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黑色的小轿车缓缓滑到台阶前面,黑色的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走了下来。
一切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高楼,灰色的街道,来往的车辆,行人的衣装,花草,树木,全部,全部是灰色的。
他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手指拨着黑色手机上的按钮,黑色的发丝规整地束在脑后,黑色的眉,黑色的眼,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人们早已忘了这个世界该是什么色彩。
流水线定下的造型和机械化调配出来的染料就是城市的逻辑。
看看他们脸庞的轮廓和眼中的神态就知道,那种没有生命的灰色,已经深入了灵魂。
“喂,玄间吗。我到了。”
他沿着又长又宽的台阶一级级走上去,正前方是拔地而起的希腊式廊柱。那柱子的颜色和他衣服的颜色相反,是乳白。
“还有一批正在路上,不过疾风说半点钟之内就能运到。”
手机里的声音很清晰。毕竟对话双方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一百米。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
他挂断电话,从两个柱子之间的大理石地板上踩过去,黑色的皮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
玄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上司穿别的颜色的衣服。所以当他的眼角瞄到门外似乎有漆黑漆黑的东西靠近时,就直起腰转过身,叼着那半截可怜的铅笔头,模模糊糊地打招呼:
“你总算来了。我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黑色的上司走进来,环视屋内一周,微皱了下眉头:
“这么多?”
“当代绘画的蓬勃发展,国际交流的日益频繁,艺术没有国界,对话摩擦出灵感……”
他的下属像念广告词一样地抒着情,看上去非常的陶醉,嘴边的铅笔头一翘一翘。
“在这个到处能找到‘精品’的世界,我们的任务是发掘‘精品’中的‘精品’……”
“具体数目?”
上司无视。
“一百三十四件整。”
下属把清单抽出来,从口中拿下铅笔很优美地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然后一伸手将纸在男子面前抖开。
“我们可以改名为现代美术馆了,馆长先生。”
“那么开始吧。”
年轻的馆长不愿意浪费时间。他把旁边的工作椅拉过来一坐,指着对面墙上的东西说:
“从右到左。我知道的你就不用说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下属耸耸肩膀。
“都是老熟人了。这年头要找新东西可不容易。”
的确。
要找新东西可不容易。
年轻馆长的目光从右扫到左,再从左扫到右,停都没停一下。
还“蓬勃发展”呢。报纸上天天出现的这个词,不过是在庆祝绘画艺术终于进入批量生产的阶段罢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不对。
等等。
馆长似乎遗漏了什么,黑眼睛转过来又转回去,第二次看向那幅画。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下属没跟上。
“最上排最靠左的那个。”
“诶……?”
真奇怪。
年轻的馆长站起来,走过去。
这是什么色彩?
“啊……抱歉。”
下属忙赶在前面摘下那幅画。
“这不是备选的藏品,这只是朋友送我的礼物罢了。一定是刚才不小心和藏品混在了一起所以他们把它也挂了出来。”
馆长拿过那幅画,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备选的藏品?”
“千真万确。”
……真奇怪。
馆长捧着那幅画,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线移开。
这是……什么色彩?
其实只要他的大脑稍加分析他就能说出这是用多少量的某某色配上多少量的某某色再加上多少量的某某色混合出来的效果,可就算是那样他也无法准确地定义这到底是什么色彩。
这只不过是一幅普通的静物罢了。而且还涂得相当粗糙。可是那样的色彩效果,那样的风格,为什么他没见过。
真新鲜。
他竟然从来没见过。
他把整幅画的边边角角全部搜索了一遍——没有署名。
“谁画的?”
“不知道。”下属一脸无辜。
“不知道?……”
照例是耸肩的动作。
“那你从哪弄来的?”
“刚才说了,一个朋友送我的。至于他从哪弄来的我也不知道。”
“……”
还真邪门了。
“……我想见你那个朋友。没问题吧?”
下属毫不掩饰地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打量了上司一番。
“问题是没有……”
“那是什么?”
“啊……我只是想问……你该不是看上这幅画了吧?”
年轻的馆长一愣。
……他……看上这幅画了?
不……
他只是……
“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虽然不想这样,但有时候赖皮也确实管用。
“……”
下属伸手在衣兜里掏起来。
“你现在就想见他?”
“对。”
“那么……”
“喂,阿斯玛吗。我上司想见你。哪个上司?还有哪个啊,就是馆长先生啊。做什么?啊……似乎他看上了你送我的那幅画……呀,也不是,其实是对那个画家很感兴趣……呀,也不是,啊,总之……”
*
这么高级的小轿车在这么破的小巷子里还真不顺眼。
一身黑的车门打开,一身黑的馆长钻了出来。脸上全是泥的小孩子们围着那车指指划划。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馆长对司机说。
棉花巷十七号。就是这里了吧。
他敲了敲门。门上的门牌咣啷直颤,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谁啊?!”里面一声闷吼。
“是不知火先生介绍我来的。”
馆长尽量礼貌地答应着。
“请问猿飞 阿斯玛是住这里吗?”
里面没声。
过了好一会,似乎有吧嗒吧嗒的拖鞋声过来。
“我是猿飞 阿斯玛。”门吱呀开了,一个络腮胡壮汉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卷。
“你是谁?”
“……宇智波 鼬。国立美术馆的馆长。”
年轻的馆长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我想玄间刚才给你打过电话。”
“啊——”
壮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
仍然只露出个头,完全没有请客人进屋的意思。
外面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我想……我想请问你送给玄间的那幅画是从哪里弄到的。”
直说就直说。有什么好遮掩的。
壮汉愣了一下。
“……从哪里弄到的?”
“对。从哪里弄到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
见鬼。今天是怎么了。
“……我对那幅画感兴趣。”
“……那你让玄间卖给你好了。”
“我已经让他卖给我了。”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
该死。
“……你还能弄到这个人的画吗?”
“……当然啊。我这里有的是。你要的话我可以卖给你。”
“……”
该死该死该死。
“……我……我想见他。”
终于说出来了。
“唔?……见谁?”
简直不可理喻!
“当然是画这些画的人啊!”
“馆长先生。”
门里那人眯起眼睛,拿下烟头。
“我记得我没说过自己认识他吧。”
“……”
……
“这些画完全有可能是别人倒卖给我然后我又——”
“那么再见,猿飞先生。”
馆长转身就走。
“我只是说可能而已。”
“……”
“我当然也有可能认识他。”
“猿飞先生。”
馆长的眼睛都快气红了。
“你认为这很有趣吗。”
“一点也不有趣。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少诚意。”壮汉无辜地一摊手。
“你在试探我?”馆长冷笑。“那你的结果呢?”
“我不知道。”壮汉耸耸肩,那找抽的姿势简直跟玄间一模一样。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见他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这回什么都不顾了,连声音都变了。
“我欣赏他的画所以我想见他!”
壮汉注视着年轻的馆长。很认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望了望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四面看热闹的人,目光最后又回到面前这位从上到下的行头加起来能比这条巷子更值钱的年轻人身上。
“那,进来吧。”
他让开门。露出投降的表情。
馆长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
刚一进屋鼬就有些后悔了。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
脏,乱,差,屋顶还漏水。
在这种地方怎么创作?
那幅画真的是在这里画的?
真的是……住在这里的人画的?
他皱了下眉头。
“怎么?后悔了?”那人还挺敏锐。
“没可能。”
是馆长就要相信自己的眼光。唔。
“画家本人呢?”
“我记得我没说过他就在这里。”
“……”
又来这套!
“不过他住得离这里不远。你跟我来吧。”
也许是不忍心再折腾这孩子了,壮汉招了招手,示意鼬跟上。
“……”
这还差不多。
*
几折几拐,穿过几间破屋,越过几条水沟,然后转而往下。
“喂……那个……”
“他住地下室。”
早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所以很简单地回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住地下室?这种地方的光线根本不足以——”
“因为便宜啊。”
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怕老鼠吧?”
“……不怕。”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低头看了看脚下。
楼梯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一直往下延伸。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就像恐怖片里一样。
下到楼梯尽头的时候,阿斯玛划燃了一根火柴。鼬借着那点可怜的亮光,看见一个门样的黑洞正对着自己。
“啧……凯这家伙,把灯放到哪里去了……”
壮汉一边抱怨着,一边四处找什么东西。那根火柴很快就燃尽了,鼬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而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说:
“……是阿斯玛啊……有客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