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当鼬赶到那个熟悉的,摇摇晃晃的十七号门牌前猛敲房门时,过路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他不在乎。
曾经他因为不想太招摇地出现在这里而换掉了西装。
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身上穿着什么老天爷知道。
没了卡卡西他就不能活他哪有心思来想什么衣服。
他敲了很久。等了很久。可没人应。
于是第二天他又来。
还是没人应。
于是第三天,第四天……
直到第五天的下午,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老伯打开了那扇门。
我是今天早上刚搬来的。他说。
鼬明白了。
卡卡西和阿斯玛的手机一直关机。
凯刚开始是不接电话,到后来,干脆也关了。
他想去银行转帐。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没有卖画的话,那么他转到自己帐上的那笔钱对他们三个来说将会是一笔多大的债务。
可是银行的出纳员说,这个帐号已经注销了。
他走出来,手里握着那张别人做梦都想要的银行卡,就那么坐在银行门边的花台上,出神。
现在那个人,连同唯一能找到他的线索,都已经从这个城市,从他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他在这寻找的过程中除了剧痛之外就只能感觉到一点——
那就是他还依然被他爱着。
尽管事已至此但他还是相信,卡卡西并不恨他。相反,正是因为他还爱他,所以才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如此彻底。
他不知道意识到这点对他来说究竟是幸福还是新增添的痛苦。
因为——
因为卡卡西,你连一个补偿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你告诉我该怎样。
你告诉我……
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又成了一个灰色的世界。
一切,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高楼,灰色的街道,来往的车辆,行人的衣装,花草,树木,全部,全部是灰色的。
人们早已忘了这个世界该是什么色彩。
流水线定下的造型和机械化调配出来的染料就是城市的逻辑。
看看他们脸庞的轮廓和眼中的神态就知道,那种没有生命的灰色,已经深入了灵魂。
他现在终于明白曾几何时,他本已习惯了这种单调的色彩。
然后卡卡西的出现替他清洗了双眼,让他能重新看到,能重新感觉到,周围一切所该有的样子。
或者说卡卡西就好像画画一样,就那么东一笔,西一划地在他的世界中添加着他亲手为他调配的色彩。
那么不经意,却令他在失去它们的一瞬间也失去了生命。
看过那个人的画之后他还能看谁的画。
爱上那个人之后他还能爱谁。
而现在这些色彩却正如海水退潮一般随着那人的消失而变淡,减褪,干枯,直至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色的沙滩。
没有卡卡西的世界就没有了色彩。
可他宇智波鼬,却只能活在卡卡西的色彩之中。
这是鼬从花台边站起来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
五天之后,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卡卡西突然对凯说:
“凯你怎么还穿这套衣服你不怕我们审美疲劳吗。”
凯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奔过去揪住那人狂摇:
“卡卡西!卡卡西卡卡西卡卡西!”
“唔唔。我听见啦。”
卡卡西笑眯眯地抬起手来在凯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原来你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啊。”
那时候阿斯玛正站在不远处叼着烟头,听见两人对话回过头来,先是呵呵,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终于像熊样爆发出一阵笑不像笑吼不像吼的音响效果,和凯那夹杂着“卡卡西”的笑声混在一起,倒也还配。
于是卡卡西也咧开嘴笑起来。
望着眼前的两人,似乎很开心地笑起来。
但不知为什么笑着笑着,笑着笑着那双淡淡的眼睛就开始淌泪。热热的,滚烫的,一直淌一直淌,想停都停不下来。就好像不久以前的那个晚上,那双从车窗里向外望的黑眼睛,明明含着笑,却在不停地淌泪一样。
凯不笑了,很担心地问:
“你,你怎么哭了?”
“所以我说你头脑简单啊。”
卡卡西歪着头。
“这里是太阳底下你觉得我的眼睛能这么快适应吗。”
“对哦……”
凯挠挠头。
然后卡卡西转向阿斯玛,微微笑着伸展开双臂:
“怎么,不祝贺我吗?”
那一刻阿斯玛很想问他卡卡西你真的忘了吗你真的不在乎了吗你真的不愿回头了吗你真的是因为不适应阳光……而流泪吗?
可他终究还是静静地走过去,拥抱他,然后像从前那样使劲拍他的背说:
“恭喜你,伙计。”
*
当卡卡西从他最大号箱包的暗格里拽出来一个大盒子时,凯和阿斯玛都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些他们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阿斯玛拿起来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东西上都有刻字。
一个一个,不留缝隙地挤在盒子里,全是奖杯。
然后卡卡西把这些东西都掏呀掏呀全掏出来,然后从盒底抽出一摞文件。
“这是什么?”
凯凑过来。
“吃饭的家伙啊。”
卡卡西漫不经心地翻着,最后抽出几张纸来懒懒地说:
“啊呀——重新做简历还真是麻烦呀——”
“……简历?”
阿斯玛像盯怪物一样盯着他。
“唔——?对啊……”
卡卡西还在翻。
“你要找工作?”
“不然你认为呢……”
“你不……”
你不画画了?!
卡卡西笑着抬起头,望着他:
“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以前是学建筑的。画画只不过是我的业余爱好而已。”
说得理所当然。
阿斯玛不出声了。
他看着他把那些很久以前的资料翻出来,想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刚刚结束的一切不会就这样烟消云散。
他怎么可能忘。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换成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
何况——他是旗木卡卡西。
其实在燃烧的火柴落到画堆上的那一瞬间阿斯玛就有预感——
预感也许,将来,卡卡西永远都不会画画了。
尽管如此当他亲耳听到他说“画画只不过是我的业余爱好而已”时,他还是觉得揪心。
阿斯玛不懂艺术。
但他知道那些画对卡卡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至少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画画对卡卡西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只除了——只除了那个人。
那个,把这一切都搅乱的人。
那个让他宁肯一把火烧了自己的画同时也毁了自己的全部希望死了自己的心也要好好保护的人……
而现在他却坐在这里说,他要找工作,画画只不过是业余爱好而已。
阿斯玛很想劝他哭。毕竟哭出来多少会好些。
他又很想告诉他那个人其实来找过他。
但他知道卡卡西既不会再哭也不会再回头。
画家卡卡西已经死了。
现在在他眼前的只不过是个一心想着怎样挣钱还债的普通人而已。
可是卡卡西是这样痛苦。
痛苦得连他身边的人都被他的痛苦包围。
痛苦得让阿斯玛觉得如果再看着他这样下去那么自己也会跟着疯掉。
痛苦得四面的空气也变得干涩,寒冷,令人无法呼吸。
痛苦得连凯这种迟钝到极点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点点,于是渐渐地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翻弄那些东西。
短短的时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又什么都说清楚了。
那种痛苦就从他的心里直接渗出来,一点一滴,一片一片地蔓延,仿佛在流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
“唔……真想不到我以前怎么就那么勤劳啊……”
最后他把盒子盖上,满意地说。
“看来虽然休息了这么多年但我还不至于失业——”
“卡卡西。”
阿斯玛二话不说抓住他的手抱紧他。
“你……难道你……你是不是……”
“别说出来。”
卡卡西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别说出来,阿斯玛。”
“这种时候……你可别来拖我后腿啊……”
阿斯玛于是没有说。
……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卡卡西。
那么我们谁也不会拖你后腿的。
谁也不会。
*
第二天起卡卡西就开始忙碌。
每天起来得比他们都早却回来得比他们都晚。
于是从那天起凯和阿斯玛的早饭有了明显的改善。尽管阿斯玛不知道那个人忙成这样是不是也有和他们一样好好吃早饭。
每天他回来时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但冲一大杯咖啡后又打开雪亮的工作灯继续画图纸。
阿斯玛看不下去只好走到他背后伸手揉揉那团银毛说卡卡西你这样拼命你的眼睛迟早会再坏掉。
可卡卡西却说啊呀别动要是我这条线画偏了人家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突然塌掉了怎么办。
于是阿斯玛就没办法了。只好很警醒地睡觉然后一旦发现某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就忙起来把他扛到床上捂好被子,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那人早走了而且桌上的图纸也已经画完装进了信筒贴上了封条。
那时他简直怀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
*
卡卡西画的图纸很好看。
虽然阿斯玛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好看。
而且每当他画得高兴的时候卡卡西就会把他俩拉过来说你看你看这是走廊这是书房这是什么什么那是什么什么,然后说将来等他有钱了他一定要住自己设计的别墅。
听得凯和阿斯玛一愣一愣。
可阿斯玛一直没有说,也一直这么觉得——
图纸再好看,也不如他的画好看。
因为,图纸没有颜色。
只有灰的黑的线条,和偶尔异色的标注。
就和,外面的世界一样。
有好几次在卡卡西心情很好的时候他很想说卡卡西你画幅画给我们看吧。
但是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们到现在也只能欣赏那些图纸,同时回忆着从前那些五彩缤纷的画。
*
一个月后他们搬家了。
从那个乱糟糟闹哄哄的角落搬到了清洁安静的高楼。
三个月后他们又搬了一次。这次是搬到从前有个人住过的那种宽敞的公寓。虽然不是在一层但从阳台上可以望见小区的花园。
花园的小径弯弯曲曲,很适合散步。
但卡卡西似乎没有散步的习惯。
他太忙。
忙得昏天黑地除了工作吃饭就只剩一点点可怜的睡觉时间。
阿斯玛曾经问他你干吗这么折腾自己我们又不是没工作不挣钱的人。
卡卡西画着图头也不抬地说你们那点钱连交房租都不够。
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阿斯玛还是很郁闷地回了一句怎么你看不起我们吗。
然后卡卡西就转过来,很认真地说,我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从前你们两个养我一个现在就算我一个人养你们两个也不过分,这两种情况根本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然后转过去继续画图,剩下阿斯玛一个人想骂他却狠不下心想疼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疼。
于是半年后的某天卡卡西突然宣布,所有的债务都已经还清了,他想离开这个城市。
凯和阿斯玛先是一愣。
他们知道他“离开”的前提一定是他们三个一起搬走。
因为他俩一旦离开了他就不懂得什么叫放心而他一旦离开了他俩就迟早会垮掉。
所以那一愣并不是不愿意走,而是,觉得太惊讶太突然。
但三个无牵无挂的大男人有什么好拖拉的。
走就走吧。
反正这个城市已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是的。
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于是三人二话不说辞了工作打好包买了票上了火车。
去哪?
去海边。卡卡西说。
有大海的地方好。
会让人觉得自己太渺小所以什么都不必烦心了。
而且还可以住靠海的房子。
啊,不对,是别墅。他要让他们住他自己设计的别墅。
然后他们就是现在这样了。
住在海滨别墅群最奇怪的一幢房子里面。
这房子无论是样式结构建材装修还是外观全都由卡卡西亲手设计亲自安排,就连帕克住的狗窝也和别的狗窝不一样——这无疑让帕克在这片的狗当中很受尊重很有优越感。
房子完工后凯和阿斯玛禁不住摇了摇头。
也只有卡卡西的房子才会是这样。东倒西歪就像他的头发,墙上乱涂乱画就像他吃面包时嘴边沾的奶油。
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房子很结实。
毕竟能在顶级海风中屹立不倒丝毫无损的房子并不多。
而且住起来很舒服。
相当舒服。
每一样设计都体贴到了极至。
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专门为卡卡西级别的懒人所设计的房子。
但为什么就有人既是大懒虫又是工作狂?
阿斯玛和凯都想不通。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那便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都终于有了一点安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