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 PM 1:50
早晨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就那么遗落在餐厅中,没有人还有心情和意愿去收拾它。
大家之前商量商量,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很好笑。谁也不知道到底杀人犯是不是人类,从刚开始相信的“绝对是人”,渐渐的倾向“佩蒂·玛格的存在”这一边。
“或许这样也不错呢,雪迟。”瞭望室的窗台上有一位身着红色毛衣的少女静默的站立着,她的眼神投到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开始从万丈高空上的雾霭中降下苍白易化的冰冷精灵。
牧野夏刚想走过去,却被苏雪迟拦住。她看到对方要过来有些遮掩的意思,从窗台上走进来,顺便为自己斟了一杯黑咖。
“我说,反正客厅里也没有人,你为什么不去客厅呢,雪迟啊?”牧野夏看向她。“客厅现在可比这里宽敞多了。”
“如果犯人是人类的话,可藏匿的地方也增多了。”苏雪迟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她长长的睫羽低垂,黑咖因为热气蒸发而出现的氤氲烟雾遮住了她的脸庞,朦胧中看不真切。
“啊,这样就好了啊。”牧野夏看看她。“你还相信是人类的犯案啊。”
“唉,我说的是‘如果’哦。我可没有相信过。”苏雪迟突然改变了之前的立场。“我可没有相信过是人类的犯罪。这一切就像信上说的,是佩蒂·玛格夫人的考试哦。”
“什……什么啊?”牧野夏轻蔑的将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也像那群乌合之众一样,被吓了一下就改变立场了么。”
“我可没有从来明确的表现过我同意你的意见哦,牧野啊。”苏雪迟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我希望你还持有基本的自知之明。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人类’的犯案。”
“你这不就是被吓怕了的表现么?或许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也说不定哦。”牧野夏对她的反驳毫不在意。“凶手希望将你们迷惑,让你们都相信这个灵异现象,之后将你们杀害。”
“啊啦啊啦~那你说,将我们杀害的理由是什么呢?”苏雪迟轻啜了一口黑咖。“从刚开始的信函落款,到乐小吟,到莫芷雅。为什么那个‘人’不做出意外事故的假象?”
“理由我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一定是不可告人的阴谋。”牧野夏如夜一般的双眸定定的望向她。“并且……可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计划,还有人也一起参加呢。落英幽馆地处偏僻,而且邀请我们这件事也差不多没人知道。到最后凶手差不多会一口气烧了整个别馆,谁也认不出来。”
“是的呢。并且……你一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吧?”苏雪迟平静的说着。“不是出于什么线索或证据,而是因为觉得我很可疑就觉得是我。这样的你和以前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另外,在你乱怀疑我的时候,允许我讲个故事么?”
“故事?”牧野夏微微皱眉。
“‘故事’实际上有些不准确呢,不如说是‘调查报告’比较好。”苏雪迟又浅抿了一口黑咖说。“是关于这个,落英幽馆的哦。另外题外话,莫芷雅死的,可真够安详的呐,只看表情是看不出遭受了这样的重伤的吧。”
莫薇雅说她有些不舒服,刚刚和大家告辞过,就穿上大衣上外,散步去了。
屋外的雪只不过停了短暂的一会,又下了起来。
“看起来这一次下的是大雪呀。”星沫坐在莫芷雅屋内的窗户边,将窗帘完全拉开,顿时雪光弥漫,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扫了一眼床,忽然在外侧的床板上发现了几个黑点。
不,那不是黑点,应该是黑色的洞。很明显这几个洞是特意用工具打出来的,贯通里外。星沫踌躇了一下,思虑着要不要翻开。虽然这屋的主人已经死了,但随便翻动他人的东西也不好呀。
可是只是翻一下,看看而已——
这么对自己说着,星沫打开了床板。
里面空空如也。
一月十六日 PM 2:50
一个小时过去了,可是别馆内只有五人。
牧野夏,苏雪迟,步非烟,步曲烟和星沫。
莫薇雅自称出去散步,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屋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这样的天气说出去散心已经够勉强的了,还在外面待一个小时,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薇雅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大刺激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出去看看!”步非烟率先提议道。她的神情有些恐慌,生怕又有人出了什么事似的。
“非烟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牧野夏看向她。“好像从今天一早就是的样子。”
“……我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全啊!”步非烟反驳道。“毕竟,毕竟已经有两个人发生了不测呐呐。”
“不测?”苏雪迟端着手中那杯黑咖,不着痕迹的在一瞬间勾起了莫名的笑容。而那弧度很快就被抹平。
“我……我觉得非烟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步曲烟站在她姐姐一边。“外面这么冷,不管是谁都应该回来了吧。”
门口缺少莫薇雅的大衣和鞋,毫无疑问,到现在她也没有回来。外面的桥已经断了,她是怎么也过不去孤崖的对面。
天空上的阴霾更加的厚重。
最终五个人还是一起出来了。
雪又一次停下了,阴霾也逐渐散去,浅蓝色的天空微微透明,就好像是被雪洗过了一样。
远处的山谷黑白分明。
不过,这些素朴的颜色,完全没有亭子那边一片蜿蜒的血红来的触目惊心。
阴森森的恶寒就从背后沿着脊柱向上爬,咽喉被扼住一般,说不出话来。牧野夏的眼球,顿时被突如其来的满目的血红充溢着。
突兀的血海之中,倒着的是莫薇雅。
浅灰色的石砖上,被染上了不规则的大面积殷红。玫瑰色的内脏从被割开的胸腔中拉了出来,柔软的堆积在外面,事实上由于充满血液,已经开始结冰。躯体的四肢被砍断了下来,就像古时的人棍。双手双脚被切成了好几节,被遗弃在现场。皮肤下浅黄色的薄薄一层脂肪也由于这样的对待而外露了出来,流淌在一滩令人不适的猩红里。她身上原来的厚厚冬装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美丽而单薄的雪白衣裙。
不,此时只有几处还没被染上的地方能说明这件衣服原本是雪白的颜色,实际上,她整个人几乎只剩鲜血的红和皮肤,骨骼以及生来如瀑的长发。
丝毫没有人觉得这样的红白二色有多么美丽,暗处人的敌意此时借助于这个无辜的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的表情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是眉宇微蹙。纤细优雅的麦秆菊摆放在那一堆血肉的旁边,染上了妖娆的红色。
没有挣扎,就这么悲惨的死去了。
身旁的苏雪迟的脸庞上再也不复以往安宁的神色,整个表情完全的扭曲了,厌恶,恶心,惊慌,恐怖。她的瞳孔倏然收紧,将眼前的惨状毫无遗漏的收入到大脑中。她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手抬起来,颤抖着指着那边的尸体……
实际上这样的惨状如果更过分一些,就也算不上“尸体”,而只是人类身躯上的肉块堆积物而已。
是不是应该感谢那位凶手,给了莫薇雅还算是保留人类身份的死状?
“啊——————!”步非烟不可抑制的大喊,尖锐的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恐慌。拉长的声音划过长空,惊起彼方树林中栖息的飞鸟。
提琴家转过身去站的远远的,扶着旁边瘦小的枯树,拼命摇头想将刚才看过的东西从脑海中抹消,无奈这样正好将刚才模糊一片的丑陋景象画出了轮廓,愈加清晰残忍起来。
就连一向稳重的步曲烟作为实习警官的身份也身躯一软,重心不稳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从头到脚被忽来的寒冷侵蚀,僵在一旁,口中刚要吐出的音节就卡在喉咙里,再也表达不出意思。
“莫……薇雅?”苏雪迟机械般的转过头,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颈项处因为这样的活动而“咔咔”作响。她这样做似乎是为了做确信般而望向众人征求意见。常识中的确认与意识中的否认就这么纠缠在一起。
“确……确实是这个样子,看起来……也只有……”脚下的血红似乎要漫到自己的靴子上,牧野夏条件反射一般的向后一步。
苏雪迟见状也退后一步,两个人渐渐和其他三位站在一起。步曲烟从松软的雪堆中站了起来,紧闭眼睛扭过头去掸掸身上的雪。“这也实在是……太不能令人接受了。‘它’……‘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唔……!”步曲烟捂住了嘴,干呕了一声。早晨吃进去的一点点早餐此时也已经消化了,空空如也的腹中充其量也只会有胆汁还会被呕出来而已。
“这……这样的惨状,如果放在人类身上的话,究竟是会有多大的仇恨……会这样对待一个人!”步非烟的声音颤抖着,和她的身体一般。不是因为这外面的冷,而是因为这样的恐惧……!
“但是,我们总是要……看一看呀”星沫此时走了过来,脚下仍有些不稳。“毕竟已经发生了……”
“这是佩蒂·玛格的罪行,只有……也只有她,那个活过百年的,不、不是人类的存在才会做出这种事!”苏雪迟伸手拦住她。“这样的话,没有,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吧……?处理也罢……证据也罢……全都是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是想说,就这样等待考试就可以了么?”步非烟不知道何时绕过了苏雪迟的阻碍,双脚站在血泊里,脚边就是莫薇雅被割下的右手。“那个名唤佩蒂·玛格的人。这里也有和原来一样的信呐呐!”
那枚印满七色花的信封此时只看得到被染上了鲜血,那些鲜血蜿蜒着爬到了步非烟苍白的手指上,使原来干净的手也染上了红色的污浊。步非烟尽量用最少的手指迅速的将里面的信抽出来抖开,手上的鲜血直接就蹭到了雪白的信纸上,看着无比诡异。她的鞋底已经印上了鲜血,就这样沿着亭子走下来,血与雪交合在一起,意外的完美无缺。
致仍然幸运的少女们:
见识了CHOICE的残酷吗?
请不要再有多余的臆想,专心对待考试。
这个世界上比起聪明人更需要愚者,所以还是尽量将你无知的一面让世人看到比较好。
过于锋芒毕露必遭报应。
此景象献给美丽的麦秆菊小姐,与和她相称的原本衣装一起。
同时也献给你们,以作轻微的警示。
信纸随风飘落在软绵绵的雪堆上。
佩蒂·玛格,你到底要如何做?
一月十六日 PM 3:00
她们如同躲避凶神恶煞般的逃回来。莫薇雅的尸体就被搁置在了亭子里,躺在血泊中。
由于步非烟的关系她们回来的一路都是鲜红的,不过还好,那些血在进入别馆之前就被蹭干净了。
现在五个人坐在客厅里。少了三个人的客厅在此时显得有些空旷。
“我想,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先理清头绪呀。”星沫的右手顶着下巴,环顾四周。“就算是……”
“就算是什么……?我们就……”
“我同意星沫的意见。”牧野夏淡淡的说。“按照你们说的,或许揭开真相也是她的考验之一呢。”
“揭开真相?你指什么真相?”步曲烟问道。“庭院外,除了我们的脚印,没有别人的脚印。”
“也就是说,连莫薇雅的脚印都没有呀。”星沫说。“而且,除了她身上穿的那件,周围并没有什么衣服……她出去时穿的一件衣服上哪里去了?”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周围壁炉带出的暖气打在脸上开始变得不舒服。
前面两个人的事件并没有这个事件带给人的冲击大。
一天之内的第二起死亡,这算是所谓的“补偿”?
因为害怕,于是众人决定暂时集体活动。
一月十六日 PM 9:30
“结果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呐呐。”步非烟仰躺在床上,口中叼着一根巧克力味道的Pocky。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巧克力棒只剩半截。
“盒子里还有呐。”步非烟微微皱眉,有些不满。“为什么要折这一根……”
“抱歉……”苍步曲烟将巧克力棒放进口中。“我忘记了……”
“是么。今天的事情真是冲击很大的说。连你都变成天然呆了呐呐。”步非烟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淡定的吐槽。她从红色的盒子里抽出一根Pocky,放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么下一个是谁呢……”
“看这信中的证据,似乎我们像平常一样就好了。你也看到了,每件来信。佩蒂·玛格似乎是要找个借口再来杀人。”
“……我们也只好,坐以待毙了么。”
“呐……非烟。如果我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的话……我希望是你。”步曲烟没有咬下巧克力棒,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孪生姐姐。
一摸一样的脸庞。
“忽然说什么的说……曲烟你是不是吓傻了呐呐?”步非烟有些疑惑。
“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步曲烟眨了眨眼,对对面的目光有些躲闪。“没什么……就是对了,信里说过,反正最后只能活一个……”
“啊……是这样啊。我可不行呢。事实上如果我死掉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但是如果曲烟死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的话,要继续生活下去也很困难啊。而曲烟的话,以你的性格的话……没有我也会坚强的活下去呐呐。我从来都是总是在犯错啊……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非烟……我才……”
“让我说下去。”步非烟没有理会。“而且是你这样的性格……如果我是那个人的话我也会选择苍星石的说。就算是让我当祭品……”
“不可能!”步曲烟忽然大声喊出来。而声波透进柔软厚实的墙壁和地下,并没有从这个空间溜去。
忽然被妹妹镇住了的步非烟眨了眨眼。“哎……?”
“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就算是死……你也一定要最后一个!”
“曲烟…?”这回轮到步非烟反应不过来了。“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呐呐。”
“……可是。”步曲烟看了看屋外遥远的星空。“没关系……我也希望是说说就好。”
回归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