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慢慢移动到枕头上。半睡半醒的卡卡西不太情愿地睁开了眼。身体仿佛快要散架了。尽管迅速升高的气温让他觉得闷热,他还是懒得推开身上的毯子。
他转过头,身旁□的床单皱巴巴地揉在一起,之前还睡在床上的另一个人已经不知去向。这一边,地上、横椅上都散落着衣物。卡卡西相信,鼬的卧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凌乱过。
昨天,当他们洗完澡、吃过晚饭回家的时候,其余四人正坐在茶室里玩牌。玄间挥手招呼他们过去,但鼬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拉着他上了二楼。
还在走廊里,他们就开始忘情地接吻。鼬将他抵在卧室的门上,他们才都洗过澡,皮肤清爽而干燥,只要轻轻抚摸,就能带出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意。
然后,他们开始迫不及待地为对方脱衣服。
再然后……卧室就成了现在这幅光景。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想坐起身来,可刚一动,浑身就传来阵阵酸痛。这也难怪,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像昨晚那么密集的剧烈运动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那里发了会呆。空气里残留着微微的汗味与朦胧的浴室薰香,悠然地环绕着他。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昨晚它们被汗水浸湿,因而在睡觉时被压得耷拉了下来。他试图让它们回归到原来那挺立的样子,但捋了好一阵,也没能成功。
他从床上放下一只脚,再放下另一只脚,又敲了敲自己胸口的骨头,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长好了。随后,又打了两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鼬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一眼便望见卡卡西正光着身子坐在床边伸懒腰。他的背后有一缕倾斜的阳光,给他手臂和腰部的轮廓勾勒上细细的金黄色线条。
鼬走过去,卡卡西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大概是觉得反正什么都被他看光了,所以都没有尝试拉过毯子的一角来遮住某个部位。
他们并肩坐在床边,一个衣冠楚楚,一个□。鼬抬起手,掌心中像是握着什么东西,递给卡卡西:
“这是给你的。”
卡卡西迷糊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抓。但鼬又突然把手收回去了,勾起嘴角问道:“不猜猜它是什么?”
卡卡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他显然还处于起床后的呆滞之中。鼬于是把手举过他的头顶,松开两个手指,一条细长的链子垂了下来,末端挂着一小块银亮亮的东西,在卡卡西眼前欢快地跳跃着。
那是块漂亮的古埃及护身符。
“还能认出它来吗?”鼬将链子上的小扣解开。“我花了一点时间,将氧化层清洗掉了。不过背面的文字似乎在很早以前就被磨损了一部分,所以并不完整。”
卡卡西把银符捏起来看了看,彻底清醒了。
“这是给我的?”
“对。”
“……真的?”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夺人所爱?”
卡卡西用指尖摩挲着小符的表面,仿佛它是他失散多年的宝物。
“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损失。”
鼬替他戴上这条特别的项链,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试图扣牢链条上的锁扣。
卡卡西满意地说道:
“很好。但愿它能给我带来好运,让我别再碰到那些倒霉事。”
听到这句话,鼬的手一抖,锁扣的两端又错开了。
“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认为,那些倒霉事主要是在指——我?”
卡卡西郑重地点点头。
“看来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还不至于不可救药。”
“……谢谢。”鼬无奈地笑笑,将锁扣扣好,顺势在对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卡卡西温热的脉搏在他唇边轻轻地跳动着。他的手指沿着细小的项链,慢慢滑过那狭长的锁骨。
“鼬!这里有几个字还算清楚!”卡卡西突然惊喜地说。
“……是什么?”
鼬终于用嘴唇代替了手指,这使他的回答含糊地带着鼻音。他用舌尖推压着微凉的链子,摩擦着卡卡西的皮肤。
“是‘你’——‘我’——还有……”
颈边很快就有了感觉。并不光滑的金属项链与滚烫细腻的舌尖构成奇妙的反差。
“嘿,你等一下。”他抬手将鼬的额头推开。
鼬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煞有介事地抓过枕旁的怀表。
“你有一分钟时间。现在开始。”
“如你所见,这块护身符的正面是HTK-II的王名圈,背面是一些象形文字。根据我刚才的观察,这些文字一共构成了两句话,但每一句都有一部分被磨损掉了。如果我们能推测出完整的句子,也许就可以进一步解开墓室的秘密。目前,我们能看清楚的是‘你’,和‘我’——这两个字组成第一句话的后半部分。然后是‘天’——它可以解释为‘天空’,也可以解释为‘天神’或‘上天’。它的下面是‘保佑’,连起来就是‘上天保佑’。可‘保佑’的是什么呢?我认为——”
“没有你认为了。”鼬握住卡卡西捏着银符的手指,将那只手与银符分开。
“时间到了。”
浓稠的吻令屋内恢复了寂静。但很快,这寂静就被愈渐凌乱的喘息声取代。
“卡卡西……我相信,你的皮肤一定能让它焕发出昔日的光彩。”
鼬在小符的表面落下一吻。银色的金属忠实地向他传递着卡卡西胸膛的热度。卡卡西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随即想起了什么,恼怒地将他推开。
“这次轮到我了!”
鼬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下一次吧。”他偏过头,入迷地舔弄着对方的手腕。“下一次……”
“这句话你昨晚已说过很多遍了!”卡卡西还是愤愤不平。
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可你知道,这句话,无论说多少遍我也不会厌倦。”
*
应卡卡西的要求,鼬在当天就陪他回到了帝王谷。由于墓室的发掘已经告一段落,其他人又都玩得意兴昂然,谁也不想工作,这一次便只有鼬和卡卡西同去,主要目的是让卡卡西看看他朝思暮想的法老的金棺。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和马夫们的精心喂养,卡卡西的小白驴已经胖了好几圈。现在,它看上去膘肥体壮,就算不吃不喝在尼罗河西岸跑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问题。卡卡西高兴地催促着自己的坐骑,一路上神采奕奕地跑在鼬的前面,嘴里还哼着一支当地的民间小调。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块古老的护身符,精致的银片在阳光下摇晃着,闪闪发光。
卡卡西本以为,既然已经发现了假墓,那就一定可以在假墓里找到些线索,用以推测王陵的真实方位。但历史就是这么喜爱和人玩迷藏。你越是信心十足,就越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当人们为一个谜底的揭晓而欢呼庆祝时,往往立刻就会听见真实的历史正躲在一个更大的谜团后面,不怀好意地发出嘲讽的笑声。
金棺令卡卡西大失所望。它就像一只豪华的储物箱,从里面取出的都是做工考究的杂物。这些物品零碎散乱,毫无关联,在其铭文和雕饰上也找不到具有研究价值的痕迹。它们更像是从当时的王宫中随意搜罗来的东西,在“法老”下葬的前一刻被胡乱地塞进了棺材里。
卡卡西当然不指望在这座假墓里找到王陵的地图。诈死的法老不会特意为后世留下线索,引导人们挖出自己的木乃伊。但卡卡西认为假墓是有参考价值的。在看到金棺和金棺里的物品之前,他的这个想法一直不曾有过动摇。
他抓起工作台上的文物登记册,那上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墓中物品的名称、编号和发掘日期等详尽信息,有的条目旁还附着一小幅手绘的草图。他坐在墓室的一角慢慢地翻看着,试图找出被自己遗漏了的细节和线索。纸页的边缘不时出现玄间随意写下的结构松散的单词,每一页的最下面有疾风标注的精密如印刷体的注释。那些由于力道过重而险些将纸页挑破的“j”、“g”和“y”一定是阿斯玛所为。而红的字却恰恰相反,淡淡的墨水和优雅的笔划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至于鼬,他亲笔记录的东西不多,但都是一丝不苟的精致的手写体。在卢克索住宅的书房里,卡卡西也见到过这种字。
他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毫无结果。法老的故事讲到这里,好像突然被掐断了。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续上这条断了的线索。
鼬整理好上次他们临走前忘记收拾的手册和工具,回头见卡卡西仍坐在墙角冥思苦想,便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只盯着这里的东西会限制你的思维。你不如从头开始,把有关HTK-II的线索再理一遍。”
“……比如?”
“比如那个银色的太阳。”
卡卡西愣了一愣,随即又摇摇头。
“……没有用。那只能证明在NARA-I即位时,HTK-II还没有死。”
鼬思索了片刻。
“上次你说还有别的证据证明银太阳的存在。那是什么?”
卡卡西叹了口气。
“那是UCH家族的墓群,八个月前在尼罗河东岸发现的。这两年人们没能在卢克索附近挖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所以消息一公布,就立刻引起了轰动。”
“……那对孪生兄弟?”鼬问。
“是的。虽然发掘出来的墓室不止两座,但那对孪生兄弟的墓保存得最完整。从壁画的内容来看,那位哥哥曾经做过HTK-II的太阳神官,弟弟做过月亮神官。UCH家族的势力在HTK-I和HTK-II统治时期达到了顶峰。但在NARA-I退位后,这个家族却好像销声匿迹了。”
“你的意思是,在那个墓群中,也出现了‘银色的太阳’?”
“不错。据埃及当时的官方报道,那位哥哥的墓不知是被盗过,还是原本就是空的,在里面并没有发现墓主人的遗体。但弟弟的墓却完好无损。后来我费了些功夫,几经辗转借到了墓室壁画的临摹图——其中有几幅还是玄间画的呢。在那些图中,有好几处和NARA-I壁画上完全相同的银太阳符号,而且和先前的情况一样,它们出现在NARA-I登基以后,与NARA-I的形象共存,直到银太阳最终落下地平线。”
卡卡西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潦草地涂了几笔。
“在UCH的壁画中,关于‘银太阳’的结局是这样的:陵墓的主人——也就是孪生兄弟中的弟弟,跪在地上,旁边是他的族人和仆人们,他们以这样的姿势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看过的NARA-I的壁画?当银色的太阳落下时,NARA-I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是爱戴与仰慕的表示。我想,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日落之处’。但遗憾的是,这些壁画并没有指明它在什么地方。”
历史和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的谜团。我们每向未来迈出一步,历史便会随之向前延伸。现在,鼬感到他们离最终的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如果立刻去找,却又无从下手。在HTK-II的问题上,他向来都有充足的耐心。他可以等。甚至可以先离开埃及,等收集到更多的线索之后,再回到帝王谷。可卡卡西就不一样了。除了时间和一点可怜的零用钱,他还有论文和他那不怎么光辉的学术形象需要担心。他恨不得在做梦时就能梦见王陵的位置。因此,刚一吃过晚饭,他便又钻到竖井下消失了。
鼬整理好帐篷里的东西,出来时天色已暗,几粒淡白的星辰散布在天幕上,疏疏落落地发着光。由于大部分雇工都已被遣散,只留下几名陵墓的看守,周围非常安静。这是沙漠一天中气温开始转凉的时候。逐渐降低的温度与沉淀下来的深邃夜色令人更容易对金字塔形山峰的黑影感到畏惧。他望着天际仅剩的一线灰紫色的日光,直到它慢慢被不断扩展的星空吞没。对于这片山谷,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他的目的和想法从一开始就十分简单。他所感兴趣的,只是这个古老文明的历史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但帝王谷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地方。哪怕是像他这样相信能力就可以改变一切的人,在身处其中时,偶尔也会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宿命感所笼罩。
他想起他和卡卡西的第一次相遇,地摊上的银符,后来的许多细节,还有那晚的流星。尽管这片山谷令种种事情的浪漫色彩有所夸大,但倘若他们错过了其中的某个环节,他们的今天很可能就会因此而不同。
如果古埃及的神话不曾消失,如果真的有神明在守护着这里,那么,他想,他一定是得到了他们的祝福。
卡卡西一直没有出来,鼬于是到竖井下面去找他。墓室在乍看之下似乎空无一人,可鼬很快就发现,在打开的金棺一端,有几撮银发像野草一样冒了出来。卡卡西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面,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你确定这样对思考有帮助?”鼬问。
卡卡西猛地睁开眼睛。
“……我不明白,”他坐起来,“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吓唬我?”
鼬扶住他,以免他在爬出来时损伤到珍贵的文物。
“至少在今天,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在设想,如果我是法老,我会把王陵建在什么地方。”
“……很大胆的假设。”
“而且还很有新意。”
“那么,有用吗?”
卡卡西耷拉下了脑袋。
“不过,我曾经做过那样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坐在法老的宝座上。而你呢,你只能跪在我面前,吻我的脚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卡西就再也没有做过那种奇怪的梦。他一直认为
那是当初自己烦恼过度所致。
“如果真是那样,我想我会那么做的。”尽管对方有捏造事实的嫌疑,但鼬似乎并不介意。“因为法老就像太阳一样,能让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抵抗太阳的光芒。”
“你是在说HTK-II吗?”卡卡西酸溜溜地问。
“不,你搞错重点了。我明明是在说你。”鼬将他固定在自己与金棺之间。“你知道,无论让我吻你身上的什么部位,我都是非常乐意的。”
“嘿,你干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来?”
“在——这里?你疯了?!”
鼬轻声笑道:“恰恰相反。这里安全、隐蔽又隔音。我的理智告诉我,附近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我们会受到诅咒的……”卡卡西担心地咕哝。
“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鼬不紧不慢地解开他胸前的扣子。“也许HTK-II修建这座墓室,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相遇。我们为什么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呢?”
温热的气息缠绕上来。卡卡西张开双唇,感觉到鼬的舌尖悠闲地舔弄着他。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脑海。
“等、等一下——”他颤抖地抓住鼬的衣领,不仅是手指,就连声音也激动得不住地发颤。“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鼬停了手,不解地看着他。
“……我刚才说,让你换个角度想一想——”
“不对,是在这之前的!”卡卡西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这里安全、隐蔽——”
“不,是关于太阳,关于法老的!”
“……‘法老就像太阳一样,能让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真蠢!”卡卡西突然大叫起来。“我竟然没有想到!我怎么能没想到呢——”
他来不及说完便将鼬推开,扑到工作桌旁。桌上凌乱地铺着一层图纸,还有鼬那本视若珍宝的小人书。卡卡西将三张图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尼罗河西岸的地图,另外两张是NARA-I和孪生子的墓室平面图。他先在西岸的地图上用两个小点标出两处陵墓的位置,然后参照墓室的平面图,以两个小点为起点,画了两条射线。
两条线在帝王谷附近的沙漠里形成一个交点。卡卡西指着它说:“就是这里。”
鼬立刻明白了卡卡西的意思。既然银色的太阳代表了HTK-II,那么在画着太阳落下的那幅壁画中,跪拜的人们所面对的方向就是HTK-II的方向。在墓室的平面图上,壁画所在的墙可以被看做一条短线。如果将这条短线朝着银太阳落下的方向延伸,并且以同样的方法,通过孪生子墓室的壁画得出另一座墙的延长线,那么这两条线的交汇之处,就是HTK-II王陵的真正位置。
“这些壁画,它们并不仅仅是为了记录历史才出现在墓室里的。它们有特定的位置,有特定的‘方向’。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是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卡卡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转过身来,一手勾住鼬的脖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尽管只是在壁画上,但他们死后仍然望着他的方向。这是对一位放弃王权的法老的特殊的纪念方式。”
“现在就做出判断还为时过早,等明天去那个地方确认了再下结论不迟。”鼬说着,将怀里的人慢慢压向他身后的桌面。“……所以,不如先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吧。”
“小心图纸!……”
暖黄的灯光中,壁画上的艳丽色彩似乎也开始在灼热的呼吸中融化。桌面上的小人书静静地躺在一旁,由于故事的结局被人反复推敲,而仍然停留在最后那一页。
那是一幅埃及沙漠的照片。在金字塔的那一边,美丽的夕阳正向着地平线缓缓地落下。
我于昨日死去,又于今日归来。只要你还讲述着我的故事,我便不会离开。
记住我。我便将获得永生。
☆、尾声:KV0915
出了帝王谷,一路向渺无人烟的沙漠前行。在蓝天与黄沙之间,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破败的太阳神庙。这个时代急功近利的考古浪潮并没有波及到这处既不能带来黄金,又不能带来名誉的角落。尽管在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的口口相传中,这座神庙似乎颇为灵验,但与帝王谷附近那些宏伟的神庙相比,它的规模未免太不起眼,位置又最偏远,因此,那一点有限的影响力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缩减和消散,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祭拜活动,都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如果不是在寻找HTK-II的过程中发现了它,就连像卡卡西这样的上埃及常客,也不知道在帝王谷附近,还有这么一座无人问津的神庙存在。
朦胧的晨光已然退净。现在,组成神庙轮廓的每一根沧桑的沙黄色线条,都像是深深地刻入蓝天那样清晰。它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在一望无际的单调背景之上,显得孤独而庄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亘古不变的风声,忽高忽低地吟唱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是这里了。”卡卡西收起手里的地图,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太过强烈的期待与无端升起的宿命感挤压着他的心。这究竟是又一个假相,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答案?他回头看向了鼬,发现鼬也正在望着他。从彼此的脸上,他们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情绪。
“走吧。我们去看看。”鼬说。
他们于是向神庙的正门走去,带着走向历史时的那种忐忑与敬意,步履并不轻松。神庙的大门已经残损不堪了。支撑着门梁的圆柱所剩无几,石梁也坍塌得支离破碎。门口的石像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没有了头,不知是不是被附近的人搬回了家。这里的本地人对历史遗迹全不在意,常常将古建筑的石料搬回家当栓马桩或是作别的用途。两人在门口驻足片刻,首先沿着神庙的外墙走了一圈。墙身上有成片的精美浮雕,雕刻着HTK-II和他的太阳神官的事迹。迎风面的浮雕被风化得很厉害,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两处HTK-II的王名,以及依稀可辨的埃及王选拔太阳神官时的场景。埃及王举着一只金冠,正要把它戴在太阳神官的头上。在距离这块浮雕较远的另一头,墙的下部残留着一些散碎的马蹄与车轮的图案,那里很可能曾记录着埃及王在世时的辉煌战绩。
背风面的石刻保存得更为完好。王与神官之间似乎进行了一些有趣的交流。他们一同狩猎,一同祭祀,一同研究天上的星星。在一处浮雕中,神官献给了王一块象征生命的护身符,而王则回赠给神官一朵象征太阳的莲花。
“真浪漫啊……”卡卡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莲花。你知道的,在古埃及,情侣们最喜欢用它来表达爱意。”
鼬望着那浮雕愣了好一会,无奈地叹气:“你想得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想想也无妨嘛。”卡卡西愉快地分析。“你难道不觉得,这位UCH家族出生的神官,未免太受重视了吗?迄今还没有哪一位神官的形象,可以反复地出现在神庙的外墙上,而且,还是和埃及王在一起!事实上,刚才我们看到的这些石刻,都只是在讲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已!”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感叹着。鼬决定不再与他就这个问题啰嗦下去。
“就算事实如此,我还是觉得,是你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卡卡西笑着耸了耸肩。他们回到神庙的正门,从那里进入了内殿。由于神庙很小,整个内殿就是一座殿堂,而非像那些大型的神庙,在正式的殿堂之前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多柱大厅。内殿的情况比外面稍好一点,至少绝大部分支撑殿堂的柱子都还健在。天花板的一角塌掉了一块,露出外面湛蓝色的天空。阳光从那里投射下来,光线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内殿的布置并无特别之处。或者说,由于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破坏,即便在当初刚刚建成的时候是很特别的,现在也难以想象了。殿堂的内墙上留有较为完整的太阳神和其他古埃及神祗的壁画,圆柱上则绘的是尼罗河两岸埃及百姓的生活画卷。殿堂里有一些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破损石像,以及一个理论上是供祭司和法老在祭祀时使用的房间,也就是所谓的“圣殿”或主祭室。如果是大一点的神庙,内殿里的房间还会更多一些,通常分布在主祭室的两侧。但这里的空间十分有限,在建好主祭室,再留出足够的面积摆放神像和修建柱子以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
从卡卡西和鼬所站的位置看过去,主祭室的门里黑洞洞的,周围尽是一片年久失修的残破,似乎什么也没有。
两人都呆立了一会,好半天没有说话。
“这里……真的有墓室?”最后,鼬像是自言自语地问。
卡卡西满脸不甘地向前走去:“你带手电了吗?”
“带了。”鼬点点头。
他们走进主祭室的门洞,靴子踩在静置了千年的石砖上,在幽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卡卡西举着手电,让晕黄的光斑慢慢扫过四周的墙壁。墙上绘着的是关于祭祀活动的壁画,正前方的尽头有两尊歪斜的石像。卡卡西让手电的光斑在石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照射了一下天花板。
就在那一刻,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因为头顶的天花板上雕刻着两行象形文字,每一个组成文字的图案至少都有三英尺那么长。
“快看!”他用手电来回照亮那两行字。
“……上天、保佑——”第一行字到这里就断掉了,后面半句已经剥落得模糊不清。“保佑——什么?”
“保佑埃及。”鼬接口道。“不过,这是第二行字的后半部分。这两个句子都不完整。”
卡卡西又忙用手电照向文字的周围,可是天花板上光秃秃的,除了这两行字以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壁画或浮雕。
“我总觉得,这样的句子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卡卡西让光斑继续向天花板的边缘移动。最后,在天花板与墙壁的交汇处,他发现了一段突起的纹饰。那段纹饰看上去似乎只是某种装饰性雕刻的一部分,一直沿着天花板的边缘向前延伸。手电的光斑追随着它绕过大半个房间,在经过墙角的时候,卡卡西注意到它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紧贴着墙壁与天花板的交汇线,而是自成弧度,更像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椭圆。他随着光斑转动着身体,纹饰延伸到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两尊石像的上方,然后,在那里打了一个结。
“嗒”地一声,手电从卡卡西的手中滑落到铺着厚厚灰尘的石砖上,光斑消失了。
卡卡西回过头,向鼬的方向望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对视着。
那是一个,将整个房间环绕起来的,巨大的王名圈。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
黑暗中,卡卡西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不真实。但鼬知道,这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清晰得就如同他此刻激烈的心跳。他慢慢蹲□,伸出手去,将手掌按在脚边的石砖上。在他们头顶的这个王名圈下面,沉睡着他和卡卡西一直在找的人。这似乎不可思议,却又顺理成章。原来埃及王苦心安排好一切,只是为了远离尘嚣在此安眠。
“……找到了!找到了……”卡卡西激动地重复着这句话,蹲下来摸索刚才在震惊中丢掉的手电筒。“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嘿!我们终于找到他了!”手电又亮了起来,鼬看到了卡卡西眼中快活的光芒。“我们得赶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玄间他们,然后——”
“不。”
“什么?”
“……我说,不。”鼬有些艰难地回答,却没有回避卡卡西的目光。那是十分郑重的神态,卡卡西愣了一下,渐渐收起了笑容。
鼬轻叹了口气:“……卡卡西,你得答应我。”
“什——”
“保守这个秘密。”
“……”卡卡西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我不懂。”他接连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却只吞吞吐吐地说了这样一句话。鼬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但也许是期待事情出现一线转机,他执着地决定对这整件事情表示不理解。
“……为、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鼬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改主意了。”
卡卡西霍地站起身来。
“卡卡西!”鼬也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他。“你别激动——”
“你改主意了!”卡卡西叫道。“噢!很好!现在你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鼬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就这样将手中的手电向自己砸来,或者,更严重的,向墙壁砸去,那些壁画可都是珍贵古迹。
“卡卡西,你听我说……”其实此时此刻说什么才最有效,连鼬自己也还没有想好。虽然他做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但放弃发掘墓室的念头的产生,的确就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事。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平息卡卡西的愤怒,但凡事总得有个开头。
“当初说要发掘的人是你!”气头上的卡卡西逻辑显然已经混乱了,他理直气壮地忘记了他自己也一直想要发掘墓室的事实。“我好心答应了帮你,并且我也做到了!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鼬有些哭笑不得。那块银色的护身符就在卡卡西的胸前晃荡,不过鼬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提这么危险的东西比较好。
“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倒是问到了重点。鼬谨慎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发现,这一次,自己的筹码竟然少得可怜。
“……我恳请你。”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认真地答道。“因为我恳请你。这算是理由吗?”
卡卡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电的光晕中他的面色显得非常诡异,就好像传说中金字塔里那些有了生气,却又没完全复活的石像。
一言不发地,他转身就往外面走。
“卡卡西……”鼬急忙追上去。他知道,这表示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但接下来的安抚工作还很艰巨。
“别碰我!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卡卡西一边朝神庙外面走,一边怒气冲冲地警告试图拉住他的鼬。他把挡在他路上的小石块全都狠狠地踢开,走出神庙后,望了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漠,气恼地一屁股坐在神庙正门前的台阶上。
“请坐到那边去!对,离我远一点儿!谢谢你先生!”发现鼬也要坐下来,他立刻指着远处的石阶说道。
鼬走开一些坐下。两个人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神庙默然地伫立在身后注视着他们,正如千年以来注视着这里的天空与沙漠一样。
“你……还会有很多机会的。”鼬试着开口。
“噢,是吗!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抱歉我无法对你感激涕零!”
“……我只是不想让他受到惊扰而已。”
“所以你就打算牺牲我的论文和学术成绩?!”
“卡卡西——”
“我真希望我没有认识你!”卡卡西愤愤地说。“你居然——利用我!”
“……这怎么说?”鼬着实愣了一下。
“对你的感情!”卡卡西把话说完。鼬居然什么理由也不说,而只是说“我恳请你”,这是卡卡西万万没有料到的。如果鼬摆出其他任何一条理由,他都可以找出更多的理由来反驳与拒绝。但唯独这一条,他不能够。
鼬终于轻声笑了起来。
“对于你的感情可以被我利用这件事,我只有一种感觉,卡卡西,那就是倍感荣幸。”
卡卡西闷闷地坐着,不答话。
“……结果,一切都像你推断的那样。金棺里没有法老的木乃伊,HTK-II通过诈死移交了王位,寿终正寝后,便将自己安葬在这个隐蔽的地方,而不是和别的法老一起安葬在帝王谷里。尽管这座神庙的修建年代还有待考证,但无论它是在HTK-II在位时修建的,还是后来由NARA-I修建的,法老不希望他的长眠之地受到打扰这个事实,都毋庸置疑——”
“也许他只是因为自己放弃了王权才搬出帝王谷,”卡卡西大声地打断他,“但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再讨论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鼬仍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
“在打开那副假棺时,一开始我感到很失望。但后来,渐渐的,内心里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他不在那里,庆幸的也是他不在那里。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动摇了。我只是想找到他,并不想打扰他的安宁。”
“你是好人,”卡卡西酸溜溜地说,“总是很有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鼬苦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今晚……我们不如去吃烤羊吧,怎样?”
“嘿!”卡卡西警觉地跳了起来。“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敷衍了事!”
“……放心,我没那么蠢。”知道大功告成,鼬也微微笑着起身。“早在我答应用银符作为交换条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卡卡西哼了一声,抬腿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可是,他又突然怔住了,缓缓地抬手托起胸前的银符,将它翻过来,盯着背面那模糊的字迹。
“我知道了!”他拔腿就往神庙里面跑。鼬跟在他后面,不明白刚才是什么触动了他,他到底又知道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主祭室,气喘吁吁地刹住脚。卡卡西用手电照亮天花板上的象形文字,又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中捏着的银符。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刻在银符上的话吗?”他回头看着鼬,声音轻颤。“
就算不在这里进行发掘,我想,我也知道HTK-II诈死弃位的原因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下面,是合葬墓。”
“什么?”鼬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合葬墓。是HTK-II和另一个人的合葬墓。也许就是为了这个人,他才甘愿退位的!”
鼬越听越觉得奇怪。毫无疑问,卡卡西的思维太过跳跃了。从看到神庙外墙上的壁画开始,他就在做着类似异想天开的假设。
“你有什么证据吗?”和往常一样,鼬更愿意相信冷静的分析与事实。
卡卡西笑了起来,将摊开的手掌伸了过去。在他的掌心中,那枚银色的护符正淡淡地发着光。
鼬拿起银符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尽管觉得这还是有点牵强,但也无法否认这是可能存在的几种解释之一。他将银符放回到卡卡西的手中,笑着问:
“那么,给这里编个号吧?就当是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暗号,这样也方便以后提起。”
卡卡西认真地想了一下。
帝王谷中埃及王墓的编号都是用“King’s Valley”开头的,简写为“KV”,再按照发掘的先后顺序在“KV”后面编上数字。现在,在他们脚下,这里沉睡着曾经的王,然而王权与荣耀早已成为过眼烟云。真正保留下来的,只有历经千百年却仍然被守护和珍视着的东西。
“既然是我发现的,那就用我的生日吧!”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令他恼怒的事,卡卡西得意地说道。“反正在帝王谷的那座墓也是假的,不如将错就错。嗯。就叫‘KV0915’。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编号。谁也不知道它就在这里,除了你和我。”
鼬微微点头,笑着将他拉近。也许是因为心情转好,卡卡西并没有对他接下来的“敷衍”行为提出任何异议。时空在这座空荡荡的神庙里静静地流转着。银符背面的文字与陵墓上方王名圈中的文字悄无声息地呼应着,将恋人们永不动摇的誓言完整地拼接在了一起——
天佑你我。天佑埃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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