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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某烨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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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在西藏》作者:某烨

【简介】

我只愿倾我所有,给你幸福。

在那之后,就让我转身离开,静静死去。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非,何牧云,苏冥 ┃ 配角:迩亚,丹英,卡加 ┃ 其它:西藏,自杀

PS:有点悲伤的小故事。

死在西藏----西门某烨

死在西藏

(有关地名、人名、传说、风俗纯属虚构,如有冒犯请见谅)

晚上做了一个梦。

广阔无垠的高山平原上,我拨开层层迭雾,近在咫尺的既不是白昼亦不是黑夜,唯一点青芒闪烁忽明,萦绕片刻后便消散在雾气迷蒙中。手上和膝上都绑着厚厚布垫的朝圣者,一跪,一趴,脸紧贴着土地,磕头,然后爬起身,重复亘古的动作,虔诚的五官在一次次轮回中模糊不清。我掀开厚重的烟云,在那纯粹的信仰里看见了不归的彼岸。佛祖盘腿安坐于开到荼糜的红莲骨上,垂眼顺眉,救赎世人。而我,只愿意把一切好的都给你。

在所有皆消散的刹那透明黑暗中,我摊开手掌,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最后落下的一滴泪珠。

西藏是很多人心中的圣地,无论是否信佛,它总有办法驱除人身上属于俗世的孽障。每个人的心中都住了一只鬼。一切只怪我闲来无事,偶遇一算命神棍,于是被告知"命中劫运,唯圣地方可净化"。我嗤之以鼻,信他的胡诌我才真是心中有鬼。

但是上了火车,却自嘲地将手肘支在玻璃窗旁,抚额苦笑:逃去西藏,便是出路么?

青藏铁路开通不久,人们蜂拥而上,仿佛不去西藏便跟不上潮流一样。对面的小情侣兴奋得跟捡到宝似的,朝着窗外不停地照相,估计按那速度,他们的数码相机还没到拉萨就没储存空间了。我叹口气,看着旁边那千篇一律朝身后闪去的荒凉,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丝毫激动的念头。

如今这什么世道!我暗叹一句话,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头脑发热想去西藏了。去海南岛不好么,岛屿沙滩,碧海青天,再加上旅费便宜地广人稀,想自杀的话随便挑个偏僻地儿,屏住呼吸往海里一沉,十天半月绝对没人发现,要多省事有多省事,我何苦凑热闹往西藏钻呢?

我就想死了才往西藏跑!

正在忿忿不平地抱怨,手机响了,看号码是牧云。我犹豫不决接是不接,最后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就随便碰着了个键,他的声音就传过来,劈头就是:"你跑什么跑?"

本来还哆哆嗦嗦懦弱无比的我,听见这话,气得手脚冰凉,浑身颤抖,抓起电话,却吐不出一字,许多话都憋在嗓子眼里,一口气提在胸间不上不下。不错,我不跑难道在你身边看你们结婚不成?

耳边传来他的命令:"你快给我回来!"

一股傲意由心而生,我冷笑着,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凭什么?你管我!"

那边沉默了片刻,即使车轮轧过铁轨震耳欲聋,仍然能够听见他缓缓吐着烟圈的声音,他口气沧桑:"说吧,你想怎样?"

我也镇定自若道:"我不想怎样,就希望你当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

他怒了:"你闹什么别扭?这个时候跟我讲这种话?"

我平静笑道:"我没有。我现在很严肃的。"

他叹道:"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没趣得很。你在哪里?告诉我我来接你。"

我掏出车票,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时间日期班次价钱,我从来不对他撒谎,也不想隐瞒。

他听了,在那边气急败坏:"你在我要结婚的时候跑去西藏去干嘛?这个先不提,当初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你竟然捷足先登!"

我笑了,是啊,是说好一起去的。那时候是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自觉一切伤悲都是命运,所有爱情都在心里,于是假慈假悲惺惺作态。何况他和薛挽玉也本是我心所愿,是我自己收不住心思情意,又心甘情愿将其他人推给他,千错万错,却着实怨不得他人。

我低声笑着,道:"也没什么。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只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罢了。"

眼前开始模糊,但我忍着,避开对面小情侣一探究竟的怀疑目光,扭头看向窗外,稍纵即逝的群岚旷野飘忽不定,在琉璃的阳光罅隙中好似一幅童话插图的碎片。

我哀道:"求你,以后别再找我,也别再管我了。"

更加别对我好,好得我不知该如何回报,寄此一世终不能忘怀。既如此,就让我一人背负,远走他乡寂然永寐。人生居世多屯蹇,我只愿给你我的所有,盼你幸福。

手指苍白地长按在关机键上,片刻间黑暗的屏幕吞没了他的话语。

我转头,恶狠狠地朝对面俩小情侣喊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吵架啊!"

两人觳觫一忽儿,赶紧用报纸杂志遮住脸。我还想骂两句,这时列车中途停站,我茫然地听着乘务员的广播,陡然起身解下架子上膨胀得巨大的旅行包,想也没想就下了车。

火车轰隆驶去,隔了好久我才想起抬头看站牌:上面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低下头,有些发怔。

周围群众三两聚集,人声显赫却势单力薄,我有些不习惯地松了松肩上的带子。尽管数量少,但一有人气,我就不习惯,于是颇有点自闭倾向地皱着眉头,正在思考去哪找个旅馆住下,身旁有人狠狠撞我一下,还好死不死踩到了我的脚。

"啊!!!"我痛得差点没咬在舌头上,不知应该挺胸揉揉就要断掉的水蛇腰还是俯身搓搓没了知觉的金莲足。我愤怒地转身,心想人也不至于多到比肩继踵,你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那小孩儿竟然无耻地对我扯了一个笑容,浅黑的皮肤衬着他明晃晃的白牙,一时间让人抵挡不住那样纯粹的晕眩。

兴许是转身时用力过猛,兴许是我当真被撞得头脑发黑,兴许是不适应高原的缺氧,又兴许只是长久以来故作镇定的崩溃,我耳里陡然没了声响,就这样直直倒了下去。

朦胧的意识一下子警觉,我睁开眼,环视四周,然后放心道:还好还好,我的旅行包还在,似乎没被人趁火打劫。心中大石落地,这才呆呆望着前方。眼帘里是一片低沉的苍青,如蓝似绿,好似覆了一层水般,以为触手可及,其实摸到的只是表面那层幻影。碧蓝如洗的天空宛若巨大的温润玉石,与时间一起慢慢收走一切。

小孩儿凑过脸来戳我手臂:"回光返照?"

我猛地坐起身,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晕,颓然倒下,抽着嘴角骂道:"我借尸还魂!"

小孩儿撇撇嘴:"你还真把我当白痴了啊?"

脑里嗡嗡的胀开,明显能听见血液循环流动在太阳穴下面的声音。我虚弱无比地唤道:"你竟敢把我往地上扔......"

小朋友奇道:"我和你非亲非故,谁知道你是什么江洋大盗啊,守在你身边等你醒已经够仁义了,你还指望我拖你回房里面睡么?"

我张张嘴,想骂但是力不从心。

休息半晌,终于缓过气来,慢慢爬起身,背脊一阵恶寒,我回瞪他一眼:"你想干吗?怎么还不走!"

他摇头,装模作样的靠过来义正词严:"我一眼就看出你来这里干吗了。"

我一愣,下意识道:"我来这里干吗?"

连我自己都几乎分不清我来这里为的是什么,他分析起来却头头是道:"一般内地人来西藏要么旅游要么自杀。这里只是换水站,一没风景二没名气三没人烟,哪个旅客在这观光?不过要是想在这里自杀,我就要劝你换个地方了,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听得直犯傻,直到他拖起我的旅行包就要走,我才反应过来,拽着他大腿大叫:"抢劫啊--还我包来--"

鉴于用力过猛发声过响,我手脚抽搐两眼发黑即将昏过去。那厮惊出一身冷汗,边打我的手边尖叫:"我一个十二岁小孩能把你这成年人怎样?你放手快放手--"

场景混乱不堪,我只顾着奋战抢救我的包,忘了自己心疲力竭沉疴虚弱。

突然眼前暗了下来,我还以为自己禁不住动荡再次昏迷,坚持了一秒钟才发现原来是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遮去我大半视线。

"丹英!"

小子看见那个叫丹英的人立刻想要扑过去,无奈被我窥见他的企图,紧紧抱着他:"放下我的包,不然我叫警察了!"

也不见那人是如何行动的,当感觉到他陌生的步伐以及不羁的气势时,手中俨然一松,那小贼片刻间已经被他救走了。

我怒从心中起,破口大骂:"光天化日之下怂恿未成年儿童抢劫你居心何在......"

突然就没了声音,之前的恶向胆边生完全就是虚张声势,我素来欺软怕硬见好就收。面前这人高我一个头,宽敞的藏袍挡不住满身肌肉的倾向,腰中别着的藏刀怎么看也不是纯作装饰或者切切牛肉用的,而他负在背上的那个长长黑黑的可疑物体说不定是匪帮火并用的枪支。何况他双眉紧皱,眯起一双如刀出鞘的眼,面部线条凌厉,一如武侠小说里面形容的杀气四起。听说个人进藏要签生死状,不是怕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导致身体衰竭死亡,而是怕死于原始野蛮的土匪手下。土匪长什么样?对照电视,就是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越想冷汗越往外冒,我撑起脸上的肌肉笑道:"这位大哥,我跟你的小弟开开玩笑,刚才那些话你当没听到......"

小朋友乐了:"哟,当我们土匪呢!"

我干笑道:"土匪小弟,刚才多有得罪,你放过我吧!"

小朋友道:"那我把你这包拿走也没关系?"

我变色,扑上去欲抢,却被他躲在土匪大哥身后。

"啧啧,真看不出你这么财迷!"小鬼鄙视道,"你身上能有多少钱?还不希罕要你的呢!丹英有的是钱,是吧,丹英?"

土匪大哥压根不想回答他,挡在我身前,反问:"苏冥说的就是这个人?"

土匪小弟翻着白眼:"对,就是这个人。慢死了,我等了两班车才等到。"

我总算猜到了一点,稍一细想又觉疑窦丛生,叫道:"我没让人来接我。"再说我下车是临时决定的,难道他未卜先知?

土匪小弟乜眼看我:"你以为我愿意?哭哭啼啼地下了车,下车没一会儿就晕了......"

我插嘴:"我没有哭哭啼啼,晕了也是被你撞晕的。"

土匪小弟抽抽嘴角,一副不愿理我的样子:"醒来又财迷你的包,还怀疑我们是土匪--真不知道师父怎么跟你这种俗人有关系。还好师父让我在这里等,没有白跑一趟。真麻烦,你要自杀就自杀去呗,我又不是慈悲为怀,才不救你呢!"

我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没想要自杀。"我最贪生怕死,遇见土匪兄弟要低头哈腰,平生不乘飞机不搭轮船,过马路的时候绝对不闯红灯,生个小病就去医院大费周章全身检查,我最怕的就是两眼一翻啥事不知的死翘翘,怎么可能想自杀呢。"我从来都没想要自杀。"再次重复一次,生怕被他这么一说,我就当真这样想了。

土匪小弟挥挥手:"行了行了,快点跟我走吧。"说完就来拉我。我一缩,对着丹英伸手:"把我的包给我。"

土匪小弟作状大惊:"免费帮你拿行李也不要?你就这么宝贝你的包?"

丹英到现在为止才说了第二句话:"包坏了。"

在抢夺过程中,我的质量不好的盗版名牌旅行包开线了。最后,我不得不掏出里面的东西包在丹英脱下来的大氅里,打了结,像古代侠客那样挎在背上前行。

土匪小弟迩亚指着我,瞠目结舌道:"我还以为你那包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也不是没什么值钱东西,一本红楼梦我是用来当枕头睡的,一本金刚经我用来消灾解难的,一本西藏地理志当然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买来识路的。我得意洋洋地摇摇剩下的那个铁盒子:"嘿嘿,值钱的东西在这里。"

"那里面难道还有钱不成?"

"比那还值钱!"

"不会是走私文物吧?"

一个不谨慎竟让我说溜嘴了,眼见迩亚眼离闪过狡黠的光,我紧抱着铁盒子恶狠狠地瞪向他:"这些都是我的,不准跟我抢!"

迩亚一脸无奈:"饶了我吧,这么小的盒子,能装多少东西?谁希罕跟你抢......丹英,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智力低下?"

丹英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别人怎么样也不关你事。你快把人带到,跟我回去。"

迩亚垂头丧气:"我就说你怎么特地跑来接我,原来是捉我回去。"

丹英蹙眉道:"废话那么多,想挨打是不是?"

迩亚立即噤声,像只乌龟一样把头缩在衣服里大气不出。我心里看的痛快,立刻对那位强盗般的土匪大哥好感了不少。为了挫挫小孩子的锐气,我决定与丹英结盟,一致讨伐迩亚。第一步当然便是巴结这位核心人物,那个什么,同仇敌忾嘛。

我没话找话说:"丹英大哥啊,我见你相貌堂堂,一看就知道是人才啊。那个,你是做什么的?你家也在这里吗?"

丹英冷冷瞥我一眼:"与你无关。"

迩亚在一旁嗤笑:"告诉你,丹英最讨厌你这样居心不良的人。"

我怒目横眉:"你竟然说我居心不良?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居心不良!"正欲跳过去逮住那小鬼将语言化为行动,丹英猿臂一伸,居然拎兔子一样把我抓起来丢在路边。我大窘,刚抬起头,就被他箭般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森然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游手好闲。想活,就别废话乖乖跟我们走。想死就趁早说,我多的是方法让你人间蒸发。"

果然是土匪,太恐怖了!我站直了身子,想象着要是我不听话他会用怎样的满清酷刑来炮制我,顿时欲哭无泪,涎着脸凑上前去:"我,我当然想活。"

丹英一甩手:"那就闭嘴。"

于是三人行。我本着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的想法,不肯放弃合纵连横的计划,偏偏一旦有跟他搭讪的企图,都被他一掌挥开。迩亚见气势不妙,哈哈笑着来插科打诨调节氛围。我落在后面,可怜兮兮地说:"人在异乡,我就想多交个朋友而已。"

迩亚心思单纯,语气老成:"你还是死心吧,丹英不喜欢你,你再怎么讨好他都没用。"

我仿佛被人窥中心事,脸唰地变青,半晌方道:"这么明显?"

迩亚叉着腰,笑嘻嘻道:"你这副趋炎附势的嘴脸,谁看不出?"

我掩面。这么小的孩子竟然都会趋炎附势这个词,而我,连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这是什么世道啊,当真是人心不古!

这可不像我的作风。我会这样放心大胆的和刚认识的人去陌生的地方吗?何况其中一人还貌似马贼的后裔,一身桀骜且跋扈的气息,动不动就把打啊杀啊的挂在嘴边,着实是个危险人物。要是以往,我早就报警然后逃之夭夭了。笑话!我可是善良的小公民,怎么可以和黑社会混在一起?

我小声嘀咕:"还有多远才到啊?"再不到,我可真要怀疑你们是黑社会来绑架我了!

迩亚敷衍我:"快了快了。"而丹英就更过分了,不仅没答话,脚下还加快了速度。我本就不擅运动,乍来高原,才刚适应了这稀疏的呼吸,干瘪的肺叶却着实跟不上丹英步履的节奏。额头有寥落离失的隐痛,耳膜向外无限裂开。我举起发胀的手指按着眉角,视野里闪过重复的荒郊,然后稍纵即逝,一如我不由自主的脚步,迈向尽头那孤注一掷的落日。

其实并不遥远的。比起角落里暗无天日的隐忍与等待来说,土地的广袤无垠并非不能征服。我只是惶恐得无法思考,于是缔造了孤冷的梦境,无声无息,唯有奄奄待毙的色彩,流淌着渐渐漫漶不清,最终消失殆尽于漠漠洪荒中。在那片单调黯淡的鸿蒙之初,没有往昔,只剩下少年牧云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望向我,带着一直以来的骄傲与自负。

他问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正因为太清楚那是幻觉,于是无法克制地模糊了双眼,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不管不顾身后迩亚的惊呼,直到丹英拦腰挟持了我,生生将那迷离的梦境化为乌有。他怒极吼道:"你疯了啊!乱跑什么?"

我偏过头,恢复了表情,不肯道歉。

迩亚跑过来,在一旁抹把汗:"跟见到鬼似的......"

我迅速接口:"我真的见到鬼了。"

迩亚一个激灵,退后一步,仿佛我才是那鬼:"你不是存心吓我吧?"

丹英一言不发,早已转身折向另一条道,却原来是方才我慌不择路,走岔了道。

迩亚吐吐舌头:"不好了,丹英生气了。"忙拉了我追上去。

我低头踩着迩亚的脚后跟慢吞吞地走,正想问他丹英生气了会有什么后果,比如会不会狂性大发杀人灭口之类,就听得前面有细若柳丝的脚步。迩亚咯咯笑着,跳过去,扑在那人怀里:"师父!"

我猝不及防,撞在丹英的后背,捂着鼻子直呼痛,丹英却跟没事儿一样,擒了我的手腕,拖到苏冥面前:"人带到了。"转头看着迩亚,"你跟我走。"

迩亚哭丧着脸:"师父,我不要回去......"

苏冥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道:"回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呜......冷血的师父!"

迩亚发出鬼哭狼嚎的哭喊,无济于事地被丹英扛在肩上,扔进车里,匆匆消失。苏冥负了双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离去,继而转向我,唤道:"小非,跟我回去吧。"

月光下,他白衣如雪,儒雅得有如古时私塾先生,或是传奇里的羽化飞仙。久违的温暖。我恍惚想起当年遭遇一夕背弃后,唯有他千里迢迢赶来身边,头一句话便是,小非,跟我回去。无数的因与果交织成年华的循环往复。隔着遥远的时光,不知道是谁的记忆覆盖了谁的真实,层层叠叠,既是遗忘,也是回忆。

我走过去,嘻嘻笑道:"免费住宿,我求之不得啊。"

说着,便进了院子。却不似一般的藏族民居。百平米见方的两层楼,碧瓦朱甍,雕漆墙垣,前有花草后有幽径,俨然一派古典风格。进屋的时候,我不忘摸着花纹繁复的门框念念有词:"这里真适合金屋藏娇。"

苏冥一拍我后脑勺:"所以才把你藏在这儿啊。"

我嘿嘿笑道:"要我住金屋,值啊!"我环视屋内,艳羡得两眼放光,直嚷嚷,"你可真是有钱啊,买了栋这么,这么金碧辉煌古色古香的房子......"

苏冥把我按在椅子上,失笑道:"我怎么可能买房子?这是丹英的,我借住而已。"

我咽了咽口水:"果然是土匪,就是有钱!随便就把这么漂亮的房子给人了。"

他递给我一杯水,道:"我救他一命,他敢不给我一间房子住!"

我一听,顿时来劲,也顾不上喝水:"英雄救土匪?原来这里面还有典故的?快快详细道来!"

苏冥道:"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他奄奄一息时我路过就把他送进医院,还能怎样?"

我苦着脸,失望道:"可他是土匪啊,怎么说也应该是这样:他被另一群土匪包围了身中数弹,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你舍命冲进去挡在他面前杀光了那些土匪。然后他对你感激涕零和你称兄道弟成为生死之交......"

他无视我的天马行空,把我踢进卫生间:"赶快洗澡睡觉,无聊的想象力留在梦中发挥去吧!"

我满腔兴奋无处发泄,只好对着热气腾腾的花洒唱起歌来。苏冥忍无可忍,在外面砸门:"这里是高原!你尽管唱,唱到缺氧溺死在水池里可别指望我来救!"

我噤声,其实是真的头晕眼花了。拣起他预先准备好的睡衣,匆匆套上,找到卧室,连晚安的话都没力气说完整,就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

踏上西藏这片圣域,途中偶遇迩亚丹英,与苏冥重逢,这一切如同一个暗喻,轻易就净除了我的愤懑与阴晦。那些追逐的惧怕的,统统在这片福海里丢盔弃甲。

于是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爬满了东边的整面墙,带着高原独有的凉意,在我的眼皮底烙下金黄的灼伤。睁开眼,缓缓撑起身,伸了伸懒腰,望着对面发呆。

苏冥倚在床头,手中捧着被夕阳氤氲成橙色的书,一动不动,似化骨成石地守着,直到天荒地老。

若我也能这般天荒地老地睡去,不啻是造物主舍弃的恩赐。

指针显示,已过五点,我却想不到竟然睡了这么久,推推坐在身边看书的苏冥,嗔道:"怎么不叫醒我?害我虚度大好年华。"

他纹丝不动,只抬了眼,笑道:"只怕我叫醒你,你又怪我打扰你睡觉了。"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苏冥也!他早就习惯了我的厚脸皮,于是逢招便拆,一针见血,倒是作弄得我处境尴尬。

可是他小觑了我突飞猛进的功力。七年未见,管他魔怪妖精都会等级大升,更何况这万物之首的人?我继续胡搅蛮缠:"就算我怪你,你也要叫醒我啊,时间就是金钱,你让我浪费了多少钱啊!"

他叹着气,抚着额角,道:"你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没长进,成天把钱啊钱的挂在嘴边?"

即便挂在嘴边,它也不属于我。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落魄之人比比皆是,更不要提相爱之人顷刻间反目成仇彼此残杀。这个世界连物质和情感都保障不了,脆弱得一戳即碎,倒不如时刻发着白日梦,极其轻松容易地快乐着。自欺欺人的唯心,正因为我虚构我坚信不移,于是它存在它意义十足。

"习惯了,改不掉。"我哈哈笑着,掩饰般扑向他,"看的什么书?"

翻开一看却是我带来的金刚经。这人,莫不是遇到生死劫想不通,需要金刚经来化解?

就在此时,肚子不知好歹地唱了一曲空城计。我不得不揉着它,可怜巴巴地解释道:"我饿了。"

苏冥放下手中的书,笑骂:"醒了就吃,你猪啊?"

我看了看窗外那像颗蛋黄的太阳,吞了吞口水:"这可不能怪我,任谁睡了这么久,一醒来都会饥不择食的。"

他也不跟我计较,径自放下书,下楼去给我弄吃的。

我站起身,无可抗拒的意识如氧气般流入大脑,带来天旋地转的安定感。趿了拖鞋,去洗脸刷牙。即便是一夜休憩,我仍然无法适应这般贫血似的低压。镜子与灯光交织的璀璨,耀目得让人分不出白的究竟是我的脸还是我的眼白。为了形成对比,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嘿嘿一笑。

寂静一片。

妖怪啊......我在心里对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抚尸大哭。我一个上进的大好青年,与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完全不沾边的良好市民,怎么就被一趟旅行折磨成这副人模狗样了?

苏冥的唤声从厨房那边远远传来:"你在磨蹭什么,不是肚子饿嘛,怎么还不下来吃饭?"

我收拾心情,拖着沉重的步伐,边走边哭:"呜......我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了......"

苏冥奇怪地看我:"你嘟囔些什么?"

"没,没什么。"我连忙摆手,露出一副笑容,嘴角还没扯上去,就塌了下来,"呜......苏冥,我可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的好,这样就不会伤心了......"

苏冥盛了一碗汤,装在青花釉里红龙纹瓷碗里,道:"你自言自语什么啊?再不喝汤就凉了!"

微咸的香味扑鼻而来,我食指大动,身患绝症一事登时被我抛在脑后,只记得踞案割炙啖腥,大快朵颐。

我感叹:"好男人啊!谁跟了你真是幸福,可以每天山珍海味!"

苏冥哼了一声:"和你住了一年,也没听你这么夸过我。"

我长叹一口气,沧桑地抹着被美味感动出来的眼泪:"唉,曾经沧海,年少无知啊!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我被学校的饭堂楼下的餐厅荼毒了七年,那都是什么垃圾啊!再好的千里马也不能给他们这么日夜折腾你说是不是,我可怜的胃啊啊啊......"

苏冥收了我的碗筷:"你的胃真该学学你的脸皮,练成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吃什么都不会出事。"

我摸着撑得像小山的肚皮,满足地说:"有你在,我还锻炼我的胃做什么!现在过的简直是天上神仙一般的日子啊!"看着苏冥洗碗的身影,忍不住再次感叹,"多亏你持家有道啊持家有道!"

我的危险意识随着温饱的被解决而慢慢湮没,于是当苏冥拖了剔红花鸟纹椅,掇在我面前时,钝厚的响声竟扎得我心头直颤,警钟长鸣。

现在才嗅到阴谋的气息未免太迟。我看着他毫不留情地坐下,跷着腿,直视我:"觉也睡足了,饭也吃饱了,你总该坦白了吧?"

"坦白什么?"怪了,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欺骗感情我善良小市民一个,做什么搞得好像我是通缉犯一样啊?

他也不理会我的调侃,啪地把一个东西摔在桌上:"在我面前你还装?"

我仔细一瞧那物件,心一抖,大叫一声"我可怜的手机",连忙把它拾起揣进怀中,心疼不已:"摔坏了你要买一部新的赔我!"

他忽略方才我所说的,直逼主题:"现在还是上学期间不是?为什么你不带行李就这样匆匆来了?先前我没有多问,我想大概是压力太大于是出来旅游来散散心,这是你一贯的风格--"

我插口道:"我可是请了假的。"

他顿了顿,不为所动:"--今天帮你手机充电的时候才看到那么多短信,全是何牧云发来的。"我无意识地"啊"了一声,听见他继续说,"我回了电话,他说你莫名其妙地不告而别,既没有预兆也没有留言。他那时忙得脱不开身,后来一通电话才知道你来了西藏。我告诉他这里的地址,他说他尽快赶来。"

"尽快赶来?"我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抬起头笑着,充满嘲讽,"何牧云难道没跟你说,他和薛挽玉结婚,原定婚期就在这两天?你告诉他地址要他赶来,这不是为难他吗?"

苏冥抱臂哂笑:"你也知道这是为难他?你玩失踪的时候恐怕想的就是故意为难他吧。"

我哑然失笑:"你想多了。纵然我任性惯了,也没必要损人不利己闹这种别扭。我确实是想出来找个地方清静清静,你到底担心些什么呢?"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低低地絮絮地说着:我担心什么?你从来不会有让人省心的时候。从前这样,七年之后变本加厉,疯疯癫癫,越发固执。你为什么就不能收起那些狂热,静下心来好好地过日子?你知不知道,每次当我靠近你,几乎要被你身体里灼热的大喜大悲烧伤。这种炽烈任谁都受不起,你偏偏还那样冷静,好像旁观者一样,全然不知你早被燎得溃烂。我悔不当初,若我执意留在身边收敛你的情感,今时今日你也不必伤人伤己痛苦不堪。

这话当真言重了。我笑。不掺一丝杂质的笑。真心的诚意的笑。他毕竟是曾经带给我家的温暖的亲人,无论怎样的口不择言,一切不过因为他的关心。

我想起当年我每晚回到栖息的地方,早早做完功课,待万家灯火之时,便与他蜷在穿藤雕梅枝纹卧椅里,或者看电视听音乐,偶尔聊天,更多的时候却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各自看书,我抱着苏枋绣枕,他捧着描金卷云纹茶盅,除了似有若无的人声,万籁俱寂,茶薰袅袅,带着芳香而糜烂的气息,我们仿佛身处无人的世外,安然休憩在那座繁华败落的窀穸里。

陵墓的石门訇然关上,将我锁在数载前的那一年。我被甩入朔风砭骨的洞穴中,黑暗里,我知道我有他陪葬,于是不至于发疯致狂。

那是短暂得好像梦一般的一年。然而在众叛亲离后,我孱弱的双手,几乎捧不住如此沉甸甸的情谊。他这样风般的男子,人生的时间大半用在路上,离开这里,前往那里,又从那里离开,前往另一个地方,四海为家,四海非家,他永远漂泊,不曾停留,我又怎会成为他的羁縻?

我摩挲着指尖,淡淡地保持着那个微笑。我说,苏冥,你太高估我了。我并没有你所说的那般饱含浓烈的恩怨情仇。那都是些过于奢侈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尚有大半数人仍陷于饥寒交迫的苦难,我能够平凡的活着,得到你们大家盛重的恩情,已是我今生最大的荣幸,谈什么爱恨生死,我不愿,也没有资格。人之欲所谓情。我并非要无欲绝情。只是,每个人都孤身一人来来去去,却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能安乐。但若是舍了自身,融入万物,或许便能知道这一切的意义,享用那万分之一的宁谧吧......

年少时多妄念,你尽可以嘲笑我无病呻吟太过矫情。从前以为人生在世,若无法永垂不朽,至少也要轰轰烈烈惊世愕俗地去爱去恨。但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人生转瞬即逝,那些不如意的伤痛被尽数放大,可若与这浩瀚宇宙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又算得了什么?这个世界广袤无垠,既然一切只是浮游一梦,我也不求什么证明我来过的痕迹,只盼能在有限的生命里,随波逐流,安静地旁观它了解它,也就不枉我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苏冥,如今我只是还有些不甘罢了。燃烧太久的心无法完全熄灭,所以我不停地逃,想看看怎样才是大彻大悟的平静。我不知道那些被人们尊称为神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够抚慰我,但是这般唾手可得的苍天,这般寂寥广阔的大地,即便它们沉默不语,也无一不在提醒我人类太过渺小。我想,在这样的顶礼膜拜下,相忘于江湖并不是一件难事......

或许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也说不定......

......

我只是对过去还有些不甘而已。

记忆若被抽成了真空,是否就只清晰地剩下不想忘记的一切极乐?往昔如浮云。我不应带走什么,尤其是那附骨扎根的感情。这样重于生命的东西,让我连转生亦艰难。哪怕经历的一切已隐遁远去,它们也足够超出我脊椎的承受。

于是那一晚,我不断地与失落已久的记忆重逢。千回百转中,这罅隙里的世界扭转变形,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是灰烬,或者是永远。

前一夜睡得很早,第二日起来时偏偏还活力四射,看见初升的阳光顿感灿烂无比。

果然年轻就是本钱啊!看着镜子里那张吃饱睡好后恢复人样的脸,我不由感叹道。几年没运动过的身体这么快就适应了高原的瞬变,我是打不死的小强吗?我搓着下巴想,是不是应该去挑战挑战业余攀登八千米珠峰的极限......

苏冥正好从外厅路过,不小心瞟一眼我,神色古怪:"你又露出那副白痴的样子想干什么?"

"作奸犯科啊!"我答道,眯着眼睛,开心地一指外面,"山抹微云,烟雾霭霭,正是出游好季节!"

苏冥抚额:"词虽好,却用错地方了吧?"

我嘻嘻一笑,道:"作奸犯科,自是随心所欲,哪还管它合不合时宜。"

苏冥淡然笑道:"你倒是坦然。"走至窗边,撑着窗棂,眼光悠远,"或许你说的对,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相守难,相忘亦难,倒不如纵情山水俯仰万物,化做宇宙一点尘埃,就不再患得患失了。"

春观夜樱,夏听虫鸣,秋赏月圆,冬临白雪。良辰美景绘在画卷上缓缓展开,不是鲜衣怒马的峥嵘,不是衣香鬓影的繁华,我要的,只是隽永的安宁。

难得的清静被一声怪叫划破:"师父啊--"

我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他要叫你师父?难道你真的教他武功?"我迷惑很久了,决心这次一定要研究个水落石出。

苏冥淡淡道:"他在外地的私立学校上学,因为周围同学大都是汉人,丹英托我照顾他。"

我瞪大眼睛:"原来你有收养儿童的癖好!可你分明答非所问。"

他笑得有些无可奈何:"我的确有教过他一些古董知识,结果他就缠着要叫我师父,我也没办法......"

"师父啊师父--"

迩亚施展他的魔音大法,鬼哭狼嚎一时间此起彼伏,振聋发聩。苏冥司空见惯,仿佛迩亚是命中克星,苦笑着下楼开门。我把窗帘布塞在耳朵里,探头一看,乐得前仰后合:院外立了一匹马,黑油油的鬃毛,没有一丝杂色,双耳抖擞朝天,皱褶极深的双眼皮下包裹着温良湿润的瞳孔,仿佛有灵性似地笑着,即便外行如我亦直觉这定是良驹。这骏骢上载着的是迩亚,却见他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若不是拽着缰绳,只怕早跌到地上了,那一副颓靡不振的模样,与他胯下之骑形成鲜明对比。

"你又背着丹英跑出来,不怕被他发现吗?"苏冥走到院子里,责难道。

边拉开大门边就听见迩亚老太婆一样的哭丧:"丹英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指天指地历数丹英种种劣迹,逼他放牦牛养藏獒罚他用藏汉两文抄佛经,无恶不作,罔顾人伦。在经过了一天一夜斯巴达勇士般的棍棒训练之后,他终于趁丹英不在,让人顶替他牧羊,自己找空子偷溜出来投奔苏冥。"呜......我以后也要这样对他儿子......"迩亚抹把眼泪说。

"喂,迩亚!"我心情大好,朝他喊道。

"干吗?"他伸长脖子,带着防备,小兽般看着我。花木扶疏,阳光将斑影浸染在他身上,他浅黑透亮的脸颊浮上奇异的花纹,宛如英雄凯歌时万众举目的图腾。那一刻,光阴荏苒,我超脱世外,不再是我自己,隔着一层飘在空气里的时光尘烟望过去,只有少年牧云熟悉的笑容,绽开在发现我的刹那。

"我说--"我站在二楼,迩亚趴在马背上,离得远了,视线倒也是平行的。

"你带我去草原骑马吧。"

一骑绝尘啸西风。

我憧憬着自己能像大侠一样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纵马奔驰。这该是多么英姿飒爽的丰功伟绩啊!

事实证明,理想是伟大的,过程是痛苦的。没有任何运动神经的我胆小如鼠,看见高我一头的马大哥,我那贪生怕死的劣根像雨后春笋一样爆发了。从面前凑拢怕响鼻把我喷飞,从侧面靠近怕被马尾扇痛,从后面偷袭怕被马蹄撂倒。最后,暴跳如雷的迩亚跳下马,掰着我的脚套到马镫里。我一手圈着马颈,一手扶着马鞍,不敢用劲,生怕马大哥被我弄疼了会受惊狂奔,悬在半空颤颤巍巍使不上劲。最后还是苏冥托了我的腰,伸手在背后一推,我才狼狈地爬上了马。

看到迩亚不停翻着白眼,我便安慰他:"没关系,我只是和你发达的地方不一样。"

可惜汉语流利如他竟没听懂。

我扒着马脖子方才坐好,他掀起袍子,一跃而起环在我身后,眼睛刚好从我的肩膀上方露出来:"别乱动,小心我看不清路撞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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