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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未白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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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顾]青灰》作者:朱未白

青灰

by 朱未白

靖康元年十一月,康王赵构受命出使金国,割让太原、中山与河间以求和,赵构至相州,逡巡不前,次年春,金人攻破汴京,赵构一路南逃,直至怀庆。金人一路追杀,赵构随身兵将损折殆尽。

这天傍晚,怀庆轵城镇郊一户姓蓝的农家里,来了十几个疲惫的客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个子很高,面容英俊。他敲了敲门,蓝念青出来开了门。

“你们是?”

“我家主人生了病,欲借贵处歇息一夜,万望容纳。”青年掏出一块银子。

他身后一行人大多衣衫褴褛,伤痕处处,似乎刚从战场下来似的。蓝念青迟疑了一下,青年道:“放心,我们不是乱兵。”他笑了笑,神色温和,隐隐生威,天生一种让人信赖、让人服从的气质。蓝念青点头道:“你们进来吧,不过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吃饭什么的你们得自己动手。”青年谢过,招呼余人进院。

蓝念青指点给他们灶房柴火,一些人便去煮饭,余人跟敲门的青年围在一起,中间炕上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容貌残悴,发枯唇焦,衣衫虽然普通,举止之间却透露着遮不住的贵气。蓝念青心想,这便是他们的主人了吧。

敲门的青年问他:“小兄弟,这里附近有没有郎中,我有几个兄弟伤势甚重,须得救治。”

蓝念青道:“出门右拐,老榕树下有一所房子,里面住着一位先生。我们附近人有病都去找他看,虽然不是郎中,也会开方子救人。”

青年出门,按他的指示向右寻去,果然在一株巨大无比的榕树下找到一户人家。

他敲了敲门,里面人似乎正在睡觉。他听得一阵悉悉簌簌的穿衣声,然后听到一个声音,“稍等。”声音清亮,如戛金断玉,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使他的心重重一跳,许久才落回腔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衣服的年青男子站在他面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那头发竟是卷曲的。男子看到他,神色不动,只道:“你看病?”

他动了动嘴唇,许久,道:“我的朋友受了刀伤,就在东头不远。”

男子点点头,“你先进来坐,我收拾一下,跟你去。”

他抬起脚,跨进屋。男子穿好衣服,拿起簪子挽住头发,挽了几次都没挽好,簪子一次次从发上滑下来,男子泄了气,他走上去,帮他挽好,道:“你头发太长了。”男子道:“嗯,很多年了。”

男子拿好东西,道“走吧。”

两个人出门,走到蓝家,在门口,他停下脚步,道:“里面的人,是康王赵构。”男子没什么表情,推门进去。

屋里炕上坐着一个青年,七八人侍立在侧,农家少年蓝念青叉着手,站在一旁。

看到男子进来,蓝念青眼睛一亮,道:“先生来了?”

男子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炕上略拜了拜,道:“顾惜朝见过殿下。”

赵构一惊,目光瞥向旁边站着的青年,道:“戚将军,这位是……”

这青年正是戚少商,他本是京城金风细雨楼的楼主,靖康年间随镇国将军赫连春水征战,积功至武副尉,宋兵不敌金人,节节败退,他随军退至相州,遇到南逃的赵构,受赫连春水之托,从此随身保护。他武艺超群,才能特异,天生领袖风范,多次救得赵构脱离险境,赵构十分信任,称他为将军,算是他随身侍卫的首领。

戚少商虽然诧异顾惜朝的举动,却不愿别人怀疑他,便道:“他叫顾惜朝,是我的朋友,隐居在此。他素精医术,我求他来为王渊他们治伤。”

王渊是侍卫之一,和其他人一样,在保护赵构逃亡的路上多次负伤。顾惜朝检查了他们的伤势,道:“都是皮肉伤,不妨事。”他唤过蓝念青,吩咐他去煮药。药煮好,顾惜朝为几名负伤之人清洗伤口,上药裹好。众人谢过。

天色已晚,众人奔波疲累,吹过饭便轮流睡下。

戚少商抱剑守在门外。顾惜朝走出来,靠在门框上,默默不语。

戚少商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便道:“腿还不好么?”

顾惜朝道:“好不了了。”

他当日与戚少商金銮殿一战,熊牙破腿而出,致使他从此变成了个瘸子。他忆及当日,便道:“戚大侠看了是不是很痛快?”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嘲笑,唇角微挑,眉峰轩起,戚少商被他千里追杀的时候,多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当日看了只觉痛恨,此时看来却只觉得熟悉、亲切,比任何神色都更让他涌起故人之情。

他道:“别这么说,我要想在你身上求痛快,你还能活着么?”

顾惜朝道:“那是你嫌我命贱,不肯杀。”

戚少商道:“我若不那么说,你怎么能从灵堂离开?”

“这么说我应该谢你?”

“你的谢我可消受不起,罢了吧。”他的话里隐隐有一丝笑意,一丝暖意。

顾惜朝冷寂了多年的心死灰复燃般跳了一下,血管微微涨痛。

他迟疑道:“你,还好么?这些年……”

戚少商道:“这话该我问你。”

顾惜朝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一直逃,一直逃,最后逃到这里,起先还总有人找我报仇,后来仗打得越来越凶,再也没人来找我了。”他笑了笑,“其实有人找我报仇,我虽然害怕,却也还有几分高兴,总算世上还有人记得我。”

戚少商道:“不管是恨是仇,但凡见过你的人,要忘记你都很难。”

顾惜朝微微叹口气,道:“你呢?”

戚少商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

顾惜朝的意思是问他过得如何,没想到他回答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有点意外,心情亦变得说不出的复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谢谢。”

戚少商的脸不知为何有点微微发红,他转过头看着天上朦胧的新月,黑夜的风吹得凄恻,院中杂草仓皇地抖动着。

一时无语。

戚少商想起了什么,道:“你方才为何直接道出康王的身份,你不怕他们杀了你?”

顾惜朝道:“你既然告诉我,我就不必隐瞒。他们不相信我,但肯定会相信你。”

戚少商道:“你的性子还是如此。”

顾惜朝道:“我自以为是,我行我素惯了,你别怪我。”

戚少商道:“你要怕我怪你,就不会那么做。现在说这种便宜话,很得意么?”

顾惜朝眸光一闪,似有笑意,在黑夜里竟显出几分明艳,像是流星划过。

他直起身,道:“我回去了”

戚少商道:“我送你。”

“不必。”顾惜朝甩了甩袖子,拱手告辞,他转身迈开一步,突然道:“你对赵构说我是你的朋友,你现在还把我当朋友么?”

他没有回头,身后也没有声音,他便继续走了,一袭青衣消失在寒风里。

顾惜朝睡到半夜,被远处传来的打斗声惊醒。他躺在床上了看了会黑漆漆的房顶,最后披衣起身。

蓝家一片混乱,漆黑的夜,鲜红的血,刀剑相击,瓦石纷乱,呼喝之声狰狞而凄厉,杀意冰凉。兵器刺入人体的声音让顾惜朝一阵阵牙齿发酸,他避开打斗的人群,来到屋里。戚少商正一边护着赵构,一边在跟两个金人格斗,那不是普通的金兵,竟是武林高手,招式歹毒狠辣。戚少商的武功自比他们要高,但手上多了个人,处处受制,那两人欺他投鼠忌器,拳脚兵器,竟全往赵构身上招呼。赵构哪懂得什么身法配合,只是本能地胡乱躲避,给戚少商造成了极大麻烦。蓝念青粗通武功,却加不进战局,只在旁边干着急。

顾惜朝看不过去,拉开赵构,一名金人举剑向他扑来。赵构吓得大叫一声,顾惜朝手无兵器,单靠拳脚与那人过招,却也不落下风。赵构惊魂甫定,抽出自己随身佩带的剑,抛给顾惜朝,“接着!”他虽不会武功,佩剑却是一等一的好剑,锋如秋水,射人眼目。顾惜朝宝剑在手,不出几招便一剑刺入那人心口。戚少商那里也早已结束打斗。顾惜朝闻到一丝淡淡的腥味,问:“你受伤了?”戚少商摇摇头,“不妨事。我们得快些走,这些人只是先头的试探,还有大批人马在后面。”

他冲出屋外,解决掉剩余的金人,招呼众人上马。赵构道:“顾先生,蓝小兄弟,这里危险得很,你们也一起走吧。”他语气温和,似乎是感谢他刚才的救命之恩,顾惜朝却知道他是怕他们暴露行踪,如果他们不跟着,说不得便要杀人灭口了,他平生最恨人威胁,待要开口拒绝,戚少商却突然纵马来到他面前,伸出手,道:“顾惜朝,跟我走。”顾惜朝犹豫了一下,戚少商已握住他的手一带,后者腾空而起,落在他身前。那边王渊也带蓝念青上了马,一行人趁着夜色,匆匆奔逃。

他们直走了一夜,次日正午时分才停在一处荒郊。

赵构不堪奔波,从马上直滚下来,瘫在地上。戚少商扶他靠着树坐好,道:“殿下,我们还有几日就到商丘跟韩世忠将军会合了,殿下切要坚持。”他示意顾惜朝过来,顾惜朝矮下身,把了把脉,道:“心力交瘁,体虚而已,无妨。”赵构喘息了一会,缓缓道:“我只怕我们挨不到那里。”他国破家亡,父兄妻母皆被掳掠北上,心中愁苦难言,又一路逃亡,受尽磨难,昨夜又遭惊吓,连夜逃命,筋疲力尽,这时再也撑不起康王的身份,说话间便有一丝呜咽。戚少商微微转身,遮住余人看向这里的视线,道:“殿下切莫如此,如今众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全仗着殿下方能支持,殿下若灰心丧气,教他们如何还有心劲杀敌?”顾惜朝接口道:“不错,殿下若失了志气,别说到商丘,此处便是末路了。”他顿了顿,道:“如今赵氏子弟只剩你一个,你要死在这里,宋便彻底亡了。”他存心刺激赵构,连殿下也不称了。赵构连闭了数次眼,最后睁开,语气恢复平静,道:“不错,我不能死在这里。”

戚少商略略放心,起身去检点众侍卫昨夜的伤亡情况,顾惜朝跟去,还未找到机会搭话,戚少商又转到林中去寻野果。众人随便吃了点东西,重新上马,一路疾驰,自不多言。

为了避免金人追踪,戚少商选的都是山路、岔路,绕来绕去,避开一切镇甸。当夜,他们歇在一处废弃的庙中。戚少商分派守夜的顺序,选定次日的道路,忙完一切,来到神像后一角。顾惜朝正阖着双眼,躺在草垫上。戚少商蹲下身来,看了他一会儿,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睛,戚少商不知为何有点瑟缩,道:“你醒了?”

顾惜朝道:“我在等你。”

戚少商道:“有事么?”

顾惜朝道:“明知故问。”

他直起身,道:“你为何躲着我?怕我看出来么?”

戚少商道:“我不懂你说什么。”

顾惜朝注视着他的脸,那张英俊的脸异常憔悴,肌肤枯焦,胡子拉碴,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然如故,看着极清浅,却又深不可测。

戚少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任他看着,忽而笑了笑,“我是不是老了?”

顾惜朝点点头,“少年子弟江湖老。你为这赵家的江山,也算尽心了。”

戚少商道:“你笑话我投身朝廷么?”

顾惜朝道:“笑话你做什么,我只是有点嫉妒。我年轻的时候一心要入庙堂,总想一飞冲天,出将入相,根本看不起你们这种江湖草莽。想不到到头来,我流落江湖,你却成了将军。康王若能大难不死,再立江山,你也算是中兴功臣,青史传名了。”

戚少商道:“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好听。”

顾惜朝道:“我说话就是这样,你听不惯就算了。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虽然瞧不起你的侠义,还总是想弄死你,却从来都是真心佩服你,你离开前线,跟着康王,也许别人会说你投机取巧,攀龙附凤,我却明白你的心思。”周围很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耳语,“你是个英雄,对我来说永远如此。”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戚少商的脸,目光渐渐像是有形。戚少商心潮翻涌,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发泄不出。

良久,他勉强道:“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话。”

顾惜朝道:“今夜不是平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惜朝短促地笑了笑,声音略略发苦,“你忘了,我的医术来自晚晴,没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昨夜那人刀上有毒,是么?你连夜奔波,催动真气,毒素早已侵入经脉。你虽躲着我,不让我看见,你那脸色,又瞒得过谁?”

戚少商道:“我知道瞒不过你,只要瞒得过别人就可以。王渊他们都有伤在身,全靠一口气撑着,要是知道我中了毒,余下的路,他们可是走不动了。”

顾惜朝道:“只要三天,你只要找个地方静待三天,凭你的内力,你一定可以……”

戚少商伸出手,虚掩住他的唇,“我没有时间了。”

顾惜朝道:“你何必如此?你一个,”他抑住声音里的发颤,“草莽怪物,一个土匪,操什么闲心……”

戚少商道:“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来?你也不想大宋就此亡国,不是么?”

顾惜朝道:“宋亡不亡,我怎么决定得了。我跟来,是不想你曝尸荒野。三宝葫芦被铁手毁了,我解不了你的毒,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葬你。”

戚少商道:“那么多谢。”

顾惜朝道:“不必,除了晚晴,我也料不到我今生还会葬第二个人。”

他们寂寂谈着生死,好似谈着家常一般。

顾惜朝道:“我可以封住你的经脉,减缓毒素侵入肺腑。”

戚少商道:“这样我也使不出内力对么?”

顾惜朝道:“你不动真气的话,可以活得久一点。”

戚少商点点头:“如果可以,我会的。”

顾惜朝心里叹了一口气。

戚少商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躺下来,躺在顾惜朝身边,阖上眼睛。

次日一早赶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戚少商有何异样。

这天他们赶到了鹤舞,鹤舞一带不是军事要地,是以金兵很少,这条路不是通往商丘,沿路也没有人盘查。赵构昨夜在庙中受了寒,虽是尽力压制,却还是难以支撑,在马上几次三番要栽下来。顾惜朝虽通医术,没有药草也是无用。

戚少商斟酌之下,决定冒险进城。

他们分批入城,投在一家客栈,客栈很不起眼,狭小阴暗。

顾惜朝买药煎好,喂赵构服下。出门见戚少商正坐在门口喝酒,顾惜朝一把夺过杯子。

“你疯了?还敢喝酒?嫌毒发得不够快么?”

戚少商见他手指紧捏着杯子,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吃了一惊。

“这不是酒,水而已,只是装在酒壶里,我过过瘾罢了。”

他从顾惜朝手里拿过杯子,“陪我喝一杯吧。”

他在顾惜朝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顾惜朝饮了一口,竟然喝出了一点酒味。

“是不是有一点喝酒的感觉?”戚少商似乎能猜出他的心思。

“有一点。”

戚少商伸出手,跟他碰了一杯。

“有机会能跟你再喝一次酒,真高兴。”

顾惜朝心中烦躁,清水喝下去,脸上竟开始发红。

“你酒量真差。”戚少商开玩笑。

一句话未完,楼下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戚少商说了一声“带康王走”,便冲了下去。

楼下的侍卫已经跟金人打成一团,他们只道这一带没人盘查,却没料到金人已经把赵构画了像,在各家客栈备有副本,悬赏捉拿。这家客栈的掌柜本是辽人,见钱眼开,认出赵构便偷偷去报了信。

戚少商长剑横扫,无人可敌,片刻间金兵已被杀死一片。

赵构情知危急,不待顾惜朝来扶便自己起身,匆匆从后门出去上了马。顾惜朝来到楼下,放出暗器,手法狠辣,暗器上又淬着剧毒,见血封喉。戚少商在他掩护下带着剩余侍卫杀出重围。一名叫郭勋的侍卫身负重伤,挂在戚少商身上艰难前行。戚少商毒气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被一名金人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顾惜朝一掌取了那人性命,低声道:“你快走,我来吧。”他接过郭勋,做着带他走的样子,待戚少商上了马,暗暗用银针在郭勋臂上一刺,郭勋便软软倒了下去,双眼犹睁。顾惜朝阖上他的眼睛,追上戚少商。

戚少商见他一人追上来,心知肚明。

顾惜朝知他想什么,道:“你总是错信我。”

戚少商道:“带着重伤之人只会拖累行程,你没做错。”

顾惜朝明知他说的是反话,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随手撕下一块衣襟,裹好他臂上伤口。

身后追兵急切,摆脱不开,顾惜朝问一名侍卫要过弓箭,道:“你们先走,十里外等我。”不等戚少商回答,策马转向来路,直冲金兵而去。

金兵忽见一名宋人返回,一时竟然措手不及,顾惜朝趁着一瞬之机冲入金人包围,拈箭搭弓,箭如连珠,例无虚发,所过披靡,如入无人之境。他早年从军,立志一飞冲天,是以刻苦锻炼战场技击,箭术和马术都是极佳,他又身负武功,箭带内力,穿胸贯脑,中者立死。金人只见一袭青影穿梭,迅猛如鹰,沾者无命,无不被他气势所摄,恐惧惊慌,反应迟缓。顾惜朝射尽一壶箭,勒马而立,折下路边一根树枝,搭在弓弦之上,用女真语道:“你们作恶多端,滥杀无辜,萨满神要惩罚你们!”他拉满弓,树枝飞射而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两眼翻白,一头栽倒。萨满神素为女真人所信仰,众人见他树枝也能杀人,威风凛凛,杀意森然,宛如天神降临,无不心摇魂丧,胆小的便滚下马来求萨满神饶恕。顾惜朝折断一根树枝抛在地上,厉声道:“过此枝者,杀无赦!”语毕策马绝尘而去,身后几百金人虽不尽信他便是萨满神,一时却也无人敢跨过树枝。

顾惜朝驰出不远,戚少商从旁出现,顾惜朝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戚少商道:“怕你去送死。”

顾惜朝道:“他们最多能受骗一刻罢了,我们换条路快走。”

戚少商道:“你臂力甚强,树枝也能射死人,我都不行。”

“我在前端嵌了根毒针而已。我手脚快,他们没看见。你怎么样?”

他转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后者身形滞重,气息不稳,“我不要紧。”

顾惜朝的心一沉再沉,顿觉马背一塌,身子似乎重到无比。

他情知戚少商不可能不动真气,却依然幻想他有可能平安到达商丘,如今却证明,幻想终是幻想。他大喝一声,策马飞驰,把戚少商远远甩在身后,不愿看他。

如此又奔波了数日,摆脱了几场追杀。眼见戚少商的身体越来越不堪,而商丘迟迟不至,顾惜朝日益阴沉,杀心大作,狠辣阴毒之处叫众人暗暗吃惊,连蓝念青也不敢轻易再去找他说话。

这天,天刚蒙蒙亮,其他侍卫还在沉睡,戚少商起身,到溪边洗脸。

顾惜朝坐在溪边石上,脸上水珠未干,一缕卷发被水滴打湿,粘在耳根处,映着稀薄的晨光,又是清冷,又是生动。

戚少商开玩笑道:“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

顾惜朝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昨天看起来比前天老了十岁,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又老了十岁。”

戚少商笑了笑,道:“这么说你已经看了我二十年了,难为你不厌倦。”

他俯身洗了洗脸,水很冷,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顾惜朝看着他,问:“大当家的,你冷么?”

戚少商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了一把,答非所问,“很久没听你这么叫过我了,上次还是在鱼池子。”

顾惜朝道:“以前我看着你就觉得暖,现在看着你就觉得冷。你说为什么?”

戚少商道:“不知道。”

顾惜朝道:“因为你快死了。”

戚少商道:“没那么快,我知道。”

“随便你。”说完这句话,顾惜朝好像全身力气被抽光了似的,恹恹地转过头,“我讨厌天亮。”

“天已经亮了。”

“所以我的心情已经糟糕到家了。”

“你怎么了?这几日这么容易发脾气?”

顾惜朝收束心神,勉强道:“抱歉,我管不住自己。”

他垂下头,长发未束,散满肩背。

戚少商忍不住道:“你别难过。”

他脸色苍白,虽是尽力笑着,笑容却稀薄得很,像是严冬里的阳光,看着只让人心酸。

顾惜朝喃喃道:“我为什么要难过?”

戚少商手放在他肩上,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道:“我们走吧。”

顾惜朝站起身,道:“好,走得一日是一日。”

他挪动步子走向前方,摇摇摆摆,长长的头发黑得凄清、落寞。

这日晚,一行人歇宿在一处无人的农院中。

戚少商道:“前面是斜桥关,明日我们要经过那里,我要趁夜去探探路。”

顾惜朝道:“我去吧,你歇一会儿。”

戚少商道:“他们不相信你,你要去了,他们会怀疑你去给金人通风报信。”

顾惜朝道:“那我跟你去。”

戚少商道:“不,你要留在这里保护康王。”

他拍了拍顾惜朝的肩膀,道:“放心,我暂时还不会死。”

顾惜朝无话可说,看着戚少商离开,然后听到了庙外微微的马嘶声,马蹄声远去。

他心中像塞了一团荆棘,刺痛难忍,在草垫上翻来覆去良久。

忽然,一阵奇异的声音传入,他警觉地竖起耳朵。

来人是个高手,几乎一点脚步声也没发出,除了几丝细微的呼吸,竟像是隐形一般。

顾惜朝心中一沉,悄悄起身。门外透露出几丝淡月微光,一个黑衣人鬼魅一般闪身进来,来到康王栖身的床旁。

手中利器正要刺下时,一只手攫住了他的手腕。黑衣人一惊,顾惜朝已经一把将熟睡的康王远远抛出,扔在草垫上,侍卫被惊醒,刀剑出鞘,护着赵构。

黑衣人蒙着面,身形臃肿,身法却异常灵活,武功甚高,驳杂无比,顾惜朝与他斗了良久,黑衣人占不到上风,恨恨逃走。

王渊道:“这不是金人。”

顾惜朝点点头,“是汉人,他虽然竭力不露武功家数,内力却来路很正,出自中原名门。他又蒙着面,显然不想让人认出。殿下,除了金人,还有谁要杀你?”

赵构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想不到除了金人,也有汉人要取我性命。”他转向顾惜朝,“若不是顾先生,那人兴许已经得手了。”语气颇为感激。

说话间,戚少商已经探完路回来,王渊向他报告了方才的偷袭者,戚少商道:“这人只身前来偷袭,必不是跟金人一路。他一击不得,不会再来。大家分班休息一会,天一亮我们就走。”

他背对着月光,顾惜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他声音颤抖,似乎极为疲累。他躺倒在草垫上,呼吸粗重,甚是辛苦。顾惜朝想,若是息红泪这时在他身边,不知会多么心疼。

他想着,不觉就说了出来。

戚少商背对着他躺着,低声道:“红泪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现在在我身边的,也不是她。”

顾惜朝很想看看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却知道戚少商是不会转过身来的。

他慢慢伸出手,戚少商突然回过身。

“你想点我睡穴?”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你起码应该好好睡一觉。”

“很快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觉。”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戚少商。”

“哪里不像?”

“戚少商不会死。”

戚少商握了一下顾惜朝的手,似乎要把生命证明给他看,“我还活着。”

顾惜朝没再出声,他数着戚少商的呼吸,直到天亮。

他的心一整夜在激烈跳动。

天亮,蓝念青跑过来,道:“先生,殿下找你。”

赵构解下佩剑,道:“顾先生,昨夜救命之恩,赵构无以为报,且以此剑相赠。”

顾惜朝身体一僵,赵构双手奉剑,没有犹疑的意思。

顾惜朝接过剑,“多谢殿下。”

赵构听他语音有异,关心道:“顾先生怎么了?”

顾惜朝道:“无事。殿下,我们可以起程了。”

赵构点点头。

巳时左右他们已到斜桥关,戚少商勒马站在关口,朝霞映得他苍白的脸上有几分红晕。

王渊道:“戚将军今日气色好多了。”赵构也点点头。

戚少商这几日的虚弱,他们也只当是跟自己一样,疲累所致,现在见他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不约而同地高兴。

只有顾惜朝心头一阵绞痛。

他知道戚少商要做什么。斜桥关是通向商丘的必经之路,金人不可能没有设防,他们要通过这里,除非有人引开金兵的注意力,那么剩余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点赵构等人也不会不知,他们方才的高兴,有几分是为了真心替戚少商高兴,有几分是为了有人可以引开金兵而高兴,顾惜朝不愿去想。

戚少商转向赵构道:“殿下,过了斜桥关,少商便要与殿下分路而行了。”

众人皆知分离必不可免,他们与戚少商相处日久,佩服他的武功人品,感情甚深,明知他要去的龙潭虎穴,却也毫无办法,他们之中,不是只有戚少商能够承担这个任务,却只有戚少商有可能从龙潭虎穴中逃脱。

赵构拱手道:“将军保重!商丘再见!”余人纷纷道:“将军保重!商丘再见!”

他们是真的希望,也真的相信能够再见。

戚少商环施一礼,怀中微微露出一角青色,是那日顾惜朝替他包扎伤口时撕下的衣襟。

顾惜朝道:“保重。”

他没有说再见。

他的脸上也没有痛苦和隐忍的表情。

他眉峰微轩,唇边有一丝微笑,像是讥讽,又像是挑衅,隐隐有一丝妩媚。

这是戚少商最熟悉的表情。

戚少商策马靠近,在顾惜朝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们的脸侧向一旁,没人看到他们此时的眼神。

戚少商说完,没有再回头,策马驰向斜桥关,身影融入漫天朝霞。

顾惜朝也没有再看他,他一手揽缰,一手持剑,带着宋室最后一个皇子,去向未知的前程。

靖康二年五月,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即皇帝位于应天府,改元建炎。十月,南逃扬州,建炎三年,又自扬州逃奔镇江,再奔杭州。此后数年,奔逃无算,自越州、明州、台州,直至温州。绍兴元年正月迁往临安,以临安为都,自此稍定。

顾惜朝跟随赵构多年,屡次救难,深得信任,由布衣迁至武节大夫。高宗爱他文才,欲改文职,顾惜朝婉拒,只愿征战,收复中原。

绍兴七年,顾惜朝由武节大夫晋位神武将军,随太保、英国公韩世忠一路北征,当年十月,宋军力克金人,收复唐州、蔡州、怀庆、应天一带。

这天,一个青衣人带着随从来到怀庆以南商丘以北的斜桥关,此地久经兵患,荒无人烟。

青衣人在此走了一天,随从忍不住开口,“先生,已经过了十年了,戚大侠的尸骨可能早已散尽,我们这般找,能找得到么?”

这两人便是当日轵城镇郊的顾惜朝和蓝念青。

顾惜朝道:“他就在这里,我一定找得到。我当日答应为他收尸,却让他曝尸荒野整整十年,我对不起他。”

蓝念青道:“先生征战十年,就是为了收复这里,寻回戚大侠的尸骨么?”

顾惜朝道:“不错,我本可以潜回这里,但我想他一定希望我大大方方地来找他。他这个人光明磊落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入土入得鬼鬼祟祟,我要葬他,就要风风光光地葬他,在宋国自己的土地上葬他。”

蓝念青道:“戚大侠当日引开金人,我还一直想他武功盖世,一定有办法逃出来的……”

顾惜朝笑了笑,道:“他活不了的,他一早中了毒,又一直在奔波打斗,毒素早已深入肺腑。我知道他时日无多,不过那夜我看到有人偷袭时,我才明白,他已经挨不过第二天了。”

蓝念青睁大了眼睛,“为何?戚大侠跟那个偷袭的人有关系?”

“那个偷袭的人就是他。”

“什么?不可能,那个人跟戚大侠一点都不像,再说了,戚大侠为什么要偷袭皇上?”

“江湖中人为了某种目的,改变自己的体态、姿势、声音,乃至容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只是改变了体形,蒙了面而已,黑夜里已经足够迷惑一般人,他又刻意隐瞒自己的武功,那些侍卫虽然整天跟他在一起,却也没认得出来。谁能想到会是他呢?”

蓝念青想了想,“那先生是怎么认出来的?”

顾惜朝淡淡道:“我自然认得出,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蓝念青苦苦思索,忽道:“我知道了,戚大侠假装杀手偷袭皇上,是为了让先生去救皇上,对不对?我记得是从那一夜开始,皇上才对先生真正信任起来的,还把自己的剑都送给了先生。”

顾惜朝道:“皇上信我是很久以后的事,当日他何尝信我,我当年逼宫造反,血溅金銮,他身为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赠我剑,是要换取我的忠诚,算是一种赌博。在当日的情形下,得我相助,他能平安到达商丘的机率自然大一点。我接受他的剑,就是答应以命相护了。”

“先生答应皇上,是为了戚大侠么?”

“一半是,他那时身中剧毒,无可救药,他夜探斜桥关时,已经作好了第二天必死的打算,所以设下这个局,无非是要皇上信我,借机把保护皇上的重任交付给我。不过我若不答应,他倒也无可奈何。”

“另一半呢?”

“另一半,也没什么另一半,我前半生太不得志,只是想趁这个机会翻身而已。皇上在赌我,我也在赌他,赌他能不能得承帝业,中兴宋室。”

“先生赌赢了,皇上也赌赢了。”

顾惜朝仰头长出了一口气,道:“赢的是戚少商,他想做什么事,最后总能成功。他希望我代替他护送皇上到商丘,我就替他送了,他希望皇上能够继承宋室,守住江山,这个心愿也达到了。虽说这些事的成功,并非完全出自他的意念,我却情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希望所致。我收复失地,回到这里找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负手而立,声音激越,“念青,你看这茫茫的江山,昨日属金,今日属宋,明日还不知属谁。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人生一世,大多如蜉蝣一般,浑浑噩噩,老死一生,几人能够立定脚跟,百折不回?几人能够刻苦求生,慷慨赴死?我曾千里追杀戚少商,用尽各种手段,他却仍然能够活下来。而他那夜中了毒后,却又不动声色地安排自己的死,无惧无悔。大丈夫处世,正当如此。”

蓝念青道:“先生和戚大侠,可算知音了。”

顾惜朝道:“我们本就是知音。”

他脑中闪过十年前斜桥关临别之时,戚少商在他耳边说的话。

“你那日问我,我现在是否还把你当朋友,我告诉你,我没有,我没有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知音,从来如此,永生不变。”

他心中想着他这句话,这句话十年来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从开始血一样浓的滋味,品到现在,竟已像是一杯清水,酸甜苦辣都已滤去,唯余清意。就像是那个人的眼睛,清浅得像是泉水,却让人一望进去,就移不开视线。

他心中暗想:“能得你两次引为知音,我顾惜朝一生,也算无憾了。”

他步上山岗,俯视着一片荒烟蔓草,黄土秋风。

“你迟迟不给我找到,是不是嫌我来晚了?”

他信步在荒野中走着,青衣摇曳,像一团青色的火焰。

蓝念青忽然道:“先生,这里有块布,跟先生身上的衣服好像一样。”

顾惜朝心中一震,俯下身来。

黄土中隐约透出一块布角,正跟他身上衣物相似。

蓝念青伸手去拽,顾惜朝止住他,“别!”

他稳住心神,“别这么用力……”

他脊背有点发凉,双手去挖布料附近的黄土。

黄土渐渐被挖开,下面出现了一点白。

他想起那夜他开门时,望见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虽然都是灰尘,却仍然觉得洁白。

“我的朋友受了刀伤,就在东头不远。”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伸手去摸,那点白色很硬,很凉,凉得彻骨。

他并不觉得伤心难过,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轻轻地拂去周围的黄土,黄土只有浅浅一层,很快下面就露出一具白骨。

蓝念青“啊”了一声。

骸骨静静地躺着,白骨森森的手里攥着一块青色的布料,紧紧按在心口,至死也不能放开的样子。

“大当家的,你冷么?”顾惜朝凝视着白骨,眼里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意。他伸手去握那手,碰到的刹那那手倏的松开,洁白的指骨散了一地,布料早已朽腐,风一吹,便化成了一堆青色的灰。

顾惜朝被那灰呛得迷了眼睛,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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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地平线

戚少商到云州公干,归途中遇上埋伏,解决掉敌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中了毒。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运功疗伤,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毒逼出,同时内力也差不多耗尽,累得随便一歪,就这么睡了过去。

虽然山洞里比较避风,但是九月的夜间还是很冷的,戚少商睡梦里也感觉得到石壁上的寒气,冰凉彻骨。不过他没有醒,因为睡着睡着,他渐渐感觉到了暖意。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让他如沐春风的暖意。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快乐的梦,梦里有泼辣的酒香,有缠绵的琴声,有飘缈的剑影,有超逸的情怀,微雨、明月、浅笑、凝眸,浩浩如海,茫茫如烟,难以言喻。梦里有一个人影,他每每想抓住,竭尽全力却总是碰不到,就像天边的地平线,看得到,摸不着,放不下,到不了。

他醒来的时候就有一点惆怅。

然后他看见一点青色,悚然一惊。

莲花白,竹叶青。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竹叶青是一种出名的美酒,也是一种出名的毒蛇。

一条尺余长的竹叶青卧在他手臂边,已经死了。

隔着红艳的篝火,坐着一个青衣人。

竹叶青的青。

青衣人转过头,眼眸漆黑,黑得仿佛有毒。

剧毒。

戚少商瞬时就停住了呼吸。

“你醒了?”

“这火是你生的?”

“嗯。我冷。”

“这蛇也是你杀的?”

“嗯。我到这里抓蛇。”

“真巧。”

“真巧。”

“你要走?”

“不走等着戚大侠杀我么?”

“金銮殿前你说过,还想跟我再大战三百回合。几年不见,你不想了?”

“再战三千回合也是一样。”

“这么认命?”

“我只认你。”

“什么意思?”

“人皆有劫,我的劫碰巧叫戚少商,我遭劫遭够了,如今只想避。”

“你变了。”

“难道你没变?我不记得戚大侠以前喜欢穿白衣服。”

“可你有一点没变。”

“哪一点?”

“不管什么情况下,你总是想多跟我说两句话,不管是急着杀我,还是急着要走。”

顾惜朝拣起死蛇,走出山洞,临了自言自语。

“连戚少商也学会刻薄了,真是国之将亡,必有灾异。”

配合着他的话,山里起了一阵狂风,直扑进洞,火焰跳了几跳,竟然熄了。

戚少商身上一点点凉下来,最后打了个寒颤。

“真冷。”

他拿起剑,走出山洞,天色将明,寥寥几点晨星挂着。

四野寂静,白露如霜。

他牵着他的马,沿着山路走着。

上午时分,他看到一家村寨,便想进入寻碗水。

进去才发现,村里有几处房屋遭了火灾。

火已经灭了,他没什么机会去救人或救火。

他在一家喝了水,偶尔听到屋主谈论着失火的一处房屋,说起那主人的倒霉,因为听起来那位姓顾的先生确实倒霉,他不由自主起了同情心,决定多留一会儿。

他绕过断壁残垣,一个人影矗立在一片焦黑之上,发上衣上尽是黑灰,看起来十分萧瑟,而且凄惨。

“家当全没了?”

顾惜朝没回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

戚少商叹息,“你太多心了。”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讨碗水喝。”

“真巧。”

“真巧。”

“我昨夜在山洞里生那堆火的时候,我的房子也着了火,是不是也很巧?”

戚少商沉默。

“戚少商。”

“在。”

“我一生做错过很多事,看错过很多人,但只有一个人没看错,”他转向戚少商,迎着对方清亮的眸子笑了笑,“那人就是你。”

戚少商眼睛一弯,还没来得及答话,顾惜朝接着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个祸害,果然没错。无论跟你做朋友还是敌人,无论是要杀你还是要救你,最后统统没有好下场。只要沾你的身,就是一身霉。”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拂了拂袖子,抖落一地黑灰。

戚少商拉长了脸,“这么说原来是我欠你?”

“你以为呢?要不是你一直不死,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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