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是恬安在宫中唯一真正忌惮的。三朝元老孤女,被前朝帝王封为凤喉,在朝臣之中极有威望,于先帝垂帘二十载至佚帝登基为终。长沁宫整个后宫便为她的垂帘之处。仿佛任何事都不过问。只是当某个妃宫突然消失了内侍时,往往使她们的主子会意,殷怀殿之中那曾经将帝权分过一半的英后仍存在着,并主导着一切。殿中仍保留着些先帝喜好的布置。檀木裹金的蛛丝帘子旁布了盆喜阴的君子兰。整个的时间仿佛凝滞,恬安仍记得幼时那双胜于母亲的手抚着自己的头,有些凉意,于是无知的躲开了头。然后就再也未来此殿。想起钰儿曾言长沁宫的女人不像女人,像瓷器,很漂亮的官窑造。冷冷的,没感情。连着忆及内侍监的场景。瞳因愤怒而张紧。傅家姐妹是她的敌人,永远的。
“公主,太后休足了。”
随刘姑姑穿过一道玉廊,太后着一身湖蓝长衣,没缀任何多余的花纹。银白的发嵌着一支红杉木钗。正赏着春湖之景。刘姑姑退下后恬安款款行礼。太后笑着从盘中拾了几颗彩糕放在她手中。
“十年了,小恬安也成了明艳的女子了。”
“太后夸奖了,不及椒泉、离华姐姐。身体欠安,实在愧为皇家子女。”
“人间最美便是此刻韶华光景,如何也是美的。”
恬安未再辨,点头道是,只觉得恶寒由背漫延。
“你可曾喜欢过什么人么?”
恬安的表情太后都入了眼。
“恬安,聪明和性情你都占全了,偏偏又似你母上那般执拗。将来可是要头疼了。去见见她吧。”
刘姑姑入了帘子施礼请公主动身。恬安一时未藏住眼光如在暗室坐堂时森寒如刃。幸而太后转身继续流连湖景未见。敛好面容。轻声道安。一路随行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竟被如此干脆的推了出去。完全不留余地的。父上示意的吗。他仔细搜刮脑海中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却总寻不真切。父上的男人只是微笑的领着自己游览他的宫殿。问不见他的几年遇到了什么开心的和不开心的。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还是太后擅自的决定。
刘姑姑在湖岸边停下。手带向一艘小木舟,上立一小侍,眉眼极是素净。微笑与公主施礼。恬安有种想吵架的欲望,想起和钰儿拌嘴的事,竟有些百感交集了。刘姑姑施礼退身后回到太后处。
“她可是急了?”
“公主还小,是有些不沉稳。”
“和那鸠夫人一个性子,还是更狠厉的丫头。选个军武世家也是她的福气了。"
“公主定能明白太后心意。”
太后指尖轻扣着窗棂,被皱纹压得微垂的眼梢含着清醒的思绪。
舟上雾气晖蔼,一座湖心小亭慢慢浮现,被侍子扶下船后发觉亭中已坐着一人。隐隐约约,悠然自得的独自斟酒。湖心孤岛,一切都那么静。发钗的叮呤声,衣抉的摩擦声都未引他回头,转到他面前坐下。
“小丫头,还记得我么?”
勒幕林打着酒腔,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醉意。豹瞳的头号跟踪对象现在就在她面前。实在是讽刺。恬安没让诧异流出。
“常听姑姑说,勒家的第三公子拥着武家之魂,塞外饮风宿沙,随父立下战功无数。十数年未见,难得你还记得。”
勒幕林着了轻甲制式金丝缕坎,他很明白家族的需要,至于要不要这么做。他有选择的自由。塞外戎马,于取舍已了然。于是他未回答,如巡视猎物般的看着她。恬安毫无惧意的对视着。
“原来武将之子在军中待久了,会觉得女人很稀奇么?"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说话的好。"
“勒领军不在宫中,自然不知道宫中变化。"
“听得母亲说你身体脾虚,多年未离宛婴殿。今日看你,气是很足啊。”
“长沁宫仍是有好人的,恰恰又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我便活了。”
恬安目光投向远方。觉得有趣,像是抓住了一只豹子,它并不逃跑,而是优雅的望着你。你不知道它在下一刻会扑向你还是逃走。几小时过后,恬安一找到机会便讥损他几句,目光未放软分毫。转眼暖阳已贴近湖面。恬安的面被印得微红仿佛羞怯,眼底是化不开固涸的情绪。望着湖岸的某处,直到内侍将舟缓缓划来,勒幕林未靠近她分毫,伸手欲扶她上船。刘姑姑在湖岸迎了道太后身子乏了需要安寝。两位可先回了。出了殷怀殿的朱漆大门,恬安冷淡的望着他。
“离长沁宫远些,,这里比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也不想被推向这个牢笼吧,到时你的报国之志都将成为他人渔利的筹码。”
勒幕林眉峰凝紧,望向那纤瘦的背影。
“要不要我带你走,离开这个笼子?”
她回头,黑影掩盖了娇好的面容。
“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是飞不出去的。”
声音极轻,如断了线的风筝,他觉得胸中淤了口闷气,呼不出,吸不进。想高喊,又要顾及宫闱深门。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出于愤怒或伤怀,只觉得眼前的宫墙高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