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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瑾 当前章节:1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6

他把小刀插回到皮套里,慢慢俯□,凑在我耳边冷冷的威胁道:“再不安分点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狼!”

我觉得很委屈,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冲他大声嚷嚷道:“我又没让你救我!”

他松开了我,漫不经心的朝外面一指:“你可以现在就走。”说着把整张羊皮毡子裹在身上,舒服的闭上眼睛。

“你...”我气愤的指着他,竟然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怎么就可以这样轻易的放弃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一抹眼泪,气鼓鼓的躺了下来,拽过一半毡子盖在自己身上,背对着他一边生气一边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也许是他嚼烂的药草真的起了作用,三天之后,那满身的伤口竟然以很快的速度开始愈合了。本来就没有伤到筋骨,芦苇看到我能跑能动了,便拆了帐篷,背上行囊重新上路了。

强烈的日照晒得我直淌汗,芦苇背着跟他身高差不多的背包在前面走得老远,他不让我背行李,恐怕是怕我背着重要的装备逃跑。我实在累极了,也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坐下休息。

浑身都不舒服,皮外伤愈合的时候,伤处红肿发痒,用手一抓,又疼得我直咧嘴,抓了一会儿,有些敷着暗绿色草药浆汁的伤口竟然又沁出血来。

“喂,我走不动了!”我冲前面那个背影粗声粗气的喊道。

芦苇犹豫着回头看了我一眼,返身快速走了过来,蹙眉看着我。

“我走不动了!”我朝他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

他不耐烦的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拿出水袋递给我。

还算你有良心!我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结果水袋猛灌几大口。

由于我的体力不支,整整一天,我们并没能走多远的路。傍晚,当红彤彤的夕阳触碰到地平线上的时候,他准时的停下准备扎营。

听着他在外面忙活,烤肉的香味又缓缓飘来,我咽了咽口水,吃不到就不要干瞪着。

果然,不一会儿,他把那个瓦罐送进了帐篷,没吱声就走了,虽说带着一些青草味儿,也总算是新鲜的热乎乎的汤水,这小子还算不错!我恨恨的想。

他又端进来一瓷盆热水给我擦洗伤口上的旧药,揭开我的藏袍,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动声色的瞟了我一眼。

我心虚的把那只喝完汤的空瓦罐玩羊皮毡子深处藏了藏,的确,我正在预谋着用这只瓦罐敲晕他,然后自己逃跑,跑回次仁和豆芽留守的营地求救,呆在这个杀人狂身边,难保哪一天他心血来潮就给我喝毒药或者在我脖子上来那么一下。

他俯□来替我擦拭着大腿上那一处很深的咬伤,我瞅准时机,高高扬起那只瓦罐,对准他的后脑,迅猛的砸了下去!

我对自己这一家伙可是充满了自信,却没想到,他像是后脑也长了一对眼睛似的,头朝外侧一歪,抬起膝盖狠狠的踢在我的肚皮上,他脸上是充满自信的表情。

我捂着肚子一阵干呕,几乎把刚喝下去的汤给吐了出来,气哼哼的指着他说不出话。

他像是玩杂耍一般稳稳的接住了那只瓦罐,在双手中盘弄了好多下,冲我扬了扬眉毛。随后他返身从背包里找出一条麻绳,捏住我的双手,绕了几圈绳子,将我绑了起来。

我像是一条虾公一般弓着身子任他摆布。又失败了!我咬牙切齿的想。

他像前几天一样将药草嚼烂敷在我的伤口上,把那些盆盆罐罐撤了个干净,然后伸了个懒腰,安然的在我身边躺下。

“喂!你不是打算一直就这样绑着我吧?”我闷声闷气的说道。

他侧过头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我,然后竟然一句话都没说,闲适的闭上眼睛。

我一时火起,破口大骂起来:“就算你一直这样绑着我!我也一定会找机会溜走的!你给我走着瞧!草!”

我裹着毡子,气哼哼的背过身去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办法。

虽然长得瘦弱,可是反应惊人的灵敏,力气也是比我大出好多倍,简直就像是一头野兽一样!这样的人,该要怎样对付呢?

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你在想办法对付我?”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幽灵般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没...没有...”我心虚的回答。这家伙半夜三更不睡觉装鬼吓人!

“你不也是没睡?”

“我...我...”我吓得结结巴巴的,难道他还会读心术吗?

“睡觉。”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给我解开!”

“不行。”

“为什么?”我气愤的问道,这样被绑着睡一夜手肯定会麻的。

夜已经很深了,回答我的只有他平缓的呼吸。

☆、漏洞

13

整整一天我都被捆着双手,被芦苇用一根绳子,像栓牲口一样牵着不情不愿的往前走。他还是不时的回过头来扫我两眼,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极了牵牦牛的藏民。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我绷紧了双腿大力的迈开步,甚至有点气喘,才勉强跟得上他,否则肯定会趴在地上被他拖着走了。

一出汗,全身的伤口痒得要命,我只能在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在石头上蹭两下。芦苇不声不响的走过来,也不管我是不是口渴,捏起我的下巴,把水壶塞我嘴里,一通猛灌,灌得我直咳嗽。

“你他娘的能不能轻点?!牙都给你磕断了!”我用胳膊擦了一把脸,愤愤的嚷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放开我...唔...”

他又把水壶塞进我嘴里。

我的辛苦总算换来了回报,第五天傍晚,那棵顶着烈风成长起来的歪斜的大树终于闯进我们的视野。

他在地上钉了一根木桩,像是栓一头山羊似的将我栓在上面,我知道他是准备在这里扎营了。

我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那里支帐篷点篝火,心绪又回到了五天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这家伙究竟是怎样无声无息的接近那群狼,然后居然还驯服了那只头狼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我扔进帐篷里,累了一天,我两只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照例端了那只瓦罐进来,我一闻到那个味道,心里腾起一股无名之火,我猛的坐起身,奋力的推了他一把。

“啪——”瓦罐打碎了,他猝不及防的后退了两步,困惑的看着我。

“谁要喝这个玩意儿?!离我远点!”我一甩手,刚想再说,却愣在了那里。

只见他困惑的脸正在慢慢扭曲、变形,程度几乎可以说成是五官移位。他脸色变得惨白,双手蜷成鸡爪状,在胸前不停的痉挛着,上下牙齿开始不停的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开始发红。

我脑海中立刻想起刚刚把他捡回来时,他在临时营地我的小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

他又发病了!

想起那双血红的眼睛,我不寒而栗。

他痛苦的倒在地上,嘴里发出难耐的呻吟,我小心翼翼的用脚背碰了碰他,问道:“喂!你没事吧?!”

他双眼翻白,口中吐出白沫,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说什么,可是我听不懂。

我弯下腰,摸出他插在后腰的剥皮小刀,反手拔出,割断了自己手上的绳子,刚想把他扶起来,却突然手脚都僵在了那里。

我在干什么?

他是个杀人魔!他杀了救他命的大成哥!他毁了我所熟悉的全部!

这是一个机会。

我突然笑了起来,身手好?身手好又怎样?现在还不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任我摆布?

我捡起地上的绳子,紧紧的在他身上缠了几大圈,将他捆了个结实,然后把他拖到帐篷外面。在绳端系了个石块,朝头顶那繁茂的树冠扔去。

石头穿过树干掉下来,我稳稳的接住,轻蔑的朝着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芦苇哼笑了一声,猛拉绳子,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我悠闲的坐在火堆边,找出一大块肉干,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慢慢吃着,一边留意着树上的动静。

他一直没醒,就那样直直的被吊在半空,身子偶尔抽搐一下,头低低的埋了下来,就像是一具被吊着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我有些心虚了。

毕竟,我没有杀过人。

我见他长时间没有动静,连忙跑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轻微的温暖气流吹在我的手指上,还好,他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他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黑白分明,只是当他发现自己被绑住时用力挣扎了一下,然后困惑的看着我,带着一脸迷茫。

“你看什么看?!”我强作镇定,挺直腰杆,硬着嗓子问。

“什么...”他声音沙哑的吐出这么两个字,我猜他是想问为什么,可是因为刚刚发病,现在还很虚弱,句子都说不完整。

“少在那里装无辜!你他娘的就是一侩子手!杀人魔!”我拿出了老大平时用来教训人的口气继续吼道:“别他/妈/的以为救了我的命我就会可怜你,大成哥同样救了你的命,可是却因为你死于非命,现在一命抵一命!我把你挂在这里,明天早上你要是冻不死就算你命大,要是冻死了你也别怪我,咱们两不相欠!”我一口气背出了早已想好的台词,气喘吁吁,双手叉腰的站在那里。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澄澈如水的眸子也泛着橘红的微光,那目光像极了一头藏羚羊。我有些底气不足,干嘛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矮身钻进帐篷里,匆匆忙忙的收拾东西,我打算今晚就走,以这棵大树为起点一直向东,估计一天一夜的脚程足够我到达营地,和次仁豆芽他们汇和。

我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装进背包里,帐篷和拔风炉也擦擦干净,带上,也许路上还要休息扎营。

我走到树下拍了拍芦苇的脸,得意的说道:“总之,多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埋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跟他道别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直到我走出去很远,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我又再回头望了望那棵树,他依旧被吊在那里,身体随着偶尔吹过的风晃动两下。

他真的是凶手吗?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这个问题,脚下始终不肯停歇的赶路,实在累了就猛灌几口凉水,掐着大腿继续。我不想再犯一次错误,再被野兽围困一次。

第二天下午,天空堆满厚重的白云,我终于看到了那条由可可西里山脉顶端的积雪消融汇聚成的河流,那条我熟悉的河流。

我欣喜若狂的奔过去,向远处那间立在山坳里的不起眼的小木屋奔过去。

突然,在我接近我们的小营地时,冷不防的从旁边窜出一个人,一下子把我撞倒在地上。

这人力气不小,我被他撞得不轻,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摔得我七荤八素。

“谁啊!”我捂着磕破的额头勉强站起身,朝着那人嚷嚷。

“豆芽?!”我高兴极了,正想迎上去,却发现豆芽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他脸色发青,双目呆滞无神,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沾满油污,连手上都满是泥巴,而他却浑然不觉,却把手指放在嘴里嚼着,一边怯生生的看着我。

“豆芽!你往哪里跑?!”一声大喝,将我们唤回神来。

豆芽回头一看,只见次仁拎了一包草药,站在身后,他似乎是看到了凶神恶煞一般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躲到我身后。

“次仁,是我!”我赶忙迎了上去。

“柳絮?你怎么...”他有些吃惊的打量着我,又朝我身后望了望,疑惑的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先别说这么多了,进去我慢慢告诉你!”我有些兴奋,毕竟遇到了熟人,就意味着我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在这片生存条件恶劣的区域游荡了。

次仁领着我进了屋,我赶忙把背包一丢,抬头却看见次仁拿了条锁狗的铁链子把豆芽给锁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怎么了?”我从刚才起就觉得豆芽有些不对劲了。

“唉!别提了!你们走了之后,有巡山队来搜山,我们就躲到一处山洞里去了,谁知道半路被狼群围攻,这孩子给吓得不轻。巡山队走了之后他就这样了。”

“原来你们也遇到了狼群!”

“怎么?你也遇到了?”

“不止是狼群,我们还遇到了更可怕的事!”

次仁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我便把我们追着一群藏羚羊到一处破庙里,之后被芦苇背叛,接二连三的惨遭不测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真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人!”次仁愤慨的说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跟你们去了!”

“对!所以我把他挂在那树上,让他自生自灭!”我越发觉得那件事我做的对。

突然,一条闪电样的东西划过我的脑海。是什么东西?等我意识到时却什么也没能抓得住。

不对!有哪里不对!

我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正在我绞尽脑汁想要把刚刚牵动我神经的那条线索理出来时,豆芽却在门外惊恐的大叫出声。

“怎么了?”我连忙跑出去,却看到豆芽瑟瑟发抖的缩在墙角,用手紧紧的捂住脸。

“他不肯喝药,这药是我刚刚从山上采来的,也许对他的失心疯有点帮助。”次仁端着药晚为难的站在那里。

“让我来吧!”

我走过去从次仁受众更接过药碗,蹲□,轻拍着豆芽的后背,柔声叫道:“来,喝药!”

豆芽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可是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我看着倒映在药碗中的自己的脸,突然全身一个激灵!

药?向导?弟弟?芦苇出逃?豆芽疯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握着药碗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我刚想回头,却感到头顶一个重物击落下来,一声闷响,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悔恨

14

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天空已经完全黑透了,而我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被扔在堆满羊皮的仓库的一个角落里,一股陈旧的霉味儿直冲鼻孔。

我立刻就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哪里不对劲!

达娃是次仁的弟弟,而听到达娃死了,次仁却一点都没有露出哀伤的表情,再加上次仁同样对草药也是非常精通,当时豆芽看着那碗药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所有的这些加起来,只有一个可能!

我摇晃着胀痛的头颅,终于想通了一切!

次仁笑吟吟的走进来,蹲□看我。

“是你?!”我狠狠的看着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什么是我?”他明知故问。

“是你故意推荐芦苇带路,再由达娃把我们引入那间破庙里,然后逼豆芽喝疯药,把他锁在这个营地,悄悄尾随着我们进山,在破庙里将我们一个一个的杀掉!都是你做的!”

次仁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小兔崽子还挺聪明!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我猛的躲开他那只肮脏的让人作呕的手,冷冷的问道:“我说错了么?”

“确实错了!”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却让我不寒而栗。

一个身穿藏袍的少年走了进来,朝我笑道:“我哥哥并没有离开营地哦!”

全身像是被电流通过一般,我瘫软下来,绝望的倾吐出声:“达娃...”

达娃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站在他哥哥身边,得意的说道:“我吃了哥哥给我的药,让你们误以为我被人毒死了,至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呻吟般的说:“知道了...全都知道了...麻烦你们现在出去...”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们什么!你们这群盗猎者都该死!都该去死!”达娃突然面目狰狞起来,他气势汹汹的指着我的鼻子骂着。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轻哼一声问:“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这样做?难道就是为了那尊金佛塔?”

次仁反问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发生的事情?我们阿爸为何而死?好端端的一个人,你们以为我们会相信他是病死的?”

的确,次仁和达娃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的老向导,去年秋天我们准备出山,在这个营地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不想再干这一行,像这种老实巴交的藏民,无非也就是为了钱才肯给我们指路,现在他钱也挣够了,孩子们也大了,怕是继续做下去会招人唾骂,孩子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所以向老大提出辞职。

我记得当时气氛就变了味儿,不知道是谁在下面拉了一下枪栓。

过了一会儿,老大和小黑把老向导叫了出去,然后我听到远处的山坳里传来枪声,再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向导。

我默然的点了点头,干我们这一行的,谁手上没背上几条人命呢?恐怕我现在也已经成为杀人凶手了吧?那个孩子,被我吊在树上,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再不然被前来觅食的狼拿来果腹。他救了我的命,并且一路悉心照料我,而我竟然做了这样残忍的事!真是罪该万死!

突然想起芦苇那双澄澈见底不带一丝尘埃的眼,胸中一痛,我的泪水涌了出来。

“怎么?想起来了?”次仁一边拍着我的脸一边戏谑的问道:“想起来你们都干过什么龌龊的勾当了没?”

见我不吱声,他继续说:“所以说你们是不是死有余辜?”

我埋下了头,不再答话。

如果没有芦苇,现在我早就已经被那群饿狼舔到只剩下一具带血的骷髅,而现在,我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别着急,我们先去解决了外面那个疯子再说!”次仁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带着达娃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豆芽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叫出了声。

他一声一声的叫着,我无法想象外面是怎样一副惨绝人寰的情景,全身不住的颤抖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害怕、悔恨以及对芦苇深深的抱歉。

如果那时候我不要那样自负...

如果,当初我能仔细的和他谈一谈,问一问他在那间破庙里突然失踪的事...

如果我能顾念他的救命之恩暂时不对他下手...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跟着这些偷猎者走!

可是,那时候的我,失去了母亲,我唯一的亲人,要怎样在那个城市里独自生存?大成哥的笑容给了我温暖,所以我跟着他,义无反顾。

也许,命运这种东西真的是天注定的。

既然天注定要我生下来,为何要苛刻的夺走我的全部?让我痛苦的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既然天注定要我活着,为何要给我杀戮、轻蔑、悔恨?

经历了那么多,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已经累了。

没有死在贫瘠的荒原上,没有死在那群饿狼手中,现在却落在这帮人手里!我深深的相信,这对兄弟,既然他们能为了复仇做到这样,他们同样能做出更残忍的事!

我又想起了那支古老的歌,张开口轻声哼唱着,我又感觉到了心灵的宁静,就好像又看到了他的眼睛一样。

一丝灰尘飘落下来,掉在我头上。

我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头顶有响动!

有人小心翼翼的用手挖开了盖在屋顶已经有些朽烂的干草,不断的有草屑掉下来,不一会儿,屋顶已经被掏出一个大洞。

一颗长圆的脑袋在洞口探了探,虽然背着月光,我根本就看不清,可是我知道,是他!他没事!他还活着!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先前的负罪感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芦苇探头看了看我,然后从上面扔下来一根绳子,接着,他顺着绳子“哧溜”一下子滑了下来,身子灵敏的隐没进我身后的黑暗里。

他熟练的解开我手上的绳子,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并且动着嘴唇,是在说:你先走。他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焦急的问道:“那你呢?”我想好好的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外面豆芽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他们正在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法处决他们的犯人。

芦苇冲我一摆手,推搡着我,要我顺着绳子爬上去。

我不再犹豫,笨拙的顺着绳子一点一点的爬了上去。手被反绑了很久,又酸又麻,好几次差点滑了下来。他隐在门后,焦急的看着我。

一瞬间,我似乎有了力量,这次,绝对不能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顺着绳子爬到了洞口。

我回头看他,他朝我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我顺从的点点头,收回了绳子,离开了屋顶。

我轻手轻脚的跳下屋顶,绕到背光处的屋子侧面,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

谁知映入眼帘的血腥一幕却差点让我惊叫出声。

豆芽已经全身无力的瘫软在地上,他身上全是一个一个冒血的小圆洞,达娃和次仁两兄弟手中都握着长长的削尖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他身上刺着。

想到他们即将用这样的方法处决我,我后背一阵冷汗。

“差不多了。”次仁弯下腰,伸手探了探豆芽的鼻息说。

“我去把另外一个拖出来!”达娃说着就走进了屋子。

他刚推开屋门,门却猛的一下关上,我听到达娃在里面惊叫了一声,接着,里面什么器物被打翻的声音。

“怎么了?”在屋外的次仁一听这声音,立马扔下木棍,朝屋里走去。

我一看形势不妙,两个打一个,芦苇一定吃亏。摸了摸后腰,小刀已经在昏迷时被他们搜走了,我焦急的环顾四周,捡起地上一块大石头,也赶忙跟了进去。

我豁出去了!

我跳进屋里,屋子里正打得热火朝天,芦苇没有武器,身上手上已经被那对持刀的兄弟划开了好多道口子。

他扬起瘦骨嶙峋的拳头,朝比较矮小的达娃面门就是一拳,看来这一拳力道不小,达娃被他打得懵了,捂着鼻子后退好几步,指缝间流下血来。

次仁举着刀刚要冲上去,我猛的大喝一声扑上去,朝他的后脑就抡起石头。

没想到这石头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这一下竟然把石头击碎成大大小小的颗粒,哗啦哗啦的掉了下来!而面前的次仁身子摇晃了两下,用力晃了晃脑袋,竟然毫发无伤!

“碍事!”芦苇骂了一声,抬脚一脚踹在次仁的肚皮上,飞快的揪起我的衣领,用力将我扔出了门,并且呯的一下把门关上。

“喂!”我扑上去,用力敲打着门,里面三个人却一个都不理会我。

有谁踢倒那张破桌子的声音,谁的喝骂声,有人在呻吟,皮肤和肌肉的撕裂声,伤口有血流出来...

我仔细的侧耳谛听着那些搅混在一起的打斗声,听得我心惊肉跳,最后倚靠着门滑坐下去,无力的用双臂圈住自己,开始低低的啜泣。

“喂,我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没事啊...”

☆、一起流浪

15

天快亮的时候,我猛然清醒,发现屋里已经没了动静。

我整个人精神一振,赶忙走到豆芽身边。他的尸体已经完全被夜里地表的低温冻得硬邦邦的,凝固的黑色血块布满全身,边缘都结了霜。

我随手抄起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小心翼翼的撬开了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木板、碎屑,藏羚羊皮也被搅弄得一团糟,血腥味扑面而来。达娃仰面躺在那堆乱糟糟的羊皮堆里,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死了没有。次仁眼珠瞪得大大的,披散着头发,露出几乎要吃人的表情,他被绑在柱子上,拼命的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

芦苇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警惕的看着几近疯狂的次仁,嘴里喘着粗气。

太好了!他没事!

我长长的吁了口气,连忙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的推了推他:“喂,你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扶着墙壁站起身,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没事,我们快走吧!”

说着就甩开大步,向着门外的黎明走了出去。我几乎是雀跃的跟着他奔了出去,他说“我们”意思是说他要带我一起走。

他完全没有计较我的乘人之危,将他绑起来吊在树上。

事实上,天亮之前,我一直在暗暗的自责,并且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掉泪。

走到隔间,我看到芦苇翻箱倒柜的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我帮你。”我带着一脸谄媚的表情,殷勤的走过去。

谁知道他头也不抬闷声说道:“找绳子,捆你。”

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到底还是很在意那件事!我几乎瘫软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芦苇找出了次仁收集的草药包,从里面掏出几种药草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又掐了一点嗅了嗅,这才放心的扔到嘴里大嚼起来,边嚼边解开腰带,脱下上半身的衣服,我这才发现,他的侧腹部血肉模糊,看起来似乎是被那种削尖的木棍戳刺了好多下。他把已经被嚼成墨绿色的浆汁取出来,咬咬牙一狠心,用力捂在了伤口上。

他背对着我,一边嘴里抽着凉气,一边把那些药草在伤口处狠命的揉着、搓着,看起来似乎很痛,痛得我手都在颤抖。

似乎听到了我的啜泣声,他皱着眉回过头,看到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并且一动不动痴痴呆呆的看着他自己上药的表情,他突然像是看到一个大笑话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穿好衣服,捂着伤口走过来,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吓你的!”

“啊?”我依旧不知所措的杵在那里,不明所以。

他却一下子收敛了好看的笑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走!隔壁那两个,都没死。”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诚惶诚恐的站起身,奉命行事。一抬头,却看到他脸朝下,整个人直直的向前面倒了下去。

“呯——”

我吓坏了,赶忙扑上去,将他扶起来,却看到他脸色非常苍白,嘴唇艰难的一张一翕的动着,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收拾东西,赶快走...”然后脖子一歪,昏死过去。

我不敢耽搁,收拾了所有我们可能用到的东西:锋利的剥皮小刀、匕首、拔风炉、一大袋木炭、用来引火的汽油、帐篷、水和食物...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两只大背包。枪我们都不会用,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搜出了全部的猎枪和子弹,用破布一裹,全都扔进了河里。

想了想,又把次仁的草药包给塞进了背包里。

我又拿出一部分的水和食物,走到隔壁,放在那张破桌子上。芦苇没有杀他们,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么我也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在这里。

次仁也受了伤,可能已经很疲惫了,他靠着柱子睡了过去,但是一听到我的响动,立刻警觉的睁开眼。

我指了指晕倒在地上的达娃说:“等一会儿你弟弟醒了,他会替你解开。”

不想跟他多说,我便快速的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却被次仁叫住:“柳絮...”

我回过头,困惑的看着他,不耐烦的问道:“什么事?快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磨。”

“我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你们杀的?”

我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背对着他朝他挥了挥手,答道:“杀你父亲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已经成功复仇了,都回去好好过日子去吧!”

我听到次仁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的说道:“谢谢你。”

“不必。”我们已经两清了,你父亲的死和我没有关系,虽然我是目击者,但是当时的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从这里出发,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十五六天的脚程,有一个气象观测站,那里会有人。”次仁的声音柔和了很多。

我回过头,直直的看着他。

他冲我凄然一笑:“对不起,愿佛祖保佑你们好运!另外,那个家伙很厉害,他能够帮助你。”

谢谢。但是这句话我却没能说出口。

我回到隔壁的屋子,却看到芦苇已经悠悠转醒,正平躺在地上发呆。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俯□,把耳朵贴了上去。

“佛塔...佛塔在哪里?”他虚弱的吐出一句。

我花了三四秒钟才听清楚了他的话,疑惑的问道:“你要那个东西干嘛?”

他又招了招手,我无奈的再次把耳朵附了上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突然在我耳边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啊——”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耳屎全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耳膜一阵疼痛,忙捂着耳朵生气的问道:“你干什么?”

他无辜的耸耸肩:“吓吓你的!”

“你——”我一时气结,这家伙,明明说话还是挺正常的,说明伤势其实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严重,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看起来有这么虚弱吗?”他好笑似的看着我问。

我不理会他,生气的背过身去,整理着背包,准备上路。

“喂...”

“我不叫喂,我叫柳絮!”

“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名字,所以你这个家伙给我也取了个弱不禁风的名字,嗯?”

“你看起来比我更弱不禁风好不好?”我不服气。

“喂,柳絮...”

“干嘛?”我没好气的问。

“帮我个忙...”

“说!”我转过身看着他。到底,他救过我两次,我还那样误解他那样对他,现在到了能帮忙的时候,我自然丝毫不敢怠慢。

他摸了摸侧腹的伤口,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说:“帮我把那尊佛塔,送回那间寺庙里去。”

我当即就愣住了。

从这里出发,再往西边去,靠步行最起码要走上五六天才能再回到那间破庙里,然后再花个五六天的时间回到这里,再重新往东南方向,据次仁说,还需要十五六天才能遇到人烟。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太艰巨的任务。

见我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我恐怕需要很多天才能恢复,你不用管我,只管把佛塔送回去,其他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我不声不响的走出门去,因为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我从外面拆了一段栅栏,横竖交错钉成一个平面,栓上一根结实的长绳子,一个简陋的拉车就做好了。

我把两背包装备扔上去,拽着绳子,试着往前拖动了一段距离,高原泥土坚实,虽然布满碎石瓦砾,但是感觉还不错。

我又走到放着佛塔的房间,用一大块羊皮毡子裹住那尊金光闪闪的佛塔,郑重其事的将它捆在车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看到芦苇正侧卧着,单手撑地艰难的想要站起身,谁知一动,侧腹的伤口就涌出大股大股殷红的鲜血。看来他是真的伤得不轻。

我从背包里翻找出一条衬衫,剪成布条条,按住他,解开他的衣服。

我不动声色的用布条把他的伤口一圈一圈的紧紧缠好,缠了很多圈,才总算是止住了血,可是自己却是弄得满手鲜血。

我把他背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疑惑的看着我那一车的东西,又带着戏谑的笑看了看我的脸:“你认为你可以带着我,带着这些东西一起走?”

“别小看人行不行?我比你高出半个头,还比你壮实!”我白了他一眼,你厉害,我同样也是很厉害的!

他轻笑一声,长长的出了口气,干脆全身放松的趴伏在我的背上,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上,闭上眼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我背着一个人,拖着一车行李,迈着坚定的步伐一路向西走去。虽然我不知道把这尊佛塔送回那间破庙里对于他来说有什么意义,但是我暗下决心,不管有多困难,都一定要做到。

就当是,欠他的。

我每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因为害怕牵动他的伤口,我走得小心翼翼。停下来的时候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我知道,我所背负着的,是属于我的全部。

☆、接近

16

他长长的睫毛掀了几下,睁开眼睛。

最初的几秒钟,他的眼中是茫然的。但是当他完全记起自己的处境,脸上突然就恢复了满满的自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自信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狡黠。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他翘起了唇角问。

“你从哪里来?”我问出了这个一直以来盘桓在我心中的问题。

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呢?”

“东边的城市。”我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突然又笑了,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并且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像是含了一捧孕育着阳光的清水,跟最初他给我的严肃、冷酷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们从哪里来,而是我们该往哪里去。”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继续说:“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沉默的摇了摇头。

“嗯,我也没有。”

不知来路,不知去路,现在看来,在这方面我和他是一样的。

“喂...”

“喂?你不是叫我芦苇吗?”

“芦苇,你那时候为什么那样讨厌我?”在我对这个新伙伴表露出好感,并且试图慢慢接近他时,他总是给我一个拒人于千里的眼神。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那气流吹在我的脖颈上,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佛教的味道。

“因为我讨厌你们,你们所有人。”

“为什么?”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尊佛塔?”我的视线转移到摆在车里的包裹上,“那是你的东西?”

很难相信,他一个孑然一身来路不明的男孩会随身带着这个价值连城的宝物,或许,他并不知道这东西会在外面的世界里造成怎样的轰动。

他没有回答我,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好吧,不说这个...你那天夜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你们出事之前。”

“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不想跟你们在一起做那种事情。”

果然,我们的勾当是为他所不齿的。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装成不懂汉语?”

“因为,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

“离开之后你去了哪里?”我发现他对于我没完没了的提问并不抵触,便放心大胆的接着问了下去。

“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他放大的脸近在眼前,只是已经收却了笑容。

“达娃和次仁的阴谋你全都知道?”

“嗯。”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我生气了。

“为什么要阻止?”

“他们杀了人!大成哥、老大、根子、小黑、豆芽他们,有的死了,有的下落不明!”

“我说过了,我讨厌他们。”

“好吧,那你为什么救我?”我叹了口气,收起了质问的口气,既然事情业已发生,谁也无力挽回。我想,老大他们在做这一行的第一天起就该有了死的觉悟,只是他们没想到会死在自己人手上。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动着下颌,硬硬的骨头硌得我肩膀生痛,他懒懒的吐出两个字:“顺便。”

“你是怎样制服那群狼的?”我一直对他轻而易举就使得那群饿狼变得很驯服感到很好奇。

“它们是我的小罗喽,”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深沉,“曾经是。”

“你曾经是个猎人?”

他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我这才意识到我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上,他似乎对他的过去很谨慎,不愿意向别人提起。

太阳隐没在地平线上时,芦苇准确的醒来,指着一处凸起的岩石,吐出一句:“扎营吧!”

我顺从的停了下来,把他放下,让他靠在岩石上,谁知道他双腿一软,竟然斜着倒了下去。

“喂!”我忙扶住他,这才发现他腹部已经红了一大片。一摸自己的后背,也是一手的血,起初我还以为那湿漉漉的触感是自己出的汗,原来是他的血。

“给我换药...”他说话有些气喘。

“好、好的。”我慌了神,忙不迭的答应着。

我手忙脚乱的把帐篷给支了起来,把他背了进去,平放在地上,然后去翻草药包。

“那...要用哪一种草药?”我看着一包草药,完全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来拈出几味药草,说:“这两种,嚼碎了外敷,这个煮烂了给我喝。”说着便像用尽了力气一样把头歪向一边,摊开双手,闭目养神。

我学着他以前给我上药的方法,把那两种药放在嘴里嚼着,药难吃极了,又酸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搅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弄得我差点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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