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当然不想挨打,也不想罚跪。于是以后轮到世隐上课他都表现的很好。书也背得快了,字也写的好了。
世保那边教的又慢,作风又民主,双儿便愈发的不当回事。
一个月后,双方较量了一回,世保服了。双儿也服了。
双儿在世保怂恿下规规矩矩地跪在世隐面前要认爹。
世隐已渐渐喜欢上双儿,嘴上却说:我们沈家的家规可是很严厉的,你不怕吗?
双儿说:不怕。
世隐终于择日正式认下了双儿,并为双儿按族谱取名沈时宜,小名仍叫无双。
“爹,我到底姓陈还是姓沈?”双儿想起问道。
世隐一拍脑门:是呀!哪有爹姓陈,儿子姓沈的。那我也随你认祖归宗吧!爹以后叫沈世隐了。
“师父以前姓什么?”无双想既然爹用了假名,师父大概用的也是假名。
“师父一直都姓乌。”世保淡淡地说,嘴角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世隐认下双儿后,定要为世保举行个正式的拜师仪式。
世保嫌麻烦,世隐却说:他是教双儿礼仪的,必须按规矩来。世保笑说:你们沈家的谱大的很!世隐叫老周去给师徒二人预备新衣。老周问都要什么颜色的?世隐说:都要白绸的。世保却道:不!给双儿做白绸的,我要灰棉布的。
迎着世隐诧异的目光,世保一笑,对世隐道:我已正式进入中老年时代,我不再穿白色了,那是少年人穿的,省的别人老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要入乡随俗了。
拜师仪式参加的人虽不多,但是场面非常隆重。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外人只请了双儿的义父梁老板来参加。
十一岁的双儿宽肩窄腰,穿着一身白绸新衣,身形酷似当年的胤礽,世隐见了只觉眼前一亮。
梁老板看着双儿穿着里外三新的衣服,俊美清雅,连连叹到,我总算对得起内人了。
又听得双儿已随世隐改姓沈了,叹到:唉!这也是天意呀!这孩子从养生堂抱回来时,给带回来一块帕子,我记得上面写着几句话,最后一句是“家住江南本姓沈。”
“什么?沈廷文一口茶呛出来。世保忙替他遮掩。
世保问到:那帕子如今可还在府上?
梁老板摇头,这孩子我本想当亲子养的,所以当时就嘱内人扔掉。我回去找找看,内人的东西我倒是留了一些做念想,或许找的到。
世隐再也无心敷衍,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梁老板走后,世保过去探问。“你怀疑双儿真是你的孩子?”
世隐点头,“四十八年,我从宁古塔回来。有一小妾大概几年独守空房太寂寞吧!她竟来算计我,把我灌醉…..”
“就有了双儿?”
“我不知道!我当时很生气,就把她们都给休了,当然,我给她们每人一大笔银子足够她们后半生花的。”
“双儿今年十一岁,年龄也对得上。”
“我真是作孽呀!也不知双儿她娘是怎么死的?”世隐颓然跌坐在椅上。
世保轻抚他的双肩,道“老天有眼,总算让你有后了。”
世保又道:用不用再去找找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世隐摇头:不用了,他抿起嘴很倔的样子和他娘一个样。他的眼睛和我很象,你不也总说吗?我其实早就开始怀疑了,只是因为当时并不曾确定他母亲有孕。现在证实了他姓沈,时间又合得上,应该确信无疑了。可——怎么和双儿讲呢?他会恨我的。
“以后我慢慢告诉他。”世保安慰世隐。
☆、番外(五)
番外(五)
不几日,梁老板遣人送来双儿亲娘留下的帕子,世隐一看正是当日侍妾红玉的绳头小楷,当下心中更是内疚,暗自发誓要把双儿抚养成才,以慰红玉地下之灵。
世隐确定双儿是自己亲生儿子后,底气徒增,打起双儿更觉心安理得。
世保多次找他理论,他都不听。并坚称沈家诗书传家,不能有无能之辈。自已当年有神童之称,尚且三天挨顿板子,双儿欠帐太多,资质又一般,不打怎么成材。
世保无法可想,只能那边打完,这边上药。安慰双儿男孩子要坚强,这样才能磨练心志,坚韧不拔。
双儿却是恨透了世隐。
一日,三人坐下吃饭。双儿抢先给师父和爹盛了饭。
“这个是爹的!”双儿特意把一个青花瓷的碗放在了世隐面前,世隐心想他今天怎地这样殷勤。
世隐拔了一口饭,忽见双儿定定地看他,心里说:不好,上这兔崽子的当了。
世隐吐出了一口的沙子,双儿无辜地看着他,说爹你要漱口吗?
世保一看不好,赶紧一拍桌子。道:“双儿,吃过饭,到我屋里跪着去。”
这边又来安慰世隐:这孩子是调皮了些,一会我教训他,你先吃饭,说着把自己那碗换给世隐。
世隐已气的脸色发绿。
“这种情况按你们沈家的家法要打多少下?”世保忙问。
“对家长不敬、撒谎二罪并罚,四十板子。”世隐恨恨地道。
“好,我去打,板子给我。”世保抢了板子径自离去,世隐知他有诈,森森然跟了过来。
世保却把他挡在了门外:“你别进来,打板子要脱裤子,人多了双儿会难为情。你先回吧!我这就要打了。”
世保沉着脸叫双儿趴到石桌上。
“师父,凉!”
“忍着!”
世保“啪”一板子拍上去。
板子大头落在石桌上,双儿的屁股只是轻轻挨了一下。
打了有四五下,双儿眼泪汪汪的回头到:师父,疼!
“你爹打你就不疼了。”世保嘟囔着重重拍了一下,双儿“哇”的一声哭了。
“不孝还撒谎!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宝儿抽抽噎噎地道。
世保看双儿哭的可怜,到底舍不得,又把板子都拍在了石桌上。
世隐在外面听了会,心想这半路父子也真是难作,有些心灰意冷。知道世保在放水,也不去深究,竟自回了屋。
世保看外面没有动静,知道世隐已回屋,也就不再和双儿做戏。只板起脸教训一通。又嘱咐双儿去给爹道歉。
双儿不敢去,世保陪着一起去了。
双儿按世保的吩咐很乖巧地跪在世隐面前。
世隐却冷笑道:“承不起,乌双少爷。”
世保道:“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结结实实打了四十板子呢!”
世隐冷笑道:“行了,你们俩演什么戏?我这么大时20板子都杠不下来,还打了四十下?”
世保尴尬的笑了一下,道:“总归也得挨了十来下了。他自己已知道错了。你看他何曾有这么乖的时候。”
世隐呷了口茶道:“还想不想姓沈呀?”
双儿小声道:想。
“裤腿挽起来,上外边跪着去,老周,给你们少爷点一柱香。”
双儿求助般地看着世保,世保狠下心道:还不快去。又向着世隐道:“裤腿——还是放下吧,小石子会把双儿膝盖磨坏的。”
世隐不响,世保忙道:“你爹默许了,快去吧!裤腿放下来。”
☆、番外(六)
番外(六)
又是一年春草绿,又到了去探老康的时候。
世保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世隐不许打双儿,“你的手没轻没重,我不在时你不许打他。”
“世隐笑着说:“当爹的都爱打孩子,你自己还是小心些吧!又去龙潭虎穴了。”又对其俯耳道:“别吃眼前亏,让老爷子打坏了我会心疼的。”
世保捣了他一拳,“你还是心疼心疼你儿子吧!我回来要发现他身上有伤,和你没完。”
世保又去嘱咐双儿,双儿要跟着世保去京城,说是怕师父不在被爹打死。
“双儿,你爹答应师父不在时绝对不打你,但你也要听话,不然师父回来一定重重责罚你。好好在家和你爹读书、练功,不要惹爹生气,师父回来时会给你买好东西的。”世保对双儿嘱咐道。
双儿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背着琴,骑上马飞驰而去。
每过一天,双儿就会在石桌上刻下一道。
老康盼了一年终于又到了和儿子相见的时候,老康又是一早就来到了郑家庄,胤礽那边又是骑马又是坐船,虽是提前两日就出了来,赶到时已过午时。
老康又是等的不耐烦,气的命人撤去了好饭好菜,备好板子、藤杖,准备大刑伺候了。
及至胤礽背着琴匆匆赶来,老康一肚子的火又都烟消云散了。亲自帮儿子放下了琴,嗔怪道:千里迢迢背个这东西做甚?
“我一会要用它给阿玛弹失传千年的《广陵散》!”
老康听了大喜。忙叫传膳。
饭后,胤礽焚香净手,老康急的直蹉脚。
琴声响起,仿佛金戈铁马纷至沓来,让老康又回到了西征葛尔丹的峥嵘岁月。
一曲奏罢,胤礽挥汗如雨。老康拿出帕子为儿子拭汗。连连称赞“妙绝!”
“你在外面生活的很困窘吗?”老康看着儿子穿的比去年朴素的多。
“皇父是不是看儿子一下子变老了。”
“这装束一变,还真象一下子老了有十岁似的。”在老康眼中,自己可以变老,儿子似乎应该永远是那个神采奕奕的儿子。
桃花源这边自世保走了以后炸开了锅。开始几天,双儿还小心翼翼,后来胆子就渐渐壮起来。早晨赖着不起,也不好好背书,因他记着爹和师父承诺了不打他。
一日,世隐已耐心为双儿讲了三遍《尚书》中的《伊训》,双儿还是背不出,世隐本就没有耐性,把双儿从石屋叫出,指着一颗大树,说你去树下跪着反省去,双儿见老周和老赵都在树下摘桃子,就不肯去。
世隐说我数三下,你马上过去。双儿眼珠一转,嗖嗖几下上了树,在树上晃着气世隐,“我不叫沈无双了,我现在叫乌双了。哈哈哈!”
世隐心里说:真他妈是我儿子!和我小时候一样淘气。
双儿眼看着世隐回了屋,快乐地在树上荡起了秋千。
“你还不下来吗?”世隐又从屋里出来了。
双儿道:“爹你也上来玩吧!”
世隐一挥袖子,不知从哪里甩出一根绳子,就把双儿给吊在了树上。
双儿先是连哭带骂,后来就告了饶。下来以后到底在树下跪了两个时辰,背了书才算了结。
双儿恨在心里,又没奈何。
世隐亦是无法可解,只盼着世保快些回来。
☆、番外(七)
番外(七)
世保一回来,两个人就争相去告状。
世保听了哈哈大笑,拍拍世隐道:“你为什么不给他讲《孝经》?算了,我给他讲,《左传》给你吧!我讲的太慢。”
说来也怪,世保回来后,双儿听话多了。世隐把板子又拿了出来,这回背书也快了,早起也不偷懒了。
自从世保给讲了《孝经》以后,双儿更是性情大变。吃饭时,师父和爹不落坐,他从不坐;饭后主动去洗碗。
世隐来谢世保教导有方,世保一笑:“我倒更喜欢以前的双儿,天真自然。”
世隐道:“真是不知让他长成什么样子好?”
世保又一笑:“还是别象我们俩吧!”
两人相似大笑。
世隐道:“我们有好些日子不在一起了,可否移驾一叙?”世保连连摇手,“双儿大了,让他看见不好,我可不想让他学我们俩。”
两人正说话间,双儿抱着被子进了来。道:“我一个人害怕,我要和师父睡。”
两人这才想起老周和老赵去了山下未归,把双儿一个人撂到屋里了。
“师父这里床小,你和爹爹去睡。”世保抚摸着双儿的头说到。
双儿乖乖和世隐去了大屋。
这还是父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同榻而眠。双儿有些害羞。
世隐却是百感交集。待双儿睡了,看着双儿粉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想想自己这一生,除了风风光光考上把状元,还真是失败。父亲当年为培养自己遍访名师,付出了大量心血。自己真是辜负了父亲。如果不遇到他,是不是自己的人生会是另一种样子。可是,如果有来生,还是想遇到他,还是想和牵着他的手走过同样的岁月,哪怕受再多的苦也是心甘情愿。但是双儿,决不能让他走自己的路。还是让他走上一条人间正道吧!
“双儿,谢谢你给我做父亲的机会!”世隐抚摸着双儿柔软的头发,第一次轻轻亲吻了儿子的额头。
双儿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世隐红了脸,第一次亲儿子,他感到非常窘迫。双儿抿抿嘴,鼓足勇气问道:“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师父没告诉你?”世隐闪烁其词。
“我想听爹亲口告诉我。”双儿很坚决。
世隐环住双儿道“不是亲生的能这么象吗?你淘气的样子都和爹当年如出一辙。”
双儿不再追问,眼泪却成双成对的流下来。
“对不起,爹让你受委屈了。”世隐紧紧地搂住双儿,“以后,爹再也不会让双儿受苦了。”
第二天一早,世隐醒来。双儿已打来热水,备好手巾。恭立一旁,侍候他洗脸刷牙。总之,孝顺的很。世隐还飘飘然了一阵子,心想:还是有儿子好啊!怪不得世人都拼命要儿子呢!我真是太蠢了,早知道不如当年多要几个了。可很快,世隐就觉得不对劲,双儿对自己很恭敬,对他师父却是亲热。这种感觉让他相当不舒服。
待到吃饭时,就更觉出了问题。他给双儿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世保给双儿同时夹了凉拌竹笋。双儿扬起脸对世保很灿烂的笑了一下,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了句“谢谢爹!”;双儿明明喜欢吃西湖醋鱼,却是先吃的凉拌竹笋。他做西湖醋鱼整整用了一个时辰,只为他儿子爱吃,精工细做。世保做凉拌竹笋一刻钟都不到,凑个菜罢了!这让他很有挫败感。
及至上了课,这种感觉也盘桓不去。后来他故意找茬子说双儿背书背的不够流利,应该打几下以示惩戒。双儿就默默伸出了手。紧紧抿着嘴,不藏不躲。总之,有点逆来顺受的意思。
世隐有心再和儿子同榻一回交交心,却已没有机会。双儿现在已不需要,自己独立睡了。
世隐来世保处诉苦,两人分析可能是学了《孝经》,又对世隐心存怨尤的结果。
世保笑着说:这好似我当年对阿玛的态度。
轮回之中,情为最苦,这父父子子的故事真是没完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口气写了七个番外,不再写了,如果写,那也是另外一个故事《沈无双传奇》了。
就此别过,不必太期待那个还没写的故事,作者也许就不再写了。
☆、番外八
两年后。
双儿亦步亦趋的跟着世隐来到坐落在江南乡下的沈宅。
从门外看过去,不象是大户人家,连自己的义父梁老板家都不如。
双儿看着爹在门外徘徊又徘徊,终于鼓足勇气去拍了门,门里闪出来一个人。 “麻烦通报五爷一声,就说二爷带儿子回来了。”
大门又关上了,沈廷文拉着儿子跪候在门外。
很快,大门开了,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
“二哥!真的是你!这是你的儿子吗?”来人一边拉父子起来,一边激动地说着话。
沈廷文自己站起来,却把双儿按回去。“快给五叔磕头。”
“双儿拜见五叔。”双儿听话的又跪了下去。
“二哥,你儿子长的真好!很有你当年的风采。”五爷沈廷霖很欣赏的赞道。
“爹在里面吗?”
“在!不过,他没有表态是否见你,我先安顿你和双儿住下,你再等等。”
沈廷文领着双儿在西厢房两个空屋住下了。双儿看了看屋里的摆设,他已经和师父学会了鉴赏古董,客房里摆着的几件古董花瓶让双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沈家是何等人家。原来,他们家随随便便一个小花瓶都是价值连城的。
再看爹诚惶诚恐全无往日的潇洒风度,门口一有动静,爹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而且似乎老是时刻准备着要跪下去的样子。
“爹到底为何怕成这个样子?”双儿几次话都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必竟不是从小和爹在一起的,总是有些生分。
到了下午申时,沈廷文再也坐不住了。
“双儿,爹得上院子里跪着去了,你也和爹一起去吧!”
“好!”双儿很听话地跟着爹跪到了院子里。
快到晚饭时候了,院子里仆人们出出入入,看着两个跪的笔直的身影都在悄声议论着。
沈老爷在厅堂里早看到了这一出,老儿子一下午都在劝他见见这个给他带来家门不幸的大儿子。实际上沈老爷只有这两个儿子,他们沈家是大排行。
这个大儿子给沈老爷带来过无上荣光,也带来过屈辱和不幸。早年风风光光中了状元,二十几岁就做到三品朝廷命官。却又和天地会搞到一起,继而又和太子不明不白,最后竟和皇上唱起了反调。自己被皇上赐死、沈家因他被抄家。虽然他自己逃过一死,也想办法保住了一部分家产,可沈家却因他一撅不振,他恨透了这个儿子,将他从家谱除名。状元又怎么样,沈家祖上中状元的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可是现在他领回一个儿子,怎么办?”沈老爷在厅内不错眼地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孙子。
这孩子酷似少年时的老二,尤其是眉眼,简直是翻版。但身子要单薄的多。一袭白衣看起来很是洁净喜人,最让沈老爷欣赏的是这孩子脸上有一种很坚毅的神情,这是老二没有的。这孩子一看就是一颗好苗子呀!恐怕现有的四个孙儿都不及这一个。
“爹,您好歹也见见孩子吧!”老五小心翼翼地劝着。
“好,你去把那孩子叫进来。”沈老爷看着白衫飘逸、身姿挺拔的孙子终于动了心。
“我这就去。”老五得了令一步并作两步来到院子里。
“双儿,爷爷要见你,快起来,和五叔去见爷爷。”
“那我呢?”沈廷文忙问。
“二哥,我看你还是别在这儿跪了,老爷子铁了心的。”
老五很为难地看着二哥。
沈廷文有些黯然,对双儿说道“双儿,见了爷爷要行大礼,爹就指望你了。”
双儿跟着五叔进去拜见爷爷,回头见爹还执着地跪在院子里。双儿暗想一会定要好好表现,说不定爷爷喜欢自己就肯原谅爹爹了。
☆、番外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