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有人说时间是记忆的天敌。
可这也有破例的时候。
比如说卡卡西在报纸上看到“日向”这两个字，就立刻想起了某段不是很愉快的往事。
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已经建成了。
这周末就是剪彩和第一批展览开展。
报纸上说这组展览中最值得一看的是日向家提供的藏品，不仅有绘画雕塑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卡卡西对“别的东西”倒不感兴趣。但他却记得自己的一幅画——虽然这又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回忆——的确是被日向家收藏了。
于是他打算去看看。
有时候他很自嘲地想也许自己真的是命不好。
不然为什么曾经拥有的时候却偏不能看见而能看见了的时候又早已经统统失去。
不然为什么他一到春天就感冒。
真是的。
难受死了。
不管怎样，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也许那幅画真会展出也说不一定。
其实在心底里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看到那幅画之后的感受。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他已经能够承受一些事了。
有一些地方还在痛。
有一些伤口永远也无法愈合。
但他早已习惯。所以也根本不算什么。
他曾经跟阿斯玛开玩笑说，要是我推迟五天决定烧画那么我至少还能看上一眼。
结果阿斯玛很严肃地回答卡卡西你要是再想这些事情今天晚上就不准吃秋刀鱼。
真是有趣的家伙。
难道就不知道世上还有既能想那些事同时又能吃到秋刀鱼的方法么？
*
周六那天三个人一起去了艺术中心。
因为迟到了所以也没看成剪彩。自然也就没看见中心的董事会。
卡卡西在入口处拿了一张地图，发现日向家的藏品都在最顶层（其实最顶层也就是四层）。又由于三个人的爱好（品味）相差太大，所以便说好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在一层的入口处就地解散。
这次日向家很给面子，搬来的东西着实不少。看来组织这些展览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知道该弄来什么东西，也知道该从哪弄。
他突然想起了某个……
他摇摇头。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
在大厅里看完之后他就随着人流出去。结果发现人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流动，仿佛有意忽略另一个方向。而正是在那个方向，明明还有一扇厅门，似乎里面也在展出什么东西。
是那个地方太不显眼以致于大家都没发现呢，还是大家有发现但不感兴趣呢？
这时候有两个小女孩跑过去，站在那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进也没进去便退回来了。然后继续随着人流往下走。
卡卡西觉得很有趣。
那么就是有东西咯。
反正他正觉得无聊。因为……因为他没在展厅中见到自己的那幅画。
他于是走过去，站在门边朝里望。
第一个印象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盆花都没有。
四面墙壁洁白。而且，没有灯。
而且整个厅里只挂了一幅画。挂在自然光能照到的地方。孤零零地俯视着空旷的房间。
有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正抬头看。
当卡卡西的眼睛注视着那幅画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
原来色彩比他想象的要淡一点。只淡了一点点。
然后他又发现这个地方应该不是这样而那个地方他也画得有偏差。
他慢慢走进去，停在那人侧后方，仔细看自己的画。
没想到他的画竟被安排在这么一个地方啊。
真有趣。
然后他发现那个人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动一下。
只是很安静地，近乎虔诚地望着那幅画，根本不在意旁边有什么人。
原来我还是有一些崇拜者啊。
他无声地咧开嘴。
真有趣。
可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喉咙很痒。
命不好的人就是这样。春天也会感冒。
于是他清清嗓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没料到旁边的那人竟然会对这个起反应。
他看见他很缓慢地，很缓慢地转过脸来，盯着自己，一双黑黑的眸子那么明显地颤动着，让卡卡西觉得有些……有些害怕。
“……唔……咳咳……”
他想说话，但一时又止不住咳嗽。
“……抱歉啊……咳咳……看来春天真是容易感冒的季节啊……”
“那个……咳咳，请问……我们，咳咳，我们以前见过么？”
可那人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就这么盯着他。
然后谢天谢地他的手机响了。
他很友好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接电话。
“喂……阿斯玛啊……咳咳……”
“对啊，我看完了。”
“好，那我马上下来。”
“啊？……药？什么药？……哦……我好像……好像忘记吃了啊……”
那一瞬间他听见阿斯玛在电话那头骂他：“你这个家伙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可阿斯玛的话他只听了一半。
因为那时他突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不，不是抱，而是用双臂紧紧地把他箍在他的怀里，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致于手机啪嗒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又忘了吃药？”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那么急切地想回过头去又那么急切地想说话结果又咳起来。
那人立刻三两下脱下外衣来裹住他。
卡卡西觉得很奇怪。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两样宝贝居然同时出现在他眼前。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因为相似所以错过。因为太相似所以又交汇到一起。
一次一次的苦苦追寻苦苦逃避痛彻心扉，最后，竟结束得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通俗得，连亲热暴力里的情节都不如。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人会在意。
其实一切，原本就没有改变。
退缩的，只可能是我们自己。
于是当那人终于放开他的嘴唇的时候，卡卡西已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他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笑着说：
“I accept.”
☆、尾声
这真是个平淡的结局。
平淡得就像天上的云彩。
一朵。又一朵。缓缓地飘来又飘走。
天很蓝。
海很宽。
一只猫趴在主人的腿上，晒太阳。
主人和猫周围，有一群狗在沙滩上溜达。
鼬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头晕。
视线里的海水一荡一荡，晃得他想睡觉。
于是那只捋着猫毛的手，渐渐缓了下来。
然后他感到卡卡西侧了□，把脸冲着里面，埋在他的衣服褶子里，说话的声音因为嘴被衣服掩住了所以听起来有些发闷。
“鼬啊……”
他听见他说。
“我不想干了……”
“我想辞职。”
捋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捋。
“不想干了就别干了。反正我养狗也是养，养你也是养。多一只不多，少一只不少。”
那人吭吭吭地笑了一会。
“其实我也不想闲着啊……”
“哦。这样啊。”
“鼬啊……”
说到这里蹭了蹭。
“你明天陪我去买颜料吧。”
“……我想画画。”
——而就在那时鼬的头微微一歪。
很幸福地睡着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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