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方应看醒来，身边不见成崖余，慌的一骨碌爬起来，发现成崖余正坐在他后面，松了一口气，哑声说：“你怎么样了？”
成崖余说：“没事了。”同方应看比，声音清明不少。
“什么时候了？”方应看又问。
“看天光应该是早晨吧。”成崖余答道。
方应看这才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随手将外套丢在椅子上，门忽然开了，一个士兵拿了水和大饼给他们，方应看接过来，士兵将门“砰”一声关上。方应看搬了另一把椅子，跟成崖余并排坐下。将饼分了一半给成崖余，水分不得，方应看将水壶给了成崖余，成崖余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就这样，两个人一口水一口饼默默吃完了他们在这里的早饭。吃完饭方应看从裤袋里拿出一袋药片给成崖余，说：“止疼消炎的，吃了吧。”成崖余接过倒出，整把放进嘴里吞下去。
“其实你没必要陪我在这里，能离开就赶紧离开吧。”成崖余说。
“是我欠你的，在萨玛沃是你救了我。”方应看声音平静。
成崖余轻声笑了笑说：“好。”
“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你的那个Cox上尉疯了一样的找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方应看想起昨天从外面传进来的消息，他只要保证Cox上尉找来之前，成崖余安全并且不被转移就好了。他现在同阿齐兹所有的交易都只是口头协议，在军火到阿齐兹手之前，他做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事情。
“恩。”半晌成崖余答到。Cox找来的时候，也是他跟方应看分别的时候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偶尔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和遥远的枪响。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应看轻声叫了一声：“Anthony?”
“恩？” 成崖余也轻声答道。
停了半晌，方应看说：“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我们还是有可能的，对不对？”
还没等成崖余回答，门外忽然响起打斗声，接着听到两声闷哼，方应看成崖余同时窜起，奔向门后，门却忽然打开，两个士兵装扮的伊拉克人进门就叫：“老板！老板！你在这里吗？”
方应看一把拽过任劳任怨，重新将门关上，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的货在巴士拉被扣了，一时出不来，怕您有危险，我们就混进来了，多亏那个尤瑟夫帮忙。”他们说完，方应看看了一眼成崖余，成崖余刚想开口问什么，任劳任怨又慌忙说：“老板，我们快走吧。美国人正满世界找这位记者呢，眼看就要打到这里来了，再不走落到美国人手里更麻烦了。”方应看点了点头对成崖余说：“Anthony,你也一起走，等在这里变数太多。”说着就拉起成崖余的手，跟任劳任怨出门，成崖余没有挣脱，跟他出了门，门口倒着两个伊拉克士兵，走了两步，方应看忽然又转回来，将那士兵往门里拉，任劳任怨和成崖余也都过来帮忙，将两人拉进去，脱了他们身上的军装，方应看和成崖余换上，出了门跟着任劳任怨往右边走廊上跑，一路上都没碰到人。显然大多数人不是撤离就是去应付美国人了，跑到走廊尽头，右边一堵高墙，左边是个大院子，三面围了二层楼，靠着墙的一圈种了大丽花，任劳任怨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成崖余是被蒙着眼睛带进来的，更是一无所知，只有方应看凭着方位判断，应该是绕过院子，再穿过一条走廊，就能看到门。但是若要绕院子，周围便再无遮挡，很容易被人发现，四人最后决定两人背靠背穿过院子。成崖余自然跟方应看一起，任劳任怨将随身带的手枪分给他们，成崖余朝前，方应看朝后，两人背抵着背，小心翼翼的仰着头，边走边盯着那些可能藏着人的窗子，快穿过院子的时候忽然方应看看到一个黑影从二楼的走廊跑过，他一抬手，一枪正从那人左边脖颈穿过去，任劳跟方应看同方向，他看到那个人，“啊”了一声。楼梯走廊没有扶手，那人侧面倒下，从走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沉重的一声，方应看一看那人脸，立马变了脸色，成崖余这时也回头看到那个滚下来的人，是尤瑟夫，血正从他脖子大量流出，脸色苍白绝望，成崖余立马蹲下，脱了上衣去堵他伤口，可是人显然已经是不行了，眼皮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闭上。方应看拉了拉成崖余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成崖余挣脱了他，将外套盖住尤瑟夫的脸，自己站起来，再没有看一眼方应看。方应看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当然可以打他的腿，可是方应看自从学会拿枪的那天起，就知道开枪就要打人的要害。他想起自己之前希望成崖余看到他杀人，现在真的让他看到，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一枪不过更彻底的断绝他们的关系而已，他已经无可绝望了。
四人沉默着上了走廊，一直往前门跑，听到了不时响起的枪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大批美军正冲进来，方应看赶紧退回来，同任劳任怨说：“有美军，等一会儿。”成崖余走到前面说：“跟着我吧。”说着就冲了出去，美军看到他，都围上来，同时他们也看到方应看三人，枪口直接就对准了他们的脑袋，有人在对讲机大声说：“已经找到Anthony Chan 了。”成崖余听到Cox上尉的声音，他在对讲机里大喊：“他在哪儿？”成崖余拉过那个在对讲机里说话的人，指着方应看三人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被俘偻来的，只是普通平民，你先放他们走吧，以免记者追问。”那人疑惑的看了看方应看三人，想问什么又住了口，毕竟他们并没有接到过相关信息，只怕留下他们要横生枝节，摆摆手放他们走了，又在对讲机里说：“放那个东方人和他的同伴走”。
方应看感激的看了一眼成崖余，成崖余说：“快走吧。”方应看带着任劳任怨出门，很快的通过了美军封锁。只听得耳边炮火连天，人们在周围快速移动，都不像是真的。跑出很远，看到车辆都向他们刚出来的那栋建筑物的另一端移动，他让任劳任怨找人问什么事，任劳去问一个白人记者，那人说：“美军刚才通过电台宣布，他们已经击毙阿齐兹，找到被绑架的记者了。”原来他们刚出来的地方是小门，那栋房子还有一个大门，方应看让任劳任怨去开车，他自己跟着人流去了大门。他走过去的时候，成崖余正被士兵围着从里面出来，阿齐兹同他的手下应该是从后门运出去了。成崖余身上披着大毛巾，一阵镁光灯在他周围闪起，有话筒伸过去，他脸色平静的回答问题。
方应看站的远，听不清楚他讲了什么，只看到他嘴巴一开一合，每一次开合好像说的不是其它，而只是：“再见。” 巴格达四月的天气，闷热异常， 方应看张了张嘴，只觉口干舌燥，他想起他们早上在一间封闭的房子里，用同一个水壶里喝水，现在却要在阳光下分别，没办法说一句再见。他站在那里很久，记者都慢慢的散去了，成崖余正要上一辆福特车，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他，向他跑了过来，方应看的心都提起来，他想着是应该说一句再见或是别的什么，成崖余到他身边，他却只能站着不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成崖余抱住他的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狠狠的吻了他，他闭上眼睛，闻到成崖余手掌里的血腥味，感受到他干燥冰凉的嘴唇，像是入了梦一样，却忽然梦醒，睁开眼睛，成崖余已经跑向那辆福特车，他看到他上了车，同车上的人拥抱，不得不仰起头，阻止将要掉下来的眼泪。
成崖余上了Cox上尉的车，Cox丢给他一个大包，他打开来看，是他的相机和方应看的枪，他摸了摸手枪的枪托，又放回包里，回头看到方应看正仰起头，他想起自己一直想给他拍张照片，就拿起自己的长焦相机，他并没有怎么仔细看取景框，只是对准方应看的半边脸摁下快门。Cox在旁边一语不发，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周围混乱的人群渐渐倒退，成崖余在心里说“再见”。
巴格达的热战持续了大半年，方应看订了《时代》杂志，不时看到成崖余拍摄的照片出现在上面，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在伊拉克任何一个地方偶遇过。他时常想起成崖余的那一吻，他想起他在囚室里问出来，而成崖余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他想那一吻也许是一个回答，那个答案应该是：“对。”这么想着，他便不再那么绝望了。
☆、尾声
尾声
2003年12月，方应看去华盛顿同美国人谈军火技术转让，谈完事情出来天还早。他便让司机开去纽约，进了纽约城，天正在下雪，司机问去哪里，他说随便走走吧。车子在曼哈顿的街上缓慢行驶，他看向窗外，想象着成崖余背着大包，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脸上表情沉静缓和，或者偶尔会停下来，拍一下这个城市的某一张脸。这么想着，方应看忽然感觉到一种刻骨的孤独，那孤独侵蚀着他的内心，让他一时又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此地。他让司机开快点，回华盛顿去，司机将车子转向，滑进另外一条街，就这样，方应看看到那张他梦寐以求的脸，在街边的一个大橱窗里。方应看让司机停车，他下车，站在那橱窗前，看着海报上成崖余举着相机遮住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漆黑深邃，他想也许真的有“另外一个时间地点。”他欣喜着推了橱窗右边的转门进去，却没注意转门的另一边一个白人女人和东方男人正从门里出来，那打扮华贵的中年女人对年轻男人说：“Anthony,这次展览效果太好了，我们应该要全国巡展。”那男人笑了笑，眼睛漆黑深邃。
最后，写书的那个作者说，换一个时间地点，便再没有相遇的机会。
所以，方应看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看到那张照片之前，他同成崖余已经在12月的纽约错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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