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鼬冲进去的时候，阿斯玛想拦却没拦住。
“卡卡西！……”
他看见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卡卡西面前，手中抓着一张纸条。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卡卡西托他代笔写的：
如果想见我，就来老地方找。
“这是什么意思，卡卡西？！”
他从没见鼬如此愤怒。双手抓住卡卡西的肩膀，浑身发抖。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卡卡西若无其事。
“但如果你还需要解释的话我也愿意效劳。”
“你……”
鼬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抓住卡卡西肩膀的双手顿时放松了许多。
“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自始至终都不了解我，鼬。”
卡卡西平静地说。
“所以你迄今为止所做出的判断都是错误的。”
“我就是因为相信你才会有今天的收获。说起来，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呐。”
鼬渐渐松手：
“……卡卡西……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交易啊。”
卡卡西笑了笑。
“我已经把钱划到你帐上了。如果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钱？”
鼬皱了皱眉。
“什么钱？”
“这段时间的花销啊。”
卡卡西答得理所当然。
“成本远比我计算的要高啊。毕竟当初我没想要治眼睛的。”
“卡卡西，你……”
“托你的福，我把画都卖掉了。”
“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鼬。”
那一瞬间鼬觉得天旋地转。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他们还是在那个地下室里。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下室。
室内没有开灯。
尽管墙上天花板上都有鼬亲自找人来装的灯，可这一次，卡卡西却没开。
他此刻还是像从前那样面对着画布，坐在黑暗里。
鼬也还像从前那样，站在他身边。
然而，一切都变了。
鼬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可想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交易……？
他不信。
他不信他对他笑是为了交易。
他不信他吻他是为了交易。
他不信这么多牵手这么多私语这么多令他心醉神迷的点点滴滴全都是为了……交易。
“……卡卡西你骗我。”
他干涩地挣扎出一点声音。
“……我不信。”
“你在骗我。我不信。”
“……你还是这么天真啊，鼬。”
卡卡西低垂着脸。
“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奋不顾身地投入……正因为这样你才会被我骗。”
“……卡卡西……”
鼬很想找个地方靠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些……有些站不住了。
卡卡西微侧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在黑暗中无法分辨：
“……既然这样，我还是做人情解释一遍吧。”
“卡卡西！”
他刚说完就听见阿斯玛在门口大吼。
“……没关系的，阿斯玛。”
他轻轻说。
……没关系的。
……我会没事的。
“……让他明白了也好。”
阿斯玛不再说话了。转身走到外面，点了根烟。
“……鼬。”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和我一样，鼬。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个很好骗的人。”
当时我原以为，我终于遇到了知音。
“当时我原以为，既然你对我的画感兴趣，那么我多少也能卖掉几幅。”
但后来我发现事情其实不是这样。
我发现，你爱上我了。
“但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
“因为我发现你竟然，爱上我了。”
你知不知道爱上我是很危险的事情？就好像面对一个黑洞，只有你不断地付出，而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
“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一下呢？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想回应你……
但事情往往不遂人愿。
“美术馆馆长爱上了可怜的瞎眼画家。接下来的情节，想也不用想就能猜到。”
我知道你，一旦认定了就会不停地往前，不断地给予，越来越多，越多越觉得不够，哪怕最后自己被吸进去了也绝不会后悔……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带我去看眼睛，总有一天会，替我办画展……
这些，我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就顺其自然地表演下去，让你越陷越深，直到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我还知道这次画展会是怎样的结果……
如果第一次失败，你还会接着办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终于因为这个丢掉工作，无法再办下去了为止……
因为你和我一样。
如果连尝试都不敢做的话，那我们才是真的失败。
可是……
“原来我根本没打算接受治疗，但也许是一瞬间良心发现了吧，就算给你个小小的安慰，我也不会太吃亏。”
“多谢了我的两个朋友，把我的过去描述得那么悲惨神秘，所以更坚定了你要办画展的决心。”
可是曾经有一个凡高向世界证明了个人在现实与舆论面前是多么的脆弱无力。
我知道你不害怕。
但我害怕……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如果一直任你胡来，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毁了你……
“而一旦画展办成——不管那些无聊的评论会怎么说——就一定会有人注意到我的画。”
本来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离开……
但我很自私。
……我舍不得你。
直到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些评论……我才惊醒过来——
这次我，再不能犹豫了。
“这样一来我所能收获的，就不止是几幅画的价钱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画有多值钱。”
我很清楚我的画有多少价值……
所以我绝不会在乎那些无聊的舆论……
但我知道舆论的抨击越是猛烈，你的处境就越危险……
“果然，开展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说想收藏我的画。”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早早地卖了画，也顺便避免你天真地继续办下去，到最后在美术界身败名裂。”
真正亲近艺术的人都会变得奋不顾身……
但我不想你为了我……而在美术界身败名裂。
我宁愿失败……
宁愿不做这个尝试……
宁愿，毁了我自己。
因为，我是如此爱你。
“所以我就如他所愿地把画全部卖给了他。而且不出我所料，我不仅可以支付你的成本，还盈余了相当多的一部分。”
虽然我早已察觉……
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我竟已如此爱你。
“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如此爱你。
爱到为了看你一眼而去接受治疗。
爱到，把自己毁掉，也没有关系。
“啊，最后还要告诉你的就是，我的眼睛其实根本就治不好。而且我，从来没爱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