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些年和你在一起,那包裹着我的满满的幸福感是什么!难道那不是爱吗?
“那你能对嫂子产生那样的感情?”我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哥哥在黑暗中怔怔的看着我,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陌生。
怎么?现在觉得我像一个陌生人一般让你难以捉摸了吗,哥哥?
我不再执着于这样愚蠢的问题,他愿意娶那个我将来要叫嫂子的女人,自然不会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不想自欺欺人。
“哥哥,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我认真的问出了这个在我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挖个坑,埋了。”
“嗯。”我低低的应了一句。
我知道哥哥又在重复着这些年里跟我开了几百次的玩笑话,以往我一定会又哭又闹的非逼着他改口不可,可是现在我学会了安静,安静的接受他的每一个似玩笑似认真的回答。
其实,我已经不再对你奢求什么,我只是想静静的陪着你而已,你能不能求我留下?
“絮儿。”
“嗯?”哥哥已经很少再用这个名字叫我。
“留下来吧。”
我睁大眼睛看着天空,我在想是不是刚才刚巧有一颗流星划过,听到了我的心声,却只看到眼前一片模糊。
“真话?”
“真话。”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留下。”我笑着抹了一把眼泪,恶作剧般的说着这话。
“那你还是走吧。”哥哥放开我,懒懒的翻了个身。
“喂!”我急了,连忙去掰他的肩。
哥哥却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哥哥!”我把他掰过来,面对着我,坏笑着对他说:“那你再给我捏一捏舔一舔,我就留下。”说着便用两个指头捏住了他的耳垂,扯开他的衣服,在他胸前寻找那个柔软的小颗粒。
“又来了!”哥哥不耐烦的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
我一边吮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怎么有股肥皂味儿?”
“我刚洗过澡啊,谁像你,臭烘烘的!”哥哥扯了扯我的耳朵,我咧了咧嘴,却始终不肯松口。
“你明天也给我去洗洗澡!”
“嗯...”我眼皮有些沉重,只要维持着这个动作,我很快就能睡着。
朦胧中感觉到哥哥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低低的在我耳边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嗯,就这样...”我含糊的答道。
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个喇嘛。
喇嘛是阿兰带来的,据阿兰说,这喇嘛一来就挨家挨户的打听村里谁家最近要办喜事和丧事,这丧事倒是没有,快要办喜事的,只有我们一家。村长便让阿兰带着这喇嘛来我家看看,兴许他能占卜吉凶祸福。
这喇嘛身材瘦削,皮肤粗糙而黝黑,因此看不出年纪。他身披一袭深紫红色氆氇长裙,头戴一顶土黄色的竖穗鸡冠帽,胸前挂着一串年深日久已经失了光泽的佛珠,赤着脚,衣着单薄,站在院子里的雪地里竟然纹丝不动,丝毫不觉得寒冷。
我和哥哥当时正在把院子里的积雪堆到盆里,准备把雪烧化成热水给我洗澡,他一抬头看到这喇嘛,顿了顿,突然眼神就冷了下来,脸上笼上一层不祥的阴云。
哥哥放下手里的活,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喇嘛,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
那喇嘛释然一笑,朝哥哥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开口道:“小僧桑顿伽,找施主家找了好久了!”看不出来这一个喇嘛竟然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找我们家做什么?”我也走上前去,好奇的问道。
那喇嘛看着我窜出来,眼中掠过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惊喜。
那个叫桑顿伽的喇嘛转向哥哥,微笑道:“首先恭喜施主即将有大婚之喜。再者...”
桑顿伽重新看向我,换了副表情,严肃的问道:“请问小施主家最近是否有人遭遇飞来横祸,轮回归天的?”
“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死呢?大师您说笑了!”对于僧侣,我一度怀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我总是认为他们云游四海见多识广,并且总是怀着一颗仁慈之心普渡众生,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小施主真是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他笑的满脸的皱纹变得很深沉,却又似乎带着一点深藏不露的风度。
“不过,我夜观星象,知道这几天附近一定会有亡魂需要超度,不知小施主是否略知一二?”
我刚想回答,哥哥却横跨一步,挡在我面前,冷冷的对桑顿伽说:“不知道,我们家没死人,你找错人家了,大师请回吧!”
桑顿伽了然的点点头:“既然如此,小僧就先行离开了,三天之后再来找施主。”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只怕到时候,两位之中有一位要跟着小僧走了。”
桑顿伽又朝我们双手合十的拜了拜,怀着无比虔诚的表情径自离去。
我看着哥哥冰冷的一张脸,疑惑的问道:“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哥哥看着那个喇嘛离去的方向,下意识的答道。
在桑顿伽说了那些奇怪的话之后,哥哥一整天都冰着一张脸,直到傍晚,村口驶进了一辆越野车。
村里的孩子们没见过汽车,那车一开进村口,就有一大群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毛头小孩兴奋的追着、赶着、手舞足蹈的大喊着。
我从栅栏里探出头,好奇的看着热闹,却发现那辆车在村口的阿兰家停了一下,然后就直奔我家大门而来。
车子吱呀一下在我们家院门前停下,走下来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
那群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一边摸着汽车的车身,一边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我看着那个男人,却发现他径直朝我们家院门走过来。
他走到院门口,和趴在栅栏上的我对视了十几秒,突然朝我大喊一声:“洛轻扬!”
同时,我也从我的记忆中准确的定位出了这个人,当年在那个荒凉的气象观测站和我们睡一个房间的愣头青——小胡!
我兴奋的飞奔过去,一边替他拉开院门,一边冲屋里喊道:“哥!看看谁来了!”
小胡一进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我一番,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小轻扬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胡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戍边新兵了,他胖了很多,面色红润,挺着个啤酒肚,脸上明显带上了一些精明世故和成熟沧桑。
“哟!水生!”小胡看到哥哥,眼眶一红,感慨得几乎掉下泪来,“当年那个瘦不拉几的娃娃,现在成了一条汉子了?我记得你当年还没有轻扬高呢!”
哥哥也很高兴,他们两人站在院子里互相拍着膀子。
“你们阿爹呢?黑霜呢?”我知道,当年黑霜一直是小胡最倾慕的狗,可是黑霜愣是不领他的情,对他爱理不理的,逼急了还会咬他。
哥哥答道:“阿爹知道你要来,带着黑霜进山给你打野驴去了!”
“嗨!客气啥呀?不都是自己人?!”小胡埋怨道,说着招呼着坐在车里的人:“小海,帮我把贺礼搬出来!”
车里的人应声而动,从后备箱拖出一个用大红色印着双喜字样的盒子,向我们家走来。
“这是我的助手,小海!”小胡介绍道。
“老板,贺礼放哪里?”小海看起来像是个老实人,有些愣头愣脑的,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愣头青。
“轻扬,把东西拿进去。”哥哥吩咐我。
当晚,哥哥陪着客人们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青稞酒,互相谈论着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轻扬,你阿爹把你托付给我,要我带你去城里念书,你去不去?”酒过三巡,小胡红着眼睛,半醉半醒的问我。
我愣了愣,看了一眼哥哥,笑着摇摇头说:“还是等我中学念完了再说吧!”
“也好!你要是考上了我们S市的大学,你小胡叔叔给你负担学费!”
S市!我的心脏漏掉了半拍,是那个我出生的城市!
看着小胡小海和哥哥喝酒聊天挺投机,我悄悄的回了房,掩上门。
我有些失落,我还没有忘记当初在盗猎分子手中过着不堪回首的日子时默默许下的誓言:总有一天我要回到我出生的那个城市,弄清我自己的身世!
可是,昨晚我已经答应哥哥留下来...
我半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老大临走前还给我的金怀表,打开怀表盖子,默默的看着镶嵌在表盖里的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我梦境中的女人的脸。
母亲...
哥哥...
我该如何选择?
☆、噩耗
33
我一夜没睡,心事重重的看着把床让给客人,在我房间打地铺睡觉的哥哥。
第二天一早,哥哥的房间里有人出门小解,我听到那人摇摇晃晃的拉开大门,然后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院子里传来狗吠声。
黑霜?
阿爹回来了?
我赶忙翻身下床,被惨叫声惊醒的哥哥也同时起了身,我们一起走出去,却看到小海提着裤子,瘫软在堂屋里,抖抖索索的指着院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小胡揉着蒙眬的睡眼从哥哥房里出来,不耐烦的问道:“怎么了?小海?”
“死、死人了...死人了!”小海脸色煞白的吞了口唾沫。
我和哥哥大吃一惊,赶忙奔进院子,却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院子里的积雪上有一条很深的痕迹,一直蜿蜒出去,延伸至村外,而院子里正躺着一个人,黑霜蹲坐在那人面前,不时的用鼻子拱一拱他的身体。
“阿爹!”哥哥惊呼一声,冲进院里,将阿爹扶起来。
我跌跌撞撞的跟上去,却一个没站稳,跪倒在雪地上。
哥哥抱着阿爹,露出悲伤的表情。怀中的那个人已经完全没了气息,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脸上表情安详。他的身体早已僵硬,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脖颈处有一个很恐怖的致命伤,筋骨全都露了出来,旁边的皮肤上全是抓痕,那是狼群的杰作。
而静默在一旁的黑霜也是全身伤痕累累,左后腿断了,森森白骨从伤口处支了出来,很难想象,黑霜是怎样勇猛的与狼群搏斗却无力挽回阿爹的生命,只能以这受伤的身体把阿爹的尸体一路拖回来的。
我想到昨天那个叫桑顿伽的喇嘛成竹在胸的表情,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仿佛一个预言,浑身突然不寒而栗。
哥哥脸上全是沉痛和绝望,他轻轻抚摸着阿爹的脸,下巴抖动着,却什么都没说。
小胡一步一个踉跄的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阿爹面前,颤声叫了一声:“洛老爹!”他似乎不敢相信似的抬着手,颤抖的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摆。
“洛老爹!你当年最疼爱的小胡回来了!回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洛老爹!”小胡悲痛得嚎啕大哭。
我一头扎进哥哥怀里,哀嚎起来。
这个人,把当年无家可归的我们领回了家,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对待,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从来没让我们缺衣少食过。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父亲般的温暖,第一次感觉到我有了家。
可是,他却在我即将长大成人,哥哥即将大婚,我们即将好好孝敬他,让他安度晚年的时候一声不响的离我们而去,从此再也不能听我们阿爹阿爹的叫,再也不能提着扫把追着调皮捣蛋的我们满院子乱跑,再也不会坐在洒满阳光的门前静静的抽着旱烟一脸慈爱的看我写作业。
哥哥始终咬着下唇,他没有流一滴泪,我和小胡互相抱着痛哭流涕,抽抽噎噎的呼喊着阿爹的时候,他静静的抱着阿爹站起身,走进屋里,轻轻的安放在床铺上。
小海连忙跑进厨房,端出一盆温水,哥哥就拿着一块毛巾,替阿爹轻轻擦拭着脸上身上的血迹。
哥哥冷静的吩咐小海把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胡拖进了房间里,招呼我过去为阿爹换衣服,擦洗身子。
门口有两个小孩好奇的从小胡开来的越野车车身后面探出头来,一看到我们家出了事情,便连忙往村口跑了,一边跑一边喊着:“洛老爹出事啦!洛老爹出事啦!”
我们为阿爹换上了新衣服,那件衣服他本来是打算哥哥结婚那天穿的,一直藏在衣橱里。我们把阿爹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好让他安心上路。
村里的人都来了,全都聚拢在我们家门口,沉默的看着我和哥哥在摆设灵堂。
阿兰拉着西贡卓玛挤进人群,焦急的问道:“怎么会这样?!”
温婉的西贡卓玛走到哥哥身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低声说:“让我来帮你吧!”
哥哥看了她一眼,又缓缓的扫视了围拢在门口的人群,说道:“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这话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在即将大婚之时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也都能理解。西贡卓玛沉痛的咬着下唇点点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阿兰连忙拖着她站起身,她双手捂住脸就呜呜的哭了起来,哥哥朝阿兰使了个眼色,阿兰了然的点点头,拉着她走出人群。
至此,哥哥的婚事正式告吹,乌托家把聘礼给退了回来。
阿爹的遗物真是少得可怜,我们只在他床底下有些陈旧的皮箱里翻出了一些阿爹年轻时候扛着猎枪的黑白照片,一些发黄的信件,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铁皮盒子。
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个厚重的牛皮纸大信封,信封里放着两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每沓钱的最上面都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分别用铅笔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字:“给轻扬念书用的”,“给水生娶媳妇用的”。
我抱着信封失声痛哭,我真的,真的从来不知道,阿爹对我们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已经早早就开始帮我们打理着以后的生活,期盼着我们走上适合自己的路,过上幸福的日子。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
那一夜,我们跪在阿爹的灵堂前,哥哥始终咬着唇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他垂着头,把表情完全掩藏在头发里,我靠着他的肩哭到声嘶力竭。
小胡坐在厨房里红着眼睛看着我们,也在不停的抹眼泪。剩下一个小海,不停的忙碌着,照顾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我们三个。
我们把阿爹葬在了村子后头的石壁下面,用了汉族传统的土葬,在坟包旁边插上了杨树枝。哥哥拉着我跪在阿爹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哥哥沉痛的说道:“阿爹,这一生,养育之恩是没办法报答了您了,我一定会替您安排好轻扬的!您就放心的走吧!”
我看到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小胡沉重的叹了口气,走上前来酹了一碗青稞酒,说:“洛老爹,你放心吧,我一定帮您照看好这两个孩子!”
晚上,小胡跟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
“洛老爹当初打电话给我,让我安排轻扬去城里读书,我想现在既然他已经不在了,怎么样也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愿,轻扬,你的打算呢?”
我看了看哥哥,抿紧了嘴唇,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我想留在这里。”阿爹不在了,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守住这个家。
“不,轻扬,你跟小胡叔叔去!”哥哥突然这样对我说。
我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的问道:“可是...可是我一走,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是啊,水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S市?”
哥哥摇了摇头,坚定的说:“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说着就站起身。
他是说真的。
他已经有所决定。
可是,可是为什么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阿爹没有了,连你也这样迫不及待的要离开我?我就真的是个麻烦吗?”哥哥拉着我一进屋,我的眼泪就不住的往下掉,咬着唇质问他。
哥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把我按进怀里。
“没错,我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喜欢到了骨子里。我没要求你回应我,我知道对你产生这样的感情是不应该的,可是你也不用这样像躲瘟疫一样躲我!”我埋头在他胸前,低低的呜咽着,说出了我的全部心声,“我不敢奢求你什么,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跟你在一起而已。就算你以后要娶妻生子,我也保证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哥哥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喉结一上一下的动着。
“我不会破坏你的生活,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我求你别赶我走,哥哥!”我颤声哀求着他,可是回答我的,只有他一声一声轻微的叹息。
“别赶我走,哥哥,我求你!求求你...”
我哭了一夜,求了他一夜,可是他却没有说一句话,他是铁了心的要把我送走。
早晨起来时发现哥哥不在我身边,走进厨房,小海忙招呼我吃早饭。
直到晌午的时候,一辆小面包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哥哥和小胡跳下车,身后还跟了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他们没有进屋,而是直接走到了午后的羊舍里。
我连忙跑了过去,听到哥哥和小胡在跟那个中年男人讲价钱。
“刘老板,你看,这些可全是村里最肥最好的羊!”能说会道的小胡对中年人说。
刘老板翻身跳进羊圈里,来来回回巡视了一番,一百多头羊惊叫着,挤成一团。他眼珠一转,问道:“这么好的羊,你们为什么要卖?”
小胡实话实说了出来:“这家主人是我朋友,前几天进山发生了不幸,留下两个要读书的孩子,急缺钱用啊!”
这一刻,我才听出了端倪,原来哥哥要把羊全部卖掉。
很好,哥哥已经完全打算好了,把阿爹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羊群全部卖掉,再把我送走,他全都打算得好好的,并且没有问过我一句。
也罢,这个家,本来就应该是他当家做主,而我,只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也好,既然如此,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我的哥哥!我听从你的安排。
哥哥他们发现了我,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而我只是对他凄然一笑,缓缓转身。
☆、决绝
34
“刘老板,我家还有一头半死不活的獒,你要不要?”哥哥走到黑霜的窝前,用脚背碰了碰蜷缩在里面的黑霜问道,“这些羊你要是全要,这獒我送你。”
我觉得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几下,我没有回头,缓缓的走进了厨房。
自从黑霜把阿爹的尸体拖回来之后,它就不再进食也不再喝水,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它伤重的缘故,请来兽医替它包扎治疗了之后,它仍旧是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可是,哥哥为什么会这样?!
阿爹死了,他买了羊,送走我,居然连黑霜他都不放过!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我居然不知道,这个人是如此狠毒、如此不留情面!
真是好笑!我居然、居然会喜欢上了这么个人,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以他为偶像,我真的是太可笑了!
我面如死灰,从厨房里拿出一把雪亮的柴刀,匆匆奔进了院子,红着眼睛,走近围着蹲在地上查看黑霜的那三个人。
小海拎着水桶走进院子,一看见我提着柴刀,慌忙扔掉水桶,冲上来拦住我,结结巴巴的问道:“轻扬,你、你要干什么?”
那三个人闻言连忙站起身。
我被小海拦腰抱住,我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呼吸急促,颤抖的举着锋利的柴刀,刀尖指着哥哥,声嘶力竭的吼道:“洛水生!你他妈的今天你要敢动动黑霜你试试看!”
哥哥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垂着手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我。
“轻扬,你冷静点!把刀放下再说!”小胡急了,连忙冲过来要夺我手中的柴刀。
“你忙放开我!我今天要和这个混蛋把话说清楚!放开我!草!”情急之下我破口大骂,“什么家人!什么兄弟!我呸!你他妈的还不如一条狗!”
我激动得面红耳赤,整个人被小海和小胡架了起来,却还是不停的挥舞胳膊愤怒的嘶吼着:“你们放开我!我今天要跟他算总账!”
他依旧看着我,带着一种他惯有的冷漠、悲哀,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无助?
究竟,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到这样决绝,哥哥?
我被他们关进房间里,门被从外面锁上,小胡隔着门缝叹了长长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轻扬,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不再冲动了我就放你出来。”
我错了吗?我哪里做错了?
黑霜不是人,可以任由你主宰它的命运。但是我是!你为我安排出路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有没有问问我愿不愿意听从你的安排?
原来在我眼里,我和黑霜一样,是个可以任由你摆布的傀儡!
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们,全都是!
我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默默的流泪。
中午,小胡轻手轻脚的送了一些食物进来,放在桌上,看到我面无表情的睁着核桃般的眼睛愣愣的看着屋顶的横梁,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柔声说道:“轻扬,其实,哥哥他是为你好,你要理解。”
“出去!”我闭上眼睛。为我好?我现在很好,不需要他的过问!
小胡干脆坐在我身边,替我盖上被子,安慰道:“以后跟着叔去城市里混,叔保证你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出去!”我不耐烦的又吼了一句。
这时,哥哥走进来,他拖着一只崭新锃亮的旅行箱往我床边一放,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我喊住了他。
他茫然的转身看着我。
我霍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挑起嘴角给他一个冷笑:“你可以亲自帮我收拾东西吗,我亲爱的哥哥?”
他垂下眼睑,什么都没说,默然的转身就走。
“怎么,连我最后一个要求都不答应吗?”我快步赶上去,拦住他。
哥哥蹙眉看着我,无奈的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要做。”说着便将我晾在一边,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冷了,从脚底冷到心窝,连心脏都变成一颗坚硬的冰坨子。
下午,刘老板开了一辆带笼子的大卡车来,将我们家全部的羊赶上车。我趴在窗口,看着哥哥目送着卡车远去,然后站在风中一张一张的数钱。
很长时间里,我呆滞的看着他站在风中的身影,然后,我开始呕吐。
我觉得他握着那一叠钞票,沾着唾沫一张一张的翻过,那动作,那神情是如此的不堪入目,让我感觉恶心到想吐。
够了!这地方让我感到陌生,感到恐惧,感到不寒而栗!
我匆匆忙忙打开那个旅行箱,开始一件一件的往里面塞东西。我要走,越快越好!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一个高大的阴影挡住了射进门口的夕阳。我拖着不算太沉重的行李走到他面前,冷冷的说道:“让开。”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我面前。
我惨然一笑,嘲讽的说道:“不必了,哥哥,钱你自己留着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拿了你的钱,我会觉得自己恶心。
哥哥执意的将那个信封重重的拍在我胸前,说:“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你卖那些羊做什么?我也不需要!拿着你这些肮脏的钱从我面前消失!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我怒气冲冲的就往外走,却愣在了门口。
院子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看到我出来,那个叫桑顿伽的喇嘛照例微笑着双手合十朝我拜了一拜。
我双腿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是你!是你咒死阿爹的!你这个...该死的...
我呯的一下把旅行箱扔在地上,快步跨出门去,冲到桑顿伽面前,劈头盖脸的问道:“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给我滚!”
桑顿伽仍旧好脾气的微笑着望向哥哥,他那笑容着实让人觉得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不知道施主想好了没有?”
想好?想好什么?我困惑的看着他们。
哥哥向前跨了一步,挡在喇嘛和我之间,沉声说道:“我跟你走。”
桑顿伽露出一个祥和的笑容,像极了摆放在寺庙里的金身赞普像,他立刻朝堂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哥哥跟他过去。
什么?
突然想起这个古怪的喇嘛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他预言了阿爹的死亡,并且提出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要跟他走。
为什么要跟他走?
那么哥哥做了这么多事,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我安心去读书,自己跟着这个喇嘛去出家?
我愣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中连忙拽住哥哥的胳膊,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走?他不是好人!”
哥哥掰开我的手,微微朝我点点头。
他跪在阿爹的灵堂前,双手合十,低下头闭着眼睛,露出虔诚的表情。
而桑顿伽在他身边转了几圈,然后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剃刀。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要为哥哥落发。
桑顿伽正要动手,我扑过去护住哥哥的头,对他喝道:“你要干什么?!”
桑顿伽为难的看着哥哥,他的目光似乎有着某种控制能力似的,哥哥立刻顺应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
“大师可否暂时避一避,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哥哥对他说。
桑顿伽点点头,走进院子并且掩上门。
他一走,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跟他走?”
“他们可以治我的病。”哥哥温和的看着我的眼睛,继续道:“当年白玛大婶说过,我这病,活不过二十岁。”
“可是...”
“你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着?”哥哥用双手抚上我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拭去我的泪珠,温柔的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前,轻轻的说道:“所以,以后要乖乖听你胡叔的话,好吗?”
“我会用功读书,将来赚钱给你治病,一定,一定可以治好的!你跟我们走好不好?”我急得直掉泪,一行一行的眼泪被哥哥拭去。
“来不及了,我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哥哥若有所思的望着门外那个瘦削的身影,喃喃的说道。
“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如果,如果那个奇怪的喇嘛没能治好他的病,那么...这一次,是不是永别?
哥哥突然捧起我的脸,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微笑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小就是个僧侣?”
我默默的点点头,哥哥曾经跟我说过,他是被一个寺庙里的僧人捡到养大的。
“我从记事起,就跟着我的上师游历各地...”这还是哥哥头一次跟我说起他的过去。怪不得他会对这片土地那样的熟悉,跟那些野生动物那样熟络!
“桑顿伽,也是我上师的徒弟,是我的师兄...”
难怪!难怪那个喇嘛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跟哥哥认识!
“所以,他知道你的病,要替你医治?”接下去的事情一目了然。
哥哥赞许的摸了摸我的头。
我咬着嘴唇仰起头,试图吞下那流不尽的泪水。
“哥哥...”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嗯?”
“你可以抱我吗?”也许,也许这将会是最后一次...
哥哥默默的搂过我的肩,将我按进怀里。
“你可以...吻我吗?”泪水流了出来,我埋头在他怀里,以极轻极细的声音说。
哥哥皱着眉头看着我,这样的要求很奇怪吧,哥哥?可是我已经完全无法自控...
我急切的将自己的唇送上去,哥哥没有拒绝。
“你可以...活着来看我吗?”
“嗯,我治好病就去找你。”哥哥重重的点着头。
我微笑着抚摸着心脏跳动的位置:幸好,幸好我没有来得及恨你,我的哥哥...
☆、分别,各自的路
35
黑霜像是掐准了时辰似的,在当天夜里就死了,我和哥哥挖了个坑,把它葬在阿爹的坟墓边,也好让阿爹有个伴。之后,我一走,哥哥一走,这个家四分五裂,我们的房子将彻彻底底变成一座荒废的屋子。
还好阿兰爽快的答应替我照看房子,条件是,等她考到S市的大学我必须照顾她,看着阿兰豪爽的笑脸,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桑顿伽在我们家住了一夜,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殷勤备至的笑着,希望他能全力以赴,治好哥哥的病。可是我却感觉剃了光头的哥哥脸上始终挂着冰冷的表情,似乎这对师兄弟之间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第二天一早,哥哥穿着和桑顿伽一模一样的僧袍,头戴一顶藏传佛教特有的竖穗鸡冠帽,态度虔诚的在堂屋上香。
我看着他跪得端端正正的背影,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为什么老天给了他一张英俊刚毅的面孔,一副结实健壮的身躯,却要给他一颗生了病的脑袋?这些年,每次看到他发病,痛苦的在地上挣扎扭曲,我都无比的心疼。
回过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上完香,正跪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迅速的低下头,感觉脸上有些发烧。
“你长大了...”哥哥微笑着对我说。
“你不也是?想当年我也遇到你的时候还没我高呢!”
兄弟之间这样奇怪的寒暄让我感觉到气氛变得很微妙,就像是分手已久的情侣没话找话说一样,使得我有些不自在。
哥哥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我回头一看,桑顿伽手执佛珠,朝我微笑了一下,便对哥哥说:“空海,我们可以走了。”
空海,哥哥的法号。
“我该走了。”哥哥站起身。
我这才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张抄着小胡在S市的住址和联系电话的纸片,郑重其事的递给哥哥:“你可以给我写信吗?”
哥哥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小胡紧抿着嘴唇走过来,替哥哥理了理僧袍,双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有说。
哥哥跟着桑顿伽走出门去,阳光照射进来,他毅然决然的背影刺痛了我。
我看着他们走出院子,走上堆满积雪的道路,□的脚在地上留下一长串清晰的脚印,我心念一动,追了上去,朝哥哥喊道:“我等你!”
我等你的信件,我等你来找我,别让我等你一辈子,哥哥。
哥哥的脚步顿了顿,但是他没有回头。
我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地的尽头,被耀眼的光所吞没。
空海,空空如也的心海,就如同他离开之后我的内心,空无一物,变成一片孤寂的汪洋大海。
我坐在摇晃的越野车后座上,眼前的金光闪闪烁烁。看着那个我和哥哥一起成长的小村庄在后视镜中渐行渐远,慢慢隐没在天际,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些年,哥哥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已经对他的依赖到了崇拜的地步。仔细想想,也许我对他那变质的感情正式由这种狂热的依赖和崇拜所导致的。而现在,哥哥离开了我的生活,我该要怎样继续下去?
我找不到答案,心中仍然空空如也。
突然想起五岁那年的事情。
从怀里翻出那个怀表,打开看了看,那个女人依旧笑靥如花的看着我,眼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温情。很难想象,这样温柔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会抛弃她的儿子。
对了,在遇到哥哥之前,我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从那伙盗猎分子手中逃出去,逃到我出生的那个城市,想方设法找到我的母亲,把抛弃我的事问清楚。
现在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到S市,这下,在等待哥哥来找我的时间里,我有事情做了。
这样想着,我竟然有些兴奋起来,带着一丝丝的期盼和对哥哥的思念,我就这样沉沉的睡着了。
头一次看到这样繁华的大都市,那些高高耸立的建筑物,衣着华丽的红男绿女,绚丽夺目的街灯,没有一个场景能与我记忆之中的画面相重叠。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们家附近的风景,一幢偌大的房子,有院子,院子里有草坪,我和我的狗经常在草坪上打滚玩,母亲就坐在遮阳伞下的桌前微笑着看我。院子的栅栏是白色的,也许还有一个女佣在厨房里忙活,但是她的脸我记不真切。院子里有棵大树,从树上垂下一条铁链,吊着一个硕大的废弃的轮胎,那个是我的秋千。
我的印象之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偶尔有男性朋友来玩,那些男人有的会和蔼的摸我的头,但是他们的样子我则是完全没有印象。
除此之外,母亲还带着我去过几次很热闹的场所,人头攒动并且有很多陌生的男人女人,他们会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捏我的脸,摸我的耳朵,所以比起这种地方,我更喜欢去商场,因为母亲会给我买玩具。
现在想来,也许我真的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说不定。
如果能找到母亲,如果有很多钱,我就可以把哥哥接过来和我一块住,我心里美滋滋的想。
光凭着一小块镶嵌在怀表里的老照片,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一个名字,要想找出一个人也许很难,并且我并非在这个城市长大。
我叹了口气,有些沮丧。
“到了!”小胡兴奋的指着我们前面那栋建筑对我说:“那里就是我们家,以后你就住这儿!”
我抬头看了看,这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区,很高,大概有十几层,像一个个钢筋水泥建成的笼子,不时的有人从笼子里面探出头。
天已经黑了,小海帮我们提着东西上楼。
第一次坐电梯,我感觉有些不安,双手紧紧的贴着金属的墙壁,动也不敢动。脚底下有上升的感觉,很平稳。
我们上了11楼,这是座公寓式的小区,每层楼只有两套房子,小胡放下东西,按了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谈不上漂亮,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不过,她比我在西藏遇到的女人们皮肤要白很多。
“娟儿!我回来啦!”小胡提着慢慢两手的东西举到女人面前。
那个叫娟儿的女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回来之前不会先打个电话?你没带钥匙吗?不会自己开门?”
我的心一沉。
小胡讨好的说道:“老婆,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哼!行了!进来吧!”小胡的老婆打开了铁门。
身材微胖的小胡进了屋,那女人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我,她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疑惑的朝小胡问道:“谁家的孩子?”
“老板娘,东西放哪?”小海适时的打断了她的问话。
“你就堆客厅就行了!”
“哎,好嘞!”小胡扛起我的行李,我跟着他走进去。
“哎哎哎!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规矩的?进屋怎么不换鞋?看看你那双泥脚!别弄脏了我们家的地板!”女人像赶苍蝇一样朝我挥了挥手。
我一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小胡。
小胡走过来,掰过女人的双肩,认真的对女人说道:“娟儿,你认真听我说,我当年当兵的时候在西藏一个气象观测站驻守,有一个很亲密的战友和我一起,现在那个战友发生了意外,我打算收养他的儿子...”
小胡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就提高了声调:“哟!原来你出去一趟院门就给我带回来一个吃闲饭的?”
“娟儿,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不是没娃儿吗?我是想...”
“你是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女人一边用手指戳着小胡的胸口,一边说:“你呀也不看看,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该有个十四五岁了吧?这样的孩子你以为是说收养就收养的?”
女人见小胡不吱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唉,也怪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的,不过你能有今天的成就也亏了有我爸罩着你吧!你现在从外面带个野孩子回来是什么意思?”
“老婆,我听说生不出孩子先领养一个会容易怀孕...”
“听说?你听谁说的?再说了,这收养也该收养个婴儿啊,这么大个孩子带回家,养了两年翅膀硬了,跑了,我上哪找他去?这不还是给人白养?”
我咬着唇,静静的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球鞋,这还是我考了第一名,哥哥去集市上卖了羊给我买的。
“娟儿,咱们要是不收养他,他就要沦落街头了!将来,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九泉之下的父亲?”
“所以,谁要你多事把这孩子带回来的?”
“这...”
“叔叔阿姨不要吵,这里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他们,从小孩手里接过我的行李,对他们说了一句:“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我不卑不亢的朝他们点点头,拖着哥哥买给我的旅行箱,大步离去。
这么大的城市,总该有我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