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鼬最后一次认定，这个城市他已经受够了。
虽然在外人眼里宇智波馆长很快就悬崖勒马回归正道成绩一路飚升现在已声名显赫，但玄间和疾风却知道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馆长先生其实是在和所有人赌气——
好吧既然你们喜欢看这种破画那我就让你们看个够。
于是所有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说宇智波家族的血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
年轻人嘛，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可以原谅可以原谅。
然而几乎没人知道某天当鼬回到家时父亲突然说，鼬啊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组织过的这么多次画展中最成功的一次就是替那个旗木卡卡西办的。
听得鼬心中一阵抽搐。
他原以为有一些痕迹能被时间冲淡，有一些疼痛能被时间抚平，有一些面容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有一种后悔的感觉能因为永远无法补偿的绝望而销声匿迹。
但是他错了。
没有卡卡西的世界是没有色彩的世界。
而他既然已经习惯了那样缤纷的色彩，就无力再回到这个灰色的世界中来。
这个到处都有着卡卡西痕迹的城市，却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曾经的巷子，曾经的长径，收音机里无休止延长的连载……一切的一切，他到底要如何才能心平气和地忘记。
但正是因为垂死的人都会本能地保留一线求生的希望，当他知道国际艺术交流中心要迁新址组织新董事会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辞了馆长的职位，然后理所当然摇身一变成了新中心的董事长。
他们将会把这个中心建成国内最大的艺术交流中心。
比起国立美术馆来，这无疑要有趣多了。
但他自始至终所看重的，却根本不是这个。
而是，中心的新址会选在别的城市。
就为了这个。
只为了这一点。
只因为他想离开，想摆脱，虽然苟且，但他还想活下去。
也许换个环境他可以重新学会呼吸。
所以在开会定址的时候他很强势地选定了海边的某座城市。
是啊。
海边。
要去有大海的地方才好。
因为大海会让人觉得自己太渺小所以什么都不必烦心了。
大海会帮助他忘记一些人。一些事。
想想看人也真是脆弱。
自己不行的时候总想着借助外力来改变。
但这，也确是没有办法的事。
*
当他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佐助的时候，父亲很高兴，母亲很担心，佐助很好奇，并且说，哥哥去了，我也想去。
那你就一起来啊。
他笑笑。
毕竟操心弟弟就足以填满他的休息时间，免得他再去想一些人，一些事。
佐助想去的话就去吧。
父亲没意见。
将来那会有相当数量的展览，你可别浪费了资源。
那这样一来又要转学了呢。
母亲说。
没关系，我明天去替他办手续好了。
鼬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
海边的感觉就是不同。
在开车带着佐助四处找合适的房子住的时候，鼬终于有了一点点惬意。
佐助已经说了他不喜欢风大的海边别墅。
但鼬还是把车急停在了路边。
不是因为佐助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幢房子。
一幢，东倒西歪，花花绿绿的房子。
那么不顺眼，那么顽皮，那么倔强地赖在别墅群的一角，好像时刻在说“我不就长得古怪点吗我就是不走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真奇怪。
他想着。
这是什么房子。
他为什么没见过。
他走下车，站在路旁眺望。
然后猛一闪念，他发现这种感觉好熟悉。
似乎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他对某一件东西产生过同样的感觉——
[真新鲜。]
[他竟然从来没见过。]
他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幢古怪的房子在阳光下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色彩。
……好熟悉。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为什么他会觉得心底有东西在涌动，搅得他……好难受。
为什么他望着它的时候会觉得……怀念？
好难受，这种感觉。
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到底是……
“哥哥该走啦。”
佐助在车里抱怨。
“……啊。”
他又猛然惊醒。
然后回到车上。
也许这就是生活。
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
可相对距离，还是没变。
*
“喂，卡卡西你来看这个。”
一天下午阿斯玛坐在屋檐下看报纸，看着看着突然喊了一声。
“什么啊……我现在很忙啊……”
卡卡西正在往花盆上涂油彩。
“唔——好像是什么竞标诶。”
“这上面说，明年要在市中心建一个国内最大的……呃……国，际，艺，术，交流中心？”
“……还说什么中心主会场的设计图纸会面向全国——”
“啊，我知道啦。”
“你知道了？”
“对啊。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啊。”
某人继续涂。
“不过我对这种竞标没兴趣啊。何况我手头还有图纸没画完。”
“可是一旦成功的话，酬劳好像很丰厚诶……”
“我说阿斯玛。”
某人闷闷地转过来瞪他一眼。
“你现在的拜金主义比我还严重诶。”
阿斯玛憨厚地笑了半天。
“我还不是听你整天抱怨说这个不过瘾那个不过瘾，结果现在来了个大工程，你又说你不感兴趣。算啦算啦。当我没说。”
“啊……”
卡卡西叹了口气。走过来。
“我确实是忙啊……”
“在哪呢？拿来我看看吧。”
*
于是卡卡西就开始绘制交流中心的主会场图纸了。
每天除了上班加班晚上还要画图。
阿斯玛实在不明白，当时他也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卡卡西真的开始了，而且还画得废寝忘食。
既然建筑也是一种艺术——他是听卡卡西这么说的——那么搞艺术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呢？
他这股劲儿，倒和当初画画时差不多。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阿斯玛不禁有些欣慰。因为他明白卡卡西至少是热爱自己的职业的。尽管，尽管这跟画画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们看着他每天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有时候甚至全盘推翻，从头开始。
阿斯玛警告过他好多次，说你这样会生病的哦。可他就是不听。
结果图纸刚一画好，他就真的病了。而且这一病还病得不轻。
其实刚开始只是个普通的感冒。但由于他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而这一年半来的玩命工作又更加严重地毁坏了他的健康，所以一个喷嚏之后就是发烧，发烧之后便成了肺炎，住院期间又时常闹胃疼，总之就是突然冒出一身的病把凯和阿斯玛吓了个半死。
卡卡西病倒的时候图纸还没来得及寄出去。所以这件事就只有那两人来代劳了。
凯诅咒发誓那天他的确是很小心很小心想要把那张图纸从乱七八糟的工具下面抽出来的，结果还是碰翻了一瓶墨水。
还好那瓶墨水快用光了，所以只染黑了图纸的一角。
阿斯玛当场暴走，熊吼了无数遍“凯你这个笨蛋！”然后吹胡子瞪眼达三天三夜之久（当然，在病人面前两人还是很和平的，而且这件事死也不能让设计师本人知道）。
但后来他们仔细一看，才发现被染黑的那角其实并没有图案。也就是说，那块墨迹并不影响设计图的完整。
这样凯才捡回一条命来。
图纸瞒天过海地寄出去之后，两人便和先前一样，继续照顾病人。
卡卡西的病情时好时坏，最坏的时候烧得连人都不认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看得凯和阿斯玛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那个叫兜的医生就把他俩叫出去说你们这个朋友怎么回事表面上看起来挺正常可实际上身体弱到不行几乎就没有抵抗力出院以后你们可要给他加强营养让他多休息少做事等等等等。听得两人战战兢兢。
再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兜也是静音的同学。唉唉。这个世界真小。
*
投来的图纸经过层层选拔，最后只有一小部分被递到了鼬的手里。
鼬一张一张地翻开来看，眼角瞄到旁边工作人员诧异的目光，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啊，我大概是忘了告诉你们了。我以前是学建筑的，画画只不过是我的业余爱好而已。”
于是所有人对董事长的认识立刻有了质的飞跃。
可是他翻来翻去都只有一个感觉。
那就是他对这些图纸根本没感觉。
看来不只是绘画艺术沦陷了啊。
他猛然间再次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
看来，要找新东西可不容易。
[的确。要找新东西可不容易。]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那个大夹子合上，转着自己的钢笔。
“你们去把被淘汰掉的图纸拿来。全部。”
下属们又诧异了。
不一会，以堆计的图纸被搬了进来。
然后鼬以“页/秒”计速翻了起来。
没有……
根本没有……
根本没有能吸引他眼球的……
不对。
等等。
这是什么？
当他迅速翻过的时候，一团黑黑的东西跃入眼帘。
啊，原来是画图的人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
还真不小心呐。这个人。
画一张图纸有多辛苦鼬知道。
而这个人，似乎对所有绘图者最忌讳的墨水瓶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从那一角扩散到整张图纸。
当时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会场？
他把那张图抽出来，就那么僵在桌旁，愣愣地盯着那张图纸，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感觉开始在心底涌动。
好熟悉。这种感觉。
搅得他，好难受。
最后他脱力般瘫在椅子上，然后把那张图在办公桌上放平，开始疯狂地搜索上面的署名。
边边角角，正面背面——
没有。
没有署名。
又一次，没有署名。
怎么他以前也注意过没有署名的东西么？
好奇怪。
这种设计他从来没见过。
真新鲜。
他竟然从来没见过。
他又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发现那块墨迹底下隐约有几个数字，照常理应该是设计者的完工日期。
那么，那块墨迹遮住的，就是署名了。
鼬泄气地靠回椅背上。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因为一块墨迹而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却又因为同一块墨迹而终不得相见。
永远没变的，还是那段相对距离。
*
这天卡卡西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凯和阿斯玛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直到兜端着个小电锅走过来说，你们要不要煮点东西吃啊，或者给病人煮点粥也好，总之别坐在这发傻。
于是两人才手忙脚乱地弄起东西来，同时听到兜加了一句旗木君还真可怜啊竟然有运气交到这么不会照顾人的朋友。听得两人很是黑线。
那一刻阿斯玛突然想到了从前的某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他应该会每天拎着大包小包地来探病并且把一切都打点好丝毫不用别人费心吧？
如果他看到他们这样，还会不会和从前一样生气？
还会不会说，“非常感谢但我还是自己来吧”？
……卡卡西。
他真的比我们更会照顾你，卡卡西。
*
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那幅图纸。
现在他就开着车在别墅群里晃荡，手中捏着一个写满了字的小条。
他让他们找到了这幅图纸的信筒。但信筒上的地址只具体到小区，没具体到房号。
所以他现在只能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道该怎么找。也不知该如何找起。
然而当他再一次看到那幢奇特的别墅时，他忍不住把方向盘朝那边打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也许……他只是有些好奇。毕竟那幢别墅给他的感觉……很独特。
很熟悉。
结果当他的车从别墅面前滑过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了帕克。
而帕克也看见了他。
现在正冲他摇着尾巴，汪汪直叫。
他心中一阵狂喜。
随后又很害怕。
他一面希望别墅的主人在下一刻就开门出现，但又害怕他出现。
可不出十秒钟他的一切不安就已被某种强烈的渴望所平定。
他停下车冲过去，敲门。
……卡卡西。
卡卡西是你么？
出来见我。
求你了，出来见我……
他敲了很久，直到最后确定房主并不在家，才转身来到帕克面前，蹲下，任它舔自己的手心。
他本想将帕克的绳子解开，让它带自己去找它的主人，却发现绳子的尽头是一把小锁。
……看来主人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了。
他于是站起来，绕着别墅一圈一圈，全不在乎别人是否会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所房子，记住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色彩。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做的。
他抚摩廊下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盆，抚摩墙上的涂鸦，带着任何一个人在抚摩自己恋人脸庞时才
会有的深情与温柔，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填补这么长时间来在自己心中滋长的空虚。
……他眼睛好了么？
看这样子，应该是吧……
并且还过得……相当不错。
而他……
他还应不应该再见他？
他应该在他的世界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见到他以后，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
他原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可现在，那个人生活过的一点一滴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令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卡卡西。
卡卡西。
原来，我还是爱你。
*
阿斯玛看见凯瞌睡兮兮的样子，说：“喂，凯，你先睡吧。一会再起来换我。”
凯一声不吭倒头就睡。
阿斯玛叹了口气。
天就快亮了。
卡卡西还没醒。
*
鼬靠着走廊的柱子，坐在地上，出神地望着天空中渐渐黯淡下去的星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一分一秒地等待。
等待。
等待。
这个时候他脑中空荡荡的。
什么感觉也没有。
什么念头也没有。
只是很麻木，很出神地等待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等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在他看到帕克的一瞬间他心中的那道闸门就已经开启了。
汹涌澎湃。
或者是火。
熊熊燃烧。
可有时候，太剧烈的快乐和太剧烈的悲哀同样消耗人的情感与理智。
而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夜，他为他所堆积的情感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倾泄出来，燃烧殆尽，然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因为没有回应来延续而永久地干涸，永久地，化为灰烬。
于是当太阳从海上升起的时候鼬仰望天空。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
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剩。
什么，也没有了。
*
天亮的时候卡卡西睁开了眼睛，看见凯和阿斯玛流着口水睡觉的样子，开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