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落到什么地步了?”
顾惜朝伸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越来越有英雄气概,我却越来越落魄。当日我们相遇,还算势均力敌,若是戚大侠初次见到的我是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会主动开口搭讪吧。”
“不,我现在看你仍然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旗亭酒肆你就是这么看错我。”
“我没看错,只是没看全。好像看到一朵花,其实里面有一条虫,但花就是花,不会因为里面有条虫躲着,它就变成了草。”
顾惜朝抬起头,发出微微的叹息。
“我倒宁愿是一棵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戚少商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废墟,“看来它是吹不生了。”
“所以我没法招待戚大侠了,请便吧。”
顾惜朝略一拱手,转身离开。
戚少商看着他摇摇摆摆的背影,问:“你去哪里?”
“洗个脸,然后找户人家吃饭。”
顾惜朝下午回来的时候,戚少商正坐在废墟前的木桩上,手执酒杯,风度翩翩,那模样活像坐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上,面对着京城最出名的歌伎。
他顺着戚少商的目光看过去,前面只有两三棵半黄的柳树,被火熏得差不多蔫透了。
顾惜朝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戚少商举举杯,“等你喝酒。”
“你哪来的酒?”
“买的。”
顾惜朝环视四周,四处焦黑,秋风凄凉,柳树上甚至还停着一只乌鸦。
“你在这里喝酒?”
“喝酒不论场合,只看跟谁。”
顾惜朝也找了个木桩坐下来,戚少商递给他一个酒杯,他身上的白衣映得顾惜朝的脸更白了几分,阳光下看来好似上好的珍珠。
“你竟然买了三坛酒,看来你很有钱。”
“我每天要吃掉半斤肉、一斤饭、三斤酒,我的马还要每天喂十斤豆料,没有钱怎么行?你现在很缺钱?”
“我什么时候不缺钱?”
“那这场火一定让你更穷。”
“怎么?戚大侠打算劫富济贫?”
“顾公子一定不稀罕。”
“不错,戚大侠做的事,我从来不稀罕。”
“你真的不稀罕?”
“我不稀罕又怎么样?戚少商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敢做敢当,但凡你愿意,逆天改命你也要做,你若是不愿,活杀了你你也不做,要是在乎别人稀不稀罕,那也不是戚少商了。”
“好一个随心所欲,敢做敢当!难得在这偏远山野遇到知道我的人,我身上的东西你都不稀罕,我就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
戚少商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玉如意,他敲了敲酒杯,玉石碰到瓷质的杯子,清越而有余音。两个酒杯、三个酒坛,轮换着在玉如意下琤琮作声,渐成曲调。
那调子很耳熟。
顾惜朝站起身,在戚少商腰间一拂,拔出了他的剑。
秋阳萧萧,秋风烈烈。
顾惜朝青衣翩然,长发飞舞,剑势飘飘如云,矫矫如龙。
戚少商的剑,戚少商的剑法。
顾惜朝舞起来,却是跟戚少商完全不同的感觉。
戚少商舞剑,人们会感叹世上竟有如此绝妙的剑法、绝妙的剑客。
顾惜朝舞剑,人们会感叹世上竟有如此绝妙的人、绝妙的舞。
顾惜朝很容易让人眼睛里除了他之外看不见别的东西,比如说这焦黑一片的废墟,比如说这鸡皮鹤发的柳树,比如说这僻野山村的荒凉。
天地之间,便只余一个他。
戚少商就除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好像是被顾惜朝带进了一个梦里,梦里有泼辣的酒香,有缠绵的琴声,有飘缈的剑影,有超逸的情怀,微雨、明月、浅笑、凝眸,浩浩如海,茫茫如烟,难以言喻。
他手下一错,敲错了一个音。顾惜朝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璀璨,明艳如星。
戚少商笑了笑,调整着音律。
顾惜朝随着他的节奏,快慢交融,刚柔并济,曲驾驭着剑,剑完成着曲。
戚少商一误再误,顾惜朝一顾再顾。
一顾倾城,那么再顾呢?
“你音律多误。”
“我本来就不擅音律。”
“那你这个为我奏一曲以谢知音,未免太不诚心。”
“我罚酒一杯。”
“罚你喝一杯酒,还不如罚猫吃一只耗子。”
“说话真不好听。”
“我现在又不想骗你上当,何必说好听的。”
顾惜朝倒了杯酒。
甫一沾唇,他唇上一痛,立刻拿开。
杯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显然是刚才玉如意敲破的。
他放下酒杯,“戚少商,你真是个祸害。”
戚少商抱歉地笑笑,跟他换过杯子,端起有缺口的酒杯,杯中荡漾着一丝血色,鲜艳得仿佛有毒。
戚少商打了个寒颤。
还敢喝么?他问自己。
喝了会连肠带腹地温暖,还是会冻心彻肺的冰寒?
他仰头饮尽。
没有敢不敢,只有愿不愿。
顾惜朝弹剑作声,自言自语。
“这剑不错。”
剑身细而薄,光如秋水,寒如春雪,森然射人。
戚少商开口,“你记得这把剑么?”
顾惜朝皱眉,“记得?我不记得见过。”
“这是你的无名,我们最后一战里它断成了七截,后来我找人重新铸造,在烈火和冷水里锻了又淬,淬了又锻,整整铸了三个月,才重铸成功。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比原先更锋利、更雪亮。。”
“它是你砍断的,你为什么要重铸?”
“正因为是我砍断的,所以我要重铸。我伤害了它,却又希望它好。”
顾惜朝抚摸这剑身,“中间的空槽不见了。”
“嗯,我把它去掉了,中有空洞,容易被人有机可乘,我不想它重蹈覆辙。”
“不遇逆水寒它就不会重蹈覆辙——你的逆水寒呢?”
“扔了。”
“为什么?”
“不祥。”
“上面还有我的血。”
“所以说不祥。”
戚少商取过剑,收剑回鞘,递给顾惜朝。
“还给你。我带着它已经太久了,久得都以为是我的剑了。”
“你改变了它,它已经不再是我的无名。”
“看来我不该给它取名字,它确实已经不再是无名。”
“你取了什么名字?”
“痴。”
空气静了一会,连风也感觉到奇妙的不安,悄悄退去。
衰蝉一两声。
良久,顾惜朝道:“真土。”
他看着“痴”,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他把“痴”塞回戚少商怀里。
戚少商挑了挑眉,“送给我?”
“它跟你比较配,”顾惜朝道,顿了顿,又说了四个字,“人如其剑。”
“是褒是贬?”
“重要么?”
戚少商微微一笑,“不重要,至少没有一件事重要。”
“什么事?”
“喝酒。”
顾惜朝也笑了笑,“不错,看到你,总是很想喝酒,一醉解千愁。”
他们喝光了三坛酒,戚少商惊讶的发现,顾惜朝竟然没有醉。
虽然嘴唇越喝越红,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简直像星辰提前升起。
他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
顾惜朝侧了侧脸,低睫一笑,复抬起头,“我酒量一向很好。”
“不可能,旗亭酒肆那一夜,你明明四五碗就醉了。”
“那一夜发生的事情,你全部都当真么?”
戚少商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你,你竟然装醉!”
“怎么?你的表情我好像比我欺骗你的信任更生气。”
“你为什么装醉?就为了骗我洗碗?”
“我想知道我醉了你会做什么。”
“你!”
“事实上你除了洗碗之外,什么也没做。”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戚少商,你醉了么?你脸红什么?你会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你醉了我会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你,尽快完成任务,回去跟晚晴团聚。”
“你装醉,是因为不想那时候动手?”
“不错。”
“我以为你从不留情。”
“我没有留情,我只是觉得还没跟你喝够酒。”
“那今天喝够了么?”
“你说呢?”
顾惜朝拍拍空空如也的酒坛,对戚少商笑了笑,笑得很柔和。
“你好像很希望我醉。”
“不错。”
“那你现在岂不很失落?”
“不错。”
“我也很想醉,可是酒不够。想灌醉顾惜朝,跟想杀掉顾惜朝一样,都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他的声音有一丝哀婉。
戚少商抱着“痴”,好像自己也变痴了,他这时才明白顾惜朝为什么要把剑送给他,果然是人如其剑。
他们站起身。
突然就到了分手的时候,即使谁也不说,他们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分手的时候到了。
戚少商有点晕眩,他苦笑道:“我竟然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戚少商,如果我再见到你,一定陪你醉。”
“醉多久?”
“醉到你的‘痴’都腐烂。”
“当真?”
“一个人一生被同一人骗的次数是有限的,我已经用完了骗你的机会。现在我要走了。”
“你去哪?”戚少商横下心问。
“怎么,想跟我走?”顾惜朝笑了笑。
戚少商张了张嘴。
顾惜朝打断他。
“不可能。”
戚少商忍不住问:“为什么?”
顾惜朝伸出手指。
“你一天要吃掉半斤肉、一斤饭、三斤酒,你的马还要每天喂十斤豆料,我养不起你们。”
“其实它吃草也是可以的,我也不是每天都要吃肉。”
“那我也养不起。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告辞。”
顾惜朝很快地拱拱手,转身离开。
戚少商在原地站到太阳西斜,又站到明月当头,差点站成一棵树。
三天后。
邢州城外十里,通往东京的官道旁。
黄昏。茶寮。
青衣男子就着一碗凉茶,小口啃着馒头,一只香喷喷的烤鸡递到他面前。
“谢谢,但我没钱买。”
“请你吃,不要钱。”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青衣男子抬起头,看见一双带着笑的眼睛。
“顾惜朝,我们又见面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逢意气为君饮。”
“可惜这里没有酒。”
“没关系,‘痴’离腐烂还早得很。”
顾惜朝唇角一弯,笑得如春风拂柳。
“我知道。”
他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翅膀。
“你也去京城?”
“是。”戚少商回答。
顾惜朝点点头,“真巧。”
戚少商也点点头,“真巧。”
顾惜朝问:“你的马是不是病了,按时间算你现在已经该到京城了。”
戚少商答:“是呀,它在云州和这里之间打了好几个圈,最后才找对路。”
顾惜朝叹息:“原来好马也会迷路。”
戚少商微笑:“不过它最后还是找对路了。”
顾惜朝看了一眼他的马,它正怒目而视着戚少商。
戚少商摸摸眉毛,眼睛看着远处。
顾惜朝吃完饭,拍拍手,站起身,小心地掏出钱袋,在桌上排出三文钱,转身离开。
戚少商跟上他。
他手里的缰绳扯成一条直线。
顾惜朝看了一眼,“你的马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过一会儿就好了,它很乖的。要不要摸摸看?”他呼噜着马鬃,看着顾惜朝,诱惑着。
男人对骏马总是难以抗拒的。
顾惜朝终于伸出手摸了一把。
“这马不错,有名字么?”
“有,叫小白。”戚少商回答。
顾惜朝忍不住笑了,“真土。”
“你可以给它起个好名字。”
“又不是我的马。”
“我可以送给你。”
“千金骏马换小妾。我没有小妾可以换给你。”
“不用,我又不喜欢女人。”
戚少商很自然地说,又补了一句。
“你喜欢?”
这句话陷阱太深,顾惜朝想了半天,竟是无话可答。
“还是叫小白吧,这名字也挺好的。”他转过头,晚霞照着他的脸,美景无双。
“要不要骑骑看?”戚少商把缰绳放进顾惜朝手里。
顾惜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抵抗不住诱惑,手在鞍上一按,利落地上马。
小白嘶了一声,稳稳地起步。
马欺霜赛雪,人丰神俊朗。
戚少商看得有点发痴,直到小白越跑越快,他才回过神来,发力追赶。
顾惜朝回头,青衫卷发迎风飘舞。
他的眼里带着笑,一点得意,一点挑衅。
“你追不上的!”
戚少商不吭声,他看着前面纵情驰骋的人和马,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溢了出来,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跑得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快要飞起来。
他的心已经飞了起来。
他分不出精力去笑,但笑意还是爬上了他的唇,爬上了他的眉。
他向前伸出手。
顾惜朝的心跳得很快,马实在跑得太快。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
奔跑着的人握住他的手,微一用力,身体腾空而起,落在他身后。
两条有力的手臂从他身后伸出,四只手握紧了缰绳。
他们向着遥远的地平线驰去。
夕阳落处,芳草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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