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沈廷文在五台山养好伤后离开了师父。
他拜别师父时,师父只说:你灾星未退,此去凶多吉少。
沈廷文匍匐师父脚下,泣告:“廷文不孝!”
“轮回之中,一切都有定数。为师只愿你早消冤业。”
沈廷文拜别师父再次卷土重来。他甚至联络了天地会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要逼老康退位,救胤礽出咸安宫。
与此同时,胤礽也不再坐以待毙,他开始积极寻求自救。
康熙五十四年,西北又开始不安定了。康熙在密云行围期间,秘密召见了皇三子、皇四子,商议西北用兵之事。
胤祉和胤禛从秘密议事的遥亭出来后,胤祉开了口。
“四弟,你觉不觉得这是二哥的一个机会?”
“是啊!二哥在咸安宫已经整整被皇父关了三年,皇父还没有放他的意思,再下去我真担心二哥会疯掉。”
胤祉和胤禛一向不是很亲近,但在救胤礽出咸安宫的事上,俩人还是一拍即合。
两人设法把康熙要对西北用兵的消息告诉了胤礽。
胤礽在咸安宫已经再也呆不下去了,他急于求成,利用太医为福晋诊病的机会,以矾水作书求普奇保举他事兵出征西北。他丝毫没有借此反叛的意思,他只想借此离开咸安宫,哪怕战死在疆场,也强过在咸安宫枯坐等死。
他想如果战场侥幸不死,他就去找沈廷文,从此天涯海角,共度余生。
可惜胤礽又遭人出卖,联系普奇的密信被老康截获。
老康拿着胤礽的密信来质问。
胤礽悲愤交加,又对老康出言不逊。
老康气的浑身发抖,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拂袖而去。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见他,就当没这个儿子。
沈廷文得知胤礽在咸安宫处境更加艰难,心急如焚,他想方设法买通了一个送饭的太监与胤礽取得联系。
岂料,这个太监是老康派来的探子,早报于老康知道,老康恨透了沈廷文,将计就计。利用探子传出消息,说老康要出远门。
沈廷文上了当,挑选几个身手不凡的亲信在皇城外接应,自己扮作送饭太监进入咸安宫。
“是你!沈兄?”胤礽见到沈廷文的时候悲喜交加,疑是梦中。
“是我!我来救你出去。”沈廷文爱怜地拥其入怀。
两人泪眼相对,紧紧拥抱。
沈廷文从送饭的桶里抽出两把剑,递给胤礽一把。
“我们从密道出去。如果遇到侍卫拦截,我们就杀开一条血路,出去之后再说。”
两人携手出了密道。
天罗地网在密道的尽头等着他们。
“你们俩谁也走不了了。”康熙带着步兵统领隆科多和数以百计的大内侍卫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让太子离开,否则我杀了皇上。”沈廷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挟制了康熙。
逼着隆科多和众侍卫让出了一条路。
“你快走啊!”沈廷文急迫地对着胤礽喊。
胤礽没有走,却跪在了康熙面前。
“阿玛,儿臣不会作谋逆的事,沈学士亦无谋反之意。他只想和我一起离开咸安宫去过自由的生活。事到如今,儿臣也不敢求皇父成全,只求皇父下谕放沈学士出宫,儿臣听凭皇父处置。”
胤礽说完,见康熙没有任何表示。暗中悲叹一声。起身拔剑向沈廷文刺去,沈廷文只得放了康熙。这时侍卫一哄而上,胤礽转而保护沈廷文,和侍卫厮杀起来。
“你快走!你想我们两人都死在这里吗?”胤礽挡在前面,侍卫到底忌惮几分。两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你先走!”胤礽松开沈廷文的手,用内力将他送出几丈远,自已挡在了追赶沈廷文的侍卫面前,他以一敌众,纵然大家手上留情,身上也已伤痕累累。
确认沈廷文已成功逃脱,他把剑掷在地上,束手就擒。
侍卫押着胤礽到康熙面前复命。
虽然感念他刚才救驾有功,康熙还是怒气冲天。这一切的一切,包括今天的耻辱难道不是他招来的吗?
☆、绝望
五十三章
沈廷文被俘的消息终于传到咸安宫。
“福晋,麻烦你让外面的人通报一声我要见皇上。”胤礽脸上带着一种阴冷之气。
“好!我去和他们说。”石氏无奈地敲响了和外面联系的云板。
傍晚时分,老康来到了咸安宫。
胤礽见了老康,也不行礼。
劈头就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
老康怒不可遏:如果说索额图是本朝第一罪人,那他就是天下第一罪人。
胤礽道:我劝皇上干脆杀了他。
“那你呢?”
“我亦相随!”
“你威胁朕?你用你自己的命在威胁朕是吗?那你就去死吧!”“朕要将他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老康咆哮着离去。
一个狂怒,一个绝望。
“二阿哥怎样?”
“回皇上,二阿哥已经六日未进食。”
老康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赶往咸安宫。
胤礽面色灰暗,已气若游丝。见到老康,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过身去。
老康此刻已顾不得生气只剩下了心疼。
“胤礽,你真的要弃阿玛于不顾吗?”康熙老泪纵横。
胤礽终于转过身来:“阿玛!来世我会结草衔环报答你和母后,今生,我——我再也不想作你的棋子。”
说完,再也不肯看老康一眼。
“胤礽!保成!保成!”
“快传太医!”
太医忙乎了一晚上,胤礽还是半死不活,老康疯了一般咆哮:他不能死,他死了他额娘会找朕算帐,朕没法交待。
后来,有一个太医来跪奏:说是祖上有一秘方,可起死回生,但活了之后多半会痴傻疯癫。
老康如今只一心要他儿子活,别的一概不管。
只见那太医拿来一大把银针,几乎全身扎遍,一天一夜后,胤礽竟幽幽醒转,老康亲自喂了两匙水,竟也喝了。
老康这才放下心来,嘱咐一会给喂燕窝,自己回去休息了。
次日,老康又来看儿子,才发现胤礽眼神呆滞,说话颠三倒四。
老康常咒骂胤礽得了疯病,如今却似乎弄假成真。
老康本想把一块顽石磨成温润如玉的鹅卵石,一不小心力道没把握好,将石头磨了个粉碎,灰飞烟灭。
不过也好,如今倒是听话了。看老康的眼神也不再冷漠敌视,倒是一派天真。
老康隔些时间就会来咸安宫坐一坐。
胤礽渐渐好转,已能认出太子妃和周围的人,但有两个曾经让他最爱的人他却不认识了。 一个是老康,一个是若兰。
老康倒也无所谓,知道胤礽恨他,倒不如这样相逢应不识的好。
若兰却是心里通不过,为此哭了一场又一场。总是不甘心。
胤礽得病以后,老康特许若兰可以常回咸安宫来尽孝心。
有一天,若兰喂阿玛吃莲子羹。
胤礽定定看着她,忽然说“你长的好象我额娘!”
若兰听了泪如雨下。
“阿玛!我是若兰啊!你为什么认不出我了呀!”
“若兰?若兰是谁呀?”胤礽的脸上一片茫然。
☆、交易
五十四章
“是你救了我?”沈廷文醒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伫立床前的胤禛。
“我冒死救你,是为了我二哥。”胤禛冷然道。
“我该如何谢你?”
“今后你要听命于我。”
“我沈廷文不会做任何人的奴才。”
“从今天起你叫陈子扬,沈廷文已经死了。”
“我是一个失败者,你真的认为我有利用价值吗?”
“正因为你不止一次的失败过,我才相信你更有成功的本钱。”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五年,也许十年。”
“为什么要这么久?”
“我们要准备一场长期的战役,要步步为营,一着失误,满盘皆输。”
“我现在可以做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用你的聪明和一身绝世武功把八弟欲送给皇父的海东青调包,具体怎么做你自己酌情而定。只要让我皇父看了之后对他心生厌恶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四阿哥,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我助你成就一生大业,你还你二哥一生自由。”
“你不必说的这样难听,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二哥。”
一日,若兰去找弘晰,“哥哥,我要自请下嫁到蒙古作王妃。”
“若兰,你忘了当日阿玛为你抗命遭皇玛法鞭打的事了吗?”弘晰力阻若兰远嫁。
“我没忘!可我更忘不了这咸安宫带给阿玛的屈辱,我一介女子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借助婚姻一搏。哥哥,如果我们坐以待毙,将来只能是死路一条。”若兰一脸坚毅。
“妹妹,如果阿玛清醒了,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弘晰爱怜的看着妹妹。
兄妹俩执手相望,敞开心扉谈了很久。
“哥哥,阿玛在咸安宫里给我们又生了那么多弟妹,虽然阿玛不认他们,但他们也都是阿玛的血脉,他们将来怎么办?我们俩有责任保护他们,他们能依赖的也只有哥哥和我。”
“是啊!妹妹,我一直让自己以最完美的状态去面对皇玛法,就是希望可以帮到我们的阿玛,可是皇阿玛虽然喜欢我,说我是他最钟爱的皇孙。我们也还是处于任人欺凌的境地。”
“哥哥,你是不是在心里怪阿玛把皇位给你弄丢了?”
“不!阿玛心地善良,一再被人倾轧陷害,我只恨自己不能为阿玛申冤昭雪。八叔九叔他们到处散布谣言,说阿玛不孝,你我兄妹最清楚我们的阿玛是什么样的人。”
“哥哥,我们不要灰心,我们流着阿玛的血,只要我们都活着,我们的家族就有希望!”
“妹妹!阿玛没有看错你!你比哥哥更勇敢。”
“现在我要远嫁去寻找机会;这里的一切就交给哥哥了。”
弘晰和若兰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决心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远嫁之前,若兰最后一次去看阿玛,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阿玛可以认出自己。
结果依然是失望。
阿玛看他的眼神依然陌生而冷淡。
“阿玛,我是你的女儿若兰啊!”
胤礽很奇怪的看了看她说: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的女儿,这是死罪,你快走吧!
看若兰不走,只是流泪。胤礽又补充道:“我女儿只有这么高,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若兰的眼泪更汹涌了,她跪在胤礽脚下伏膝痛哭。
哭够了,她抹去了眼泪,坚毅地说:阿玛,我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了,你认不出我其实更好,这样你就不会再伤心。
我会承担起我的责任,这样才不枉你疼我一场。
胤礽看着若兰离去的背影,好奇地问身边的人,“她是谁呀?”
☆、失忆(上)
五十五章
老康现在已经须发皆白。
困扰他多年的继承人问题始终解决不了,他也试着去培养其他的儿子,结果发现他们真的都不及胤礽。
老八他是不会用了,这个儿子比老二要阴险的多,那一年过生日,他不亲自来道贺也就罢了,还送给自己两只垂死之鹰。
老三文邹邹的,一天就知道谈诗作画;老四超然物外,潜心向佛;老九噬钱如命、不堪大用。后来想挑个小的试着培养一下吧!选了十四,封了个大将军王,派出去历练了。也不过尔尔。矬子里拔大个罢了。
他又曾一度想跳过儿子直接立弘晰作皇太孙,可是又怕明代建文帝的悲剧重演。
朝廷上又不断的有人来保奏胤礽,都这么多年了,这太子党还抱成一团。尽管杀的杀、下狱的下狱,还是屡禁不绝。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老康整日纠结着,虽然年岁日高,他还是频频外出,一会去塞外、一会去行围。因为只要他回到宫里,他就控制不住想见胤礽的冲动。见了又是伤心一场。
在外面的时候,每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还是会打包送回宫,并且特意嘱咐给二阿哥送去一份。
一次在宫里,刚嘱人送过去大樱桃,他自己又携了山竹亲自去了咸安宫。
老康一看胤礽正没心没肺在吃自己刚才派人送来的大樱桃,也不知道吐籽,就一颗颗地扔到嘴里。
老康心里一阵怜惜和内疚。
走至近前,亲自剥开山竹,一瓣瓣的喂给儿子吃。
“你也吃。”胤礽也剥开一个喂给老康吃。
那双酷似皇后的凤眼很天真的看着他,没有了昔日的不甘和怨恨,也没有了昔日的昂扬斗志。
老康吃着吃着就哭了。
胤礽来给他擦泪,说:你哭什么呢?你想你的家人了吗?
“又说疯话。”老康的眼泪更汹涌了。
胤礽白了他一眼,在他眼中,老康才是一个疯子,整天絮絮叨叨、胡言乱语。
胤礽还是安慰他道:老伯,你可以来去自由,我却只能被关在这里,你想自己的家人就去看他们好了,我却困在这里寸步难行,你看我都不哭,你也不要哭了。
老康忽然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胤礽,阿玛不会让你永远关在这里的。
胤礽奇怪地看了看老康,道:老伯,你再喜欢我也不能认我做儿子,我的阿玛是皇上,他会杀了你的。
老康听胤礽说“我的阿玛是皇上”,惊喜到:“保成你想起阿玛了吗?你的阿玛是皇上,皇上就是朕呀!”
胤礽却冷漠地摇摇头,“我不想听皇上的事,他杀了我很多的亲人,我才不想认他当阿玛,我只有额娘,没有阿玛。”
老康听胤礽这般说自己,一时呆住。
胤礽又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额娘,我阿玛又不认我,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老康心里大恸,虽然胤礽的疯话中对自己多有忤逆,但也着实可怜。
老康开始认真思考胤礽的未来。
☆、失忆(下)
五十六章
康熙开始着手在距京城20里的昌平大兴土木。他一向俭省,如今为了修这个比王府大比皇城小的建筑把银子花的跟淌水似的也不管了。
同时悄悄寻找治暗疾的名医为胤礽治病,老康还是期待胤礽能好起来。
他想,如果胤礽最终好起来就让位给他,自已去郑家庄皇城养老。如果胤礽实在无可救要,就让他去郑家庄皇城终老,那里山青水秀,环境清幽,也算遂了他的心。
太医告诉老康,二阿哥的病是受了大的刺激所致,最好能找一些旧物来帮助唤起昔日的记忆。
老康上了心,把自已珍藏的胤礽幼时的习字拿了来。把当年自己征葛尔丹时胤礽送去的衣物也拿了来,小提琴也拿了来。
每样东西拿来,胤礽都会很喜欢的把玩一会,也就弃在一边了。
“保成,你以前很喜欢这个的。”老康殷勤地把小提琴递过去。
胤礽接过随便拉了一下,说不好听,就放在一边了。自己拿出了玉萧,旁若无人的吹起来。也不知吹的是什么曲目,倒是娴熟,行云流水一般,可老康听了却倍感凄凉。不过,胤礽吹玉箫时看上去宛如常人又让老康甚感安慰。
胤礽穿着青不青、灰不灰一件半旧的袍子,却难掩绝世风采。老康心中一阵侧然,以前为他这爱奢华的毛病没少骂他,当年带他出去体恤民情,只为椅子上有些油渍就皱着眉头不肯落座,气的老康罚他站了二个时辰。老康想想也是自己惯的,小时候连尿布都是没有杂色的。他印象中太子只穿两种颜色的衣服——杏黄色和白色。礼服都是杏黄色的,私下里他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倒是有一种飘逸气质,连老康也觉得赏心悦目。如今一付落魄的样子看的老康也心酸,想让内务府给做几套新衣服,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还是顾命要紧,老康又去搜寻其他各种念物,一下子看到沈廷文昔日带过的那串念珠。老康忽然想起胤礽的疯癫都是自丢了念珠之后,这念珠既然都是出自皇父,就把这一串给他带上吧!可沈廷文已被处死,这串念珠似是不祥?
老康思来想去,胤礽已是疯癫至此,还能怎么样呢?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康把那串念珠给胤礽套在了腕上,他居然浑然不觉。还冲老康天真的笑,说:老伯,你对我真好!外面的人只有你总来看我。
☆、念珠
五十七章
太子妃已逝,只有弘晰的母亲李佳氏有几分薄面,偏又身体不好。别的侍妾都不敢近前。所以老康不来的时候,胤礽多数时候都是在一个人发呆。
胤礽终于发现了自己腕子上的念珠。
“这个给你!这个给你!”一个声音反复在他耳边回响着,同时他的脑中不断地晃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可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个人的容貌。
二阿哥开始作画,开始画的的是鸟、石头,后来开始画兰花。兰花画了有好一阵子,每画完一幅,就凝神静思。近来,他又开始画人物肖像。画了太监宫女又画母后,宫里有的是赫舍里皇后的画像,所以他虽然在母后面前未曾有一日承欢膝下,母后的模样却是历历在目的。
老康听说后,赶紧让人买了上好的纸墨颜料送过去。
老康觉得这些都是好兆头,说明他的记忆在渐渐恢复。
“像!真像!”老康看着胤礽居然画出了皇后的样子,不仅悲喜交加。
“老伯,你见过我母后?”
“当然!”老康赶紧点头,生怕错过和儿子的对话。
“她是不是很美?”
“是啊!你画的真像,那些画师只能作到形似,却画不出你母后的神韵。”
胤礽听了老康的赞美很开心,对着老康灿然一笑,老康竟看得有些呆了。老康这些年劳心费力,老的厉害。胤礽被关在咸安宫,除了最初几年吃点苦头,一直是丰衣美食,当然衣服是旧了点。得了疯病后,反而无忧无虑,所以面容依然俊美,竟丝毫看不出岁月的流逝。
老康看看皇后的画像,又看看胤礽,一阵怅惘。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老康走后,胤礽继续画他的母后。
胤礽听了老康的话越发得意,开始细细描画母后的头饰,腕子上的念珠有些碍事,导致有些花纹画的不够精细,他急了,一把扯过念珠贯到了地上。
念珠断了,一个个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蹦着,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的脑子轰的一下,记忆的碎片把他带回很久很久以前。
西湖,断桥边。
他把念珠交给一个穿白衣的翩翩少年。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你!”
多年以后,这个人又拿了同样的念珠递给他:这个给你!
再后来,他们相约,来世若是喝了孟婆汤,奈何桥边,三生石上,只凭念珠作重续前缘的信物。
他蹲下,把念珠一颗颗的捡起,又一颗颗地串好。在这个过程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沈廷文,想起了老康要处死沈廷文的事。
“你已经化作轻烟了吗?”他把念珠贴在自己的脸上,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泪水模糊了双眼。
“皇父,你杀了我最爱的人,把我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咸安宫,让我的梦想、我的事业付诸东流。”胤礽闭上眼睛渐渐想起了一切。
☆、芥蒂
五十八章
胤礽恢复记忆以后,伤心过度,很快一病不起。
老康听说胤礽病了,满面愁容地来咸安宫探病。
胤礽一见老康,心存厌恶,侧身向里,背对老康。
老康浑然不觉。轻轻拍了拍胤礽。
“阿玛来看你!你不想阿玛?”
胤礽心中冷笑,“我这辈子总是上你的当,你一虚情假意,我就感激涕零,这回我一定铁石心肠,再不会为你所左右。”
“来!来!儿子,起来吃东西。我让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白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老康伸手来扶,哪里扶的动。胤礽纹丝不动,老康累的气喘吁吁。胤礽听得老康在喘,有些不忍,心想老康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纵然再多的不是,毕竟是自己的阿玛,一时心软,又挣扎坐了起来。
老康看胤礽坐起来,就很开心的拿过粥碗,举匙来喂。
胤礽扭过头去:我没胃口。
老康并不气馁,道:你和阿玛斗气也要吃饱了再斗,来,听话!
老康的匙子终于撬开了胤礽的嘴。
胤礽一晌贪欢,享受着老康的父爱。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想,如果皇父知道我已恢复记忆,却在这里装疯卖傻会怎么样呢?他一定会先把粥碗狠狠摔在地上,再拽起我的衣领子打上几巴掌吧?不管他,先享用了再说。
老康一口粥,一口小菜,象喂小燕一样的喂着已老大不小的儿子,舐犊之心得到满足,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
胤礽见了很是不爽,吃够了故意恶作剧般地道:你退下吧!
老康只当胤礽还是糊涂才把自己当成下人,并不计较,只赖在床边不肯走。
胤礽见老康已须发皆白,脸上瘦的已经脱了相,好象只剩一层骨头包着皮一样。
胤礽心中异常悲苦,心想,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终究是一场梦。如果不是生在皇家,父子之间就不会产生这些芥蒂,自己也可以孝顺父亲,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彼此敌视。他知道,老康现在对他好,那是误以为他还病着,一旦老康知道他已恢复记忆,老康首先就不会再踏进咸安宫半步。想到这里,胤礽提高了警惕性。他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机会成功逃离老康和咸安宫。
☆、棋局
五十九章
老康走了以后,胤礽摩挲着念珠,往事历历,他在心中默念道。
“沈兄,我已为你死过一回,我的命是我额娘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不能再轻易地放弃,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魂飘零,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在你的坟前陪着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你干的不错!”胤禛把一叠银票递给沈廷文。
“四阿哥这是什么意思,赏我的吗?”
“我知道你很骄傲,不过有时候做事就需要银子,我让你做的都是大事,不希望你在小事上劳心费力。”
“这些小钱和九阿哥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沈廷文瞥了瞥,没有接。
“这个老九,和猪一样贪婪。”胤禛恨恨地道。
“他们如今控制了军队、九阿哥又提供了强大的经济支撑,我看你的处境比他当年更加艰难。”
“是,所以才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沈廷文嘴角一抹冷笑“你会成功的,因为你够狠!”
胤禛莞尔一笑,“你在讽刺我吗?”
沈廷文话题一转,“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大好,你不怕刺激到他吗?”
“我能不能悄悄地去看他一眼?”
“你还想重蹈旧覆?”
沈廷文默然。
这一日胤礽算准了老康来咸安宫的时间,故意呆坐窗前看对面海棠树上的一只鸟。
老康慢慢踱了进来,顺着儿子的眼光望过去,知道是在看鸟,记在心上,第二天就打发太监送来了一个装着两只鸟儿的笼子。
“二阿哥可喜欢了,看的满脸都是笑。”太监回报。
老康很想看看胤礽开心的样子,就瞅空子跑了过来。
胤礽听到老康的脚步声,打开鸟笼。
老康看到的是胤礽把鸟从笼子里拿出来,放走了。
胤礽也看到了老康,道:“老伯,你看他们直入云霄、御风而行,是不是强于在这里眩视忧悲?”
“是啊!”老康若有所思,儿子困在这里虽说衣食无忧,又怎么会快乐?
“胤礽,阿玛正在外面给你建大宅子,建好了若你愿意就搬过去。”
“好!好!”胤礽含混答应着,眼睛看着远方。
胤礽的侧脸简直是赫舍里皇后的翻版,老康又看呆了。
胤礽回眸一笑,道:老伯,你能陪我下盘棋吗?
老康和儿子下的是围棋。
两人这盘棋下的那叫一个乱,胤礽倒是落子如飞,但是乱下一通,完全没有章法;老康每每以手支额作长考状,他本想让儿子高兴,常常故意设局让儿子来赢。
曾几何时,父子俩最酷爱的就是一起下围棋。
那时的小胤礽,好胜心极强,赢了棋就眉开眼笑,输了棋就会在棋盘前苦苦钻研琢磨。老康时而放水让儿子势如破竹,时而把儿子围的脱身不得,一切都在老康掌控之中,老康乐此不疲。
后来老康渐渐不是对手,输棋的机率越来越高,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终于有一天胤礽顿悟,每每在关键一子上放水,老康初时开心,后来就觉得不快,架子也渐渐大起来。胤礽发现若想和老康对弈一局竟是天大的恩赐了。
如今,父子两人经历了人世纷争,都已顿悟输赢真的已不重要。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