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第二回上阵的半生手,一个还没上真家伙已经抖成一团的雏。.4
孟烦了看着虞啸卿的后背,他想见见他的团长。胜也好败也罢,终归是将死了,总得见见最后一面。
他说我要见见我的团长。
虞啸卿说好。
干净利落的语气,那就像是一个叫做虞啸卿的人该说的话。然后那个直挺挺立在墙角的人终于肯转过身来,几步跨到桌前,抽屉里有着早备好的探路石。
一张纸条,一张美钞,轻飘飘的落在桌面上。
孟烦了不多言语便伸手去拿,等凑近了,到给虞啸卿的脸色吓了一条。那杆枪有半边脸给窗户外面的夕阳照着了,亮堂堂的沾上点红色,到是好模好样的很。可另一半没着见光的脸那就是活见了鬼,眼睛周围就跟擦了锅底灰似的,深深的凹进颅骨里。眼眶陷的太深,几乎盛不住那两颗死气沉沉的眼珠子。虞啸卿轻易的让自己的脸在几天之内变的比孟烦了见过的更糟糕些,他甚至开始相信这杆叫做虞啸卿的枪真的是刀削出来的,是老天爷鬼斧神工一刀一刀削剥出来的。
这让孟烦了再次想起了他的团长,那个人说,你给师座稍个话呗。
“你去吧。”虞啸卿的声音一直很古怪,压低了便格外古怪的紧。然后他又回到他的老地方,去死死盯住原来那个墙角。
但愿那里真的有个布满灰尘的残破蛛网。孟烦了察觉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毫不必要的开口。
“您不去?我们团座有句话想跟您说来着。”那绝对不是好心使然,只是孟烦了忽然觉得他对不起他的团座大人。这可能是那个自己找死的疯子最后的遗愿,孟烦了只是愿意帮他的疯子团座了了这一桩后事。
然后虞啸卿盯着他的蜘蛛网死死的沉默,孟烦了也没胆子说话。
僵持。
他们仿佛是在拼搏一个与耐性有关的胜负,而虞啸卿显然不是个太有耐性的人,所以孟烦了这一回胜的毫无悬念。当太阳开始渐渐被远处的山峰遮挡住的时候,虞啸卿猛的转过身来,那眼睛好像会吃人,瞪的孟烦了一阵心虚。
出发的时候虞啸卿走得很快,是一种让一个手脚麻利的瘸子绝对赶不上的快法。这让孟烦了忽然察觉到,虞啸卿也不是神仙,未卜先知的功夫恐怕还没到家,落在他孟烦了口袋里的那块敲门砖,大约并不是给准备见上龙文章最后一面的炮灰们预备的。
不过给谁预备的这并不重要,孟烦了如此认为。重要的是虞啸卿居然肯屈尊降贵的开着车,载着他到关押龙文章的监牢去。
☆、折枪25【团师】
25
孟烦了觉得自己是给虞啸卿扔进牢房里的,就那么一抓一拎,他就成了个没二两重的小鸡子,直接从铁栏外跌撞到龙文章怀里去。等自己那条瘸腿好不容易支住了地面,孟烦了把脑袋从龙文章的胸口里拔出来,一抬眼就瞧见他的团座大人那眼神。
和站在铁门外面的虞啸卿正对上了,利马热火朝天的拧到一股去,可助燃,能爆炸。
这里面的事情,孟烦了总也是知道的七七八八的,可真格的给他撞到中间来,又着实给吓着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能逃就逃,这两位爷都是能叫他送掉十八条命的丧门星,比丧门星还丧门星。
于是孟烦了在虞啸卿跨进牢门的一瞬间从他的团长身前弹开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安全点的角落。然后他又发觉哪里都不够安全,当龙文章和虞啸卿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时,即便那里是牢房,也毫无疑问的陡然征战杀伐的紧。
那是孟烦了但愿能忘了的那种征战杀伐,所以孟烦了逃了。
幸好虞啸卿不会逃,尽管龙文章那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居然忽然把自己应该从心里割下去的东西全都捡了回来。但已经割了的东西,就算勉强贴到伤口上,也粘不回的。虞啸卿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是走过去,站到龙文章的面前去。
虞啸卿抬手的时候,龙文章便抢先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睛却没离开虞啸卿的脸。那里甚至还有个封在深处的笑,可笑到脸面上,就成了喜怒不形于色。
然后虞啸卿抓住了他的领子,那里有几颗龙文章从来不愿意去扣的领扣。虞啸卿把那块布料展平了,一颗一颗扣的齐齐整整。
嘴唇压在耳边,虞啸卿本来就古怪的声音,压低了便更加粗砾。这姿势其实能让龙文章想起很多香艳惹火的事情,可虞啸卿的话实在太过不好听。那是一种出格的不好听法,不好听的不只是声音,那话就像能剜心挖肠子随随便便就能给人千刀万剐了的架势。
虞啸卿告诉了龙文章一些孟烦了也知道的事情,然后还有些连孟烦了都不知道的事情。
明天龙文章从法场脱了身,从此就不是龙文章。身份文件都办妥了,往后龙文章就成了虞啸卿那个在卷宗里失踪着的胞弟慎卿。虞啸卿是总有一天要回头去打赤匪的,龙文章不愿去,就带着他的兄弟走。但凡虞家还没倒台,他们想去哪就去哪,总能受点庇荫。
然后虞啸卿对龙文章说,你走吧。
那声腔气调龙文章还犹记得,上次虞啸卿这样说话时眼睛里空的吓人,那会儿他说得是,求你了。
然后龙文章意识到,虞啸卿似乎已经把他活割了,就像割去其他什么东西一样。只要虞啸卿不怕疼,没谁是不能割舍的,而他碰巧真的不怕疼。所以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挡在虞啸卿的目标前面的东西,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可以遗弃的,龙文章自然也不会例外。
“您就真格的相信,您的党国能打的过赤匪?”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糟糕,于是龙文章很不客气的打断了虞啸卿的话,他顶小声的咬着他的虞大钧座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能。”
“打不过的,打不过的钧座。”龙文章用虞啸卿最新的职务来称呼他,那是虞啸卿不知道用多少坟头子堆起来的权柄,但总归应该比龙文章三千个多的多。
这让龙文章忽然难受起来,他搂着他的钧座大人的脖子,环着虞大铁血的腰。牢牢箍住了,就往近里带。那就像个拥抱,缠绵的叫孟烦了会感到恶心。可虞啸卿并没有挣扎,他靠在龙文章的耳边,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
不想挣脱,实际上一走进这间牢房里,虞啸卿几乎就能闻到龙文章的味道。那味道叫他能够想起之前那些狂热出格的事情,叫他恨不得掐着龙文章的脖子把这个永远军容不整的男人压倒床上去剥的更加不整些,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这是个叫虞啸卿不能接受的想法,比这更糟糕的是,当龙文章的手碰到虞啸卿脖子上的皮肤,他察觉了危险却不愿意挣扎。这时候就算龙文章狗胆包天的把他放倒在地上,虞啸卿也真的不确定他会不会对龙文章张开他的腿。
哪怕当着孟烦了的面,哪怕这里是军统的牢房。
这都是不应该的,都得割了去,虞啸卿清楚明白的很。拿慎卿的档案的时候,他答应了唐基的,一刀两断。唐基疼惜虞家的兄弟,所以不愿意叫那个炮灰顶了慎卿的命,可活着的确乎比死了的金贵些。于是唐基最后还是舍了已死的慎卿,独独要虞啸卿自己拿捏住了自己。
那些背理的浪荡糊涂事,再不能有,一刀两断。
虞啸卿答应了,可一见到龙文章的面,就跟着了魔怔似的把持不住。
万幸的是龙文章并没有那么做,可他说出口的,是连龙文章自己都不敢致信的疯话。
那是从血肉模糊里炼出来的精气神,飞机大炮也许能把城市粉碎人种灭绝,可有些东西总在那里。红脑壳就像是一种不同于悲伤仇恨的传染病,一个淡红色的小蚂蚁一只脚都踩得死,可他这一死,便繁衍生息千秋万代得紧。那已经不是一个小蚂蚁能够做到得事情,龙文章无数次想起来得时候,都决定叫他小蟑螂。
淡红色的小蟑螂后来遇到了赤红色的大蟑螂们,然后蟑螂们死了,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留在了炮灰们的脑袋里继续他们的繁衍生息。
这样的一群褴褛人,这样的一群寒碜军队,居然叫龙文章凭空想起了虞啸卿来。其实他们除了一处相似之外,再没有一毛钱干系。可就这一处,像的天翻地覆。
他们都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因此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对上战无不胜,本该定成了死局,可红脑壳里有不知道多少小蚂蚁小蟑螂,而龙文章溃退千里这些年,只遇到一个虞啸卿。
所以他对虞啸卿劝谏,他说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虞啸卿咬住了他的槽牙,摩擦出的声音让龙文章觉得他根本就是想从自己身上撕下块肉来。然后虞啸卿说,我偏偏打死那群叫花子给你看。
龙文章的运气不大好,大大的不好,他这么觉得。
本来应该绝望了放弃了不信了,可偏偏最后这一头撞对了人并且撞错了路。所以龙文章只好赌一把,这是琢磨清楚的赌博。确乎是十死无生的必输之赌,可架不住他龙文章乐意,他龙文章就乐意。
“您就当是打个比方,万一呐?万一咱们党国真就打不赢那群叫花子呐?”
“………………我殉了他!”
虞啸卿干脆利落的时候就迷人的要命,就那么四个字,说得龙文章直嘬牙花子。
那十二万分少一毫都不行的喜欢呦,要人命的喜欢呦。
虞大少爷有时候想的太少,不是说他不够聪明,只是认准了自己该当是马革裹尸的,就懒得去想些太复杂的事情。那就像是天生百转千回玲珑剔透的龙文章就活该想的太多,想的连命也不要了。
那也就是个拥抱,可给四个字变了味道。
孟烦了站在边上刚咂摸咂摸那味道,就忽然想起了他的小醉来。于是他不得不落荒而逃,咣当一声撞响了铁栅栏门,慌乱间回一回头,就看见他的团座大人正抓着虞啸卿戴了白手套的手腕子。手指头用力扣紧那白色的布料里面去。那可能是个没成型的响亮耳光,因为龙文章的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虞啸卿后腰下的衣摆里面深深的摸了进去。
孟烦了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团座究竟在干嘛,第一次,一点也不想。
闭上眼睛,靠在牢房外的墙壁上,听着那些绝对属于格斗范畴的撞击声。等孟烦了听着声音没了再睁开眼睛,瞧见的是虞啸卿怒急攻心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还有他团座大人近乎于鼻青脸肿的脸靠在铁门边。
瞧见孟烦了看过来,龙文章到高兴的紧,挥一挥手,他说烦啦,有烟不?
这事件叫孟烦了打从心眼里气到脑门上,掏了半天口袋才找见两根歪歪扭扭的香烟来,气呼呼扔在龙文章身上,扭头就走。
丢下背后龙文章一个人,在卒子们锁上铁门时大呼小叫的声音。
“唉!唉!!烦啦,好歹再给个火啊!”
☆、折枪26【团师】
26
孟烦了跑出牢门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虞啸卿靠在他的车门边,站着就是杆枪,要人命的玩意。枪杆子再次拿孟烦了当了空气,对他视如无睹。
于是一杆枪和一个瘸子就那么戳在哪,半个夜。
这大半个夜不是一般瘸子能受的住的,可孟烦了腿是瘸了没错,幸好有的是耐心。好歹他的团座大人看着样子死不了了,好歹他也不是跪着的。跟亲爹面前都能跪足5个钟头的孟小太爷其实不大怵站着,只是大部分时候他不愿意站着,因为瘸,因为他决定对自己好点。
所以后来孟烦了爬上了车,在后座上老老实实的坐没坐像。其实孟烦了已经努力让自己坐的齐整一点,可有些人比如虞啸卿,总是能让周遭的人明晃晃的瞧见自己那点德行。因此在虞啸卿面前坐没坐像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尽管孟烦了才刚差点就目睹了他的团座大人如何色壮熊人胆的德行。可不论虞啸卿和龙文章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不会影响他是虞啸卿这个事实。
虞啸卿是虞啸卿,就像孟烦了是孟烦了一样。
因为所以,没道理的道理。
很快的孟烦了就放弃了坐的更体面一点的努力,这一晚上的事都乱七八糟的紧,也不差他小太爷这一遭。
一坐一站就是这么一夜,然后天就亮了。
行刑。
那都是计划好了的事情,贿赂,空包弹,宪兵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可那一丝丝早起来的白光落在虞啸卿脸上,却连孟烦了都能瞧出来那脸面底下的不安。
然后孟烦了就眼看着虞啸卿的眼睛瞪起来,瞧着远处,只差不能喷出火来。
那眼神不是对着孟烦了的,虞啸卿活像是看着他的南天门那样狂热的眼神。让孟烦了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团座大人,一准是来了。
龙文章是给军统们打牢房里面拖出来的,孟烦了跟着虞啸卿一迎上去,就觉着他团座这演技不是一般的好。那一脸的面如土色的,苦的人心肝都得颤。
龙文章一瞧见虞啸卿,就挣扎着向他张开两只手臂,然后在军统的压制下又恢复成一滩被拖拽着的烂泥,只能瞧着虞啸卿的方向动了动嘴。什么话没说出来,到是眉眼的挤到一起去,把一张青肿还没消的脸搅的更加乱七八糟些。
然后行刑,人桩子就在那戳着,空包弹打到身上,应声倒地。
阿译和丧门星低着头走进来,在军统们面前拖走了龙文章的尸体。当龙文章的身体消失在临时充做刑场的院门外之后,便是一场皮笑肉不笑寒暄答应。
萧特派员走过来,眼睛里长了嘲讽似的戳在虞啸卿脸上,不咸不淡,就说了一句虞副军长到念着情分,还来送一送。
虞啸卿似笑非笑的接应下了,一身子骨的刚强刺穿了皮肤冒出来,撩的孟烦了忽然想哭。然后孟烦了就听着虞啸卿那总是有些古怪的声音,回答说,应该的。
特派员噗哧一声就笑了,摇一摇头,再细细打量打量虞啸卿。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吸饱了血的雌蚊子,轻蔑又无奈。
没人敢那样看着虞啸卿,即使是在背后。
可萧特派员不但这么看了,还有权利这么看。不但要看,还要说话。
那是一句隐讳极了的玩笑,他说,虞副军长如此一表人才重情重义,可惜调去了王牌师,要是能跟上刘大员,还不平步青云的紧。
这是特意攒起来的侮辱讽刺,本不该有旁的人听的懂,可孟烦了却赶巧了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早几年溃败中,他进了他那已死的清光的连队之前,一个同是北平来的老乡最爱闲来无事讲的段子。父母大小当个官的北平兵,本该是跟上个姓刘的军长当个不挨子弹的勤务,可偏生刘军长挑眉挑眼看不上给下放了。到不是北平的兵少爷真就手脚不离索,只是那张天生的脸面,够不着刘军长的床幕。
孟烦了毫不怀疑虞啸卿会给这个眼高于顶的特派员一枪,就打在脑门上。他甚至愿意代替虞啸卿来做这件事情,就当是替他的龙团座来做。
可虞啸卿就戳在那里,直的不能再直的站着,然后笑着说谬赞了。
那一刻孟烦了觉得虞啸卿疯了,比疯还疯,比龙文章还疯。
这个想法让孟烦了自己也发了疯,他无法思考,只能跟着虞啸卿的步调前进或者后退。当他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叫所有人发疯的特派员的视线,回到他们的车上。
呆坐。
虞啸卿坐在驾驶席上,却丝毫没有发动车子的动作。他就那么盯着后视镜看了好几分钟,直到孟烦了开始酝酿着想要开口。
孟烦了本来想说,师座,团座他们还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咱们。可这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给虞啸卿一拳打没了。那拳头快的看不清的轰在挡风玻璃上,让那块镶嵌在钢铁里的玻璃轰然碎裂。更多的拳头落在虞啸卿面前的一切物体上,方向盘、另一块挡风玻璃或者仪表盘。有粘稠的液体随着虞啸卿的挥拳动作甩到了孟烦了的衣服上,手指抹一抹沾到鼻子上闻一闻,有着孟烦了很习惯的腥味。
然后孟烦了注意到,虞啸卿永远雪白的手套上,终于溅出红的污渍来。
孟烦了就坐在后座上,看着虞啸卿把他的坐车瞬间变的比龙文章的那辆更加残破不堪。然后那个疯子终于想起了孟烦了的存在,他转过头来,深深陷在眼窝里的狂躁和委屈还没退尽,于是越发显得无辜的瞅着他顶讨厌的孟烦了。
他说,走吧。
孟烦了抖落抖落衣摆上的玻璃渣,呆滞的点一点头,说走吧。
这件事情终归有个圆满的结局,龙文章没死,从此他就是虞慎卿,可以带着他仅剩的兄弟远走高飞。孟烦了意识到这的确是个好结局,可同这一局里似乎把什么都割了卖了的那个压轴的主角无关。
他们的仗打完了,他们要走了,除了一个剩下来收尾的烂摊子,和虞啸卿再无关系。
☆、折枪27【团师】
27
他们约定的地方,是禅达城外一处背静的小土坡下。
就像是每一处会被宪兵们选择来掩埋尸体的地方一样背静而且杂草丛生,以至于孟烦了会觉得宪兵们能够有效快速的寻找到一块下面还没有埋着尸体的地方挖坑,很可能是在这场战争里练就的另一种有用的技能。
但这是于虞啸卿无关的,他跳下他那辆残破的威利斯的时候,眼睛就锁住了那一点。孟烦了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却只看到禅达城外每一处地方都有的树木和杂草。
那就像是虞啸卿特有的能力,因为孟烦了更愿意称其为奸夫淫妇的如胶似漆而起的能力。
然后他们开始奔跑,准确的说,是虞啸卿在奔跑。
瘸子明明追不上,却也得往死里追,然后一个趔趄就径自滚下了那段土坡。
这是个只有军人才会选择的埋尸地,背静,干燥,隐蔽,然后一丛叶子抖落着分开来,冲出来的是阿译惊慌失措的身体。那个从来都不大勇敢偶尔又勇冠炮灰团的上海男人就那样奔跑出来,并在孟烦了的预见之内自己把自己绊倒在草丛里。
感谢阿译长官的惊慌失措,让他们都看见了,孟烦了的团座大人,虞啸卿的龙文章。
他躺在那里,像个尸体一样躺着。
如果那种不要命的,会让呼吸停止的奔跑能他们见到那具尸体的时间延长上那么几秒,孟烦了也愿意那么做,虞啸卿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当那杆枪像个出了膛的炮弹一样撞开扶着龙文章的董刀时,那个沉默质朴的马帮汉子回手抓住了自己的刀柄,然后又在孟烦了不要命的扑向团座大人之后,一如往常一般沉默的放开了他的手。
虞啸卿的声音很沉稳,他问你做了什么?
龙文章听见了就笑,嘴角一勾起来,便有更多的血流出来,滴答在难得整齐的军服衣领上,点着红的花。
“牙膏皮,铝管,哦,还有床板上撬下来的铁钉子。”龙文章笑着这么回答,然后他看着虞啸卿的眼睛,继续对他微笑。“我吃了。”
那是种残忍冷酷的死去,以及残忍冷酷的将死。
这种冷酷让孟烦了肌肉痉挛,他趴在草地上却尝试着想把龙文章从虞啸卿手里抢下来,他从来没有如此尝试过争夺什么,哪怕小醉也没有燃起他如此争夺的心。可龙文章似乎做到了,他捶着虞啸卿的肩膀,用尽一切他能想到的手段拉扯撕咬推桑。
虞啸卿没有动,也没放手。
他甚至没有看孟烦了一眼,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龙文章的脸。他问,多久了。
碎嘴唠叨可能会更快的要了龙文章的命,可他还是仔仔细细的说起来,就像曾经每一次龙文章遇到虞啸卿的时候一样,用颠三倒四的罗嗦猥琐探着师座大人的底线。
三天。
龙文章吞下了他能在一个牢房里找到的一切可能划破内脏的东西。那很疼,疼的要命,而且很难成功。他在放风时,甚至排出了一些吞下去的东西,然后鬼知道究竟是什么终于划破了他的内脏。第二天晚上他终于开始吐血,第三天晚上虞啸卿的拳头让他不得不吞下很多很多口淤血,然后他摸着虞啸卿军装下面衬衫下面腰背上的皮肤,能摸出温度,却再觉不出疼来。
胃液外流,吐血,疼。那是种慢的可怕的死亡,因此这死亡背后的东西才更叫人畏惧。
现在龙文章有了谏言的一切资本,尽管他只能半死不活的给虞啸卿抱在手里,又给孟烦了摇晃的疼的要命。
然后他说,师座,西进吧,别北上。
虞啸卿好像忽然成了铁铸的菩萨,不会动也不说话。于是龙文章抱住他的虞啸卿的脖子,他坐起来自己凑过去,嘴唇贴着耳朵,呐喊着的声音。他在虞啸卿的左边和右边,说了同样的话。
“西进吧,别北上。”
这是龙文章拿命争来的死谏,因为那太过恐怖的死亡而变的铿锵有力。
“不允。”
这是虞啸卿的回答,他很诚实,他很少撒谎,哪怕龙文章只需要一个谎言。
每个人都很安静,于是孟烦了的撕吼和尖叫剐在耳朵里,生疼生疼的响着。
“你放开他!你放开他。”孟烦了如此撕吼,发了疯的哭泣喊叫。“您就高抬贵手放了他吧,他那条贱命都铁了心给您了,您不希罕就放了他吧。”
虞啸卿把他的每一寸视线都锁在龙文章身上,他向来是看不见孟烦了的,现在也似乎听不见。他只是抱紧了手上的身体,然后让那个人能够用还剩下的力气抱着他。
龙文章死去用了太久时间,三天,以及几乎一个小时。
他像个婆娘一样趴在虞啸卿的身上,扒着他抱着他搂着他,说着一切他能想到的话。他说狗日的小日本,他说沦丧的国土,他说咱们的南天门,他说我的师座我的虞啸卿呦……他说了太多话所以慢慢力气耗尽了,出不了声,便只是呼吸。鼻梁顶在虞啸卿的脖子上,一呼一吸的磨蹭着彼此。
呼吸,直到停止。
虞啸卿抱着龙文章,直到虞啸卿抱着龙文章的尸体。
他抱着他,直到他意识到他的死亡。
可能是眼睛睁的太久,虞啸卿忽然觉得有火燎在眼眶上,又疼又麻的厉害。于是虞啸卿想闭一闭眼睛,那是很慢很慢的闭法,慢的就像是龙文章的死亡,一点一点进入黑暗。
然后有人推桑他,就像是有着国仇家恨一样的推桑。
再睁眼时,虞啸卿看见孟烦了哭得面目模糊的脸。他看不清楚他,也看不清楚其他人和东西。所以只好放开手,让他的龙文章落到疯了心要抢走他的好几个孟烦了手里。
他们说你撒手吧,撒撒手吧,我们找块好地方埋了他。
于是虞啸卿看着他们,他说,我看这里风水就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虞啸卿几乎是笑着的,孟烦了这么觉得,单看着脸虞啸卿似乎没有哭也没有笑,可又好像一边哭一边笑。等孟烦了把眼前的那些眼泪鼻涕的都抹净了,再去看,虞啸卿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是种顶真可怕的表情,看的人打从心坎里发凉。
可是又怎么样,他们的团座大人死了,不但死了,还是吞牙膏皮绣铁钉死去的。这不像是一个驻扎在禅达的虞师座下应当的死法,却壮烈的叫每一个人只想跪在地上号丧。
于是孟烦了号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死了个赌棍亲爹养的混小子,哭的肝肠寸断死去活来,却还是满一肚肠子的怨怼。
他一边哭一边号,舌头自己长了精怪替孟烦了损开了这一节,他说虞大钧座,您撒撒手。他龙文章,就是个自找的色急鬼。小太爷却不能叫他连块碑也欠奉啊,悼词小太爷给他亲书一段,就得叫个不负家国不负卿!”
虞啸卿的嗓子跟挤干了水似的冷,他说好,你就这么写。
然后真的松了手,眼看着炮灰们聚拢过来接走了他们的团座。那是龙文章的团,龙文章的兄弟,同虞啸卿也是无关的。
所以他松了手,眼看着龙文章给放平在草地上。
他就回了。
土坡上面有他的车,他差一点就看见了那辆给他亲手砸的面目全非的坐车。可是走着走着,忽然眼前发黑,然后就真的黑了。
这一次不会有人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在摔倒之前接住虞啸卿。所以他摔倒了,像孟烦了一样滚到坡下,决不体面的在青草的气息里晕死过去。
那是虞啸卿最后一次见到龙文章的事情。
等他在师部的行军床上醒来时,看到的是孟烦了的脸。
他说给我一个团,我去和小日本打到死。
炮灰团的残渣们依然很怕死,却一心求死似的想要西进。
这一次虞啸卿允了,他有这份权柄,却没有对龙文章撒谎的勇气。
孟烦了的团还是川军团。
打没了的团,再打没了的团,又打没了的团。
虞啸卿的团,龙文章的团,孟烦了的团。
团旗上绘着个顶晦气的无头刑天,没了头,还是要打到死的川军团。
西进的团。
END
2009年7月3日
1:27AM
共计:740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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