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道就算你这么不济,马也不会脑残到朝树桩跑吧?何况这一路上哪里有树呢。但现在我骑马难下,人为刀俎我被鱼肉,于是乖乖僵直了背,手还没抓稳缰绳。就在这时,迩亚两腿一夹马腹,差点没把我甩下马,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苏冥十几米远。
一路上无甚人烟,迩亚专拣僻静之处,想来是为避人--啊不对,是魔鬼--耳目。
眼花缭乱起来。马儿四蹄腾空,我也腾云驾雾一般不知所措。风声呼啸,扑面而来,比阳光更加刺眼。视觉迟钝了,思维流转了,世界颠倒了,仿佛与我擦肩而过的不是迅速倒退的草原景致,而是颠沛流离的蹉跎岁月。
渐渐地,入眼的便只有原野。开阔的天地仅剩蓝与绿两种颜色,偶尔泛着浮云的白与青草的黄,中间有过渡的群岚之苍,却是亘古不变的纯粹。阳光耀眼,如碎琉璃一样散落各方,嵌于穹盖圆顶上,触目惊心得让人不敢直视。有不知是鹰还是秃鹫的猛禽直冲云霄,即便是死,也要融入那片泻溢开来的金色水银中。
仿佛不真实般的美丽。
你看,就算马跑得这么快,快得我都看不清两边了,可始终跑不到大地的边缘。
因为草原很大啊。
马跑了那么久,抬头望天,结果天一动不动,跟刚才我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因为天够宽啊。
草原这么大,天这么宽,可太阳总是要落下去的。好想看日落啊。
这有什么!我们一直跑下去,只要马没有累死,跑到傍晚也能看到日落。
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小王子,只要一悲伤就去看日落,他有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啊,可怜的孩子。
不过地球是圆的......
这我当然知道。
......所以如果马儿够快的话,说不定我们能追上太阳......
说的好像夸父逐日哦。
......不要老是打断我!如果马儿够快,我们不停追在太阳身后,这样太阳就永远落不下去了。
你有这么悲伤吗?
恰恰相反。你不觉得永远不落的太阳给人一种活下去的希望吗?
好吧,活着的希望......你真的想看什么草原上不落的太阳这种东西?
不要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
这不是鄙视的眼光,这是严肃的眼光。我很严肃的告诉你,我们一直在向东跑。
浅草才能没马蹄。
信马由缰,沿某条公路缓缓走着。马蹄时而敲在路上,咄咄作响,时而沉默的陷入柔软的泥土中。跑得累了,连骨头都要散架,只好一壁叹息欲赏落日的愿望太过长远,一壁催着迩亚下马休息,连开始的兴奋都逐渐消退。迩亚不耐我的反复无常,刚愎自用坚持要带我横跨这片草原。
正在推搡之间,有卡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平坦的草原上唐突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慢慢放大,近在咫尺,停在路旁。从车窗里探出少年的头,只听他近似惊喜地用藏语朝我们喊着,然后我身后的迩亚便飞蛾投火地从马背上直接跳到少年身前,咯咯笑着,唧唧咕咕跟对方说着什么,完全不顾被冷落的我。我作抹泪状:"迩亚你见色忘友。"
迩亚打个寒颤,目瞪口呆,穷于反驳。一旁的少年露齿一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好,我是卡加,迩亚的朋友。"
我委屈地叹口气:"唉,你好,我是被迩亚抛弃的沈非。"
少年爽朗地笑着,眼睛纯净善良得一如身下的生灵。他说:"谢谢你一直在外地照顾迩亚。"
我受宠若惊地直说不用不用,迩亚跳脚大叫:"他才不是我师父呢!"后面跟着一大串快速而绕口的藏文,我猜大致就是说我这人多么恶劣竟敢冒充苏冥之类。我刚想说总归苏冥也是我小叔,我怎么算也是你师父的亲戚你也该尊重点吧!转念又想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和他同辈了?这可有损我的名声,想想还是闭嘴作罢。
迩亚换回汉语,意有所指:"你不是吵着要休息吗?怎么还不下马?"
他靠在车上,痞子般的笑容可以理解成故意刁难吗?我身陷马背,进退两难,只得求饶:"我不知道怎么下来。"
迩亚嘻嘻笑着走来按着马鼻,好整以暇地指示我逆着上马的顺序一步步行动。他站在马下,长臂做出怀接我的动作,我当然不能指望一个小孩能抱得住我,于是左躲右闪小心翼翼的结果就是我吊着一条腿从马上滑落,直接压在迩亚身上。
迩亚惨叫一声,捶胸顿足:"我的脚啊!"
我慢吞吞爬起来:"别提了,我的腰也扭了。"
他瞪着我大骂:"还不都是你!"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忆起多年前我也如他一般扭伤脚,或许尚没有这般严重,却痛得直拧眉头,扯着嗓子哭喊:"都怪你!"
车上的卡加奔过来扶起我,迩亚却没让他帮忙,自己撑着手反身坐在地上,苦笑着对卡加不知说些什么。
而那个时候的少年牧云大步走来,单膝着地,一如既往地不耐烦:"活该!谁叫你自己不小心?"
卡加蹲下身,除下他的靴子,撩高裤脚,略看好似没什么异相,我走近后换了个角度才发现他踝部已高高肿起,不由得讪讪道:"你受伤了啊......"
他见我心存歉疚的样子,居然手一挥,饶恕我:"小伤,谁在乎!"说着要站起来,脚掌方用力,早已疼得龇牙咧嘴,偏偏在我面前逞英雄,"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被放在操场的长凳上,脚被高高抬起。
他挑着眉毛,嘴角上翘:"我去叫校医,你乖乖待这儿别动。"
明明额头上都泌出细细的汗珠了,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不用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没事?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就这样疼得跌在他身上。
卡加欲扶起迩亚,却被打开。他露出无可奈何的宠溺笑容,混杂着焦急的神色,转头对我说:"他的脚伤了,不能骑马了,麻烦你把马牵过来。"从车上取下随身携带的药酒,浇在迩亚脚上轻轻揉着。
他笑着看着我,形同挑衅:"你这样还怎么回家?"
我偏过头,咬着下唇:"不关你的事。"
他俯下身,弯着腰,拉起我两臂:"我背你回去。"
迩亚拽着卡加的衣袖,好歹站直了身子,跳着脚一蹦一蹦地走着。卡加笑笑,弓起身子,也不顾迩亚的拒绝,将他背上车。迩亚不自在地招呼我过去坐上车,然后瞪大眼,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丹英问起,你要替我求情。我偷溜出来然后脚受伤都是因为你啊,所以你一定帮我向丹英求情,不然我可死了--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四肢乱蹬,大呼小叫,全然忘了脚上的痛:"你走开!"
他按住我乱踢的腿,皱眉:"还想再受伤是不是?"
"我受伤也是你害的!"
"好好,是我害的,是我的错,我承认。"
"承认有什么用!你不是骂我不讲理吗,还来管我干吗!"
他痞子般似笑非笑:"你以为我想啊?我也很忙的。"
我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滚,滚去找你的那些朋友啊!我算什么!"
他顿足。"你很重要。"他收起笑容,低声喃喃重复道,"你很重要的。"
于是,十年前的我和十年后的我一同不可自已。
只是一句话,悠悠沉吟到如今,如怀藏珍宝。我知道在我贫瘠的生命里,无论我做什么,他从来都只骄傲地容忍我的任性与荒唐,然后不动声色地关怀我对我好。
然而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我猛地抓住卡加的手,直视少年纯净的双眸,就似看穿了当初那骄傲背后的温情。我说:"你以后千万不能辜负他!"
接着就被迩亚用完好的那只脚踹下座位:"你脑子摔坏了吧?"
我将脸埋在双手中,笑得撕心裂肺。迩亚惊恐万分,朝我求饶:"现在是我受伤啊,你干吗哭了?你要是那么怕丹英,那我就不要你帮我求情了。你别哭了......"
萦绕心头的疼痛已久,似水和大气般永恒存在,如今倾泻而出,排山倒海,涌进肺,冲刷着胃,弥漫了五脏六腑,疼得人不由得弓下腰,捂住腹部,低声哀恸。
那天的落日一如今日这样绚烂。只是在接近苍青的高原上,一切都多了分苍凉的壮丽,仿佛死亡来临般惊心动魄。我终究盼不来永远不落的太阳。多年后,我回忆起还是少年时代的我俯在他颈窝,胸腔里都是他的气息,直愿就这样在他背上永眠不寤。时光在指尖挫骨扬灰。那时候的我,一定不知道如今我们既成陌路,连那句如同承诺的话语也无法挽回了。
归途渐有人烟。民居披着惨白的红砖,稀稀疏疏地躲在不远的路边。由兽头瓦当牵下的绳上绑着七彩经幡,有风拂过,便整齐地涌向一边,沉浮浪中。织锦上绣满密密的经文,被风舌轻轻吟念,一个轮回的祈愿便消失在明媚的夕阳里。日复一日,究竟需要多少次的风起云涌,才能沉淀下足够赎清一世嗔怨的经文?
只要有风。只要风不停。
但我早已化作天地万物,再不愿纠缠其中。
回去后给牧云打电话。进藏列车不是每天都有,我知道他还在家中。
"我明天回来。"
他在那边静默不语。我陡然笑道:"放心,一定不会误了你的婚宴。"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我云淡风轻地笑道,"我也想问呢。"
知道我为什么早你一步来这里吗?低不可闻,如言咒般缓缓向他道来。生老病死是为苦,与怨憎会聚是苦,与所爱分离是苦,所求而不得是苦,五蕴皆苦。我来这里,只想问问佛祖求个答案,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无论有没有结果,终究到了了断的时刻。
四
苏冥托人把我送回成都,匆忙得甚至来不及告诉迩亚我的离开。也不知他后来的遭遇如何。
漫长的车程让我倦然欲憩,却又苦苦支撑,睁着眼睛看路边的景色。一切皆入不了我眼。我支着下巴,没有睡,只是死了。
驶入四川盆地后,两边全是肃静的灰和黑,狰狞的道路上只有岑寂在逶迤蔓延。车轮滚过山头,碾碎了一湛蓝天,空余一路泥尘。但其实连蓝天都仅剩一些污浊的阴冷的灰,沉闷得好像死人的枯骨。明明是毗邻的连绵的山脉,却阋墙般地阻隔了彼此的天空,划开截然不同的蓝。
也许只有西藏才拥有那般纯净却深邃的天空。
坐飞机匆匆赶回家,其间牧云少不得打来电话催促。我失笑:"既然答应了,我怎么可能失信于你?"
他哑然。
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向酒店赶去。夜幕低垂,我终于还是迟到了。可是迟不迟到有什么关系?婚宴只是个形式,证书早就登记好了,我们大家不过来给个面子凑个热闹,何必斤斤计较愤愤不平?
酒席已过了高潮,只是人心所向,大厅里依旧热火朝天。我方一踏入,就被一群相识的捉住,拉上前去嬉笑怒骂。作为新郎新娘共同的朋友,我早成为敬酒第三目标。再加之我酒品太差,每次醉了之后见人便亲,经人渲染,连不认识的疏朋远亲都被惊动,一窝蜂拥上来调戏我,找机会就蹭到我面前,抓着酒瓶往杯里灌,誓要镇压我。
旅途劳顿,尚未休息便要应付这群洪水猛兽,一时间我面色青黑,手足发软。牧云是知情人,笑着前来解围,被众人哄笑一番,一杯杯替我挡了。大家登时起了劲,放松对我的攻势,转而对牧云实施车轮战。我不动声色,瞥一眼挽玉,她熟视无睹地微笑,优雅得好像公主。
曲终人散。大伙喝得人仰马翻,勾肩搭背地要闹新房,牧云浑浑噩噩地被两家人拉扯着,完全不知身在何处。我和挽玉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问起我为何临阵脱逃时,她果然起了疑心。
她神色复杂:"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真的不管婚宴跑去找你了。"
我拽着她的胳膊,先长长地叹气,然后苦大仇深地诉冤:"大小姐,我错了,我差点酿成大错。可你们倒是重色轻友地跑去过甜蜜小日子了,我以后找谁玩去?我决定独自游遍西藏,也是为了锻炼将来一个人生活的能力啊!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们结婚,我这个牵线人怎敢不来?"
她粲然一笑:"说到这里,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谢你。"
我露出奸诈的表情:"当然要谢我啦!我要求不高,你们俩请我吃一年的饭就好了。"
她嗔道:"你想当电灯泡啊?"
我不由打个寒颤。接着又是一个。我哆哆嗦嗦地说:"那,你们给我钱,我自己去吃,这样可好?"
她看我一眼,羞涩地说:"我们要存钱生小孩。"
我整个人掉进冰窟窿,半晌才爬出来,浑身湿淋淋地打了个喷嚏:"那,恭喜你们早生贵子。"
她笑得花枝招展:"多谢你的祝福。"
我喃喃道:"早知道不能指望你们报答我。"不禁眼眶微湿,"一年的饭啊!"
她倏然驻足,在我身后低声道:"要不是你促成我们的结合,有时我真怀疑你和他......"
我哈哈朗笑着截断她:"你什么人不怀疑?一有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
她叹道:"不是我过虑。三人行,一般总会出问题的。"
我扬着下巴,睥睨四众:"我可不是一般人啊。"便拍她的肩,安慰道,"如今木已成舟,你还担心有谁把他抢走了不成?"
她抬头对上我的眼,我的手仿佛着魔般粘在她身上,下意识便说:"你放心,我就快走了。"
她微笑道:"看你心地这么善良,我就勉为其难,请你吃一顿好了。"
"请什么?我也要!"后面有人赶上来,听到最后一句,嘻嘻哈哈地吵闹着。人一多,她很快就被大家揽着,走远了。我越走越慢,停在荒凉的街角,不禁举头望月,寥落迷失的星辰下,黑夜如一张琐碎痛苦的蛛网,我躲避不及,于是眼角一滴枯萎的泪珠滑进鬓发,飞快地消失不见。
我咬着手指抹着眼,伤心欲绝地骂道:"一年的饭就变成一顿了,亏死了!"
五
那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们夫妻俩。挽玉打过一次电话来,问要去哪里请客,我搔着鸡窝头,脸色苍白地哭诉说我正在赶论文,成天泡在图书馆和宿舍,哪有闲工夫吃饭?你们夫妻俩好好度蜜月去吧,千万别来骚扰我。
随便敷衍两句便挂了电话。自从何牧云当着我的面告诉薛挽玉他要和她在一起后,我就习惯了在她面前不停地用谎言替代真实,用玩笑替代严肃。我想,兴许不断重复这样的行为,总有一天谎言便可成真,笑话就能掩盖心痛罢。
我毕竟不是一般人,俗套落不在我头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吧。
又不是小说电影,哪来那么多伤心绝望呢。我想。我一个人,也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上一次我过于鲁莽,留下蛛丝马迹让人可循,于是还来不及看见真正的西藏便半途而废。这一次我重振旗鼓,定要踩在莽莽之巅,破解这宇宙的迷梦。
写了一封长信。把发送时间定在一个月后,然后存在邮箱里。
去银行取钱买了机票,又怀揣大钞,害怕到时候不够钱花被迫流浪街头。
收拾了行李,这次倒是记得裹了件羽绒服塞进箱子,也不知道用来御寒是否有效。
包还是没什么重量。我这次花大价钱买了正版旅行袋,不怕它散架。
于是指南针,电筒,电池,打火机,望远镜,闹钟,水壶,墨镜......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放。要不是飞机上不能带凶器,我恐怕要把水果刀也塞进去。反正下了飞机再买藏刀,不怕途中遇歹徒。
眼睛扫了一圈,发现西藏地理志不可不带,金刚经就算了,睡帐篷也不需要用红楼梦当枕头,于是最后只剩下那个敝帚自珍的铁盒亟待解决。
打开斑驳的盒盖,里面倒是完好无损,黄铜镜一般平滑得能照出我虚浮的脸色来。其实也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不过是一只银色的打火机,一排袖珍模型,一条样式简单的颈链,一串钥匙扣,几张褪色的卡片,背后写着:沈非生日快乐,何牧云。
事到如今,心境已变,留着这些东西也只是徒增重量,不如就地毁去,断绝妄念。
把那碍事的铁盒装进书包,我潇洒地溜达进校外一间大超市,气定神闲地对服务台说我要存包。于是那铁盒就被留在搁架上,孤独地,满载我和牧云之间的回忆。多年前我曾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寻找它,多年后我在看得见池塘的窗户前遗弃它,从此以后它不复存在于我眼前。
在宿舍等待离开。打开许久不曾看过的书,默默背诵上面的诗句。
最后,大门关上,我悄然转身。
六
有一瞬间,我几乎颠覆自己的决定。
那是在拉萨。我下了飞机,到处走走。远远眺望那神圣的布达拉宫,眼前因为缺氧而泛滥着虚幻的雾气,金碧辉煌的庙宇塔林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摇摆不定。脚下,九曲回肠的小路悲悯地藏纳络绎不绝的游客与朝圣者。我被人流席卷着,如洪流滚滚中的蝼蚁,站不稳脚。
就在这个时候,近乎奇迹地,我遇见了丹英。
他似乎也惊讶我的出现,一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我讪笑着跟他打招呼,他只好拨开人群走过来,冷冷应着。他问我来这儿做什么,我转转眼珠说想去纳木错。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大概基于良心,不放心我一个人前往,于是说道刚好他也要北上,提出同行。
就这样多了个旅伴。
天色不早,找了旅馆住下。头痛不止。被自己的倔强折磨。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在这样的时刻里,却全然没有噩梦的念头。只有不断的追忆。回光返照般清醒。
备齐了食物,租了厚大衣,挑了把中意的藏刀,买了氧气瓶。叹息当初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丹英的事不可耽搁。我们稍作停留,第二天便随他的车一路往北。
没有言语。我已不是之前的那个我。静静地蜷在座位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久久望着外面,不曾变换过苍凉的姿势。丹英偶尔看看我,惊讶我的死寂。你生病了?他问。我连笑容都已吝于伪装,淡淡回答他我累了。说着拿过水壶。被他厉声制止。我也知道在高原不能饮太多水,以免心脏负荷不了。但我就是渴。口干舌燥地渴。抑制不住地渴。
因为怕我会有高原反应,他车开得很慢,若能站在某个山头远远看过来,我们的车几乎是以停滞的速度蜿蜒而上。也没什么不好。旅途冗长,生命短浅,日子就此被挥霍,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阳光。风颓废地游荡在空旷四野,一圈圈地在地上踱步。撞击在车厢上,声音碾得人心烦躁。无计可施,只能清晰地感觉心中那末日来临的迟暮。
窗外并没有出现一般人形容的那种壮观。我想我的审美一定出了问题。光秃秃的风刮过干裂的大地,发出凌迟一般的惨叫声。举目四顾,皆是灰蓝的岩石,铅色的寒冷,遮蔽了天,覆盖了地,甚至连刀刃般的风口都不再闪着金属的森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灰的黯淡。这样的惨淡,即便下了雪,也掩不住这肃杀的混沌吧?
冷。不可思议地冷。实际气温并没有夸张到砭骨彻寒的地步,我的身体机能却彻底失控了。在关得严丝合缝的车里,我缩着脚,抱着膝,裹上羽绒服和大衣,整个人都陷入软垫,只为贪婪地汲取任何一点温暖的保护。昏昏沉沉,却又不敢睡去,怕忍受不了骤降的体温,怕感冒发烧,怕失去面觐神圣美景的机会。
于是用细若柳丝的声音跟丹英聊天。聊到他的药材生意,聊到他与苏冥的友情,聊到迩亚。他告诉我,迩亚的母亲是汉族女子,坚持将迩亚送回城市里上学,他的父亲倒是无所谓这些,种种因果,造就了迩亚今日那完全不同于家族传统的顽劣性格。
勇气,光荣,骄傲。迩亚太小,也离都市太近,恐怕永远也无法了解,只有这些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理应拥有的东西。
便是那一句话,鹰般的神采重又回到了他眼中,傲慢不羁,只为追求一种自由的力量而翱翔苍穹。那是原始得近乎暴力的刚硬,却在杀机重重中找到不可战胜的命运。
我漠然看着前方。细碎的光柱敲打着玻璃。我对着远处深渊的虚空,径自出了神。
苍天在上,但愿脚下黄土便是他们黑暗的光荣。
还是在翻越纳根山口的时候被剧烈的高原反应袭击。五千一百九十米的海拔上,胸口似有扎根的莲花,挣扎着破土,萌芽般地疼痛。头与耳快要裂开,眼也肿胀无力。拼命地张大口呼吸。舌头顶着上颚,与冷咧呛肺的空气斡旋,直到感觉温暖了,才囫囵咽下。
身体的不适更加磨炼人的意志。转过山崖的刹那,阳光轰然降临。在巨大的翁鸣声里,我脑中一片清明。仿佛醍醐灌顶。在豁然开阔的视野里,仰头便是丝般柔滑的纯蓝,轻如鸿毛地向脸上压下来。大地似乎被陡然抬高,有惊天动地的震撼。但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一望无际的蓝和绿,以及分不清是云朵还是雪山的白色。
唯一的活物便是这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游魂。
单调。安宁。适合长眠的地方。
晃神的片刻,念青唐古拉山不易觉察地出现,徘徊在眼角。丹英问我是否要下去看看,我说即便下去了也是遥不可及。于是,白色的山峰便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消不去的灼痕。用记忆守护它,一定比用其他工具更加深刻。在那些潮水般涌来的真实里,我尽可以一遍遍勾勒每个细节,直到还原如初。
途经不知名的喇嘛寺。
甫一下车,冷得好似没了知觉。轻轻跺脚。用力喘息便眼冒金星。小心翼翼地爬上陡坡,几乎手脚并用。不敢回头眺望,怕承受不了来时的绝意。白垩的高墙堆砌出信仰的殿堂。矗立的石柱,精致的窗饰。跨过门坎,才发现别有洞天。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藏香,酥油茶香。细琐的尘土在灯海里滚滚翻腾。蒲团上的喇嘛念着冗长的经文。一排排的声音,萦绕颤抖在昏暗的烟火里。指尖拨弄转经筒,看它们吱呀着滚动,仿佛生命的起承转合。
供奉了一盏酥油灯,让它代替我继续燃着。人死如灯灭。不知这茫茫灯海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幻灭与重生?我猜我死时一定很想知道,曾经被我点燃的那盏灯,是否也随着我的消亡而一同熄灭。
出了寺庙,站在殿门边,缓缓喘气。如今每一步都透着艰辛。丹英打点好一切,上来唤我。我遥指天地尽头的冰山,说我想去那样的地方。最好能够豪气万丈地在山顶大喊沈非到此一游。
他笑。之前只见过他板着脸皱着眉凶巴巴的样子。其实他笑起来很迷人,带着英气。原先他还对我颇有微词,相看两厌。如今什么伪装都卸下了,却也能一笑泯恩仇。
他说,先不说你的体力能不能爬上去,你在雪山上大喊大叫,就不怕雪崩?
我道,总归要死的,死在莽莽雪海里,也算一种归宿。
他望着那片现出模糊轮廓的山峦,慢慢说道,以前我曾遇见过雪崩。白色的雪堆,好像从天上冲下来的河水,很美很美,我呆得差点不记得跑。幸好只是一场小型雪崩,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被埋得不深,双臂与头顶交叉,留足了呼吸的空隙,就这样自己把自己挖了出来。
我问他死里逃生有什么感想。
被埋在那个洞里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死在雪里是件很美的事。他答道。抚着胸口,转过头,眼里是澄明的平静。
过了羊八井,折向东北,朝着纳木错行进。
最后还是要分道扬镳。将我放在当雄后,丹英独自去日则喀市。
分别得很自然。这是我决定再次来西藏后的第一次郑重离别。我上前拥抱他,感觉他微微僵直了身体。我微笑。有种此去经年的伤感。
替我向迩亚和卡加问好。我说着,解下才买的藏刀递给他。还有,帮我把这个送给苏冥。
然后道别。我从来都是最后离开的那个。因为若是先转身,只空余背影给对方,必定让那个目睹决绝的人痛彻心扉吧?如此,不如将那眼睁睁的无可奈何留给我。至少,在他回首的时候,还有人驻足原地笑着看他。
我早说过,纵世间风光俊秀,我只愿倾我所有,给你幸福。
租车到了纳木错。买门票。决定在这里过一夜。
住在土屋里,睡在厚厚的棕垫上。冻得死去活来。极度困顿却睡不着。闭上眼数绵羊。数着数着,脑海里就是高原上成群的羊羔。还有天碧如洗,草茵如油。一派自由祥和。
清早起来看日出。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太阳从星辰的岔路口间升起,飞贼一样跳上山墙,带着轻微的震颤,摇落一宿的暮霭。湖面坦荡如砥,一抹晕色悄然浮现,全然不同黄昏的酡红。星罗棋布的岛屿嵌在其中,仿佛是银河遗落的泪珠。
东南方的念青唐古拉山,披着皑皑白雪,超脱一如蟾宫谪仙,悲天悯人地直视我的眼。
我想象将来的某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我攀上了这座七千米高的山顶。那个时候,我一定要站在南麓,朝向云雾缭绕的彼端,那座离苍穹最近的山峰。一千多米的落差几乎能让我平视它。即便我极目穷尽也看不见它的样子。即便徒然。即便这样,我也要睁大双眼,收容所有关于信仰的传说。云海之下便是永恒。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在百川的雪海里满贯泪水,从贫瘠的源头,与干涸的情感潮汐一起翻腾在这天际。到那个时候,疲惫的旅人找到往生来世的归途,必定会幸福地大喊:我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在尘世的广漠中,我在最远的距离里,我在亿万的光年外。我踏遍山水,走尽繁华,尝遍爱恨。如今我伤痕累累,抵达这里。
这内心的圣殿。
佛于忘川对岸。我撑篙,涉水而过。
湖水清凉,能够洗去身上所有勘不透的尘缘,回复婴孩的纯净。
绸绢的水波渐渐淹没双足。然后是身体四肢。最终是眼口鼻脸。永恒的灭度温柔地包容了冻结的感官。在遗忘的庇护下,一切都灰飞烟灭。
--完--
后记:
这篇是老坑了......
其实写完后很怕被人骂。我根本没有去过西藏,路线什么的全是上网查资料查出来的。而那些景物的描写也一半凭想象,一半凭网上的图片。我去过香格里拉和九寨沟,也算是见识过人间瑰丽了,所以希望写得不算离谱。
除了这个,大部分都是真实的。
前面几部分挺生硬的。大喜大悲这种东西我控制不好,总觉得煽情过头成了矫揉造作。但是初衷就是想表达当初经历过的那种情感。那种"我把所有好的都给了你,然后我一人在陌生的异乡死去"的情感。说实话,我觉得和《飞天》没什么太大差别,毕竟这两篇文章起头时间相差不远,所以心境改变不大。哎......
话说我很喜欢后面两章。收拾东西准备去西藏的第五章我写起来得心应手,完全是当时偷偷摸摸计划去九寨沟的模样。而第六章就完全是游记的模式,我连对话都使用了间接引用的手法,肯定会被人说我抄袭安妮宝贝或者其他什么人的。但实际上我最近在看《大地之灯》。就是那种调调。
想说一下结局。我一直在说"我不想自杀",所以可能会给人造成误会,以为死的不是身体,可能是心,或者情感之类。但是题目是"死在西藏"啊,那就一定是死了啊,我取题目从来不会误导人的。结局不可置疑。绝对是死了。只是不是自杀......
最后就是泰戈尔的吉檀迦利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第12段。我最后一大段东西基本上是借鉴他的,所以附在后面。
附:
吉檀迦利 12段
我旅行花费的时间是那样长,路途也是那样长。
乘着第一缕晨光的车辇,我穿过尘世的广漠,在星月争辉的天穹上留下我的踪迹。
最远的距离是到达你自己,要弹奏最真纯的曲调则需要经受最繁复的训练。
旅人必须敲遍异乡所有的大门,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一个人只有走尽外面的世界,才能抵达内在的圣殿。
我的眼看过万水千山,然后我才闭目说道:"原来你在这里!"
"你在哪里啊?"的询问呼喊声融入了百川的泪流,和着"我在这里!"的承诺的洪水,一同在天地间泛滥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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