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咔……”
无线电里持续传来杂音，米罗在心里为那些牺牲的战士默哀，又一次全队覆没，让他这个战场上的死神难免心生愧疚。
“我们也该返航了吧……”
米罗正想换回频率呼叫预警机，HADES就突然发出警报。
“滴滴滴滴滴——”
这次还是三个等边三角形的红色光斑，米罗的太阳穴有点抽痛。
“又来了？为什么又要冲我们来？”
这并不怪米罗，打从他第一次登上HADES执行任务以来，EDEN从未主动骚扰过这个旁观者，然而最近不知什么原因，米罗和HADES反而吸引了EDEN的注意力，能够接连两次都被三只EDEN围攻的概率这个世界上掰着指头也数不出来几个。
“HADES呼叫女妖塞壬，发现敌机，准备战斗。”
通报的同时，米罗甩掉副油箱，不再做徒劳的回避动作。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知道即便能够捕捉其中一个EDEN，自己也还是难逃靶子的宿命。米罗这次决定放手一搏，以攻对攻。
“滴滴滴滴——”
HADES的警笛不绝于耳，从雷达上看，三架EDEN已经分开阵型，似要包抄过来。米罗压下左翼，让战机向左侧连续侧滚，让开了EDEN的包围圈，同时也巧妙的保证了自己能够看到两架敌机，不至于陷入盲区。
“不要急，HADES，我们慢慢来。”
米罗自言自语着，结束侧滚做出眼镜蛇动作，机头向上进而向后，以最小转弯半径迂回到后方，然而EDEN飞行器的速度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米罗的躲避动作做得越来越吃力，EDEN就要成功的合围住HADES。
“不要得意的太早……”
米罗镇定自若的冷哼一声，突然一个空中刹车，瞬间失去动力的战机便像石头一样大头朝下的跌去。这一落，米罗立刻就能从座舱顶辨识出三架敌机的位置。EDEN似乎也吃了一惊，纷纷调整方向追来。米罗稳住HADES，给足能量让战机再一次如眼镜蛇般竖起，而后在那么微妙的一刹那，瞄准镜锁住了一架EDEN，米罗和它正处在同一条直线上相向而飞。
“咻——”
米罗为发射出去的导弹配起音，两条火舌交错着直奔目标。聪明的飞行员没有干等着导弹击毁敌机，而是立即向右后下翻，及时避免了被另两架EDEN锁定的窘境。
“滴——滴——滴——”
HADES的警报改变了频率，屏幕上还剩两个三角形光斑。米罗自信的微挑起唇角，准备寻找机会发射下一轮导弹。
——高速热源接近中。
“又来了……”
米罗试着用肉眼判定EDEN飞弹从何方而来，却没有找到，只有HADES的屏幕上亮起撞击倒计时数秒。
——25,24,23……
“哼……”
米罗咬着下唇，浑身紧绷得可以感到肌肉突突跳动。这里，他没有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悬崖峭壁，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地貌可以帮得上忙，米罗必须在一片广阔浩瀚的空间里，想办法自救。
——15,14,13……
“不不，HADES，这一次，交给我。”
米罗抢在战机提出“要求”之前做出决定，他切了一个很大的弧度盯住另一架EDEN，努力坚持着不让它跑出自己的瞄准镜范围。
——10,9,8……
飞在前面的EDEN一眨眼的功夫就蒸发了，米罗大喊：
“就是现在！”
说罢他又做出一个能让总机械师呕血的动作，HADES以右翼尖为轴心，几乎是水平的将机身转了过来，正正面对着逼近的飞弹。说时迟那时快，米罗又放出两枚导弹。
——5,4,3……
米罗把稳战机没有逃离那条死亡线，而是等待着，心脏怦怦乱跳的等待着，真真看着那两枚导弹成功拦截住了EDEN飞弹。HADES一头扎进暴起的火云中。热度再次扑面而来，幸运的是，这一次战机可以全速冲过危险地段，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
“吁……”
米罗真想摘掉头盔擦把脸。
“只剩最后一架了是么。”
乌黑的云烟过后，米罗顺利的找到了仅存的那架EDEN，此时，异星飞行器的体表闪现出红黑相交的条纹，像某种神秘的咒语，让米罗看得一时发呆。
“滴——”
——高速热源接近中。
又闻警报，米罗的飞行制服快被汗水浸透，他预感到自己在劫难逃。刚刚那三架EDEN不过是在和米罗玩游戏，在这一对一的时候，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而米罗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稳住，HADES，稳住……”
米罗无法故技重施，他重伤初愈的身体不能再支持他做出第二次急转动作。
“呼……啊……呼……啊……”
米罗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他的手指和脚尖逐渐发软，仿佛握着一团棉花。
——20,19,18，17……
米罗快要虚脱在座椅上了，他疲惫的嘲笑自己，说：
“HADES……看来这次躲不过了……”
——10,9,8……
飞弹近在咫尺，操纵杆却从米罗手中滑脱出来。HADES登时将机身向上倾斜，紧接着向左一偏，飞弹便撞上了HADES的右侧机翼。米罗只觉得机身剧烈的颤动，仿佛要解体一样嚓啦嚓啦的摩擦。他惊惶的看着HADES的右翼破裂成缤纷的碎片四散崩飞，部分碎片擦过座舱盖，留下一道道花白的划痕。
“HADES……”
米罗轻呼，失去一只机翼的战机迅速下坠。米罗半阖着眸子，喉咙里低低的呻吟，那一秒，他感到了HADES的痛，仿佛撤去自己的一条胳膊，所有的神经都在哀嚎。地面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清楚的望见森林里仓皇逃窜的野兽。在最后时刻，米罗抱紧自己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Ε
兹——兹啦——兹兹——
米罗被这电流似的声音吵醒，他茫然的环视四周，参天大树倒伏了一大片，树根上的土块溅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还堆成了小丘。
“唔……HADES……”
米罗动了动身体，当即疼得咧开嘴倒吸冷气。仔细再瞧，米罗才回忆起都发生了什么。就在战机即将坠地的千钧一发之际，HADES竭力左倾，用还算完好的左翼充当减速板，在推倒了几公里的大树之后，才将机身摆正，敦敦实实的砸在泥土上，米罗也因此幸免于难。但代价是惨重的——战机彻底报废。
“你……”
米罗趴在破碎的仪表盘上呜咽着，然而敌人不给他们伤感的时间，第三架EDEN依旧盘旋在森林上空，随时都可能俯冲下来夺取米罗的性命，飞行员化身案板上的鱼肉，无处可逃。
“已经够了……HADES……够了……算了……”
米罗仰望着那架EDEN，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他终于体会到了那些友军飞行员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死神是一个多么让人憎恨而又畏惧的阴影，就像秃鹫飞在濒死动物的上方，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绝望。
“叮——”
HADES的屏幕忽然闪动两下：
——数据传输中。
“HADES？”
米罗一怔，身体几乎贴到屏幕上，只见数据矩阵像光速一样向外传输，而那个接收终端竟然是……
“FRX-99？”
“报告撒加上校，和FRX-99的通讯突然中断！”
“什么？”
运输机上的撒加费解的向窗外望，飞在他们左舷下方的无人机看上去一切正常。
“怎么会通讯中断，再试试！”
撒加下令，技术员应声着手去做，可FRX-99还是缓慢的加速了。它正越过运输机的左翼下侧，渐渐和机首平齐。
“不行，撒加上校，FRX-99不接受任何指令了！”
“怎么回事？”
撒加冲过去视察电脑屏幕，那上面还是显示着“通讯中断”几个大字。
“等等……有大量外部数据正在传输给FRX-99！”
“这不可能！”
撒加感到事情有些失控，他无法断定这些数据是否是从EDEN传来的，如果是，那么他将会给西留斯基地带来一场空前的危机。
“能不能追踪到数据来源？”
“可……可以……”
技术员十指在键盘上雨点般的敲击，然后目瞪口呆的支吾到：
“撒……撒加上校……数据是从……从……”
“从什么？”
撒加压住火气自己去看，顿时像被速冻了一样，着魔般的念出一个名字：
“HADES……”
已经飞到运输机前方的FRX-99忽然加速，霎那间就不见了踪影。撒加心事重重的盯着那台本应控制着FRX-99的电脑，心中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米罗……千万不要有事……”
嗅到猎物的EDEN看起来终于要结束无休止的兜圈子，它调整了一下角度，将黑黢黢的飞弹发射口对准驾驶舱内的米罗，精准的俯冲下来。米罗微笑着仰起脸，准备坦然迎接这样冷酷的死亡。近了，EDEN机身上那令人眼花的黑红条纹让米罗感到反胃，他直视着敌机的飞弹发射槽，不想错过人生最后一次的绚丽。
咻——嘭——！
飞行器被狠狠击中，拦腰断成两截，像燃尽的焰火变成点点碎屑随风飘落。米罗的瞳孔倏地放大，血液冻结似的瘫在座椅上动弹不得。EDEN就在他面前被斜刺里飞出的导弹打掉，一个漆黑冷峻的身影飞翔在云雾上方。米罗迟愣了好一会儿才辨别出那独一无二的外形就是撒加所说的无人机。
“叮——”
米罗低头去看屏幕：
——数据传输完毕。
米罗突然醒悟过来HADES的意图，他拍着屏幕大叫：
“HADES！你这是在干什么！”
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拼出一行短语：
——祝你好运，米罗上尉。
米罗还没来得及反应，座舱弹射装置启动，飞行员被砰一声弹出十几米远，张开的降落伞挂住了树梢，把米罗吊在树枝上前后摇摆。
“嗯……唔……”
米罗强忍住关节的疼痛，吃力的掏出怀里的军刀，想要割断降落伞背带。那架救米罗于危难之中的无人机就折了回来，没有任何预兆的用机枪对准残喘的XS-33猛烈扫射。米罗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攫住一样，他想呼喊，可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去够自己的战机，四肢却用不上一点力气，连那把军刀都掉出手掌。米罗的心脏在战机被打爆的刹那就已经“死”去了，连同他的神智一起，成为了HADES的殉葬品。
“对不起，撒加上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医疗组的负责人为难的揉搓着手向撒加解释：
“我们为米罗上尉做了全面检查，除了一些擦伤和骨折之外其它全都正常，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撒加默默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摆了下手示意医生先出去。等到医生退出病房，撒加才挪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到病床前，慢动作一样坐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米罗光洁的额头。
“你才离开这里没有几天……”
撒加低声诉说：
“你不是一直答应过我要回来的么……”
米罗像陈列品一样躺在那里，眼睛半张着却没有焦距。医生说，他还有基本生存的常识，还能够独立吃饭穿衣，但就是无法和他人交流。米罗的意识犹如被隔绝在了另一层时空，他听不到人们的呼唤，他看不到熟悉的面孔，他像半个植物人一样，只能等候一种神迹的降临。
“米罗……”
撒加修长的手指插進他心爱的蓝紫色长卷发中，缓慢的拢过，柔顺的发卷撩过皮肤，掀起一种微痒的心悸。
“到底发生了什么……”
撒加无力的将头抵在米罗的前胸，原本淡淡的蔷薇香气被病床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但撒加还是努力嗅着，那蜜色的肌肤仿佛渗透阳光的气味，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窝投下根根明晰的浅影。撒加稍一侧头，米罗希腊式挺直的鼻子上带着碍眼的氧气管。撒加真想扯掉它，扯掉米罗身上所有的负赘，然后轻柔的拥他入怀，给这个仍旧一脸孩子气的天才飞行员讲一个既不有趣也不枯燥的故事。
“撒加上校，对不起，打扰一下。”
总机械师敲过门进入病房，忧心忡忡的举着手里的手提电脑说：
“有些事情请你务必来看一下。”
“好。”
撒加无声的喘了口气，忍住眼眶里湿润的液体。起身跟着总机械师来到维修库。那架不听指挥的FRX-99在搜索人员找到米罗后自动返回基地。总机械师在司令的要求下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事故发生时的数据记录，然后他被自己所见到的事实震骇到了。
“撒加上校，这架飞机，它已经没有任何原始数据了。”
总机械师在工作服上抹了把手掌，将手提电脑屏幕展示给撒加。
“什么意思？”
撒加瞥了眼沉静的无人机，将两臂环抱胸前。
“不管你信不信，它现在是HADES。”
总机械师还是道出了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如果只看这些数据，撒加，它就是米罗的那架XS-33，所有的记录都在，包括上一次严重受损的维修备份都在。”
“这怎么可能？”
撒加挥开双手有些激动的反驳到：
“一架战斗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事情？”
总机械师被撒加说的困惑了，撒加愣了愣，念叨着：
“FRX-99和我们失去通讯之后就有大量的数据从HADES传输过来，加上你这么说，那岂不是HADES把全部数据都转移到了这架无人机上然后它就成为了……成为了……”
撒加嚅动着嘴唇，自己都不愿承认：
“成为了新的HADES？”
总机械师张着嘴巴消化了半天，才摇头否认：
“不是新的，撒加上校，它就是HADES，我没有看到任何数据传输的记录，我所见到的，就是一架完好无缺的让米罗宝贝到极点的战机。”
撒加惊骇的抬头去瞧无人机，纯黑色的FRX-99傲慢的不予理睬。总机械师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
“撒加，它在召唤米罗。”
“什么？”
撒加心里又是一惊，在他眼里，HADES是导致米罗屡次受伤的罪魁祸首，他从骨子里反对米罗成为HADES的飞行员，但可惜的是，HADES似乎只认同一个人坐进它的驾驶舱，伴随它飞向无尽天穹。
“你自己看。”
总机械师在手提电脑屏幕上指出一行隐藏在源代码中的信息，撒加顿时像亲临核弹爆炸中心一般，脸色苍白到发青，眼珠微弱的抖动着，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渐渐崩塌而去。
——米罗上尉，请登机。
那条信息如是说。总机械师拍了拍撒加，合上手提电脑，提议到：
“我想，你应该去找司令谈谈，也许还有机会唤醒米罗。”
“不，我不会让米罗再坐进这架该死的飞机！”
撒加突然失控的大喊，捶着FRX-99的驾驶舱狂怒的大叫：
“它从现在开始就只是一架无人机！我不会让它再伤害米罗半分！”
总机械师叹了叹气，心平气和的劝：
“撒加，我知道你不喜欢HADES，我们都知道你讨厌HADES，可难道你就希望米罗一辈子都像个痴呆患者一样躺在那里么？”
撒加被问住了，气结得在空中挥着拳头，像是要和HADES决斗。
“撒加上校，”
总机械师斟酌了一会儿，才轻声点到：
“你应该尊重米罗的选择。”
语毕，他再次拍拍撒加的肩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开了。撒加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牙齿磨得咯咯响，而后他猛然用拳头砸上FRX-99的机身，像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那样砸，砸到双手骨节生疼也不停止。撒加不想放弃，他还想拼尽一切去争取，他要将米罗从HADES的魔咒中解放出来，然后等和EDEN的战争一结束，他就会带着米罗去偏僻的乡村度过平淡的余生。
如此而已。
☆、Ζ
啪——
撒加绞尽脑汁写出的报告被司令瞄了两眼就扔在了桌子上，西留斯基地公认如冰山般冷艳的司令一甩长发，不客气的说：
“撒加，你这份报告大大有失专业水准。”
撒加略低着头不置可否，司令不悦的将柳眉一挑，戳着那份报告训斥：
“穆交上来的报告我也看了，你和他的意见大相径庭，而我能判断的是，他写的十分客观，而你，撒加，你完全是从个人利益角度出发去写的这份报告！”
撒加依旧静默不语。司令挥挥手平静下来，冷冷的说：
“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米罗是我手中的一张王牌，我不可能放任他那样不管，如果有能治好他的方式我会想办法去试，所以如果你想阻止米罗再次登上HADES，你就要向我证明，现在那架可能名为HADES的FRX-99还是一架合格的无人机。”
“我会的，司令。”
撒加一个立正行礼，目光阴鹜。司令打量了他足有一刻钟，才打破僵局，道：
“阿尔卑斯空军基地和我方失去联络超过六个小时，如果继续无法联络的话，明早就让FRX-99完成阿尔卑斯空军基地的侦查任务。把米罗带去控制中心，如果那架无人机没有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话，我就按照你的报告为米罗寻找其它的诊疗方案。”
“是！”
撒加再次敬礼，退出了司令办公室。翌日清晨，基地高层官员齐聚控制中心，观摩FRX-99首次单独执行侦查任务。
“命令校对完毕，FRX-99请求起飞。”
一位空管员向撒加请示，撒加站在控制台前颔首道：
“可以起飞。”
卫星监控屏幕上，无人机规规矩矩的加速滑行，离地腾起，向着事先设定好的坐标区域飞去。基地司令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她转椅后的落地窗正对着控制室270度的大屏幕，从窗户望出去，刚好能够看到撒加的背影。
“嗯……”
司令留意到又有人进入了控制中心，倾着身子向下一瞧，米罗坐在轮椅上被医疗组专门负责看护他的医生推了进来，伫立在所有人之后，静悄悄的仿佛空气。司令弯曲右手食指顶着自己的下巴，左手则不住把玩着一张光碟，落到米罗身上的目光充满疑虑。
“……高度23，速度3，还有5分钟进入阿尔卑斯空军基地空域。”
“准备启动摄像记录，建立同步传输，降低高度至11，降低速度至一级巡航速度。”
撒加捏了把汗，从目前的情况看，那架无人机没有任何反常举动，他偷偷回望了一眼米罗，上尉歪坐在轮椅上，两眼呆滞的瞅着地面。
“视频图像同步传输建立完毕，FRX-99进入阿尔卑斯空军基地视距范围，准备进行通场侦测。”
撒加专注于FRX-99和卫星传回的信号，当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大屏幕上的时候，谁也没有察觉，米罗右手的两根手指极其微小的动了动。
“上……上校……”
空管员忽然叫起来：
“FRX-99打开了武器系统保险栓……”
“怎么？”
撒加忙扑到控制台上，连续下达指令：
“发出信息命FRX-99终止武器系统，升高至20。”
“是……啊……”
空管员紧张的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撒加上校，FRX-99拒绝接受外部指令，瞄准镜已经锁定停机坪了！”
“不会的……”
撒加感到事情不妙，推开空管员亲自操作起繁杂的键盘，然而无数朝FRX-99发出的指令全部在大屏幕上显示为“拒绝”。司令把玩那张光碟的手一滞，变为抓紧碟盒。角落里，轮椅上的米罗整条右臂都在神经性的抽动，缺乏滋润的双唇不住一张一翕，他在呐喊，却无人能够理解。
“FRX-99进入攻击轨迹！”
控制中心里的众人面面相觑，从卫星传回的影像上看，无人机已经完全摆出捕猎姿态，像一只戏耍猎物的猛禽，将炮口对准了阿尔卑斯基地停机坪上几十架看似无辜的友军飞机。
“E……”
米罗终于发出一丝声音，却弱得连站在他身旁的医生都没有听见。
“EDEN……”
“嗵——嗵嗵嗵——嗵嗵嗵——”
控制中心内一片寂静，撒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FRX-99无视控制中心的命令，干净利索的在通过阿尔卑斯基地上空的时候，将停机坪上的飞机悉数用导弹和机关炮摧毁。之前还一片和平的空军基地转眼就成为了人间地狱，那些被炸毁的飞机一架架哀鸣着，汹汹燃烧着，化为谁也认不出来的灰烬。FRX-99的攻击力无可比拟，它做完这一切，冷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传回一条讯息。
——任务完成，RTB[注9：Return to Base，返回基地的缩写]。
“那……”
米罗的腿突然动了一下，把旁边的医生吓得一激灵。控制中心内的其他官员都漠然的望向撒加，想看看他能有什么解释。
“那些……是……E……”
米罗似在同自己斗争，他的呼吸变重，双手和双脚好像都在抓取什么东西，身体抽搐不已。一旁的医生试着按住他，可谁也想不到米罗竟突然一个虎跃扑了出去，摔倒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凄厉的喊到：
“那些都是EDEN啊！你们看不见么！”
这一声惊起千层浪，控制室内一片哗然。撒加顾不得那么多，忙奔过去抱起米罗，才发现他又昏了过去，只好把他交给那名医生。控制中心上方的司令办公室内唰得落下全部百叶窗，看得撒加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你来解释一下吧，撒加上校。”
司令始终背朝着撒加，声音比绝对零度更冷。
“是我的失职，潘多拉司令。”
撒加勇敢承担起所有错误，边考虑边说：
“FRX-99无人机并不适合实战要求，请司令撤销FRX-99的计划案。”
“撒加，”
司令将十指交叠放掂住下巴，冷笑一声：
“你在回避问题。”
司令翩翩然转过椅子，盯着撒加讲到：
“医疗组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米罗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身体机能还有些衰弱。”
撒加明显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司令接着说：
“你必须承认，撒加，那不是一架普通的FRX-99，那是HADES，你不可能仅凭这一架战机的失误就断定所有无人机都不合格，何况……”
司令意味深长的低语：
“那是不是失误还未为可知……”
撒加如蜡像似的立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发表意见。司令也在自己的座位上思量了有一阵子，才抄过一张纸，大笔一挥飞快的写起来。
“撒加上校，现在我要求你去监督，务必在一周之内将那架FRX-99改造成载人机，战机编号……X-HADES。同时，其余无人机的测试工作不能中止，我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你的阶段报告。”
“我反对，司令！”
撒加绷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焦急得说：
“那架FRX-99不能被改造成载人机，米罗不能去飞它！”
司令向椅背上一靠，意料之中的笑了笑：
“撒加，你到底是在关心米罗。”
撒加没了措辞，只得收回手原地站好。司令忽而敛去笑意，不留情面的告诫：
“不过你也应该晓得，就算全西留斯基地都换装了无人机，也只有那架战机，那架HADES是需要飞行员的。你只考虑到你个人的喜怒哀乐，而我要衡量整个基地对战局利弊的影响。现在我也可以坦白的告诉你，我手中的王牌不是仅有米罗一个人，而是米罗和HADES，所以，你最好把你那猜忌的毛病改一改，认真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
司令等了足有三分钟，才听到撒加的回答：
“是，司令。”
撒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司令办公室的，他拿在手上的那张纸重有千斤。一旦这个命令被执行下去，米罗又会重新回到HADES的驾驶舱，而自己什么也挽留不住。撒加的脑子乱如一团麻，像个木偶似的把司令的手谕转交给了总机械师。
“什么？一个星期？”
总机械师把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的抱怨：
“司令这也太……她以为只是换个座舱这么简单么？所有的操控系统都要从头来装啊……我的神啊……哎？撒加上校？”
总机械师这才留意到萎靡不振的撒加，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我说……撒加上校，你去见过米罗没有？听说他醒过来了。”
“没……还没有。”
撒加一屁股坐在牵引车的台阶上，双手抱住头，好像要屏蔽掉外部的干扰。
“呐……”
总机械师走过来，摘了手套，劝慰道：
“我觉得你应该去见见米罗，和他谈谈，我看事情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我不想……”
撒加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
“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总机械师摸摸自己的耳朵，扭头瞅瞅周围没人，便按住撒加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知道……有的人生来就是要飞走的，如果不能和他一起翱翔的话，我们也只有为他祝福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架战机……”
撒加坐在那里，海蓝色长发的发梢变得灰白。总机械师挠着头去瞧不远处那架比夜还黑的FRX-99，想像着不久之后，机身上面就要重新涂上“HADES”的名字——它无愧于这个名字，这个米罗赋予它的名字；它是战场上的死神，它给予人们正确的绝望，也同时带给了人们另一种深奥的曙光。
☆、Η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撒加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进米罗的病房。医生起身和他小声交谈了几句，便夹着写字板出去了。撒加走到病床前坐下，揉着双手半天没有张口。米罗正半靠在一堆垫子枕头上津津有味的读一本书，撒加稍侧了下头去看书脊上的名称，莞尔一笑，说：
“《海底两万里》？”
“嗯……”
米罗应着，眼睛却不离开书页。撒加凑过去，想和他一起阅览。
“很老的故事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嗯……”
米罗翻了一页书，置好书签后合上，手掌不断摩挲着书本，淡淡的说：
“我喜欢尼莫船长和他的鹦鹉螺号……我想……最后即便和鹦鹉螺号一同葬身海底，尼莫船长也会是欣慰的吧……”
撒加脸色微沉，吸了吸气，顺着米罗的意思道：
“是啊，能和自己设计的潜艇埋葬在一处，尼莫船长大概不会有什么遗憾。”
“就像我和HADES一样。”
米罗凝视着书的封面，目光超越了那个故事中的主角，回忆似的道：
“虽然HADES并不是我设计制造的，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它。”
撒加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随即展开，挂出一副醉人的笑容问：
“为什么这么说呢？”
“撒加，”
米罗谨慎的看向床边的男人，并没有被那笑容所迷惑。
“我说了你不会相信的，我知道你不喜欢HADES……其实你不想让我成为HADES的飞行员，不是么。”
撒加低着头，十指指尖相对轻点，而后他坦然对上米罗怀疑的目光，伸手为米罗梳理着鬓角翘起的发卷。
“我不想让你成为HADES的飞行员，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撒加第一次在米罗面前袒露自己的内心，事到如今，他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将所有的心情呈现在米罗面前，至于米罗最后到底会何去何从，他只有合掌向神祈祷，愿神明不要对他如此残忍。
“我担心……我一直不能制止自己去想像……有一天你会和HADES一去不复返……”
撒加说到这里，细密的血丝布满眼瞳，他苦闷得望着米罗，渴望这个钟爱鹦鹉螺号的尼莫船长能够给自己点亮一盏航标灯。
“撒加……”
米罗直了直腰，将那本书摆到一边的床头柜上，目标飘忽不定。他的心中承载着太多情感，让米罗感到莫名的劳累。
“我……我梦到HADES了……”
撒加神情一紧，抿着嘴唇等待米罗的讲述。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
米罗盯着自己的指尖，像个受了什么委屈的孩子一样说：
“梦里的世界一片空白，我不停的奔跑，不停的嚎叫，可是我找不到任何人……后来我筋疲力尽的坐在那里……他就出现了。”
米罗闭起眼睛似在回想，俊俏而稚气的容颜让撒加一阵阵的心疼。
“开始我并没有看清他的脸，我只记得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然后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见到自己飞在空中，前方有一个机场，上面停满了飞机，可是它们身上都有黑红色的条纹，就像EDEN一样。”
米罗说着，展开两臂做出飞行的姿势。他在平静的描述自己的梦境，然而每一个字都刺得撒加心惊肉跳。
“我就在喊，那些都是EDEN……可是没有人理我……只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米罗怅然得垂下臂膀，感慨到：
“他的眼睛就像倒映在湖水中黎明前的天空……就像我每次抬头所见到的融合了幽蓝的青绿……他一一指过机场中的那些飞机，然后它们就都变成了废墟……”
米罗长叹，睁开双眼瞧着撒加。
“后来我听到有人在指责他，他松开我的手离开了，周围又是一片空白，那时候我才着了慌，拼命喊着，那些都是EDEN啊，你们看不见么……”
米罗勉强冲撒加一笑，说：
“再后来的，你应该都知道。”
撒加也勉强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心里的惊诧，违心的说：
“如果你还想飞，那么等你伤好以后，HADES还会在那里等着你。”
“真的？”
米罗的眸子焕发出北极星一样的光，他抓住撒加的小臂追问：
“HADES没有事么？我真的还可以……”
“是的。”
撒加试着让语气轻快一些，打趣道：
“司令迫使穆加班加点的为你打造战机，他为此喋喋不休。”
“呵呵呵……”
米罗捧腹而笑，周身洋溢着一种光辉，让撒加联想起午后三点，那穿透橘粉色云朵照射下来丝丝缕缕的阳光。
“米罗，战争结束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撒加鼓起勇气，问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底的问题。米罗努起嘴想了想，没有头绪的说：
“没……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那……”
撒加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小心翼翼的邀问：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老家，我在那里还有一片地，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唔……”
米罗捏着手指头思索，撒加紧张得几乎窒息。忽然，米罗愉快的朗声答应：
“好啊。”
撒加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确认米罗没有糊弄他时，这个眉宇间一直愁云不散的上校才由衷欢欣的笑着，让那英俊的五官更添几分神采。然而米罗心里再清楚不过，在和EDEN相持的战场上，谁能预测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谁又能百分之百的许诺，他可以活到人类胜利的时刻。
“Eva flies away
Dreams the world far away
In this cruel children's game
There's no friend to call her name
……”
悠扬婉转的歌谣在电脑中播放着，西留斯基地的首席飞行模式分析师正断断续续的哼唱着这首不知几个世纪前的调子。可能是太过投入于音乐，他没有听到背后气密滑门开启的声音。
“Eva flies away
Dreams the world far away
……”
“你很悠闲么。”
一个略为不满的声音炸响在分析师耳边，他对这个声音的反应就是一把拽掉了音箱的电源线，起身立正行礼，嘴里还说着：
“潘多拉司令！西留斯基地飞行模式分析师费伊向您报到！”
“唉……”
司令揉了揉额角，这个基地尽是些秉性散漫的怪才，她甚至没办法把他们按铁一般的军规处置。
“费伊少校，”
司令等滑门锁好，才亮出手里的一张光碟，开门见山的说：
“我这里有A级密令需要你执行，动作要快，它有最高优先权。”
“呃……是……”
分析师条件反射般的先接过任务，然后才反应过来问：
“司令，请问具体要我做什么？”
司令将那张光碟按在分析师身后的电脑桌上，低声道：
“这里是从米罗驾驶HADES以来那架战机的所有飞行数据，我要你分析的是，它和EDEN飞行器之间的飞行模式究竟有没有差别，有多少差别。”
“HADES？”
分析师慢慢咀嚼着司令的话，忽然脸色惨白，像万圣节被僵尸吓坏了的行人。
“和EDEN的行为差别？司令……难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那个‘难道’。”
司令指点着那张晦涩的光碟不无忧虑的说：
“HADES不再是什么普通战机了，它甚至让米罗的行为都产生异常。但如果要让心理专家去问米罗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警觉，可我不能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司令的目光剜过分析师，让后者打了个哆嗦。
“EDEN不仅在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它们的渗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为广泛和迅速。我想了解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就突然执意袭击米罗和HADES，还是说……这是它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啊哈……司令……也许您想得太多了……”
分析师干笑两声，却并不能打消司令的疑惑。她郑重命令道：
“总之，我要尽快看到你的分析结果，另外此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要牢记这点。”
“是，司令。”
分析师严肃的敬礼，司令方才恢复了往常的表情，开门走了出去。待司令走后，分析师拾起电脑桌上的光碟，唉声叹气：
“米罗……我看你这回怎么收场……”
过了七天，总机械师戴着浓重的黑眼圈来找米罗。
“啊咳……米罗……”
正在病房里和撒加看书的米罗一愣，惊讶的问：
“穆？你怎么了？”
“咳咳……你跟我来。”
总机械师没多说什么，捶着腰背轻微咳嗽着走向维修库，撒加带着米罗尾随而来。机库里，乌黑的FRX-99已按司令的命令改造完成，原有装配着摄像机的座舱被改为了载人驾驶舱，那颗狭长卵石样的全透明座舱已从凹槽里退出，置在机身背部，向上翻着座舱盖。
“米罗，只差名字了，我想……咳咳……还是由你来写的好。”
总机械师递给米罗一罐喷漆，指指机腹进气道，说：
“我觉得那里不错，不过，只要你喜欢，什么地方都可以。”
米罗握着那罐喷漆，两颊泛起红晕，像头一次和心上人约会的男孩儿那样踟蹰不前。战机就在那里静候，只有当米罗写出画龙点睛的一笔，它才能真正完成尘世的轮回。
“我……”
米罗有些不好意思，他扭头瞅着撒加，撒加对他说：
“去吧。”
尽管心存芥蒂，撒加仍感到胜券在握。毕竟，米罗答应了他，只要战争一结束，他就能够带着米罗远离这架战机，无论米罗之前曾经多么依赖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