死亡也享受过欢乐的和平的岛屿。
他朝西驶去,随时准备应付不测。他已经谨慎地向任何可能向BAST提供情报的人放
出风声,在尤维尔顿皇家海军空军基地军官室里里外外向许多人说明,他要到那不勒斯
海湾去独自度过一个宁静的圣诞节。
他们知道BAST是从尤维尔顿窃取情报的;正如他们知道那满脸油腻的巴拉基已经向
他伸出了魔掌,并让“野猫”莎菲·勃黛负责下手。他们手头没有莎菲·勃黛的照像材
料。充其量只有一些匆匆瞥见这四位一体的BAST头目的人所抓拍到的模糊的照片。邦德
确切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野猫”是个女人,有人报告说她是高个儿,有人报告说
她是矮个儿,有人说她胖,有人说她瘦,有人说她美丽,有人说她讨厌。唯一一致的说
法是她有一头深黑色的头发。
他用租来的车旅行,这是个很不安全的开头,而且,在他抵达卡普里西阿尼别墅前,
他是赤手空拳的。直到M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之后,邦德才意识到别墅本身就是一个极不
安全的因素。当他在狭窄危险的道路上驱车行驶时,他不断地看后视镜;注意从渡船上
下来的车辆——一辆沃尔沃,一辆VW。但是没有一辆车看上去像是在盯他的梢,没有谁
对他发生兴趣。
在分别位于伊斯基亚岛西北和西面的拉科和弗雷欧之间的道路上,他改变了方向,
驶上通往别墅的非常狭窄的碎石路。岛上的一切似乎没有改变,从毁灭性的,几乎是自
杀性的驾车到出乎意料地在道路的拐弯处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美丽景色,一切都和他记忆
中的一模一样。还有其他一些景观:墙灰脱落的楼房,一间敞着大门的杂乱的车间,一
家寒酸的加油站。在夏天,这地方也许还会有一些生气,可是在冬天,只使人感到空旷
和压抑。现在,他准备将车驶进灰色石头高墙的大门,暗自希望别墅里不会有什么大的
变化。
大门是开着的,他将菲亚特朝右拐进围墙,熄掉发动机,下了车。在他面前是一个
很大的美丽的百合花池,池的右边是另一扇门,通向垂满蔓藤和绿叶的台阶。他能看到
上面别墅的白色圆顶,当他在台阶上拾级而上时,一个声音叫道——
“是邦德先生吗?”
他应声称是,当他走到台阶顶上时,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他面前。她上穿一件无袖
汗衫,下着牛仔裤,衣服不合身,像是偷来的,使她看上去仿佛那两条美腿是嫁接到她
那小巧玲珑的躯体上的。对她的脸只能用厚颜来描叙。短而扁的鼻子和一张笑吟吟的大
嘴巴上面闪动着一对深色的眼睛,上面是一头黑色的细卷发。
她是从别墅的大玻璃推拉门里出来的,现在就站在水池边,微笑着。她右边的棕榈
树和热带植物丛中有一尊嘴里含着大拇指的森林女神的雕像,其神态和这女子惟妙惟肖。
“邦德先生,”她又说道,她的声音欢快开朗。“欢迎你到卡普里西阿尼别墅来。
我是比阿特丽斯。”她的发音意大利味儿极浓,“贝-阿特雷-切”。“我在这儿迎候你。
同时也要照顾你。我是女仆。”
邦德心想他不愿为她打赌,大步走上宽大的阳台,阳台上铺着一层绿色的地毯,在
炎热的季节,当你从这儿走向游泳池时就不会烫着脚底,可是现在,那游泳池是空的而
且是盖着的。别墅在冬季是从不开放的,所以他不知道M这次是如何为他租下这里的。
答案也许就在他可能和这里的业主共同做出某种秘密的安排。M在世界各地都有地位高
的朋友,所以,邦德猜测,由于当前形势需要,他会对他们施加压力。
仿佛是知道他的想法,比阿特丽斯伸出一只手,出乎意料地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
“太太不在,她到米兰过圣诞节去了。我留在这儿守卫这里的房子和整个别墅。”
不知你是不是还为BAST守卫它们呢?邦德暗想。
“来,我带你看看。”比阿特丽斯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像个孩子似的领他进入别
墅,然后站住了。“啊,我差点忘了,你知道这地方,你以前到这儿来过,是吗?”
他微笑着点点头,跟随她走进建有拱顶的白色大厅,厅内有配套的铺着乳白色罩布
的沙发和椅子。厅内有三张玻璃面的桌子,四盏形同盛开的百合花的白色玻璃灯和四幅
油画——其中一幅是霍克尼的风格,一个欠身站在水池边花丛中的不知名的男子;其余
三幅是邦德熟悉的各种花园景致。
尽管比阿特丽斯知道他了解这个地方,她还是用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速度带他四处
转转,让他看三间大卧室——“你会很难拿定主意睡哪一间,是吧?或许你可以每天晚
上换一间卧室,嗯?真可惜。夜夜不同才是一种享受哪。”说完是一阵大笑。
别墅处在一层上面:一间大厅,有门通向三间卧室,通往厨房的狭窄的过道整齐地
放置着两台冰箱、瓷器、壶、碟子和刀叉。大厅的后面是拱形的,过去便是餐厅:整个
地方都摆设着美丽的家具,老式和新式的巧妙结合,每一间房间有自己的风格。走到餐
厅的后面,经过几扇玻璃门,便来到第二个阳台上了,在第二个阳台的左边,有阶梯通
到由平屋顶布置成的四周开敞的房间,顶棚是由木头和灯芯草搭起来的,顶上还有一个
风向标,顶棚由粗重的木梁支撑,里面放置着一张长餐桌,是夏天用餐的绝好地方。放
眼远望是弗雷欧的灰白色的小镇,重新粉刷过的,用简洁的建筑线条筑成的雪白的救难
女神庙,高踞在向海中延伸的古老的灰色石岩上。
雨停了,冬日的太阳照在远处显得小小的教堂上,将光芒反射到水面上。邦德回首
看着那群山起伏的小镇,然后又回过头来凝视着那海岬和教堂。
“真美,嗯?”比阿特丽斯站在他身旁。“那是救助渔民的;对所有出海的人。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