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一把按住弟弟,使劲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一块布条。
小曦仍旧死死的瞪着我,四肢在不住的抽搐,口齿不清的叫我的名字,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宛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我身上。
是我的错。
我的不辞而别使得他心中积郁更深,导致了病情的加重。唐子谦还好,虽然有些冷酷无情,但总算跟他说得明明白白。而我呢?背负着那样的山盟海誓落荒而逃,我比他更可耻。
我说怎么他一见到我表情是那样的平静安然,原来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兆。
医护人员端着药箱急急忙忙赶过来,手忙脚乱的给小曦打了一针镇定,他就眼睛翻白的昏死过去,紧握的双拳也放开了,我这才发现他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破,全是血。
陈旭站了起来,正了正衣领,笑道:“对不起,让各位见笑了,我弟弟精神不稳定,不能再奉陪,我这就送他去医院,各位请自行用餐。”
小曦被抬上担架,陈旭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也一起来。”
由于担心救护车颠簸,陈旭用了自家的房车送弟弟,医院的车就一直在前面开路。
我们的车一直开出市区,透过车窗外低沉的夜色可以看到郊区一条条银龙般的蔬菜棚,小曦一直在沉睡,唇角时不时哆嗦一两下,吊瓶里的溶液随着车身摇晃。
陈旭和医生坐在他身边,显出对生病的弟弟一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样。
“他一直都这样?”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间歇性狂躁症,他病了很久了,之前好了一段时间,现在继续恶化,一旦发病就像发了狂一般的会去袭击别人,就像刚才对你那样。”
我缄口不言,唐子谦坐在我身边替我按着额头上的伤口,一脸埋怨的说道:“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去管别人?”
我们的车在郊区一处环境清幽的精神疗养院门口停下,医护人员急急的推着小曦进入病房,不顾唐子谦的阻拦,我也跟着陈旭他们进去了。
他们把小曦脱光了上衣,用尼龙搭扣把他双手双脚固定在病床上,然后对他进行电击。
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每遭受一次电击,他整个上身都抬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修长的手指痛苦的抓紧床单,直到手指骨节握到发白。医生拿开电极,他又浑身瘫软下去,牙关紧咬的躺在那边急促的喘息。医生加大了电压,这一次他痛得撕心裂肺的叫了出来。
我于心不忍,别过脸去不想再看。
躺在那里,被人捆缚了双手双脚,等着任人宰割,那是怎样一种心情?
如果说他们家每一个人都罪无可恕,那么最无辜最需要原谅的那个人就是小曦。
“轻扬...”他眯着眼虚弱的看着我,发出细如蚊纳的呼唤。
我浑身一震,忙奔过去。
“你...终于来了...”他笑了笑,嘴唇发白,“我,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像重锤一般砸在我的胸口,比他用烟灰缸狠击头部都来得痛一百倍。
是,我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会离开他,可是到头来我又做了什么?被哥哥一抱就忘乎所以,就心甘情愿的抛下一切跟他走。却忘了,还有一个人,等我等到望眼欲穿。
手上还沾着一点血,我推挤开所有的人,不顾一切的扑到他病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曦,我在这里,再也不走了。”我向你忏悔,为我以前对你所做的。
医生和护士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但碍于阴沉着脸静静的立在一旁的陈大少爷,又不好说什么。
护士把一瓶无色的药液倒进一瓶棕色的液体里,递到消息嘴边说:“来,喝药。”
小曦紧握着我的手,好不容易变得有些血色的脸一瞬间又吓得惨白。
我配合的对他说:“曦,吃了药才会好,你乖乖吃药,我会每天都来看你...”
话还没说完,他像是触电一般猛的缩回手,用受惊的眼神瞪着我。
医生护士趁机一拥而上,按住他的头和胸,用力掰开他的嘴,开始往他嘴里灌进那些淡棕色的药液,但是有一大半都溅了出来。
“滚!你们!都滚!不要给我喝这种东西!”他剧烈挣扎着,声嘶力竭的吼叫,额头上布满汗水,一双泛红的眼睛仍旧死死的瞪着我。
“你也滚!你和他们都一样!都想我死!”他颤抖的指着我大喝,“滚!”
陈旭冷着脸走上前来,朝医生摆摆手,那医生立刻会意的掏出针筒,又是一针镇定,小曦躺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唐子谦强迫的推着我走了出去,到医务室上药和包扎伤口,我木然的坐在那里任他摆弄,脑海中却全是小曦那番触目惊心的画面。
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连孪生哥哥都是敌人,拖着那样病弱的身体,要怎样跟他们斗争?
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哥哥的羽翼之下,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而他们兄弟,一出生就开始争斗和算计,同样是兄弟,为什么差别会那么大?
小曦清醒时对我流露出的那片刻的温柔,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原谅了我,他已经可以重新接受我,回到他身边?
陈中天是吗?我们还有笔账没算清呢。
“好了,你也看到了他有多惨,我们回去吧!”唐子谦推了推发愣的我。
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怎么说你们也有过一段过去?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
他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随后挠了挠头:“其实我们没有啦,我老爸当时有一笔生意需要陈中天点头同意,所以让我去追他小女儿陈媛,然后不知怎的就和陈曦有了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带着些期待的问道:“你在生气?”
“好吧好吧,我承认啦,我是有一点点勾引他啦,没办法嘛,漂亮的东西,我就是抵挡不住诱惑,可是我没想到那小子那么死心眼,就那样认定我了,追着我不放了。可是人家也没把他怎么样嘛,你知道的,同性恋这种事,你情我愿...”
“滚你妈的你情我愿!”我咆哮了,狠狠踩了他一脚,径直走了出去,不顾身后他的哀嚎。
之后的几天,我开始忙碌起来。
作为平面模特为几个挺有名气的服装品牌拍了几组广告,以青春的形象和清纯的风格在各大服装杂志上亮相,反响都还不错。
我也因此赚到了有生以来最丰厚的一笔酬劳。
当然这笔酬劳被唐子谦以中介费的名义拿去一大半出去挥霍去了,他老爸认为他可以自力更生,所以不给他生活费。原本他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呆在家里,吃穿用度都有管家帮着张罗不用什么花销,这日子也是可以过得下去的。可是偏偏这家伙耐不住寂寞喜欢出去花天酒地胡吃海喝,所以缺钱也就不奇怪了。
我也没跟他计较太多,毕竟我现在寄人篱下吃白食,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一拿到钱,我立刻去买了一大堆鲜花水果跑去看小曦,虽然知道他不一定愿意见到我,但是我想弥补些什么,多多少少。
☆、面具
88
小曦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由一名中年女护士推着,在草木葱茏的花园里散步。三月百花齐放,花园里姹紫嫣红,护士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的指着那些花木给他看,可是他却好像不为所动,冷冷的盯着某一个方向发呆,直到我叫住他,他愣了愣,才回过头来,脸上全是迷惘的表情。
“曦。”我犹豫着站在那里不敢靠近,我怕会刺激他又发病,失去理智。
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骤然绽开,露出一个幅度及其轻微的笑容说:“是轻扬啊,过来这边坐啊!”
我呆了,反应过来连忙奔向那个湖边的凉亭。
他朝女护士摆摆手,护士瞥了我一眼,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警觉的看我们一眼。
我大概可以知道,我来这里看小曦这件事,很快就可以传到他哥哥的耳朵里。只不过我光明正大的来看一个生病住院的朋友,任他有什么理由,也不会将客人拒之门外吧。
小曦问也不问就接过我手中的花束,那是一束插花,由白色的铃兰,淡紫色的鸢尾,还有几朵金黄热烈的玫瑰组成,小曦凑上去嗅了嗅,叹道:“真香!”
“呵呵,喜欢就好...”我没词了,抓着头一个劲的傻笑。
“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玫瑰吗,而且还是俗气的黄色?”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扬手,那束花直直的跌进湖里,引得一直母鸭带着一群小鸭前来争食,却发现没什么可吃的,失望的游开。
我呆愣愣的看着漂浮在湖面上的花,忙笑道:“不喜欢就扔了吧,也不要紧,我就是...来看看你。”
“这样啊...”他突然又笑了,“既然是你特地买花跑来看我,那我怎么可以扔掉呢?你可以帮我把它们捡回来吗?”
他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暖,但是眼中流露出的寒光却让我感觉毛骨悚然。我为难的看着漂向湖中心那个天鹅雕塑的花束直犯愁。
“我不会游泳...”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真是可惜了那束花。”他依然笑着。
我咬咬牙,脱下鞋子,然后开始脱衣裤,一直脱到只剩下短裤和背心,站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如果说这是我自作孽,我都希望可以弥补他一些什么。所以他的要求,我一定要不顾一切的去完成。
他有些惊异的看着我,随即换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抱着双臂,踟蹰着站在凉亭边缘,看着并不算清澈的湖水,心里有些犯毛。
“哎呀,不敢的话还是算了吧,一束花而已,别逞强,不然给唐子谦知道了,他还不定以为我怎样欺负你呢!你现在可是他的无价之宝!”
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我固执的跨了一步,却双腿打颤,再也不敢向前。
身后突然有双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个猝不及防,直直的摔进湖里,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哗哗的水声,猛喝了几大口水才总算镇定下来,原来湖水并不深,才到我胸口,我攀着凉亭的边沿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恶作剧一般的笑道:“怎么样,湖水好不好喝?”
看着他恶魔一般的笑脸,我有些痛心,可是又毫无办法,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样。我的良知告诉我,不该迁怒于他。
他突然变得很生气,恶狠狠的喝道:“干嘛这样看着我?!别这样看着我装无辜!”
“小曦,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你变成这样...”
“谁要你可怜!你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可怜我?现在跑出来假惺惺,你装给谁看?”他毫不留情的指责我。
我扭头看了看越漂越远的花束,瞟了他一眼说:“我去给你把花拿回来。”
“好啊,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被淹死的!”他像是为了应验自己的话一般自己移动轮椅往前移了几步,伸长了脖子。
“危险!”我眼尖,指着凉亭边缘喝道:“停下!”
他继续向前移动了几厘米,然后目光一沉,突然冲我神秘的一笑,接着就整个人带着轮椅摔了下来,掉进了湖里,震起惊天的水花。
我惊叫一声,慌忙奔过去想要把他从水里捞出来。与此同时,茂密的草木后面,一个藏身其中的女护士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快,快去叫人!”我看着她也不像会游泳的样子,决计是没有办法把我和小曦两个人一起从水里拉上去的,便催促她。
护士飞快的跑开了。
我在浑浊的水里伸手捞着,却只能摸到轮椅的各个部位,怎么也找不到小曦他人,慌乱极了,带着哭腔叫着他的名字,也顾不得自己不会游泳,往湖的更中间摸去。
他穿了厚重的衣服,吸了水,整个人一定沉甸甸的,再加上他无力的双腿,肯定浮不起来,他一定会朝着浮力更大的湖中间滑去。
我一抬头,就看到湖水下一团模糊的白影,在朝着湖中心的天鹅雕塑那边移动,心中一喜,忙跌跌撞撞的踩着淤泥奔过去,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越来越深的湖水里。
手忙脚乱的挣扎着,手却被牢牢的扣住,那是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
我整个人浸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得任凭那只手拽着我往更深的地方移动。
肺快憋炸了,终于我忍无可忍的一开口,呛了一大口水,与此同时,有人托着我的下颚浮出水面。
我深吸一口气,不停的咳嗽,抹了把脸,这才看清,小曦托着我的下颚,将我整个人按在天鹅雕塑下面,面色不善的看着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劈头盖脸的骂道:“不会游泳你还跳,你傻不傻?!”
“你...你...”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把浑身的衣物全脱了,漂在湖中心的深水里灵活的摆动四肢。我们现在靠在那块天鹅雕塑脚下,水深得脚根本探不到底,我必须紧紧攀附在雕塑上才不至于沉下去,而小曦却只是一只手自然而然按着我的肩就稳住了漂浮在水中的身体。
我一瞬间大脑短路,百思不得其解。
他警觉的朝凉亭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哥派了人监视我,只有现在是安全的,你有话快说!”
看着他和平常疯疯癫癫的样子截然不同的敏锐表情,我有几万个问题想问,却只傻兮兮的吐出一句:“你...你会游泳?”
他冷笑一声上下一打量我,说:“废话!我不但会游泳,我还会走路呢!怎么,很意外?”
“可是...可是...”我可是了半天都没可是个所以然出来,只是头脑一片空白,对面前换了个人一般的小曦诧异不已。
“你还真以为我这双腿是废的?”他好笑似的看着我,伸出手指把我完全粘在脸上湿答答的头发拨到一边,摸着我的脸笑道:“我要真的半身不遂,那时候会在床上做得你那么爽?”
我面红耳赤的垂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瞬息万变的唐子谦已经很厉害了,却没想到眼前碰到个这么厉害的人物,竟然十几年如一日的坐在轮椅上,骗过身边所有的人,这需要怎样大的决心。
那么想必,那可笑的间歇性狂躁症,也都是装出来的。
我揪住他,急忙问道:“为什么要装病?”
他冷笑一声说:“不装病我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在我面前暴露?”
他看着我,口气平淡却一字一句的说道:“因为我觉得你这次来找我,是有话想对我说。”
果然,他聪明敏锐得不像话!
我一直以为他弱小他需要我的保护,却不知,他已经将我的内里剖开,看得通透。
这个人,他该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难怪他丝毫没有计较我的不辞而别,原因就是他根本就是一个强大且善于伪装的人!甚至在我们热恋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这样灵敏的小曦就如同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强大得可怕,我该相信他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心底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这一生,我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只有哥哥,绝对不能对其他人亮出底牌,即使这个人和我血脉相连。
远处传来骚动,看起来似乎是护士带着人过来了。
小曦警觉的探头一看,然后飞快的扣住我的后脑,按着我,两个人一起沉进水里。
我毫无防备的就被他按进水里,又惊又忙,立刻开始慌乱的挣扎,却有两片薄而温暖的东西贴上我的唇。
挣扎停止了,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在水中模糊的脸,伸手慢慢的抱住了他。
我们分别两三年之后第一个热切的吻,在三月冰冷的湖水下面,他第一次向我露出真面目。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窒息和无助,他回抱我,渡了一口氧气给我,我才总算恢复了思考,静静的闭上眼,任他撬开我的牙关探进来。
后背被岩石硌得生痛,耳边响起哗啦的水声,他离开了我的唇齿,我睁眼一看,他已经重新将我托出水面,柔弱无力的趴伏在我胸口喘气,双手却牢牢的攀附在雕塑根部支撑着两个人的身体不让我沉下去。
“他们来了。”他闭着眼睛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立刻会意,配合着他,将他紧紧抱住,随即朝远处正向我们奔过来的护士和陈家的保镖挥手喊道:“我们在这里!”
☆、妖孽
89
我们浑身湿淋淋的被捞了上来。
小曦立刻就被医生用担架抬走了,他趴伏在担架上,嘴巴一张一翕的艰难的呼吸着,似乎真的很虚弱。
我浑身没了力气,换上一套干衣服就呆呆的坐在他的病房外面,等着唐子谦来接我。
刚才的经历太过玄乎,我到现在还没能接受小曦那双在水面下漆黑发亮的眼睛以及那眼中闪烁的灼灼有神的光。
唐子谦开车来接我,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拳直发抖。
“冷?”他疑惑的问我。
“嗯。”
“那我把冷气调低一点。”
“嗯。”
唐子谦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蹙眉问道:“落水吓傻了?”
我不耐烦的一掌拍开他的手。
“最近有位导演看好你,你要不要去试镜?”
“不要。”
“什么?”
“我说不要。”
他猛踩刹车,我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他把车停在路边,四边车门一锁,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扔到后座上,直接就翻身欺了上来。
“你做什么?”我猛力推了他一把,朝他怒吼。
“做 爱!”说罢直接撕了我的衣服。
“神经病!”我又踢又打,无奈在这窄小的车厢内怎样也不是他的对手。
“是啊,我为你差点得了神经病,你却为了那个神经病对我这样凶?我招你惹你了?我哪里对不住你了?动不动就给我脸色看?那个神经病那样对你你还热脸去贴冷屁股?你真是他妈的犯贱!”他一把摘掉墨镜,眼睛泛红。
“小曦他才不是神经病!”他聪明得很,至少为了活着,他能忍辱负重这么久,这一点他就比我们强很多。
“对,他不是,我是!我现在就他妈的废了你!叫你以后还敢去找他!”
“神经病!放开我!滚你妈的!”这是大白天,在大街上,这个白痴!
我们扭打成一团。
这时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玻璃,唐子谦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那位女交警探头朝里看了看,露出一脸的讶异。
“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长教育不听话的小孩?!”他把我牢牢的制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不耐烦的朝那位交警吼。
交警微微一愣,礼貌的敬了个礼说:“对不起先生,这里不可以停车。”
唐子谦不耐烦的挥挥手:“罚单你随便开!这小孩反了,老子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识相的开完罚单赶紧给我滚!”
“对不起先生,请不要在公共场所使用暴力,否则我会叫我的同事来带走你!”女交警一脸的认真严肃。
“这是我家的私事,你管得着吗?!你他妈的是不是连我在大街上拉屎放屁都要管?!”唐子谦已经黑了脸。
“是的,先生,如果您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会去找城管部门...”女交警固执得不知死活。
唐子谦的拳头已经响了两下。
看守所那种地方,日子实在是太难过,我忙跳出来打圆场赔笑道:“这位姐姐,对不起,我因为在游戏厅里三天没回家,我叔实在太生气了要打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请你不要为难他好吗?我们这就走!”
女交警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对唐子谦说:“这位先生,这孩子多有教养多有礼貌啊,就是犯点小错教训一下就得了,也不用动手动脚吧!”
我知道我那笑容可掬楚楚动人的表情已经成功的引起了这个女孩的同情心。
唐子谦放开了我,没好气的对她说:“行了,少废话!我把车开走还不行?!”
谁知那女交警竟然又敬了个礼,然后又不知死活的来了一句:“好的,先生,请您出示一下驾照,我出罚单。”
“shit!”
回去的路上,唐子谦安静了很多,只是目视前方专注的开着车。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怜,没什么亲人过问他,他老爸根本不管他,身边全是一群盯着他家世的酒肉朋友,男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当个教导主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况且那点薪水根本不够他玩的...
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觉得孤独,也会觉得需要人的关爱。
而我,和他认识这么久,除了算是个床伴,除了偶尔夜深人静失眠的时候一起聊聊人生,我对他,连一句嘘寒问暖都不曾有过。
“嗳...”我伸过手去,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袖子,露出温柔的目光。
他迅速的侧头看了我一眼,不耐烦的正想发作,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看,终究没能骂得出口,而是放缓了语气又不想放过我,声音听起来饱含了挖苦:“怎么?想跟我道歉?晚了!我告诉你,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我知道他现在一头的干劲,正在努力想要成为他理想中的王牌经纪人,被导演选上去试镜,那是难得的机会,我竟然就那样轻易拒绝,这也难怪他要生气。
“刚才说个对不起不就完事了?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我对你动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气火爆,一生气起来管不住自己!”他还是一副说话不饶人的气势,担忧的看了我一眼:“胳膊拧疼了没?”
我笑着摇摇头,这个死要面子爱逞强的男人咬着牙强忍着怒火的样子其实很别扭很可爱。
“嗳...”
“嗯?”我专注的侧着头,听他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红了脸,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去看路,低低的骂了一句:“该死的!别这样看着我,我他妈的会冲动!”
我呵呵的笑了,撇过头去看窗外。
“嗳,我真的...看起来那样老?”
“什么?”
“真的像你叔?看来以后不能熬夜了,要好好保养,不然有一天你光彩耀眼的站在舞台上,而身边却跟着个丑陋的老男人,那就不好看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低声对我说。
“没有那么老啦,有那么一点点老。”原来他在纠结这个问题,枉我那么认真的跟他道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刚才就不能对交警说我是你哥?”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心中猝然一痛,那个静默的背影又出现在眼前。
“对于我来说,哥哥就只能有一个。”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那一家人,虽然跟我有着血缘关系,却有着不可磨灭的血海深仇,我一定要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好了好了,换个话题,话说明天试镜,你到底去不去?你已经放了我好几次鸽子了!”
“去,当然去!”
“那我可跟你说好了,如果真的上了的话,片酬我们三七分!”
“五五!”我干脆的说,伸出一只手掌逗他玩。
“我靠!不是有我养着你嘛!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因为你我花销大了很多哎,你看刚才因为乱停车又被交警罚!”
“那是你自作自受!”
“还不全都是因为你!惹我生气!”
“你自己钻牛角尖你怪谁啊!自己在交警头上拉了一坨屎,还要我去给你擦?”
“臭小子,才跟我混了这么几天就已经那么牙尖嘴利了?有出息!孺子可教也!”
“名师出高徒嘛!彼此彼此!”
他突然换了副严肃的脸,认真的问道:“陈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呗!”我摸了一颗奶球,扔进嘴里,翻来覆去的转悠,左右腮帮子轮流鼓了起来。
“我靠!你再引诱我!我受不了了!”他急急的把车停进自家车库里,关上车库门,立刻一片漆黑。
“别在车库里做啦!会一氧化碳中毒!”我大叫着推开压在身上的那个混蛋。
“我早就已经中毒了!中了你的毒!”他剥下衣服扔出车窗,赤/裸裸的胸膛贴了上来,喘息着在我耳边低声说:“真是个天生的妖孽,任谁都抵挡不了你的诱惑...”
“我的糖!”这个杀千刀的,把我的糖从嘴里夺走了。
黑暗之中的惊心动魄结束之后,他气喘吁吁软趴趴的倒在我怀里。
我摸着他胶得硬硬的头发,喃喃的说道:“我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可不是为了跟你这样鬼混,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及时行乐。”
他捏了捏我的手,在黑暗中笑道:“终于把你的爪子露出来了?”
“后悔了吗?假如你不告诉我真相,我还会是那个温柔的小洛洛。”一旦放开了囚禁的心魔,我就化身成修罗。
“不后悔。”他枕在我的大腿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至少,我现在还能看到你。”
“那只是暂时的。”我叹了口气,这男人还真是执着。
“假如,你斗不过那帮人,怎么办?陈中天那个老狐狸,可不是省油的灯,况且,他还有一个同样如狼似虎的儿子陈旭,他把孪生弟弟折磨成那样,你也看到了吧?”黑暗之中,我似乎看到了他担忧的眼神。
我无声的笑了,恐怕真正如狼似虎的那个,是小曦吧?那样的深藏不露,恐怕他已经运筹帷幄,更何况,我有自信让他为我所用。
一个放弃了全部踏上复仇之路的人,是没什么可以阻挡他的脚步的。
连哥哥都离我而去,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无非,就是一死。更何况,和他的生离,那种痛苦,完全不亚于死别。
“怎么?怕了?”
我冷笑一声:“唐少爷,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行,别来趟我的浑水。”
我已经无药可救,所以不想把你也拉下水。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没了声息,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一双大手抚上我的脸。
“小洛洛,你变了很多。”
“哦?是吗?举例?”
“上次被那几个老板绑架,我以为你会崩溃的,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神经要大条得多!”
“不就是玩玩儿而已,你情我愿的,又没玩出人命!用得着那样大惊小怪么?又不是女人有贞操那种东西的!”
“真这么想?可是据我所知,圈子里有很多漂亮的孩子都是很爱惜身体的,只有特定的床伴。”
“天生妖孽么,没办法的,这不是你说的?”我打开车窗,点了支烟,把玩着打火机。
他从背后拥住了我,□的胸贴着我的后背,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可是,就是这样的你,让我欲罢不能...”他最后对我这样说。
“哟,唐少爷什么时候说话这样文绉绉的了?”我真的是...给不了你什么,对不起啊!
☆、走红
90
我没想到成功是来得这样迅速而猛烈的。
三月初参加的那个试镜,在那群俊男靓女之中也并不是很抢眼,但那导演想也没想就这样让我入围了。
这部电视剧讲述一群青年那女职场奋斗的故事,外企的办公室,免不了一些勾心斗角,我出演男二号——一个工作狂到有些天然呆的大男孩,对女孩子反应迟钝,但是外貌又招人喜欢,所以引出了一系列笑话,和男一号的对手戏也充满了可看性,结局皆大欢喜,各自抱得美人归。
开拍的时候,第一次站在镜头面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注视的目光,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很快我就镇定下来,暗自挖苦自己:哥哥都不要了,还要脸吗?
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我不再感觉束手束脚的,虽然没学过专业表演,可是演起戏来竟然变得游刃有余,让导演对我这个新人赞不绝口。
总之,几个月之后拍摄结束,电视剧在内地剧场黄金档开播之后,收视率节节上窜,界内好评如潮。
而作为第一次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新人,我也很快在各大娱乐杂志占据了一席之地。
接下来我开始了真正的忙碌,几家公司一起找上门来。唐子谦说不想靠他老爸的势力,所以让我和另外一家娱乐公司签了约。等到他自己辞了工作兴冲冲的跑来我们公司应聘经纪人的时候,对方却说他没有学历又没有经验理所当然的将他拒之门外,唐少爷当即火山大爆发,结果被公司保安给架了出去,为此我笑了他很久。
我开始了朝九晚五的都市白领生涯,没事的时候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听对面桌子上两个小有名气的女演员谈论衣服包包和化妆品,有一些活计派到我头上我就接,并且从来不会挑三拣四。
这一年,我着实成长了不少,一直老老实实的扮演着一个小演员的角色,在办公室这个大舞台里生存了下来,并且得到不少的眷顾。
那是我演绎事业的第一年,低调而沉默,下班在公司门口遇到冒雨等待我签名的女孩,我会邀请她们一起去附近的星巴克喝一杯香浓的黑咖啡,很配合的摆出各种各样的POSE给她们拍。遇到半路找上来的娱记,我也从来不会回避他们的问题,尽我所能的表现出一个半红不红的小演员应有的平易近人。
很快,广告邀约不断,我拿到了大笔大笔的薪酬扔给唐子谦挥霍,他总是笑得很猥琐的拍我的头说把我养的白白净净没有白费。
这家伙也变了很多,乖乖的通过老爸的关系进入本市一所有名的传媒大学深造,整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我也乐得清净,再加上实在很忙,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为了避嫌,我从他们家搬了出来,他通过朋友替我在一处清静的小区找了套看起来还不错的两室一厅,二手房,也不贵,我就付首付买了下来。
我出钱出点子,唐子谦出人出力,装修好的当天就被那个混蛋夺走一套钥匙,然后每天从学校挤十七站的地铁跑过来我家睡我的床,为此我总是笑骂他是最贫穷的富家少爷。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住寂寞,他对我好我也全都知道。
我不止一次的羡慕他这样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性格,喜欢一个人就拼命的对他好虽然有时候有些霸道,不喜欢的话就直接了当的说出口丝毫不会虚伪的欺骗他,他真的是个活得很简单很光明磊落的人。
而我却连爱憎都无法说出口。
自从哥哥离开之后,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动我那颗被仇恨占据的心。
我会时常去看小曦,他还是那副样子,或痴狂或疯癫,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正常人,甚至连我都怀疑那一天在湖水里那双明亮聪慧的眸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他吻我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错觉。
可是从他偶尔在无人的时候用犀利无比的眼神瞥我一眼,我就知道,他还在演戏。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着,我像是本地人一般,白天工作,晚上泡在PUB里独自买醉,双城这样的地方我是再也不敢踏足半步,因为舆论的压力太大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事可大可小,即使是最发达的一线城市,国人对同性恋的态度还是存在一定程度的偏见,我还没有蠢到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大众面前供人指指点点。
年末的时候,有位知名导演看上一个剧本,讲的是一个男孩和藏羚羊的故事,拍摄地点自然放在西藏,正在征集主演之中。
我拿到这个剧本的当时眼睛就亮了,就好像一束光照进我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生活里。
我是多么渴望,再一次回到那里,再一次呼吸着那干净清冽的空气,或许,还会再一次见到那个人也说不定?
我再也坐不住,立刻跟公司推掉了一切广告和即将到手的电视剧,当即就提交了报名申请。老总对我的勇气抱持了相当的赞赏,因为去西藏拍戏可是个苦差事,更别提是这种枯燥无味的类似于公益广告一般的纪录片,因此,即使导演和制片都大名鼎鼎也绝少有人愿意去。
当我跑去试镜,面对着两位导演和制片人一脸轻视和玩味的表情,我心里开始冷笑。也许我是白净瘦削了一点,一米七一的身材也不够高大,根本就没办法和一起前来参加面试的那些健硕高大的男孩相媲美。
但是我的人生是从那里开始的,我比谁都能了解那片高原跳动的脉搏,她的心脏,她的灵魂,她的声音。
在那十几年的成长之中,她的精髓早就渗透到了我的骨子里。
更为重要的是,想他想得几乎疯掉。
比起我的半路出家,他有着一颗比我更为纯粹的高原的灵魂,冰冷纯净仿佛来自于雪山之巅,我曾经触手可及,现在却遥不可及。
他从我的生命之中淡出了,可是我却像中了毒一般怎样都无法戒掉。
也难怪唐子谦每次骂我犯贱,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吗?
可是我是多想再看一次他的脸,即使只能远远的,我也想多看一眼。
我缓缓启齿,唱出了那首我唱了十多年的藏歌,漂流,往事历历在目,一股悲哀的情绪感染了我,唱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道哥哥现在一个人,是不是还在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制片人心不在焉的把烟灰弹进了茶杯里,导演一手托腮盯着我陷入沉思。
我知道我赢了,神态自若的走出摄影棚。
两个星期后,我轻轻松松的拿下了这部纪录片。
给唐子谦打了个电话,我便在家自个儿收拾必要的行李准备我的西藏之行,这次大约要去个半年,试镜的时候没告诉唐子谦,走的时候不得不通知他了。
他最近有些焦躁不安,可能是学业上的问题,他不说我也不想过问,哥哥离开之后,我已经很少能对某样东西某件事情或者某个人感兴趣了,即使和唐子谦朝夕相处,亲密无间,那也只是一种习惯。
唐子谦奔进客厅的时候,我正在把一盘醋溜鱼片端上桌。平时没事喜欢在家里自己炒个菜煲个汤,然后和唐子谦一起吃,基本上都是看着他狼吞虎咽,我吃得下的,很少。
“小洛洛,你做的什么这么香?”他一进来就大呼小叫,然后看到一桌子的菜,瞪圆了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惊叫道:“哟,今天这是什么日子?鸡鸭鱼肉都有,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吃那些素淡的吗?”
“最近看你心情不太好特意做给你吃的,想吃就别废话!”我没好气的瞪他一样,揭开汤煲,香气扑鼻。这一年厨艺长进不少,只可惜我做的菜,那个人却吃不到了。
“你对我真好!”唐子谦笑着从冰箱拿了两听冰镇啤酒,边喝边大口吃菜,狼吞虎咽津津有味,而我只是默默的喝了两口豆腐汤。
白水煮豆腐,早已没有了少年时候的美味。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准备趁他兴致还不错的时候跟他提。
“嗯,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他心不在焉的喝着酒。
“那,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我吃饭呢!”
“我要去一趟西藏,大概半年。”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发现他变了脸色,愣了愣,然后猛灌几口酒。
气氛立刻变得沉默,我笑了笑,接着说:“只是去拍个纪录片啦,导演很大牌,不出问题的话明年岁末就能上映,对我,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你去找他?”他打断我,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档期很紧,可能...应该没什么自由活动的时间,如果有,我也希望能回家看一看,毕竟,我出来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你去找他,嗯?”他放下了筷子,重复了一句。
我识趣的埋下头吃饭,微微点了点头。
轰然一声响,桌子被掀翻了,饭菜全部摔在地上,我们一起精心挑选的白瓷餐具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他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走进卧室,呯的一下摔上房门。
我们一起滚倒在宽大的床上。
他什么前戏都不做,连润滑剂都省了,直接就挺了进来,我疼得直冒冷汗,却不得不弓起身子迎合他,否则下场只会更糟糕。
“你觉不觉的自己像个□?!”他隐隐压抑着怒火一边挺动一边低吼。
我咬紧牙关不说话,这男人正在气头上,给他个糖吃让他发泄完他就又会像只小白兔似的围着你又蹦又跳,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跟你那么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当成什么?!嗯?”他咬牙切齿。
他犹如疾风骤雨一般耸动十几分钟之后就偃旗息鼓,套了睡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上默默的抽烟。
果然是有心事,连欢爱都是这般心不在焉。
我收拾完满身狼藉,自己也点了根烟,坐在他身边不说话。
气氛很安静,这让我觉得讶异,因为这男人安静下来的时间是很少的,即使是筋疲力竭的躺在我身边,他也总有说不完的话,他是个聒噪的男人。
“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我又是一愣,印象中,他跟我道歉的次数,少得可怜,更何况是这一次我激怒了他。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不好意思的瞟了我一眼,问道:“刚才...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