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 AM 08:30
是由于生气的关系吗?出乎意料的这一晚睡的十分安稳。
昨晚尖利的对峙仿佛还在脑海中重现,却连模糊的轮廓都要马上消失的样子。
那种人根本不需要挂念啊,牧野夏欺骗般的对自己说着。
她熟练的打开门锁,在开门的一瞬间……
“唔……!”
飘散在空气中的突兀的腥臭味道顿时侵袭了她的鼻腔。同时她看见一道绿色风衣身形一闪,走进了步曲烟的房间。
那个味道她十分熟悉。死人的气味。尸体的气味。已经干涸的血和遗落的肉块的气味。
犹如梦魇一般,昨天令人恶心的记忆顿时重现脑海。
“昨天没打理干净么……怎么会……”她的双脚也快步的向气味的源头走去。
虽然死人清理干净了,但是她们并不是专业的人员。用手触碰被肢解的死尸原本就十分令平常人作呕,而昨天她们三个竟然都亲自的触碰过了。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应该放过雪迟……”
那样虚伪的人才适合配上这种味道!牧野夏在心里愤恨的想。
再次进入步曲烟的房间,那气味更加的浓郁了。而且伴随着浓郁的气味的,是宛如昨日般的景象。
血沾染了墙,天花板,床,地毯,衣柜。
而一片狼藉中,并没有那具尸体。
“这可糟糕了的说……”步非烟似乎在为昨天的事情而懊悔……“我怎么没有发现……”
牧野夏这才注意到,墙边的电壁炉是开着的。也就是说,昨天一天,电壁炉都开着。
已经熏得旁边的铁皮烫的吓人。
步非烟将窗户一个一个全部打开,寒冷的空气立即充斥房内,牧野夏不知不觉更加靠近了壁炉。
“别那么忽然就将窗户打开,外面很冷啊!”
“啊……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啊……那真是对不起,我想将这里的气味排出去,你也看见了,昨天一直……”
“我还以为又有人死了呢!”牧野夏喊出这句话。
“啊……”
我在担心有人死?
这很正常。
我在担心谁会死?
我不知道。
“唔。野夏啊。你饿么?”步非烟看向她。
经过她这一提醒,牧野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的事实。“是有一点。”
“那么你来帮我把,反正她们也快醒了的说。”
“啊……啊?好。”后者有些犹豫的做出回应,顺便又嘟囔了一声,“人家只是单名夏字啊。”
“怎么了。”步非烟的听力似乎格外好,微微转身问道。
“没什么……”牧野夏没想到她会听到,于是随意敷衍了过。
刚才的气味经过空气的流通已经被带走了大半,但是在这种环境里……步非烟到底是怎么想出要吃饭这件事的啊。
牧野夏顺手关了壁炉,往门外走去。
一月二十日 AM 09:10
“你们起的真早呀。”星沫打着哈欠走进了厨房。“屋里好冷的说。”
“啊……这个其实是……我们觉得应该时常让别馆内部的空气流通的说。”步非烟在厨房里忙碌着。
“是这样吗?”星沫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看起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呢。不过现在是冬天啊……”
“知道啦,一会儿马上把窗户关起来好了。”
“那干脆我去关好了呀。”星沫说道。
“那也好,摆脱你了,星沫。顺便把雪迟叫起来吧。”
“雪迟?打扰人家清梦总是不好吧。”星沫回答。“等她自己醒来就好了啊。”
“她昨天似乎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的说。”步非烟颇为担心地说道。
“感冒了?昨天她似乎没受凉啊。”牧野夏反驳。
“……那我先去关窗户。”星沫离开了餐厅。
“窗户关好啦。”星沫坐在餐桌旁边,望向厨房。
牧野夏端着银质的餐盘从厨房中走出来。“你没有叫雪迟起床吗?”
“没有啊……我去敲门了,可是敲门不是听不着么?”
“……是这样啊。”
“牧野啊,雪迟还没起来呐呐?”步非烟也从厨房中走出来,她将星沫的一份早餐放到她的面前。
“谢谢。”
“不客气呐呐。”步非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那雪迟的早餐要怎么办?”
“这样啊……那就先给她留着好了。”牧野夏拿起餐具,完全没有发现步非烟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变了。
于是偌大的屋内只剩下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
星沫望着眼前的餐桌。就在几日之前,这里还都是坐满了人。而现在,她的身边,只坐了两个人。
生命竟然是那样不堪一击的东西。
生命果然是那样不堪一击的东西。
死去的人类,跟放进口中的食物,都是失去了生命的东西。
为什么人类可以安然吃下其他种类的死尸,却唯独受不了同类的消亡?
背后的真相,果然太过复杂。
一月二十日 AM 09:30
又是一束花顿时映入牧野夏的眼帘。而那一束玛格烈菊,正安然的靠在门框边。
至于它靠在的是真红房间的门框边,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星沫和步非烟还在餐厅里。
“……雪迟……?”
怎么可能……
绝对不是这样的……
明明昨天还……毫无异样的……
面对步曲烟,还有莫薇雅时的那种极具震撼的恐怖记忆,再次袭上脑海。
“这绝对只是骗局……是骗局而已……”
她“噔噔噔”的跑上楼梯,来到苏雪迟的门前。
拿起刀的手有些颤抖,冰冷止不住的蔓延到指尖,一阵刺痛从脊髓漫上大脑。
“对不起。”
一月二十日 AM 09:35
巨大的声音使在整理餐具的二人停住了手上的工作。
“我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说。”步非烟说道。
星沫做出回应。“好。”
走到客厅,苏雪迟的门已经被完全的破坏,露出了房间里部的景象。
“难道……”一阵寒意席卷了两人,这种寒意比刚才吹进屋内的冷风还要刺骨。
她们慌乱的跑进苏雪迟的屋子,见到的,是这一番景象。
室内看起来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时的牧野夏搂住在床上安静的睡着的少女,将头颅埋在她的颈窝里,她被血映红的双瞳慵懒的微眯着,安然的躺在大床上。
“……牧野?”
“……什么事都没有,雪迟她……只是睡的很熟而已。不要吵醒她好不好?”牧野夏用一种不似于往常的语气,缓慢的说着。
“呃……我说,牧野啊……”
说那位安然躺在床上的少女在睡着,其实并不贴切,因为她的唇角边,溢出了几丝殷红的血迹,污染了雪白的面孔。
“你想说什么?”
“雪迟她,该不会是……”
“我都说过了,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而已!”牧野夏眼中强装的冷静忽然在这一刻全线崩溃。“她连早餐还没吃呢……她过一会就会……”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呜……”
“我说……牧野,你别……”
“呵。”牧野夏的笑颜与眼中的感情完全不相符,使整个脸颊都扭曲起来。“只许你们……只许你们……”
“不……并不是这样,牧野夏,你听我说……”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怀抱着少女的身体,牧野夏的身体因为心灵的痛苦蜷缩成一团。
“…………”
“出去!”
步非烟和星沫,只好暂时退出房门,不安的在门外等待。
一月二十日 AM 09:37
冰冷的尸体。
冰冷的尸体死在了床上。
名叫苏雪迟的,冰冷的尸体。
不再有体温,不再有心跳,不再有呼吸的人类,已经不能算作,人类了吧?
但是你应该庆幸啊,牧野夏。
罪有应得的她,竟然死的是最正常的一个。你看,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呢。
比起将血流干的乐小吟。
比起被血染红的莫芷雅。
比起曝尸在外的莫薇雅。
比起被削成人棍的步曲烟。
真是不公平啊。真是不公平啊。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明明就可以得到真相了……明明就可以亲手将她定罪了……
苏雪迟,为什么死的是你?
你在流下眼泪么?这种事可以理解,因为,我也不想让她去死啊。
她死了,被她害死的大家怎么算?
既然你为她哭泣,你就要偿还她的罪孽啊,牧野夏!
牧野夏,就算是死的是你又怎么样?就算是死的是其他人又怎么样?
我还真是不期望她死掉啊,就算是最后只留下我和她,她将被送上断头台,而我……
虽然她早晚会死,不过现在为什么死了?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你杀了她,牧野夏。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
绝对是你让我们与外界失去联系的!
绝对是你策划的好戏!你还想隐瞒多久?你还想欺骗我们到何时?
终于到最后了,到最后了!
我是无罪之人,因此,我等着你来杀我!
然后你的罪行,再也无法掩饰!
我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去的。不仅是清白之身,并且可以得到财富的我……
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被你杀死!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出来?里面的死尸就算是存活着的时候也是罪孽深重,难道你还留恋着那个沾满污秽的灵魂?
你不会想跟她一起去死吧,这样就可以销毁罪证?
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死!牧野夏!
一月二十日 AM 10:00
外面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牧野夏似乎察觉到这一点,从苏雪迟冰冷的颈窝中将头抬起来,接着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她长出了一口气,沉重的身体让她几乎掌握不住。她双腿发软,颤颤巍巍,晃动着将苏雪迟的躯体抱出来。
“虽然我也不想动,但是既然门已经破坏了……”她走出门来,没有理会二人的视线,走下楼去。“将
尸体留在屋内,会腐烂的。”
“……牧野?”步非烟的眉头略微蹙起,问道:“你……没有事吧?”
“……暂时……没有了。”语句仿佛一点一点从喉咙里被人抠上来一般,牧野夏答道。“我只是不想……”
她说着,就向楼下走去。
“你要去哪?”
“我……我不想去天台了……”
那里令她感到恶心。
破碎的肉片,重叠的尸体的腐烂的气味。
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的污秽的气味。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无罪之身,为什么却要承担这些。
她的眼前慢慢变得一片雪白,周身变得越来越冷。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直直的向前走去……
“牧野夏——————!!!!!!!”
身后尖利的叫喊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雪白与纯黑交织而成的世界。身后是雪白,而面前是,漆黑无底的悬崖。
“牧野夏……牧野你不要做傻事啊!”星沫和步非烟跑过来拽住她。“我们知道你很伤心……但是……”
啊啊,要用“人死不能复生”这种话来敷衍我吗。牧野夏想着,唇边勾起生硬苦涩的笑容。我记得其他人死的时候,你们可没有这么冷静啊。或许只是因为死的不是乐小吟,不是步曲烟,而是苏雪迟。苏雪迟跟你们没有多大纠葛,自然你们也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了罢。但是……
牧野夏抬头看着苍白的天空,失了颜色的大地。怀中苏雪迟的长发随着剧烈的寒风飘扬着,和自己的发丝纠结交缠。
再然后……
“晚安。雪迟……”
她的手,再也承受不住,苏雪迟的重量。
是错觉吗?星沫仿佛在瑟瑟的寒风里,看到苏雪迟的身体有着微微的颤动。牧野夏的眸子里氤氲出的水雾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冻住,从而冻坏她的眼珠。牧野夏转过头来,对后面担心她的二人凄然一笑:“我怎么可能会死。”
星沫和步非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没事就好。”
“确实……就剩我们……三个人了啊。”牧野夏看看苍白的天空,周身的世界一直持续不断的发出冷冽的白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人灼烧致死,热烈而寒冷,灿烂而无情。
“我们走吧。”牧野夏说着,从两人的身边穿了过去,顺着来时去往落英幽馆的方向前行。后面二人也跟了过去。
并不算长的路途,却因为冰冷的寒风而变得无比漫长。
别馆的客厅变得一如既往的空旷。抬头看向二楼,半数以上的门都被破坏。牧野夏无力的瘫坐在沙发上,通红的眼涣散的看着四周。接着,一个灰色的信封映入眼帘。
该来的总是该来的。而这时候,不该来的也来了。牧野夏从茶几上将信封取到手中,打开信封。
优雅的字体和往常无异。
“应死者仍然存活,而应活者却已亡故。”
“CHOICE正式结束。”
“乐小吟,失格。莫芷雅,失格。莫薇雅,失格。步曲烟,失格。苏雪迟,失格。”
“其余三人,失格。”
“——百年的存在,佩蒂·玛格夫人”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大震慑力啊,幽灵小姐。牧野夏笑了一笑,将信封撕碎,同时将薄薄的信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也就是说,八个人都会死吗?
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啊,您的不守约。
牧野夏晃晃悠悠的,扶上栏杆,走到了二楼。
她进入了苏雪迟的房间。
牧野夏仍是记得一件事的。
在很久以前苏雪迟总是拿着一个黑色的本子,里面写着她的日记。可是从来她都不让别人看。牧野夏也不强求,但是如今发生的许多事情让她不得不去寻找苏雪迟身上的蛛丝马迹。
如果是她的私密日记的话,那么这次旅行也一定带着的吧?
黑色的,皮质本子,淹没在苏雪迟旅行包深处的暗影里。牧野夏小心翼翼的尽量不碰触周围的东西,将她的日记本拽了出来。
她轻手轻脚的将门关起来,虽然如今关了门也没什么用处。她坐在那张大床上,将本子翻了开来。
“……”
“……”
“……”
漫长的寂静在空中流动,只有笔记本上的纸页被翻动的声音显示出如今的她的手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今天从门外的信箱中收到了信件。
我持有名叫佩蒂·玛格的人所分给我的遗产的一部分,价值五万英镑。
而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我拥有她的遗产的九分之一。
随支票而来的信件是一位名叫迪安德的先生写的。真名假名,不做考究。
不知道为何,那位先生在这信件上,清楚的写明了所有的遗产继承人的名字。令我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有熟人。
牧野夏,星沫,步非烟,步曲烟,莫薇雅,莫芷雅,乐小吟以及海蒂。
遗产的继承人之一给我打来了电话。她的意图我十分清楚。
但是我仍然需要考虑。
虽然最近我的状况十分窘迫,或许还没有达到需要和她合作的地步。
那位小姐提出了初步的计划,并且十分诚恳的想要与我合作。
我不明白,明明已经得到了九分之一的五万英镑,为何还贪婪的想要更多。
不过,我或许可以考虑,但是仅有我们两个恐怕完全不行。
今天我主动向那位小姐抛出橄榄枝表达意愿。
她说如果可以,完全让我来作下一步的计划也没关系。
最近真的是越来越窘迫了,我已经将我的那一份转到我的账户,可是没有多久就花完了。
我花钱雇了私家侦探去打听剩下几位遗产继承人的消息,包括那位小姐。
或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了。
既然那位小姐为了金钱都会对自己最重视的人痛下杀手的话,那么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
……
……
……这算是什么?
牧野夏整个身躯都在剧烈的颤抖,她全身不知何时冒出了冷汗。
佩蒂·玛格,这就是你的真相么?
她将手放到纸页上,只听一声凄厉的响声,关于这一切的日记页都被撕扯了下来。
最后一页仍然留白。
牧野夏的手中紧紧攥着苏雪迟的黑色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