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幸福的日子来得真快。快得鼬都有些不适应了。不过卡卡西倒是在搬进去的第二天就把公寓的结构以及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全摸了个一清二楚。于是当鼬发现的时候只好很抱歉地告诉他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适应这里因为我们马上还得搬家。卡卡西问搬到哪里,鼬说搬到一个更宽敞的地方到时候你就有自己的画室了而且我们还住在一层外面就是小区的花园我们每天吃完晚饭可以出去散步。
然后卡卡西就笑着说,好啊。
然后鼬就抵挡不住那个笑容了于是抱着他吻他到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手机响爆也只当没听见。
卡卡西啊卡卡西。
你知不知道爱上你就像面对一个黑洞,付出再多也不够,给你再多也填不满,失去再多也不留痕迹,直到最后,最后连自己都会被吸进去。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无法回头了吧。
*
两个月后他们真的搬家了。搬到像鼬所说的更宽敞的地方而且还是一层窗户外面就是小区的花园。
鼬给卡卡西布置了一个很简单却很实用的画室。
这里光线充足,所以很方便馆长大人观画(以及画家本人)。
画布、椅子、调色板、画笔、水、颜料……一切的一切都按照原来的位置,相等的距离摆放。因为鼬知道习惯对于卡卡西来说有多么重要。适应一间新的公寓容易,可要适应色彩微妙的变化却需花费太多的时间。他希望他住得舒服一点,但他不希望他画起画来的时候有陌生的感觉。
卡卡西手头的画比鼬想象的要少。鼬知道这么多年他绝不可能只画了这几幅,就问他,别的画呢。
卡卡西很理所当然地说,送人了啊,或者是,卖掉了啊。气得鼬直想暴走。
所以他们搬家以后鼬就郑重其事地告诉卡卡西,他的画,他一幅都不准他卖。随即在心里叹口气想我还真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呐。
卡卡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又变成了温顺的大猫:
“你说不卖就不卖吧。本来我也不想卖。以前卖画都是迫不得已。”
然后又加上一句:
“不过其实也没多大损失。以前卖掉的那些都是为别人画的,不是为自己。”
鼬听了,稍稍安下心来。
*
某一天卡卡西无意间说起他喜欢狗,鼬顿时觉得自己怎么会那么迟钝难道恋爱中的人真会变得这么笨吗?
于是第二天鼬还在上班的时候卡卡西就已很幸福地牵着他的小狗在花园那弯弯曲曲的长径上散起步来。
那是一只导盲犬。名字叫帕克。
卡卡西非常开心。当帕克第一次扑上来添他手心的时候,他嘿嘿地咧开嘴笑了。
那时候他就像个小孩子,抱着刚到手的小宠物,跟它打闹,拿它逗趣,同时自己也很开心。
鼬怎么看怎么别扭。
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卡卡西咧开嘴笑,如此无忧无虑。而他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费尽心思想让他开心,却总是无济于事。
难道他还……他还……不如一只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看来他是有点不正常了,居然跟狗吃起醋来。
可其实他心里是清楚的。
有时候,一瞬间的距离感,是因为卡卡西不愿意告诉他一些事情。
一些过去的伤口,埋得太深所以没办法重见天日,所以也,无法愈合。
也许他还真的就需要一只狗。毕竟小狗不会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而那眼神又往往是在问:“卡卡西,你心里有什么地方疼,告诉我好吗?”
小狗只会添添他的手心,添添他的脸,然后领着他到处转悠,也不会让他迷路,更不会,让他心有防备。
真悲哀啊。
鼬生不起气来,只能静静地等待。
有时候——某些时候——身边最亲最爱的人,竟然还不如一只狗。
*
帕克买回来不到半点钟,鼬就已认定它天生是个五千瓦的电灯泡。
不,也许还不止。也许当它把所有潜力都开发出来的时候,只一个它就能把这整座城市照得雪亮雪亮。
首先是在卡卡西破天荒地对鼬说“谢谢”的时候,鼬本来想就势让他奉献一个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的长吻来作为报答,却发现帕克早已近水楼台地扑到卡卡西身上猛添起来。结果索取那个“答谢吻”的计划,终究没能得逞。
然后是那天黄昏他们一起去花园里散步。鼬发现帕克的存在从某个角度来讲已很残酷地剥夺了他牵卡卡西手的权利。如果不是卡卡西用剩下的那只手主动来拉他的手,帕克那天晚上说不定已变成某个料理店的狗肉火锅了。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晚上睡觉,帕克居然敢钻到他和卡卡西之间来!
鼬二话不说就把帕克扔到了门外,然后把卧室门锁上,任那双狗爪怎样在门上扒拉也充耳不闻。
卡卡西刚想替小宠说句话,无奈自己已被一个吻淹没,转眼成了泥菩萨过河。
如此过得平平淡淡,爱得轰轰烈烈。
*
虽然卡卡西已有了导盲犬,但鼬还是不放心。
其实就算卡卡西的眼睛全好了,他恐怕还是放不下这个心。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卡卡西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他宇智波鼬担心。
那么他,为什么,要碰到这个冤家呢?
鼬没告诉过卡卡西其实自己有一个学医的大学同学叫静音而静音的博导正是目前国内最好的眼科大夫并且他已经联系上了静音随时都可以带他去看眼睛只是……只是鼬觉得这么重大的事情应该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用恰当的语气说出来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而且他还会紧跟着宣布一件更重大的事情,一件,关系到卡卡西的将来也关系到他自己将来的事情。
于是在某个非常愉快的晚上,在他第N+1次非常愉快地把帕克扔出卧室大门之后,鼬钻进被窝,伸手关掉卡卡西正听得入迷的收音机(当时H台的YY主持人正在播送某个叫自来也的流浪作家创作的连载故事——“亲热暴力”),搂着他非常严肃地说:
“卡卡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唔……”
卡卡西很不满地皱了皱眉,伸手来摸他的收音机。
“卡卡西。”
鼬警告他。
“……哦。”
卡卡西转过来,拿头在鼬的手臂上蹭呀蹭呀,直到找好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才不动了,嘴里迷迷糊糊地:
“你说吧。”
鼬想了一下。
“唔,卡卡西,你看,我现在越来越忙了……”
“……唔。”
“你每天有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
“……唔。”
“虽说你有帕克但我还是很不放心……”
“……唔。”
“而且,你一定也希望自己能……能画更多更好的画吧?”
“……鼬。”
卡卡西还是不动,但这次却问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治眼睛。”
鼬低头亲了他一下。
“我还想……给你办画展。”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希望能直接从他脸上捕捉到答案。可他没想到的是,卡卡西什么反应都没有。连一点点,一点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地说:
“鼬啊,你想跟我商量的,似乎是两件事吧……”
“反正都是一回事。”
鼬笑起来。
“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
卡卡西喃喃地。
“我现在很好啊……就算没了帕克,总还有人给我买什么杰克、皮克、鲁克之类的……”
“卡卡西……”
“而且我的画,”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来,仿佛是想望着鼬的脸,“……只要你喜欢就够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卡卡西!……”
鼬实在受不了了,一边疯狂地吻他一边说:“不够!不够好!我就是想让你看见,不为别的,你总该想见见你的画吧?你总该……总该想见见我吧?!”
他刚一说完便感到卡卡西的身体僵在了怀里。他满以为他成功了,可最后得到的回答却还是:
“……不……鼬……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卡卡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才能让他点头,毕竟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会不愿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但他又不敢继续强求,生怕这样下去会伤到他,于是只得转移话题:
“……好吧,我们先不说这个。那么,画展呢?你也不同意么?”
卡卡西闭上眼睛,轻叹了口气:
“……鼬啊,并不是每个画家都能——”
“你相信我。”
“……”
“你相信我好么,卡卡西?”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
“宇智波家族的人从来没失败过。”
“这次也一样。”
“……”
卡卡西似乎很难受。
“……怎么了?”鼬不明白。“……你到底……到底在害怕什么……?!”
“……如果……如果我还是不相信你呢。”
卡卡西终于说。
“什么……?!”
鼬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卡卡西你……”
“开玩笑的啦……”
卡卡西翻过来像搂抱枕一样把鼬搂住,将脸埋在他胸口。
“……办就办吧。我昨天刚构思好一个新东西,本来还想偷懒的,这下可不成啦……”
说完打了个呵欠。
“快睡吧。时候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呐。”
鼬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很久,终于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下班后,鼬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棉花巷找到了阿斯玛。
现在他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虽然鼬这边是能不见就不见,但今天就恰好是那一万年才遇得上一次的“不能不见”的时候。
阿斯玛开门一看是鼬,立刻又变成了那副呆熊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要问你。”
鼬闷闷地。
“什么事?……是不是……关于卡卡西的事?”
“唔。”
鼬心想这家伙还真不容轻视,便实话实说:
“我想给他治眼睛,但他不愿意。”
阿斯玛看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鼬一边往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说。
“他怎么能不愿意——”
“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了解他。”
阿斯玛冷笑一声,笑得无奈。
“可我是为了他好不是吗?!”
鼬觉得自己又快要忍不住了。
“你是为了他好。”
阿斯玛把烟头拿下来,盯着他。
“但对他来说你却是在他的伤口上抹盐。”
鼬愣在当地。
“你以为你第一次见他时的状况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么?”
“你错了。”
“他刚刚失明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钱治,也不是治不好,而是他自己不想治。”
“……不想……治?”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眼睛能治好,但他却从来……从来不说。
“……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这就不是该我来告诉你的事了。”
阿斯玛一摊双手。
“我没得到过他的许可。”
鼬突然感到很绝望。
……为什么卡卡西?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但是我劝你别勉强他了。”
阿斯玛站起来,叹了口气。
“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现在不说并不等于他将来也不会告诉你。而且我知道,他——”
他是真的爱上你了。
“好吧我知道了。”
鼬没等他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有……”
然后又转身望了阿斯玛一眼。
“……谢谢。”
*
那天开车回家的时候鼬有些恍惚。以致于差点就和前面的车追尾被开罚单。
他开始怀疑自己迄今为止的努力到底会不会有任何结果。到底有没有在那人心中留下痕迹。
毕竟,爱上他就像面对一个黑洞。
似乎永远都只有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报。
卡卡西从来没对他说过“我爱你”,甚至“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而今所有的一切都只源于那句半开玩笑似的“I accept”,连个承诺都没有。
卡卡西,真的爱他么?
他定了定神,努力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排挤掉。
人越是在不能确定的时候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越容易动摇,越容易放弃自己原本坚信的东西,而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对事实的真相视而不见,最后即使发现、后悔,却也已为时晚矣。
他不能这样。
至少不能带着这种心情回家去见卡卡西。
于是他打开了车上的电台。
那个台正在重播昨天晚上的连载。
这家伙。
他笑了。
一天到晚都听什么呢。
*
鼬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卡卡西的身影。
平常的这个钟点他都是在花园里散步等他回来的。
于是鼬忙停好车,忐忑不安地往家里赶。
卡卡西在家。
但没有听收音机,也没有画画,也没有和帕克打成一团,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锁定在正前方的某一点上,出神。
鼬放下包走过去。卡卡西略微侧过来一点,说:
“……鼬。”
“……怎么了?”
鼬有些紧张地挨着他坐下,伸手把他拉过来。
“没怎么啊,你别紧张。”
卡卡西突然笑了。
“我是
想说,我决定了。”
“诶?”
“……我决定了,鼬。”
“你带我去看眼睛吧。”
鼬觉得自己有点转不过弯来。
[“但对他来说你却是在他的伤口上抹盐。”]
[“他刚刚失明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钱治,也不是治不好,而是他自己不想治。”]
卡卡西……
“……为什么,卡卡西?”
他问他。
“你昨天不是还不愿意么?”
……虽然我不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去碰你的伤口,更不想你难过。
卡卡西歪着头说:
“唔,因为,我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