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
五年前随父亲离开S市时,我曾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飞哥的,可是我失信了。
在外地亲戚介绍的工地打工才一年,父亲就患上了重病,结果工作只得辞掉,我们又回到了S市。看病花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们连基本生活也无法保障了,为了生存也为了治好父亲,我硬着头皮去做了应招牛郎。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每到夜深人静时想起你和飞哥,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当时我以为自己再也没脸见你们了,哈哈哈,可现在竟然丝毫不觉羞耻呢,为什么?”
阿光点起了一根烟,把烟盒丢在了林修翼和许翌面前的桌上。
他们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阿光的话,即使这些故事和林若飞无关。
“没过多久,主管把我介绍到了‘遗忘之夜’,在这里,接的活少了,赚的钱却要更多,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里销售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尊严。
我越是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便越是觉得自己满目疮痍,虚伪和欲望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身体已经肮脏污秽,灵魂也开始腐朽糜烂,就在我堕落得快要麻木的时候,飞哥出现了。”
烟雾弥漫在客房里,朦胧了过去的回忆。
…………
随着汗水和血泪的付出,为了给光父治病所欠下的债终于还清了,阿光也一步一步爬上了人事部部门经理的职位,终于结束了出卖肉体的日子。
那段时间临近学校开学,店里走了很多在校大学生,但同样也是招人的高峰期,许多缀学或者想赚零花钱的姑娘小伙来应聘了。
所以阿光一上任便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得停歇,而他面试的对象还都是经过一轮筛选挑出来的,应聘者之多超乎想象,“遗忘之夜”的名声也非同一般。
当手下把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有疤的男子领进办公室时,阿光已经累得双眼昏花,审美极度疲劳,看谁都长一个样了。
“嗯,你做保安不错。”阿光在那人脸上一瞥,只看见突兀骇人的疤痕,连对方什么模样都分不清。
“哟,光崽。”来人轻巧地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这简单的三个字,“啪”地一声打进阿光的耳朵里,让他大脑短路了。
“就我这身板做保安,不是招惹别人来闹事么?”
“飞哥!!”
阿光再也按耐不住,猛地从座位上蹦起,窜到林若飞面前一把抱住了他:“你……你……你——”
“好好说话。”林若飞轻拍着他的背脊,示意他别一下噎住,就这么过去了。
“你脸怎么回事?!”近距离地观察,阿光更加无法冷静,因为林若飞脸上的疤痕深嵌入肉,怎么看也不像作假的。
“摔了一跤。”
“还真是好大一跤啊啊啊!!”
大喊出口的同时,眼泪从阿光脸上流了下来,自从离开学校以后,他这还是首次吐别人的槽。
这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深深地冲击着他的心灵,他从不知道吐槽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情,多年来的苦痛竟似这瞬间都被吐出来了。
“吐得我一脸啊你。”林若飞哭丧着脸推开他说,“敢不敢给我吐一下?看我吐不死你。”
“你的疤到底怎么回事啊,还有……怎么晒黑成这样了?!”
无论脸蛋还是脖子或者手臂,林若飞的皮肤竟然黑得赶上阿光了,而且即粗糙又干裂。虽然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和当年的林若飞比起来,简直就像披了一层又黑又干的皮——这样的外貌已经根本称不上美了。
“啊,起早贪黑的偷菜种地嘛,很辛苦的。”
“你不会用外挂啊啊啊!!”
再吐一次,阿光心情大为舒畅,这感觉可比爱爱爽快多了。
不过林若飞显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一而再地绕开话题,让阿光有些担心。
难道林若飞是在生气,气他一走好几年,一直没去找林若飞么?
“飞哥,你来这干嘛?”
“找工作啊。”
“啊?你……毕业了?”
“哦,不念了。”林若飞转过头,看着办公室的窗台说,“大学没意思,我想早点工作,所以退学了。”
阿光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怀疑,因为以林若飞的家势上不上大学并没太大区别。
“那怎么来这了,这里……”阿光内心一痛,低声道,“这里没什么好工作的。”
“没事,我想吃点苦么,能赚钱就行。”林若飞笑了,“不过你小子竟然是人事部部长啊,可以给我走后门么?”
阿光也无奈地笑了,点头道:“当然,别人我帮不了,飞哥你我还能不帮吗?嗯……这样吧,去保安部巡岗怎么样?这活吃不了多少亏也比较轻松,虽然钱少,可你也不会在乎的。”
“不了,我要个提成高点的工作,没底薪也行。”林若飞摇头说,“我可不是来混的。”
阿光急了:“飞哥,除了保安,其他的工作都要和客人正面交流的,万一被客人看上……我不好处理啊。”
“我心里有数。”
“你不明白!我们这里接待的都是大客户,万一被看上了,可不是那么简单就逃得了的!就在去年……我们一个大堂经理都怀孕五个月了,本来早就不接活的,结果市里一个领导口味重,愣是看中了她,不但肚子搞流产了,命也给折腾去了半条,现在还躺医院里呢!!”
“好吧,我向你保证。”林若飞举起右手道,“我绝对不会流产的。”
“你流死掉算了!!”
…………
最后,从林若飞那什么也没问到,就连问起林修翼,他也只是敷衍了事。
而且阿光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赚钱,在这里辛苦大半年,也比不上在他父亲公司里轻松一个月,何必呢?
但他拗不过林若飞,百般无奈之下,只好挑了个主管的位置给他,然后分配几个业绩好的小姐和少爷管理,薪水和提成都还可观。
虽说是主管,其实等同于妈咪了,阿光作为部门经理也废了很多心思和上面沟通,只希望林若飞赚不到钱不要紧,别惹事就行。
在办理入职手续前,林若飞要阿光帮他弄个假身份证。这点提醒了阿光,没错,虽然店里有很硬的后台,但难保不出些乱子,万一出事了,假身份能帮他躲过很多麻烦。
林若飞开始工作了,可阿光始终没当一回事,总想着要和他好好叙旧一番,因为之前的日子心里忍着不敢去思念林若飞,现在他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了,阿光就再也憋不住了。
谁知林若飞竟一点机会也不给他,从正式工作的那天开始,就店里店外地跑进跑出,又是接待客人又是招呼手下,本职工作忙完不说,好不容易“夜餐”休息时间,他还要自己掏钱买水果零食和店里的员工拉拢关系。
这让阿光郁闷至极,因为林若飞的工资根本不够花,甚至还向阿光借钱,就是为了请其他员工吃东西。
“飞哥!”
又一次烧烤大餐时,阿光爆发了,看着嬉闹成团的少爷小姐们,他愤怒地拉过林若飞,问道:“你真把自己当领导了?犒赏下手那种事做做也就罢了,其他组的人你也请来做什么?还三天两头的请客,你以为他们能报答你什么?陪你睡觉么!!”
“光崽……这些丫头小子们的手里,可是藏着好多大老板的电话号码呢,那些不仅仅是银子,还是十分宝贵的人际关系啊。”
“你要人际关系做什么?接客的又不是你!为了那点提成花这么多血本值得么?”
“值,光崽,这些关系网可不只是在夜总会才用得上。”林若飞意味深长地笑道,“以后去了其他地方,换了其他工作,这些名单的价值都一样不会贬值的啊。”
那道细长的疤痕,在他的笑容里扭曲,歪斜,然后绽放。
…………
在夜店里工作,性格越开朗越外向的人,人缘就越好,因为大家出卖的是自己的肉体和尊严,彼此需要心灵上的安抚慰藉,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动力坚持下去。
林若飞的优势被无限放大,甚至没有止境。一到聚餐休息时间,三楼的小餐厅里总是欢声一片,每个人都在讲诉自己刚刚碰上的趣事,哪个大老板有狐臭,哪个领导有怪异癖好,哪个富婆是秃头假牙等等,林若飞都是大家倾诉的焦点。
“飞哥啊,我今天陪了个北方来的大老板,他有提到你的名字喔!”
“可不是,我的名号已经传出地球,人类阻止不了我了。”
“当时他听说我是大学生,就问我有没有听过澄美大学,我说没有,然后他就给我大夸特夸,说他儿子在那念过书什么的,还是四美王子之一,我很好奇,问他是哪四王子,他回答说……‘钢琴王子’许什么,‘混血王子’他儿子,‘忧郁王子’林修翼,还有就是飞哥啦!”
“喂喂,怎么提到我就没称号了,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呃……好像是‘吐槽王子’林若飞,又好像是‘傻乎乎王子’,我记不得了……”
“我是搞笑去的呀啊哈哈哈!”
“飞哥笑得好心酸好恐怖好吓人喔。”
每次看到这种情景,阿光就会很疑惑,以前店里有这么热闹过吗?有的吧,大家一直都是有说有笑的,只是目标没有如此一致罢了。
林若飞还是像中学时那样擅长聚集人气,想必在大学里也是风光无限的。
阿光忽然发现,自己和林若飞的世界离得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