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原来,他看不见。
鼬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看不见。
他的眼睛,看不见。
……一下一下,仿佛那心都不是自己的。
他一定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我知道了。
他在心中责备自己。怪自己不该这样慌乱。
他急忙伸手去摸那盏灯,可刚一摸就摸到了另一双手……一双微微发凉的手。
“……不要紧……我已经找到了。”
那人温和地说着,似乎对鼬的表现丝毫不觉得尴尬。
鼬感到自己的手掌被他握住,然后指尖就触到了油灯冰冷的玻璃。
那人似乎想把灯给他,可油灯突然一颤,又被他收了回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
因为鼬的手指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灯上残留的玻璃碎片的尖刃。
“你给我住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命令人的语气对他说话。
那人停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鼬捉住他的手并将油灯从他手中轻轻地抽出来。
果然,他的手上有热热的,湿湿的东西。
“你不想画画了么?!”
年轻的馆长急了。
那人不吭声。
既然油灯不能用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鼬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过来,然后估测着普通男人该有的体型,一手找到了他的肩膀搂好,另一手顺着椅边伸到他腿下,然后……然后就这么把他抱了起来,朝着他所认为是门的地方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那人说道:
“……你走偏了。”
“……”
黑线。
“……你不早说。”
那人轻笑了一声。
此时他的头就在鼬的肩旁,暖暖的呼吸挠得鼬的脖子直痒痒。
“那我应该往左还是往右?”
糗死了。自己明明睁着一双好眼睛却还要问他。
“往右一点点就可以了。”
那人的声音就在耳畔。
“脚别抬太高,否则会踩到酒瓶的。”
“……我知道。你说了三遍了。”
鼬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哦。”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上身转过来一些,懒懒地把下巴搁在鼬的肩膀上,搁得鼬怪疼。
接下来也不知两人碰了多少次壁——有一次险些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当鼬终于抱着他完完整整地从地下室冲上来的时候,阿斯玛正拿着个手电打算下来换那盏灯。
“……这是怎么?”
他看见两人的姿势,很耿直地愣在当地。
“他手划破了,你快来看看!”
鼬觉得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怎么还问。
“……就这样?”
阿斯玛还是一动不动。
“是啊!不然要怎样?”
天啊。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你长着眼睛难道你看不见吗?!”
——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一侧眼,却看见那人在微微地笑。
那张脸庞,那头银发,那双眼睛,在充足的光线下……真好看。
“我当然看得见。”
阿斯玛怪异地盯了他一眼。
“只是,你牵着他出来不就行了,犯得着用抱的吗?”
“……”
……
如果不是抱着人,鼬当时已经冲过去揍他了。
*
“喂!你等等!”
鼬做梦也没想到那种手纸居然也能用来包扎伤口。
“……怎么?”
阿斯玛不明白馆长先生这次又抽什么风。
“那种东西!……”
鼬彻底败了。
“会引起感染的啊……”
“我们平常都用这个也没见死人。”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别扭。
鼬觉得心头堵得慌。
“好了好了……”
他看见阿斯玛抓起那人的手,忙一个箭步上前抢过手纸扔得远远的,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绢来:
“非常感谢但还是让我来比较安全。”
说着便轻轻拨开那人的手指,将手绢小心地裹上去。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很失礼诶。”
阿斯玛用一种很异样的眼光盯着他。
鼬一愣。
是啊。这样是很失礼。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
他突然觉得纳闷。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他会为了一个人厚着脸皮让玄间打电话,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因为进不了门跟主人家赌气,然后还……抱着一个男人在地下室里横冲直撞最后活着出来了也没好脸色?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现在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
他低头看一眼那手绢。
如果阿斯玛知道了那是什么牌子的手绢,肯定会用比这怪异十万倍的眼神看他。
天啊,这到底是……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手机响了。
鼬很恼火地掏出来,打开盖子。
是玄间。
“喂我现在很忙有话快说。”(R:= =+ 哥哥你是很忙|||)
阿斯玛嘴里的烟头被吓得掉到了地上。
旁边那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鼬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俩踹飞。
“喂……馆长大人啊,我和疾风都等了快两个钟头了诶。别忘了我今天本来该休假带他去医院看他的万年咳而且!而且明天还有两个新展览要开展啊……”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啪。关上。
怎么今天全天下的人都来跟他作对……
他一声不响地把那只手包好,然后站起来。
这时候那人的脑袋正好在他眼皮底下,银色的头发东倒西歪,所以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满以为他至少会说声“谢谢”,可他却连这点基本的礼貌都没做到。
罢了罢了。
如果他真的在乎那条贵重的手绢,他也不会想都不想就把它给牺牲掉。
更何况……更何况他并不是因为想让他对自己心存感激才替他包扎的。
他只是……
他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说到头来,人不过是种自私的动物罢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很正常地说:
“那么,我告辞了。刚才真是……打扰了。”
“……不送。”
阿斯玛如释重负。
“我明天再来。”
他突然邪邪地笑。
“……”
阿斯玛气得像个熊。
啊,不对,他本来就是熊。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是来找卡卡西,不是来找你的。”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赶走。
“至于我找他有什么事情,大概还轮不到你管吧。”
你又不是他的监护人,问这些干吗。
“……”
熊彻底没语言了。只有某人在低头吭吭地笑。
“明天见。”
年轻的馆长转身,撩发,走出去,潇洒地反手把门带上。
哼。
比这更困难的他都见过。
你以为这个馆长是白当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