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下午,鼬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虽然不知道阿斯玛的态度又会如何,但既然已作出了决定,那就要用行动来证明,这是宇智波家的一贯风格。
于是他换了便装出去打车,结果在大门口碰到了玄间和疾风。当时两人正抢着吃一个情侣装双筒冰淇淋,结果看到Q版的馆长大人板着张脸从旁边飘过,顿时愣在了当场,连双筒一起华丽丽地掉到地上也没有察觉。
鼬当然不敢停下来说话,直线飘到街边,拦了辆车,光速遁了。
可是那天下午开门的并不是阿斯玛,而是一个浓眉小眼的西瓜皮。
“阿斯玛有事出去了。”
他这么回答。
鼬不知道那人是真有事出去了还是想故意避开这个尴尬的碰面,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阿斯玛的做法相当明智。
*
那个叫凯的西瓜皮非常有趣,看起来比阿斯玛单纯多了,但无论是卫生常识还是细心程度都和阿斯玛有得一拼,所以鼬也不指望他能帮上多少忙。
他就像个搬运工似的,今天搬来些这个,明天运来些那个,然后在凯那令人极其不爽的注视下钻进地下室的通道。
通道里早已装上了灯,所以他可以顺着楼梯飞快地跑下去,一直跑到卡卡西的房间里才停住,然后听那人头也不回地打招呼:
“哟。”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任何一点细枝末节的改变都有可能影响一生的方向。
而人呢,却偏又是这么脆弱的动物。一旦找到了喜欢的东西,就会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鼬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夸过卡卡西,或者卡卡西的画。
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夸。
他为了到这里来见他,西服也换掉了,轿车也不用了,一天一天累计起来的计程车费和各种票据——只为了更方便更随意地进出这个小巷子,只为了更安静地接近他,只为了……让他过得更舒服一点。
是啊。衣服和车子这样的事情,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他当初那样决定如今这样做全都是出于本能。也只有出于本能做出来的事情,才会做得如此投入,如此,执着。
只要他能过得舒服一点,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卡卡西究竟有什么好。
答案很多,却又都不是。
他觉得他的头发好看。毕竟银色是那种无论在什么光线下都能表现得很好的色彩。
他觉得他的眼睛好看。虽然那双眼睛没有神采,可却纯净得,纯净得让人觉得如果谁胆敢伤害这双眼睛的主人,那么他一定是天下第一大混蛋将来必会被全世界的人追杀到死。
他觉得他的笑好看。只可惜他从来没有开怀地大笑过,总是淡淡的一点点,挂在唇边,要么就是鼬最痛恨的阴险的低笑,带着嘲讽,却又没有恶意。
这种时候通常是因为鼬被他用极高明的手段骗了,等终于反应过来那人已吭吭地憋得够呛。
他还觉得他的声音好听……他的一切的一切,怎么就这么让他着迷。
这些念头好幼稚啊。
他想不明白。
他似乎已很久没这么幼稚过了。
还是说,从前的他,太自负了呢?
可是这种感觉真好。
就连因为他而变得幼稚的这种感觉……也都这么好。
邪了门了。
这种感觉。
如果说他第一次接近他是因为他的画,那么第二次呢,第三次呢,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来,老天爷啊能否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出自他对他的……同情?!
卡卡西无疑是个聪明人。
聪明,而且敏锐。
看看他的画就能知道,在那样彻底的黑暗中要拥有多么娴熟的技巧和多么敏锐的直觉才能记住调色板上每一种颜色分布的位置再让手中的笔自由游走于这些颜料之间搭配出他所想要的色彩,不逊一丝,一过一毫。
鼬曾以为他的调色多少有些歪打正着的成分在里面,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调出来的色彩才不受视线的影响而打破常规。可后来他惊讶地发现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卡卡西的每一次调色都是有目的的。他很清楚自己手上的力度与笔尖移动的距离能制造出什么样的效果。
恐怕唯一令人遗憾的是他画不了太过复杂的东西。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哪怕聪明如他,敏锐如他。
毕竟他也是人。他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更何况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作品。
因此鼬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样的一双眼睛能重见光明,那么这样的一个人又到底能画出什么样的杰作来呢?
可就是这么一个聪明的卡卡西,却没有对鼬为他所做的一切作出任何回应。
鼬甚至不知道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过分惜才的馆长呢,还是别有所图的画商?
是脑袋里少了根筋的好心人呢,还是无意间撞到一起的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两人在一起时彼此都很随便了。可是他仍然觉得在什么地方,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天然的鸿沟,或是人为的高墙将他们分隔了开来。卡卡西的内心,永远有一个地方是他触摸不到的。
他还是,不了解他。
也许阿斯玛是对的。
卡卡西不会让他了解他。更不会主动告诉他什么。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这么忙碌着,猜测着,每天来回奔波于美术馆,小巷子,和公寓之间。三点却不在一线,还真累人。
有好几次他都很想问问,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看法,可又觉得问不出口。
但有时候呢,卡卡西的举动似乎又表示,他其实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
比如说在小巷子里溜达的时候,他很听话地让鼬牵着他的手。
好在巷子里的人都认识卡卡西,所以也并不感到奇怪。
那时候鼬就觉得他们俩很像一对……一对……出来散步的情侣。而且在这个念头之后还紧跟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他甚至在想如果卡卡西的眼睛好了,他会不会就那么笑嘻嘻地把手从自己的手中抽走,以后再也不让他牵了。
每当他想到这个,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卡卡西的手,然后卡卡西也会重重地反捏一下,仿佛在说:“别握这么紧,好痛啊。我不是还在的么。”
然后鼬就暗暗地觉得很开心。
或者说……很幸福。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幸福。
又比如说他们在破屋间的空地上晒太阳。两把躺椅并排着。可卡卡西晒着晒着就歪到鼬那边去了,就像只大懒猫样横在鼬的腿上,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缝,也和猫差不多。
于是鼬就把手放在猫脑袋上,用手指捋着那银色的猫毛,捋呀捋呀的,猫就睡着了,他自己也睡着了,最后是凯一声大喝“青春就是无私奉献!”把猫和猫的主人吓得魂飞魄散。
还记得某一天鼬想卡卡西的事情想得有些出神,突然仰起脸来问高高坐在梯架上摆弄藏品的玄间:
“玄间,你为什么喜欢疾风?”
结果玄间差点没从梯子上栽下来送了命。
他们两人的事鼬早就知道。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所以在许多人用异样眼光打量他们的时候,他却若无其事地聘用了他们。
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头脑,不用他们用谁。
而那天他突然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
为什么……爱上了?
虽然他说不清楚,但他隐约觉得玄间的答案应该会对解开他和卡卡西之间的谜团有所帮助。
玄间经过很长时间的反应,终于在梯子上坐稳了,然后双手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以纯洁的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朗诵:
“为什么我爱,你,先生?
要知道风,从不要求小草回答,
为什么他经过,她就不能不动摇。
闪电,从不询问眼睛,
为什么他经过时,要闭上。
有一些道理,难以言传。
高尚的人宁愿,会意……”
然后他就被鼬很郁闷地打断了: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喜欢疾风……”
“没有文学细胞的人怎会有艺术细胞……”
玄间找抽式耸肩。
“我不是回答你了吗。这种事,不需要理由。”
他说得那样随意,令鼬禁不住一愣。
……不需要……理由?
爱一个人真的……不需要理由?
他说不出卡卡西的好,却仍然喜欢和他在一起。
但这真的是……爱么?
他是在……爱么?
他还是不明白。
*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有一天报纸上赫然出现了“棉花巷”三个大字,大得连鼬这种以“页/秒”来计算看报速度的人也不能不注意到。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是自从他认识卡卡西以后对“棉”、“花”、或“棉花”相关的地名变得非常的敏感。
于是他很感兴趣地翻开来仔细看,结果发现那是一则火警通告。
因为是在半夜发生的,所以第二天清晨报纸就有了消息。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抓起报纸冲出门去将抱着一大摞文件的疾风撞得人仰马翻然后连抱歉都来不及说就径直朝馆门奔去,全然不顾他现在是什么身份穿的是什么牌子的西服。
拦到计程车后他只叫了声:“棉花巷!”
那司机看他一眼,抱歉地说:“那条巷子昨晚发生火警,现在巷口已被消防车拦住了,根本进不去。”
“你就把我送到巷口也行!”
他头也不抬地翻着报纸,接着把那则消息读完。
火是从南边开始的。巷子被烧掉了一半。死伤尚未统计。
……谢天谢地。他们住在北边。
但在无比庆幸的同时他也开始考虑一件一直想做,拖到现在已不能不做的事情。
于是当某只银毛懒猫还缩在暖窝里赖床的时候,某人长驱直入冲进门来掀开被子揪起他就往外拖。
“……鼬?”
他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问。
“起来。”
鼬把床上的衣服全塞到他怀里。
“快起来,跟我走。”
“……唔?……去哪啊?”
“当然是离开这里,跟我回家。”
说得不容商量。
卡卡西这才清醒了。
“……鼬……你……”
“我什么我。住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尤其是……”
现在不是思考该怎么说话的时候。
“尤其是你的眼睛又看不见,这次侥幸躲过,谁知道下次又会出什么事?!总之我不能让你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说完便手忙脚乱地替他穿衣服。
“鼬……等一下,鼬……”
卡卡西捉住他的手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鼬哭笑不得,像是被人抽了魂儿似的瘫坐在床上:
“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一觉醒来你就要拖我走,我当然不知道——”
我的天!
“那我更应该赶快拖你走了。”
他二话不说又开始往他身上披衣服。
“你这样子简直,简直……”
让人没语言了。
“鼬……”
卡卡西伸手想推开他手。
“卡卡西!”
鼬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我都快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昨天夜里这条巷子被烧掉了一半,而你居然,你居然闷在这个地下室里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下次火真的烧到这里了怎么办?!你自己能逃出去吗?!这里面既不通风又没电话连个灭火器都没装!外面通道那么窄凯和阿斯玛再大本事也救不了你啊!你,你想活活气死我啊?!”
他一口气说完,而卡卡西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鼬……我知道你对我很好,鼬。”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不?!”
鼬快疯了。
“……为什么……要?”
“因为这里太不安全——”
“这不是理由,鼬。”
卡卡西摇摇头。
“如果你只是同情我……”
他迟疑了一下。
“或者说,担心我……那我可以搬到上面去和凯他们一起住。”
“卡卡西!……”
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到底……”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理由?!
到底要什么样的理由你才肯跟我走?!
[风,从不要求小草回答,
为什么他经过,她就不能不动摇。]
[闪电,从不询问眼睛,
为什么他经过时,要闭上。]
[有一些道理,难以言传。]
[……这种事,不需要理由。]
那一瞬间鼬明白了。
原来他花这么长时间花这么多精力都没有触及问题的实质。
原来他只是在,围着那个答案绕圈。
我明白了卡卡西。
你是在等那个理由么?
你看不看得见睡不睡得好你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你有没有钱甚至,你是否会因为邻居家的一场火而把命丢掉,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都只是我们表面上的说词罢了。
你其实,是在等一句话,一个能让你真正安心的……理由吧?
“我爱你。”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鼬觉得自己在做梦。
同时又觉得无比清醒。
“我爱你,卡卡西。”
“这个理由,你接受么?”
卡卡西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便凑上前来,抬起下巴搁在鼬的肩头上,仿
佛他给了鼬很大的面子似的,淡淡道:
“I accept.”
鼬轻轻抱着他,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啊。”
然后歪过头去,吻他。
*
当卡卡西解释完毕的时候,凯的下巴直掉到了地上:
“什、什么——?!”
“……行了,凯。”
阿斯玛走过来,站在卡卡西面前,叼着烟卷模模糊糊地说:
“……短时间内我们是不会搬走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谢谢啦,阿斯玛。我会没事的。”
卡卡西伸手碰了一下阿斯玛的手臂。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阿斯玛呵呵地笑起来。可鼬却觉得奇怪。
什么叫“我会没事的”?
还“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不过是从这里搬到他的公寓,怎么这么像生离死别啊?
越想越别扭。
于是当车子开到半路的时候鼬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卡卡西?”
“唔?”
“你……你确定——”
“我确定啊。”
卡卡西毫不犹豫地笑道。
“我怎么觉得是你不确定呢……”
“不是不是!”
鼬慌了,生怕他误会。
“我只是……”
可卡卡西径直寻着声音亲了他一下,也许本来是想亲在唇上吧,结果略高了一点,亲在了鼬的鼻尖上。
“我知道的,鼬。”
“我一开始就知道。”
于是鼬觉得哪怕自己现在就死了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于是那一天,画家卡卡西,正式搬进了馆长宇智波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