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拆纱布那天,凯和阿斯玛也来了。
三个人看着那纱布一圈,一圈地松开,谁都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出一声,好像他们稍一惊动,就会把卡卡西将要到手的光明吓跑似的。
其实当时病房里很黑,而这,也是医生的要求。因为太长时间看不见的人在复明的那一瞬间不能受强光的刺激,所以这时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都被拉上了,静音只借着窗外白昼所剩的那一点自然微光,一圈,一圈地给卡卡西拆蒙在眼睛上的纱布。
当最后一圈纱布从卡卡西脸旁滑落的时候,室内的空气紧张到了极点。
凯很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阿斯玛把烟头拿下来,却忘了把嘴合上。而鼬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在他眼里,满世界都是卡卡西那双还未睁开的眼睛。
然后静音很温柔地说:
“请把眼睛睁开。”
鼬紧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开启了一个小缝,细长的睫毛就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抖动着,然后有一片淡淡的光芒从睫毛下流淌出来,渐渐地,缓缓地越来越宽,直到那双眸子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一如往常地纯净。
鼬没有开口。
可是他心中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望着他。
不敢问。
不敢说。
“……卡、卡卡西……”
最终还是凯那个直肠子先出声:
“……你……你觉得……你能……你看得见我么?……”
卡卡西的眼睛朝他的方向望去,却又没在望他的脸。
然后鼬看见卡卡西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对自己说:
“……不好意思啊,鼬……”
“我好像……是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啊。”
“不可能!”
鼬脱口而出。
不可能这么巧。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的,卡卡西。
虽然静音早就说过,如果有一百个人都属于这种情况的话,那么有八十三个在手术恢复期后能直接复明,有十四个要再过一段未知的时间才能复明,而剩下的那三个,就是手术失败,但是——但是他还是不信。
他不愿意信。他不能够信。
他们好不容易才……才走到今天。
“卡卡西……”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静音半是严肃、半是安慰地说。
“也有可能是拖了太长时间,所以恢复期也会比普遍情况长。”
“你看……”
鼬死死抓住静音的话不放。
“你看,还是有希望的。”
卡卡西笑笑:
“对哦……”
“接下来就是在家观察了。”
静音摘下手套。
“因为各人的情况不同,所以缓冲期的长短也会不同。以前就有人刚拆完纱布时看不见,回家的第二天就看见了。但也有人等了整整一年才看见。”
鼬不知道静音是不是在说实话,因为她给了他们一线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希望。
手术成功与否肯定有一个判断标准,可她却说,不知道缓冲期会有多长。
所以他在一瞬间有当面谢谢她的冲动,但一想到卡卡西也许会听出端倪,又终究没说得出口。
那天晚上凯和阿斯玛来他们家吃饭。四个人有说有笑。但谁也不清楚那线飘渺的希望到底悬挂在何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降临,或者根本就,不会降临。
而在鼬钻进被窝时卡卡西突然凑过来,趴在软软的大枕头上对他说:
“下次见到静音的时候,替我谢谢她吧。”
鼬一愣。
看来,真的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啊……
“卡卡西……”
他伸手在他头上揉着。
大猫眯起眼睛。
“其实我也没什么损失啊……”
大猫喵喵地。
“以前我就说过现在这样挺好。”
鼬叹了口气,猛拉他过来,挠他胳肢窝。
某猫笑成一团。
……卡卡西啊。
我该怎样才好。
你告诉我,卡卡西,我到底该怎样。
*
原本手术的挫折不会就这么快地被时间冲淡,但另一件大事的到来却异常强势地转移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那便是,画展展期的迫近。
虽然卡卡西说他很想去展厅看看——哪怕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鼬还是很坚决地驳回了这个小小的、合理的请求。
他当然不想对他这么残酷,但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正如卡卡西那晚想说的,并不是每个画家的头一次画展都能被舆论接受。这个画展的成功率比起手术来,无疑要小得多得多。
而鼬呢,只不过是不想让卡卡西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信心就这么轻易地被击垮罢了。
他想让他远离一切好的坏的总之都是空谈的评论,只专心地画他的画,剩下的,就交给他这个馆长好了,毕竟鼬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他向来都很有信心——不仅对卡卡西的画,还对他自己的判断力。
他曾经问过父亲,问他为什么宇智波家族的成员几乎包揽了国立美术馆历任的馆长职位。父亲笑笑说,因为这双眼睛。
——因为这双继承了宇智波家族代代艺术血统的眼睛,从来不会看错。
所以鼬相信自己也不会看错。并且也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战斗。
他知道这次画展一旦失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知道如果这次画展失败后他继续联系别的地方办第二次、第三次……周围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他还知道卡卡西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还知道一个不太符合大众口味的画家要想得到美术界的承认会有多么的困难。
但他不害怕。
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卡卡西已经说了,只要他喜欢他的画就好,他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而他呢,如果最后的情况真的糟糕到他不得不辞去馆长的职位,那么他就辞职好了。
父亲也举办过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的画展。
他有什么好怕的。
只有这一次,一半是为了卡卡西,一半是为了长久以来所坚持的信念。
真是可怕的家族遗传。为了那双眼睛所认定,所迷醉的东西,能够拼到奋不顾身。
如果他成功了,那么这将给那个人带来多大的幸福,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失败了,遵循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真理,这些画在将来的某一天也会崭露头角。
只是——只是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五年?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曾经有一个凡高向世界证明了个人在现实与舆论面前是多么的脆弱无力。
可如果他宇智波连尝试都不敢做的话,他才是真正的失败。
所以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应对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即便他这次会粉身碎骨,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赢。而且赢得彻底,赢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也许真正亲近艺术的人都会变得这么奋不顾身吧。就好像彼此相爱的情侣也会为了对方而奋不顾身一样。
然而只有一点。
只有一点他没有料到——
那就是某个人,在某些事上的态度,几乎与他完全一样。
*
开展的第二天,阿斯玛接到了卡卡西的电话。
卡卡西让他去买报纸。从这天起直到展览结束,连同周末发刊的《当代艺术》杂志,全部都要。
阿斯玛对美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为什么卡卡西不直接问鼬关于展览的消息而要叫他去帮忙买报纸。但既然他开口了,那他就照他说的办就是了。
于是在展览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卡卡西请阿斯玛到家里来,读报纸。
鼬上班去了。
阿斯玛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无意的巧合,还是卡卡西故意的安排。
“好啦。”
当他点上烟后,就听见卡卡西说:
“现在你把每份报纸上关于画展的消息念给我听吧。一条也不要漏哦。”
他很奇怪。但还是没问。
然后,就开始念。
几乎所有的评论都充满了敌意。措辞里尽是讽刺、挖苦,还有嘲笑。
阿斯玛一则一则地念下去,时不时抬起眼来紧张地看看画家的脸色。
画家的脸色显然很好,既不发愁,也没生气,仿佛这些消息所讲的事情与他全然无关,而且在听到某些字句时还吭吭地低笑起来,好像这些评论带给了他无限的乐趣,好像他是在听……在听很好笑的笑话,或是在听三岁的小孩对自己指手划脚。
阿斯玛见他那丝毫也不虚假的高兴劲儿,终于放下了心来。
全部念完以后,阿斯玛便继续抽烟。
卡卡西躺在沙发上默默地笑了一会,然后说:
“阿斯玛啊,明天你再来一趟吧。”
“……又读报纸?”
“不是。”
“那是什么。”
“……搬东西。”
“搬东西?!……”
他开始觉得不对。
“……是啊,搬东西。”
卡卡西还是笑微微地:
“替我把东西都搬回去。”
“……因为我也,该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