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出尔反尔了啊。我还以为你可以从刚才一直当到我死呢。然后你也被杀了呗。”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会被杀了呗。”
“……被杀?我会被杀……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愚蠢到不可救药的话语,步非烟笑着。“我死的话也会拉你做陪葬。”
牧野夏没有接话,因此步非烟也没有往下说。
牧野夏、步非烟,最后的两个人,就这么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牧野夏想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更加妥当。从苏雪迟的日记里所得来的全部真实她都反反复复的从脑中过往,记得一清二楚。可是,就算是如此,也无法说出来。先不论敌暗我明,随时那个人都会跑出来将二人送上黄泉路;只是真相太过扭曲沉重,就算是告诉了步非烟,或许她也不会相信,反倒更加怨恨自己了吧。
而步非烟并不知道真相。她只是觉得,面前持枪的人,就是杀了大家的凶手。或许正是因为她与牧野夏并不熟识,因此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怀疑的人是自己亲近的人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为这个人开脱。但是如果只是没什么交集的人类,便是她做了什么,是否有罪都与自己无关。
牧野夏这么想着,眼底闪现如浮光掠影般的苦涩笑意。还真是残忍啊,人类的感情。
步非烟死死地盯着对方,所有的火彩都投射在牧野夏身上,带着莫名的恨意。眼前的女人,杀了大家,而死到临头竟然还想欺骗吗?没什么好解释的。有什么好解释的?八个人死了六个,自己不是凶手,那么,还有谁?况且,这些事情肯定不是牧野夏一人完成的,因此也意味着,她将她的同伙,也一个不剩的全都杀掉了。
一想到这里,步非烟也仿佛叹息般的笑出声来,而此刻,她的目光正好碰见了牧野夏眸中的感情。
你在嘲笑我吗?你在怜悯我吗?
你想,嘲笑些什么?嘲笑我的无能?最后竟然屈辱的被步曲烟的枪口威胁?而对着我拿着枪的,竟然是杀了她的凶手?你想,怜悯些什么?怜悯我的可悲?事到如今,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牧野夏,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死吧。假如我杀了你,我就成为了凶手,即使我逃了出去,也会被处以死刑;假如你杀了我,早已经做出如此缜密计划的你,会想不出怎么逃脱吗?
“我绝对不会……不会允许这种事!”
沉默许久之后,步非烟挥起刀冲了过来!这看起来明明无异于送死……
同时,牧野夏并无意外的,扣动扳机。
清脆的声音划破空气,闪电一般袭向对面越来越近的身体。
然后……
血花四溅。
牧野夏的手枪从手中滑落,越过栏杆掉到了楼下去。
步非烟的眼前,从血红的沟壑中,慢慢展现出牧野夏身后的,视野……
脊椎,破碎的声音。
肉体,撕裂的声音。
被以腰部为界限,砍成两截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枪弹并没有打中步非烟。对于她来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腰斩之后的人并不会立刻死去。人类身体中主要的脏器都在上半身,因此牧野夏现在的神志依然存在着。但是她由于心中的震惊,恐惧,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双手慌乱的摆动着,刀口的血红浸染了手臂。玫瑰色的脏器一团一团的慢慢从腹腔随着血液流出来,滑落到地板上。柔软湿热的脏器此刻仍然微弱的颤动着。
步非烟跪坐在牧野夏身上,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竟然……杀了人。
杀了这个女人。
自己的命运受到上帝的眷顾,被扭转了吗?
她终于仿佛得到解脱一般,笑了出来。
笑声随着牧野夏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愈演愈烈。
“牧野夏啊,你死的时候也是这一副惊慌的样子。很害怕么?很不甘心么?心想,我怎么会死的说?你一定很怨恨我吧。你想没想过,你杀的大家死之前也会跟你一样的绝望的说?”
牧野夏看起来并没有理会步非烟说的话,恐慌的视线最后落到步非烟身后。
突然涣散——————
冰冷的眸到最后仍然暴露在空气里。
撕破回音的子弹声响彻耳畔。
步非烟仍在大口大口的喘气,眼前突然一片血雾模糊。
血浆迸散,肉末飞溅,洒在了步非烟干净的绿色风衣上。同时右肩传来的巨大疼痛让她不禁叫喊出声,而那原来被称作“牧野夏”,属于“牧野夏”的血肉,被强烈的冲击力带入了步非烟张开的口中。
掌声。脚步声。足尖踩烂内脏的“咕叽咕叽”,令人作呕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别转过头来,步非烟小姐。”
命令一般的,女性声音。
“否则你的头颅也会像牧野夏那样,就好像红色的凤仙花一样——”她的脚踩上步非烟的后背,轻而易举的就将步非烟踩在地上。“‘啪’一下,爆裂开来哦。”
“怎么……可能……”那个声音,步非烟熟悉的很。她说话间,口中的肉末都掉了出来,混着血和唾液,落在了残缺的肉块上。胃里翻江倒海,如同被一只大手挤压揉捻,直至破碎。痉挛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让她不由得想弓起身子,可是背上传来的巨大压力让她无法这么做。
“我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对吗?”尾音上扬,身后的真凶轻蔑的笑声传来。“只有死人不会被怀疑,同时,只有死人最可疑。这都是三流……不,九流的推理小说都会用的,最常见的手法呀,可是你只注意到了前者而已,后者忘得一干二净!”仿佛在说着步非烟的纰漏,身后的真凶“啊呀呀”的虚假叹息着。“你早一点勇敢的去把每件尸体从头到脚去摸摸看嘛,这样的话,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哟。”
“……”步非烟抑制不住难忍的屈辱,呕吐感传到喉间。由于早上什么东西都没吃,如今只能吐出一些黄褐色的胆汁。
眼前是被自己杀掉的,又被身后那个真凶毁坏的肉块……步非烟由于被踩在地上,身体完完全全与牧野夏的尸体贴合在一起。头颅里的牙齿散在肉里,长发早就已经被血浆浸染,一片污秽。她的尸体并不柔软,给人十分空瘪的感觉。步非烟这才想到……那些湿哒哒软绵绵血淋淋的内脏……从被她砍出的伤口挤出来,散落在地板上!
“你……咳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不知道对你有所谓吗?亲爱的步非烟小姐。你就认为,我是喜欢将你们凑到一起一个一个都杀死就好了哟。”那个女人说着。“犯罪动机就是你来到了这个别馆成为了我的目标,就是这么简单。不相信吧?你怀疑谁也不会怀疑是我想杀了你们。所以说这样的你还真是……”她拉长了音。“愚蠢啊。”
身后的人用枪口抵着她的脑袋。“你还想说什么遗言吗?”
“我……”步非烟艰难的发声。
“哦,这就是没有啊。”像没听到一般,女人自顾自的说着,“那就不用废话啦,待会你就会见到你和这个黑暗的别馆同时被炸药撕成碎片,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呐。”
“当然,是和这肮脏破败的别馆一样,化成碎片的离开哟。”
子弹穿过大脑,步非烟瞬间死亡。
在那一瞬间,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差一点牧野夏就会告诉你真相了呢。谁叫你杀了她,我只能为她报仇了哟。”拿着枪的“佩蒂·玛格”,风轻云淡的说着。
一月二十二日 AM 7:30
定时炸弹剩下三十分钟。
正是不长不短的时间。“佩蒂·玛格”这样想着。
能够弄来枪和药品,自然购到这样的定时炸弹也不是难事。只怪科技发展的太过迅速,在早些年间,那么小的炸弹可没有如今能炸掉一座别馆的威力。
“我也不想,把你扔在这里的。但是,没办法啊……”
如果带上你,你我都会死。
而我,还不能死。
“等着我哟。是我,对不起你啊……”仿佛叹息一般,“佩蒂·玛格”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现在干净清爽的很,可是无论怎样,那双手沾染过无数鲜血的事实不会改变。
“到最后,我还是骗了你。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对我太过分才好。”仿佛自嘲一般,“佩蒂·玛格”的唇边荡漾出温柔的笑意。“活着的话,或许会被你弄死。可是死了的话,不会被你弄活的啊。”
没有人听她说话。四周只有苍白的大雪与深黑的悬崖。
“这几天,你一直都这么冷吗……”
更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她的头发随着风微微飞舞着。
“或许是直到现在,我也依然的,不喜欢你。我……并不怨恨你,也不厌恶你。”
“只不过不喜欢而已。”
消退了恨意的心灵此刻仿佛正在被纯洁的冰雪荡涤。
“好啦好啦。我要走了。再不走的话……”
门锁忽然打不开了。
当“佩蒂·玛格”背着不算特别沉重的包袱打算开门离开别馆的时候,门锁打不开了。
“……”
是太冷了,不好用了吗?无论怎么动,它只是“咔哒咔哒”的响着,却无法开启。有规律的机械声音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的快速,就好像恶魔的脚步声从远处逶迤而来,不近不远,却越来越快。
还剩下十分钟。
就剩下,十分钟了么……
“佩蒂·玛格”不可置信的看着腕表上的红色秒针从表盘上缓慢的匀速运动,冷汗已经一点一点的,从后背冒了出来……
最快……五分钟她就可以逃离悬崖。不……三分钟,三分钟也可以……
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罪孽之地……
她离开门,转而将目标定在了窗户上。窗户外就是悬崖,直接就可以从窗户走……反正炸弹一炸,什么都会消失了,不是吗……
窗户打不开了。窗户的缝隙间被风雪灌满,冻上了。无论她用多大力气,就是打不开!
“啧。”咬紧了下嘴唇,她将目光转移到室内,想从室内找到可以破窗而出的东西。
没错,三分钟,三分钟就够了。
什么都不需要的话,三分钟就够了!
倒计时——还差2分30秒。
但是,“佩蒂·玛格”已经不再看时间。
玻璃终于出现了细细的裂缝,而她早已经大汗淋漓。
该死的……为什么别馆的窗户会用这么硬的玻璃!心里默念着三分钟,她又一次抬起手。
七点,五十八分。离死神降临,不到三分钟。
她终于被囚禁在了自己为自己而设的密室中。
炸药无法拆除。她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而就算是拆除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堆满死亡的地方,在冰雪消融后,就会被外界所知。
然后自己会被定罪。
不只是杀人罪那么简单而已。
猎奇杀人狂。
因为会被认为心理变态,反倒没那么容易死。
再也离不开这里了,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她终于绝望,放下手中的重物瘫倒在地。
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因为精神已至死亡边缘。
“没想到这一切……到头来成为了对我绝妙的讽刺……”
“我唯一现在感到遗憾的,就是没有和你呆在一起。”
“是吧?虽然你可能不愿意,但是我……”
但是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我希望,和我犯下的罪行无关。
我希望,和那些纠缠不休的金钱无关。
我希望,和我曾经追逐的疯狂的理想无关。
我希望,和我以前对你造成伤害的感情无关。
剧烈的轰鸣声瞬间传遍整个山谷。
不断的回响着,回响着。
宛如濒死的哀鸣——
就算是被无限的苍白掩盖,这混沌的哀鸣仍然不会消失。
一月二十三日 PM 1:30
一天之后这里终于被架上了一座临时的桥梁。警察登上了孤岛,在一片废墟中调查着关于昨天的爆炸的线索。
和悬崖底部以及附近森林里的东西差不多,发现了很多已经变成碎块的尸体。而且死的时间基本上都不相同,甚至已经有了开始腐烂的尸块。有些尸块的切口十分平整,应该是被人为砍掉的样子。在废墟中同样找到了炸药所遗留的痕迹以及枪械,刀的碎片。加上和外界联系的桥也断过,因此警方推测这里曾经发生过连环杀人案。
经过鉴定,证明别馆中的尸体只有九具。通过联系此别馆上一任所有者迪安德,确定了九个人的身份。
牧野夏,苏雪迟,莫薇雅,莫芷雅,步非烟,步曲烟,星沫,乐小吟,海蒂。
而这九个人,均是迪安德的远方亲戚,佩蒂·玛格的遗产继承人。
由于佩蒂·玛格十年前就已经死去。而上述九人,是在最近才接到遗产继承的通知。
既然继承人已经无法继承遗产,则佩蒂·玛格所有剩下的遗产全被捐给某基金会,为慈善事业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